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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谢良辰+番外——不二之臣

 文案:

 
谢轻裘死了,死在他最爱的人手下。
 
然后他重生了。
 
本想同归于尽,谁知破镜重圆。
 
重生复仇,本想同归于尽,谁知破镜重圆。
 
温柔腹黑帝王攻X傲娇狠厉佞臣受
 
分支:巧合的误会+忘不掉你
 
第一章
 
谢轻裘死在十月初七。
 
那几日细雨连绵,他禁足在侯府里,心情复杂难言。皇帝昏聩,太子逼宫就在这几日,他是太子伴读,东宫首屈一指的重臣,在这件事上是主谋。
 
前日里他在太子的授意下领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罪过,被罚禁足,整个侯府被严丝合缝地看管起来,外面一点风声都吹不进。他不知道事到当口有没有出什么变故,心里焦灼不安。
 
起事前一日,他的门被人叩开。
 
进来的是太子身边最忠心的太监曹宁。谢轻裘与他,都是东宫太子党里的骨干,彼此很熟络。
 
谢轻裘知道周围有人注意着他们的动静,便向后退两步,拱了拱手,道:“曹公公怎么有空过来?”
 
曹宁却避开他的目光,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松弛的肉抖了抖。
 
谢轻裘看他神色,心里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安,还要问什么,被曹宁一挥手止住了。
 
曹宁慢吞吞将拂尘一荡,搭在臂弯处,忽然厉声道:“谢轻裘,你可知罪!”
 
谢轻裘道:“什么罪?前日的罪谢某不是已经领过了?这几日闭门思过,今后必然不会再犯了。”
 
曹宁:“谢大人,你如今——还要抵赖吗?”
 
谢轻裘冷下脸:“曹公公,你讲话不妨讲得清楚些。”
 
曹宁:“清楚?谢大人,奴婢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仗着自己身为太子伴读,受太子知遇可随意出入东宫,竟与太子妃犯下苟且!如今太子妃已认罪自缢,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谢轻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半晌,一字一顿道:“太子妃,已认罪……自缢?”
 
曹宁摇头:“——谢大人,事到如今,你竟还是只注意到这个。”
 
谢轻裘冷笑:“在下可当不起曹公公这句‘谢大人’了。”
 
太子妃的娘家是五皇子一派,一向视太子为眼中钉肉中刺。谢轻裘早就知道,太子妃是五皇子一派插进来的眼线。要不是她身份显贵动不了,早就死在谢轻裘手里了。
 
同太子妃犯下苟且。
 
这条罪名一说出来,谢轻裘就知道那人没打算留下他的命在。
 
他突然想道。太子非要叫他领那个罪名,好叫这几日半点消息都传不进他的耳朵里,是否就为了今日这个荒唐而无可辩驳的指控呢?
 
曹宁和谢轻裘都无话,面对着站在并不宽敞的书房里。
 
谢轻裘咬着牙根,手指捏了又捏,慢慢问道:“是殿下让你来的?”
 
曹宁看着他,眼里怜悯的神色一闪而过。他缓声道:“谢大人向来聪慧。”
 
谢轻裘尝到了舌尖的血腥气,逼得自己直发晕。
 
曹宁:“殿下念谢大人长年随侍,心力劳碌,特意吩咐老奴来,赐大人加官进爵。”
 
贴加官,是牢狱里见不得人的一种私刑。将桑皮纸蒙在犯人脸上,一口水喷上去,那纸就紧紧贴在面部,让犯人呼吸困难,窒息挣扎,一般贴到第五张纸,犯人就不动了。这时,将五张叠在一起的桑皮纸揭下来,凹凸分明,就像戏台上“跳加官”的面具。
 
谢轻裘突然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曹宁深深注视着他,嘴唇动了动:“谢大人——请。”
 
桑皮纸覆在脸上,谢轻裘恍惚想起了许多年前,他被点去做太子伴读。
 
第一次去东宫,他迎面遇到一个少年,头低着,脚步略急。两人侧身时,那少年撞了他的肩头。
 
谢轻裘一向是心高气傲、不好相与的脾气,当即拧眉叱道:“你没长眼睛吗?”
 
那少年一愣,抬起脸,一副明月一般清和温雅的相貌。他俯身一礼,温声道:“对不住。”
 
那少年就是太子。
 
第二章
 
池家的二公子得了大病,这几日才勉强能开口。
 
这个池二公子应该是死了的,倒是便宜了谢轻裘的魂魄,叫他不知不觉沉进去。
 
原主姓池,名衣,字轻裘。看起来确实和他有点缘分。
 
池衣的母亲身份低贱,他虽说是二公子,可活得十分窝囊,地位大概还不如老太太陪房养的那只小京巴。府里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都能吼得他唯唯诺诺。
 
这次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有人故意下黑手,池衣失足掉进了荷花池子里,好一阵扑腾才被人捞上来,但头磕破了,又发起高热。
 
谢轻裘被原主兜头罩过来的记忆弄得昏昏沉沉,总觉得睡不踏实,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推他。
 
他勉强睁开眼,冷冷道:“谁?”
 
心道:这池衣活得也忒不受待见。要是以往在谢家侯府,哪个下人这样不长眼色,没轻没重推搡主子,手剁了都是轻的。
 
推他的是个三角眼的年轻妇人,柳眉描得细而又高,颧骨凸起,一副庸俗又刻薄的相貌。
 
谢轻裘深觉倒人胃口,紧紧把眼闭上,绝不肯再多看她一眼。
 
那妇人见他醒着,便尖着嗓子道:“你做什么死相哦!夫人给你吃,给你穿,给你屋子住,你哦,一点也不知道好歹就罢了,还总是给人惹事情哦!”
 
谢轻裘眉心狠狠跳了跳。
 
他深为池衣觉得不值。自己命都没了,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桩讨嫌的麻烦。
 
那妇人一面细碎地骂人,一面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继续道:“你哦,命不金贵,身子倒是娇气的很哦!掉进池塘里——多大点事情呀,就病的要死要活,还要我来天天给你诊脉——”
 
她是医师?
 
谢轻裘眉心又跳了跳。
 
那妇人气哼哼地将手收回去,从一旁的医箱里端出一碗药汁,把碗递到谢轻裘嘴边,恶狠狠地道:“你是不是烧傻了脑子——倒是伸手接着啊!”
 
她的动作很用力,药碗把谢轻裘的嘴抵得歪向一边。
 
谢轻裘终于睁开眼,手一挥就把那碗摔在地上。他的眼含义不明地扫过那妇人,又重新闭上。像是累日高烧神智昏沉下一个不小心的手误。
 
那妇人被他刚才那一眼看得浑身一抖,本来到嘴边的喝骂竟又咽回肚子,只怏怏然地道:“你怎么将药给洒了?”一面说,一面小心看谢轻裘的动静。
 
谢轻裘如她所愿,安静无比,好像又昏睡过去了。
 
妇人站在床边,不甘又犹豫,眼珠绕着谢轻裘打转,等看到谢轻裘的眼睛,却浑身一抖,连碎瓷渣都没来得及收拾,飞快地退了出去。
 
那药有问题。
 
谢轻裘昔日做太子伴读,对食膳药理研究颇透。那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趁他落水被救高烧不退身体虚弱的当口服下去,日后即使好了,身体里的骨头也不会好用。
 
好在那个池衣没病几天就一命呜呼,吃的药还不算多,还能补救。
 
谢轻裘简直想不明白,池衣那样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窝囊废,究竟碍了谁的眼,非要千方百计送他归西。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呕心沥血要把付良沉送上皇位,怎么就换来了那人加官进爵的封赏。
 
一想到付良沉,谢轻裘方才被那妇人惹上来的烦躁、鄙薄、冷意,都纷纷退下去,变成一片空茫。
 
他面无表情地想:无论如何,付良沉的这条命,他是铁定要拿过来,祭一祭自己的。
 
这样想着,他眼里露出狠厉的神色,瞳仁上像是结了一层带血的寒霜。
 
又过了几日,谢轻裘能下地了。他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凡事都要自己动手,过得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那三角眼的妇人倒是一直送药过来,但举止规矩了很多。
 
药,谢轻裘自然是不会喝的,却也从妇人那张聒噪的嘴里听到了很多事情。
 
除却毫无意义的东家长西家短王家孩子摔个碗,有一桩事确实叫谢轻裘很挂心。
 
老皇帝驾崩。
 
新皇登基了。
 
谢轻裘试探着问:“新皇,是先前的太子爷吗?”
 
那妇人翘着兰花指在他面前点来点去:“不是太子爷,还能是谁哦!”
 
谢轻裘低下头,掩去唇边的一丝冷笑。
 
当初商量逼宫大计的时候,他是力主送老皇帝一路好走的。那皇帝实在昏庸,后宫前朝一团乌烟瘴气,根本不堪为帝,可偏偏坐在龙椅上,他不死,总有人贼心不死。
 
更何况,要不是老皇帝屡屡流露出废太子的意图,将太子的地位搞得岌岌可危,朝野党争人心浮动,他们东宫的太子党又何至于被逼无奈,只能走了逼宫这条不成功便成仁的路。
 
谢轻裘无数次被老皇帝怄得要死不活,故而十分想把事做绝。
 
可付良沉不同意,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后来只得谢轻裘让步,说软禁即可。
 
然而现在呢?
 
老皇帝驾崩。
 
新皇登基。
 
谢轻裘有点恍惚地想,原来付良沉防备他,从那么早的时候便开始了。
 
他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便哈哈大笑起来。
 
那妇人被惊得一跳:“你做什么笑得这么大声!吓死我了哦!”
 
谢轻裘敛了笑容,淡淡道:“你在冲我吼叫么?”
 
那妇人想发抖,强行忍住了,抖着嗓子撒泼骂道:“……老娘还吼不得你了哦!顶着少爷的名头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也不瞧瞧自己那副扣扣索索不上台面的——”
 
谢轻裘:“你在药里放了什么?”
 
那妇人的骂声戛然而止。
 
谢轻裘轻声道:“我顶着少爷的名头,你知道有什么用吗?”他缓缓将一把匕首贴在那妇人的脖颈一侧:“用处就是,我可以杀了你——没有人能救你,也没有人敢叫我偿命。懂吗?”
 
那妇人觉得脖颈一阵凉意,寒毛都炸起来,吓得不敢乱动,只呜呜哭起来。
 
谢轻裘继续道:“我猜,你在药里放了刺苓,白归,还有风槐果?”
 
妇人猛然瞪大眼睛。
 
谢轻裘:“我要是把这几样药材告诉那个大夫人,你觉得,她会以为是谁告诉我的?”
 
妇人胭脂顺着眼泪流了满脸,跪下来扯着谢轻裘的衣角便重重磕头。
 
谢轻裘拿匕首拍拍她的脸,柔声道:“记着,管好你的嘴。”
 
说罢,站起身施施然离开了。
 
走到小石桥上,印象里,池衣就是从这里落水的。
 
谢轻裘撑着脸,微微笑道:“登基了又怎么样。龙椅……你坐得稳么?”
 
第三章
 
谢轻裘从石桥走下去,心里打着盘算。他要取付良沉的性命,最好还是能入朝为官,做个天子近臣。要做官,有几个法子,一是老老实实考取功名,二是家里拿钱捐个功名,三是给朝中大员或者达官贵人们递谒帖,叫人家提携一下自己。
 
当初,谢侯府就常收到谒帖。谢轻裘也暗中拔擢了不少人,收进东宫为太子储才。
 
按规矩去考,考完部试只算拿了做官资格,耗时又麻烦,谢轻裘不想走这条路。
 
叫家里捐个功名就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第三条,递个谒帖去拜一拜山头了。
 
谢轻裘想了想,真想出来一个人——夺嫡时太子最大的对手,五皇子。
 
这次虽然叫新皇顺利登基,五皇子明面上是斗败的一方,但凭他的了解,五皇子的势力在朝中纵横交错,短期绝不可能根除。他若投进五皇子麾下,想给付良沉找麻烦就易如反掌。
 
谢轻裘正在这样想着,突然感觉衣袖被一个人拉扯住。
 
那人扯着他跌跌撞撞跑下石桥,轻车熟路摸进一个廊洞里。
 
这廊洞两侧都是凸起的石块,四周被葱茏的绿柳遮蔽着,水流的分支从中穿过,是个避人的好场所。
 
谢轻裘惊了一惊,厉声道:“你是谁?”
 
边说,边将手伸进袖内,捏住匕首。
 
拉扯他的是个黑瘦的小孩儿,皮包骨头,被他一吼,哆嗦了一下,脸上慢慢露出委屈的神色。
 
谢轻裘意识到他没有恶意,手松开匕首。
 
小孩儿“呜呜”叫着,咧开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谢轻裘想:原来是个哑巴。大概跟池衣认识……他想说什么?他在街上撞到了一个人,那人摸摸他的头……还给了个什么东西——是这个意思吗?
 
小孩看他没反应,有些着急,抓耳挠腮一阵,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谢轻裘看了一眼,脸色就僵住了。
 
那是付良沉的钱袋。
 
他还曾经讨来过一个。
 
那一次,他跟付良沉扮成平民在街上游逛。
 
他身边一贯有小厮跟着,不习惯自己付钱。逛街时,他看上什么玩意,点一点,便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等付良沉拿出钱袋来付账。
 
逛完回府,他打着呵欠说:“今日叫殿下破费不少。殿下就从臣下个月的俸禄里扣吧。”
 
付良沉看着他,很无奈地笑了笑。
 
谢轻裘道:“殿下的钱袋能给臣看一看吗?”
 
付良沉从怀里拿出钱袋,递给他。
 
谢轻裘弯一弯眼,笑道:“还真是平民的样式,料子却不错。殿下出来逛一趟街,准备得真是齐全。”他说完,也不把钱袋还回去,拿在手里捏来捏去,一会揉揉布料,一会拉拉抽绳。
 
付良沉道:“你要不要?我送给你好吗?”
 
谢轻裘慢吞吞道:“哦。”说完,便把那看着很简陋的钱袋收进怀里。
 
小孩“呜呜”叫着,把那钱袋往谢轻裘手里塞。
 
谢轻裘半垂着脸,手指不断抽搐,咬牙切齿道:“带我过去!”
 
他把钱袋捏得变形,手伸进袖子里,手指握住匕首的刀柄,紧紧的,好像要把它捏断。
 
小孩应该听懂了,但看谢轻裘神色很不对劲,口内“呜呜”叫了两声,怯怯地打量着他。
 
谢轻裘定下心神,捏着钱袋,想道:这个小哑巴大概今天意外得了钱,连忙拿来给他——那个池衣混得什么玩意!竟然还要叫小孩子来接济。
 
他把钱袋塞回去,冷冷道:“我不要。你拿回去。”
 
小孩看他冰霜般的神色,委屈地瘪瘪嘴,头低下去,默默接过钱袋,往前走了两步,示意谢轻裘跟上他。
 
小哑巴沉默地在前面带路,拐来拐去,终于停在一条大街中。
 
来往都是行人,却并没有那人的影子了。
 
谢轻裘嘲弄地勾起唇角,冲小哑巴道:“你走吧,我想自己逛一逛。”
 
那小孩偷偷看了他一眼,像是很难过,却还是依言走开了。
 
谢轻裘漫无边际地四处走着,走过一家茶铺,脚步却忽然顿下来。
 
铺子里坐着许多人。
 
他却只看得见那一个。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那人的半张面容。墨发束在脑后,长睫卷曲,嘴唇抿着,目光微拢,修长白净的手指撑着瘦削的下巴。他皮肤极白,衬得那双眸子格外黑,点点微芒细碎闪过,又转瞬即逝。
 
好啊。
 
付良沉。
 
谢轻裘几乎要从这个名字里碾出血来。
 
他手攥住茶铺的帘子,终于吸了口气,一把掀开,径直走到付良沉的桌子旁坐下。
 
付良沉垂目饮茶,并未看他。站在他身边的男子倒是扫过来一眼。
 
又是熟人。
 
那个男子是付良沉手下最得力的侍卫,曾替还是太子的付良沉挡下数十次暗杀,名叫曾豹。
 
茶馆的伙计走过来问:“客官想喝点什么?”
 
谢轻裘心念一转,故意道:“火青。”
 
付良沉忽然抬起眼,朝他看过来。
 
谢轻裘以前最爱火青。
 
下面上贡到东宫的火青,几乎都进了谢侯府。
 
谢轻裘迎着付良沉的目光,弯了弯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见付良沉的眼珠颤了颤。
 
谢轻裘道:“兄台是哪里人?”
 
他这么说,心下有些惴惴不安。因为以往都是别人腆着脸来跟他搭话,他还没这样搭话别人。
 
付良沉缓缓道:“我是京城人……内陵一带的。”
 
谢轻裘“哦”了一声:“那就是老皇城根底下了。”又问:“兄台高姓大名?”
 
付良沉默然一瞬:“我叫谢……沉。”
 
谢轻裘盯着他,声音古怪:“这名字是触到谢兄的什么伤心事了吗?怎么讲得这样勉强……要是真叫谢兄不快,倒是小弟的罪过了。还请谢兄恕罪。”
 
付良沉睫毛动了动:“无妨。”他似乎很不愿谈这个话题,道:“还未问过小兄弟的名字。”
 
谢轻裘微微一笑:“我叫池衣。”
 
付良沉:“表字是什么?”
 
谢轻裘看着他,一字一字柔声道:“轻裘。”
 
付良沉嘴唇哆嗦了一下。
 
曾豹目光如电,迅疾地刺过来。
 
谢轻裘讶然道:“这位兄台,怎么了?”
 
曾豹扭开脸,硬邦邦地道:“无事!”
 
谢轻裘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刚才他说出自己的名字,除了付良沉和曾豹,周围人都没什么反应。他本来还在想,这茶楼里不知真的喝茶人有多少——现在看来,付良沉当真胆大,刚登基,微服私访竟然只带了曾豹一个。都不怕有哪个贼心不死的,埋伏人来给他一刀。
 
他想到这里,恨恨地磨了磨牙,心道:这人!他是觉得自己命很大吗!
 
火青上来,谢轻裘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这个茶馆就是来往闲话喝水的地方,自然没有好东西。他的舌头被贡茶养得娇气,吃不惯这样不伦不类的味道。
 
谢轻裘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便故意举起茶盏,朝付良沉刺道:“谢兄要不要尝尝?”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付良沉骤然发白的脸色。
 
付良沉缓缓道:“……不用了。”
 
谢轻裘扬眉一笑:“也是。这茶的滋味不过尔尔,谢兄不尝也罢。”
 
他站起身,朝付良沉拱了拱手:“小弟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付良沉:“等等。”
 
谢轻裘:“怎么,谢兄还有事么?”
 
付良沉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很勉强地冲他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起来,我身上还带着一包火青,倒是不错的。小兄弟若不嫌弃,我便将它赠给你。好么……轻裘?”
 
谢轻裘笑道:“谢兄这话说得太客气,我明明是在占便宜,怎么还像是谢兄在承我的情?”
 
他的性子高傲,以前看上什么东西,也不说,只拿来翻来覆去地把玩,等着别人意会了送来。
 
不过很多人并不能意会。
 
他有时忍不住跟付良沉抱怨:“那些人脑筋都不好使吗?送个东西都送不对!还能指望他们干成个什么事!”
 
算起来,次次都能意会的,只有付良沉一个。
 
付良沉每次送东西都道:“轻裘,我送给你好么?”姿态放得很低,好像生怕他不收。谢轻裘就慢吞吞地“哦”一声,然后很给他面子地收下。
 
谢轻裘接过茶包,茶香隐隐透出来,他赞道:“真是好茶。”又道:“包得这样精致,谢兄原是准备拿去送人?”
 
付良沉嘴唇动了动:“……嗯。我的一个朋友,他,很喜欢火青。”
 
谢轻裘明知故问:“哦?那怎么不送了?”
 
废话。人都死了,送进坟里吗?
 
付良沉涩声道:“今日是他的三七。”
 
谢轻裘:“抱歉。”
 
付良沉黯然道:“无妨。他如今……只怕也不愿再收我的东西了。”
 
谢轻裘将茶包收起来,客气道谢,然后走出茶铺。
 
阳光太烈,刺得他闭了闭眼。
 
五皇子的府邸在五陵道,离这里不近。但他听说,新皇登基后,五皇子就迁去了偏宅里——这也是当初定逼宫大计时就定好的,五皇子一下子除不掉,就钝刀子割肉,慢慢收拾。
 
第一步,就是把他从皇亲国戚朝廷重臣遍布的五陵道迁出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那个偏宅,离这里只有三条街。
 
第四章
 
五皇子原来是个讨饭的。
 
老皇帝一辈子于政绩上毫无建树,倒是因为风流成性,给后代的戏本画册留了很多素材。五皇子的母亲,据说是个青楼里唱曲的女子。皇帝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体察到她头上,一夜之后拍拍屁股回宫,却在那女子的肚子里留下了龙种。
 
那女子发现时已经迟了,只好生下来,偷偷养着。过了几年青楼开不下去,那孩子就流落街头,成了乞丐。
 
第一次遇到五皇子时,谢轻裘正在茶楼上听评书,推开窗,下面临着一条僻静狭窄的小巷子。他看见一个讨饭的小孩,黑瘦伶仃,衣服破烂,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唯独一双眼又黑又狠,正在跟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厮打着,抢一块白面馒头。边打,嘴里边“操你婊子妈”地大骂。
 
谢轻裘听了一会,弄明白了。原来馒头是那小孩捡到的,白面馒头是个稀罕物,另外几个大孩子看他长得瘦弱,便来要,小孩不给,他们就一哄而上动起手来。
 
小孩虽然嘴皮子厉害,但根本打不过那群人。不多时就被按在地上,被人踢得滚来滚去。他竟也不服软,依旧骂骂咧咧不停,腾出空当还手,专门阴人下三路。
 
自然是被打得更惨了。
 
大孩子们出了气,拿脚狠狠踩在他背上,朝伤口碾了碾。小孩浑身一搐。那些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得意洋洋地握着白面馍馍,勾肩搭背走了。有几个人走掉前,还不忘再多踹上几脚。
 
小孩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大约是被打得狠,他爬了半天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跌坐到地上。
 
他呆呆坐在地上,突然发狠地拼命捶打自己那条使不上力气的腿,整个身体抵在一起,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但渐渐在呼吸声里带出刺耳的哭腔。终于抑制不住,从喉咙里发出类似干呕一样含混破碎的呜咽声,痉挛一样浑身发抖:“我馒头——呜——我馒头,我馒头……”
 
谢轻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递给他一方手帕。又递过去一把匕首。
 
小孩愣愣地看着他,脸上还满是眼泪,狼狈地抹了一把。
 
谢轻裘带着嗤笑,语气却很赞赏:“小小年纪,手段倒毒。”
 
他起了心思,想把这小乞丐捡回家去,栽培一番。
 
小孩身上的衣服本就破烂,刚经历了一番厮打,更烂了。谢轻裘透过破洞,看见他在肩胛骨的位置,长着一颗殷红的小痣。
 
他的目光顿了顿,刚想说出口的话也停住了。
 
这个小痣的位置真是太巧了。颜色也真是太巧了。
 
竟跟付良沉一模一样。
 
谢轻裘记得,付良沉曾说过,这颗痣老皇帝也是有的。
 
他皱了皱眉,心里感到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至于真那么离谱。但把这乞丐收到身边的心思就淡了。
 
两三年后,传出消息,皇家有颗遗珠落在民间。
 
阖宫大宴,谢轻裘第一次见着那位五皇子。第一眼他自然没认出,只觉得那双眼又黑又狠,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直到后来,他看见五皇子阖目在亭子里纳凉,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把匕首。谢轻裘愣了一下,立刻就回想起来。
 
这桩事被谢轻裘引为平生第一恨事。尤其在五皇子和付良沉争太子之位,争得最激烈的那一阵,他时常恨恨不已地想:“当初怎么就没一刀捅了那个小要饭!”
 
谢轻裘写了一封谒帖,和那包火青放在一起,交给五皇子偏宅的门房。这茶是贡品,有市无价,一年统共也就能出那么一点,他不信五皇子瞧不出来。
 
果然第二天,再去偏宅,门房客气地把他请了进去。
 
这偏宅虽小,外面看着不起眼,进来却觉得不错。宅院布局开阔,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的园景布置,也颇得苏杭韵味。
 
谢轻裘拧着眉,不大爽快地想:这五皇子,日子过得倒是很滋润么。
 
他跟着人慢慢走,终于走到一方庭院,上面悬了个牌匾,题着“等闲居”三字。
 
领路的人停下步子,冲他恭敬地一揖,和气笑道:“王爷就在里面等着公子。老奴就不进去了。”说罢又是一揖,待谢轻裘还礼后,方才步子稳稳地离开。
 
这老奴的礼数风度,多数正经四书五经浇出来的士子们见了,只怕都要自惭形秽。
 
谢轻裘瞧着那人的背影,心里更不畅快了,想道:“这五皇子手下随便一个奴才都是这样的么……哼。”
 
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池公子怎么对着一个老奴皱眉头,是他伺候得不周吗?”
 
谢轻裘一回头,看见五皇子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睛又黑又狠,紧紧盯着他。
 
谢轻裘:“并不。只是我看他的风姿气度,不像是个做杂役的奴仆,便多看了两眼。”
 
他心道:那老奴说你在院子里,你却在我身后——原本是打算冷眼看我进院的举动吗?不过一包火青,也值得这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呵。
 
他这么想着,刚才心里郁结的赌气都松开了,面上不由露出些许微笑。
 
五皇子瞧着他,温声道:“池公子,请吧。”
 
两人走进庭院。
 
五皇子随意地坐在石凳上,含笑道:“池公子真是慧眼,那老奴的确不是个杂役奴仆,而是本王花大力栽培的手下。这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看到他,没一个敢抬头的。”
 
谢轻裘:“还是王爷御下有方。”说完便在心里啐了一口。
 
五皇子看着他,忽然笑出声:“你这话叫我想起一个故人。”
 
谢轻裘:“哦?那人也夸过王爷御下有方吗?”
 
五皇子笑得愈发开怀了:“那人,只怕是宁愿舌头被人割下来,也不愿说本王一个好的。”
 
谢轻裘冷冷地想:这是自然!
 
五皇子却将脸转过来,笑眯眯看着他:“说来也巧,我那故人的表字,同池公子是一样的。”
 
谢轻裘:“轻裘?”
 
五皇子点点头。
 
谢轻裘:“那真是有缘了。”
 
五皇子突然柔声道:“轻裘。”
 
谢轻裘:“王爷是在喊在下吗?”
 
五皇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半撑着脸,口气悠然地追忆道:“我那故人,把自己的表字看得很重,天底下除了一个人,别的谁喊一喊就像要了他的命。大约在他眼里,世人舌头都污浊不堪,唯有那一个干净吧。”
 
他忽然又柔声道:“轻裘?”
 
谢轻裘手指捏了捏,有些想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五皇子却好像觉得很有意思,含着笑翻来覆去地唤,语气极其轻柔。谢轻裘被他唤得又是嫌弃,又是心里发毛。
 
五皇子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子,又道:“对了,他最爱的茶就是火青。”
 
谢轻裘:“是吗,竟然这样巧。”
 
五皇子嘴角一挑:“是啊。这样巧。”
 
谢轻裘看着他:“不知王爷能不能替在下引荐一二?”
 
五皇子笑了笑:“本王可引荐不了。本王那故人,现在归到阎王爷的手底下啦。”
 
谢轻裘:“真是遗憾……”
 
五皇子却摇头,轻声细语地道:“遗憾吗——别的不说,他要是活着,这火青贡茶铁定到不了本王嘴边。是不是。”他轻声问:“池公子。这茶,你是从哪里得的呢?”
 
谢轻裘在心里吁了口气,想道:可算是问了。刚才拉七扯八,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心里怀疑就直说,在那里装模作样,别扭个什么呢。
 
他微笑道:“说来也巧,这茶是一位过路的兄台赠给我的。”
 
五皇子脸上笑容不变:“过路的兄台?池公子可知道他的名字?”
 
谢轻裘:“姓谢,名沉。表字却是不知。”
 
这名字好像砸到了五皇子的痛脚,他手指忽然捏紧了杯盖,脸皮微微抽搐,怎么看怎么有些狰狞,咬牙切齿地道:“——谢沉?”
 
谢轻裘讶然:“谢兄和王爷原来是旧识吗?”
 
五皇子嗤笑了一声,忽然发狠把茶盏往地上一砸。
 
瓷片乍裂,清脆地一响,光听声音就知道该是极好的东西。
 
谢轻裘连忙道歉。
 
五皇子却收起阴沉的脸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着他,脸上忽然挂上笑。慢慢的,笑容越来越深:“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
 
谢轻裘想:你这口气,真不像是觉得有意思。
 
他看五皇子自顾自放声大笑,心里不免有些焦躁,不知道五皇子能不能如他所愿,想出那个阴毒无比的法子。
 
五皇子忽然开口:“池公子,你递来的那篇赋文,写得极好。本王很欣赏。”
 
谢轻裘露出微笑:“王爷谬赞了。”
 
心中却冷冷想道:你就睁着眼说瞎话吧!我这辈子没写过比那更臭的文章。要不是想叫你以为我是个不堪大用的草包,我犯得着写那些阴阳怪气的词句——来恶心自己么?
 
五皇子摆摆手,意味深长地道:“本王从不谬赞任何一人。”
 
谢轻裘眉心一跳:“唔?”
 
五皇子站起身,笑眯眯地道:“池公子,本王有心将你举荐到皇兄身边做事。你可愿意?”
 
谢轻裘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此刻终于稳稳落下。
 
他又是满意,又是刻薄地想:果然是个恶毒到骨子里的坏胚。不负所望,竟真的在这短短半柱香的工夫,想出了那个阴毒的法子。
 
谢轻裘诚惶诚恐地道:“可我并无什么才能……”
 
五皇子轻轻一笑:“池公子太谦虚了。在本王看来,池公子浑身是才。”
 
谢轻裘被他的语气弄得心里发毛,十分不适,忍不住拧了拧眉。
 
五皇子看他的目光,忽然奇异起来。
 
谢轻裘:“王爷怎么了?”
 
五皇子缓缓道:“本王觉得,皇兄必然会对池公子,十分满意。”
 
谢轻裘目的达到,就没有久留,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出了五皇子的私宅,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脸沉在半边阴影里,露出一痕微微的笑容。
 
他做这一切,就是想叫五皇子感到池衣和谢轻裘之间似是而非的那么一点相似,像又不像。神态举止偶尔有些像,但心性才华又不像。池衣资质平平,从那篇赋文就能看出,他有点野心,却没什么本事,是供人随意拿捏的、最好用的棋子。
 
五皇子于是想出一个主意:把池衣送到付良沉身边。
 
当然没安好心。池衣就是他暗中埋下的眼线。可他赌付良沉拒绝不了。
 
那包火青点燃了他夺位失败却贼心不死的火,让他有了翻盘的底气。
 
是啊。新皇刚登基,龙椅尚且没有坐热,不是不能换人的。他五皇子,还有改天换日的机会在。
 
谢轻裘想:这五皇子,倒真是个人物。
 
他以往跟五皇子斗得不可开交,相看两厌,不见他都怄得要死。所以两人接触很少。
 
现在看来,五皇子这种人,大概是把他的手筋脚筋都挑断,头踩进泥水里碾一碾,只要还留有一口气,就时时刻刻预备着要咬断你的喉咙。
 
他是不会死心的。
 
死到临头,都不会死心的。
 
谢轻裘心里涌上的第一阵感觉,竟然是懊恼:早知道,当初定下逼宫计的时候,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五皇子砍了再说!
 
但他转瞬就清醒过来,冷笑道:“幸亏留了他一条命!”
 
第五章
 
谢轻裘回到池家,感觉浑身都乏。他一向心高气傲,平生最烦虚与委蛇那一套,嘴里不得已说一句假模假样的话,心里一定要狠狠啐十七八口,再翻来覆去骂上两三个时辰才能解气。
 
他上辈子跟五皇子不对盘,一方面是因为两人在朝堂斗得你死我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瞧不上五皇子背后阴狠事做尽,人前还能端着一张春风和睦的笑脸。忒假,忒倒胃口。
 
谢轻裘以往看别人演戏,一定要毫不客气地大肆嘲笑,刚才自己也演了一通,虽说效果不错,他却依然绷着脸,一身发不出来的火气,走两步,踹一脚路边的歪脖子老树。
 
迎面遇到一个人,生得肥头大耳,上好料子的衣服也遮不住那一身油腻的气息。左右簇拥着众多丫鬟,那人坐在步辇上,一会儿嫌走得慢了,一会嫌走得歪了。
 
隔着老远,谢轻裘都能听见他拖着调子的指责声。
 
这人是池家的大公子,名义上,是池衣的大哥。
 
但两个人的地位确是有天壤之别的。池衣在池家是人嫌狗不待见,池大公子却被宝贝成了心窝子眼珠子,吃穿用度无一不静,身边随便一个三等奴仆拉出来,只怕看着都比池衣体面。
 
两人正面遇到,避无可避。步辇走到谢轻裘面前,池大公子敲了敲扶手,步辇随之停住,他大喇喇翘着腿,拖长声音,阴阳怪气地道:“好臭!什么东西那么臭?”
 
周围的丫鬟小厮都很捧场地哈哈笑起来,一个机灵的连忙说:“诶呦可真是臭死了,奴才这个放着是摆设的鼻子,现在都被臭的不想要了!”
 
另一个掩着鼻子,虎着脸冲谢轻裘道:“哪里来的腌臜东西,没得倒了我家大公子的胃口!”
 
谢轻裘冷眼看着那群人的丑态。
 
已经有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嘻嘻笑着,上前要来推搡他。
 
谢轻裘看过原主的记忆,池大公子这样欺侮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原主怯懦,被人欺负得狠了就呜呜哭,他越这样,那个池大公子越觉得有意思,消遣折辱他就更起劲了。
 
他走到步辇边,忽然出脚如电,狠狠踹在抬步辇的小厮的腿弯处。
 
这地方本就脆弱,他又用了十成力,那小厮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滚成一团。步辇随即失去平衡,池大公子摔了下来,他长得圆,磕得鼻青脸肿不算,还往前滚了两三步,撞到树桩才停下。
 
池大公子平生没受过这种折辱,怒极大骂:“小畜生!——”
 
谢轻裘走到他面前,靴子踏在他满是雪花膘的肥手上,慢条斯理地碾了碾:“你说什么?”
 
池大公子好像被一贯欺来辱去的癞皮狗反嘴咬了一口,脸色狰狞:“小畜生——上次就不该只把你推进池塘,还叫你挣扎——就该拿根竿子把你戳下去!”
 
原主落水前后的记忆很不清晰,谢轻裘一直不知道是谁害了他。现在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他摇了摇头,凝神道:“你知不知道,害了人,是要偿命的。”
 
池大少爷怒视着他:“小畜生!你也算个人?!”
 
他刚说完,就觉得脖颈一凉,眼光一瞥,魂飞魄散——谢轻裘竟然拿着匕首,刀刃顺着他颈项的血脉打转。
 
池大公子也是自作孽,他一贯最好面子排场,没本事还很易嫉妒,谁要是不小心看到他不体面的样子,或者比他体面那么一点,一定会在这个大少爷手里吃足苦头。他现在滚在地上,鼻青脸肿,还被一个没人正眼瞧过的贱婢种踩着手。他的那群丫鬟小厮们都自顾自撕扯衣服,把头发抓散,扣地上的泥土乱七八糟涂抹在脸上身上,做出狼狈不堪、比那位大少爷凄惨一百倍的样子。倒没人注意谢轻裘和池大公子两人的动静。
 
直到谢轻裘拿出匕首,他们才意识到不对。
 
可已经迟了。
 
谢轻裘拧着眉:“叫他们离远点。”
 
池大公子刚才言辞狠厉,现在被刀一吓,怂得狗都不如,哆嗦着骂道:“都滚啊!”
 
谢轻裘:“再远点。”
 
池大公子眼圈都吓红了:“都滚远点!滚远点!都瞎了眼吗?!不知道远是什么吗?!”
 
本来有人还寻思着能不能制住谢轻裘,这么远的距离,铁定是不可能的了。
 
蠢笨,自大,欺软怕硬,色厉内荏。
 
谢轻裘毕生没见过一无是处得这么彻底的人,深觉长了见识。他微笑道:“上次把我推进池塘里的,就是他们吗?”
 
池大公子听他说“他们”,把自己摘了出去,欣喜若狂,连连点头:“是!就是,就是他们!”
 
谢轻裘点了点头:“你让他们都跳进池塘去。”
 
池大公子当即大骂:“都滚下去啊!”
 
一群丫鬟小厮畏畏缩缩地动了两步,目光游移,一步拖成十步走。谢轻裘把刀刃往里一压:“叫他们快点。”
 
池大公子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活像脑袋被人割下来了:“都滚下去啊!快点!——我脖子要断了!”
 
谢轻裘啧了一声。且不说他刀刃上压根连血都没有,那池大公子脖子上层层堆叠的肥膘是那么容易割断的吗?
 
丫鬟小厮们被他一喝,都慌慌张张地加快步子,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跳进水里。那池塘算不上深,却也不浅,一群人在水里你推我搡胡乱挣扎,水花四溅,哭的哭嚷的嚷,乱成一团。
 
谢轻裘柔声道:“好玩吗?”
 
池大公子下意识呆呆道:“不——不不,好玩!太好玩了!”
 
谢轻裘提醒他:“你刚才说拿竿子把人戳下去,更好玩。”
 
池大公子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是。”
 
竿子是现成的,从步辇里抽出来就行,就是有些重。池大公子一脑门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握着竿子在水里乱搅乱戳,戳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惊呼和告饶声。
 
不少小丫鬟哭哭啼啼地道:“少爷,饶了奴婢吧——”
 
池大公子五官扭曲,闻言动作却更加卖力。好像生怕戳的不狠,谢轻裘就会把他也踹下去。
 
等他浑身脱力,连竿子都举不起来时,回头一看,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谢轻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谢轻裘早在池大公子戳了两下之后就离开了。他原本只打算给那群人一个教训,叫他们也在冷水里翻腾一下,受一受被人欺侮的滋味。当时眼看苦头差不多了,就不准备再纠缠。
 
他想到了一桩旧事。
 
谢轻裘被点为太子伴读后,第一次被召去东宫是为了修习一下伴读的规矩。当然了,也要跟太子见一见,彼此熟悉一下。
 
教规矩的老师傅长篇大论提点完,谢轻裘顶着一脑门的可为不可为,被人领到一处流水亭台,说是太子就在里面等着。他走进去,果然看见柳繁花重处立着一个少年,眉眼清皎,身姿修长。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谢轻裘这才知道,早上撞到他还被他一顿呵斥的少年,原来是太子。他抿了抿嘴,拱手一礼:“臣见过殿下。”
 
太子走过来,含笑道:“轻裘,不必多礼。”
 
谢轻裘一下子抬起眼,直勾勾盯着他。
 
太子眨了眨眼,迟疑道:“怎么了?——是不习惯孤,唤你轻裘吗?”
 
自然不习惯。
 
在太子之前,还没人喊过他轻裘。
 
谢轻裘是遗腹子,出生前老侯爷风寒过世,刚满月,老王妃就去了。他自幼承袭爵位,无论是谁见了,都要唤一句“侯爷”。虽说世人大都以表字相互称呼,但从没人叫过他的表字。
 
他乍一听这个称呼,很不习惯,眉头不自觉拧了拧。
 
太子温声道:“你不习惯,孤不唤就是。”
 
谢轻裘却还在想那句“轻裘”,心里又是新奇,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他忍不住弯了弯眼,旋即扭开头,咳了一声,慢吞吞地道:“没事。你喊吧。”
 
他没意识到自己用错了称呼,也没察觉到自己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付良沉的目光落在那微笑上,又问一遍:“可以吗?”
 
谢轻裘把头扭得更开,含糊地“嗯”了一声。
 
付良沉的唇角弯起来,又压下去。他移开目光,神色看起来无比自然,只道:“那孤能再喊一次吗?”
 
谢轻裘立刻把头扭回来,下巴飞快地点了一下。忍不住又点了一下。
 
付良沉柔声道:“轻裘。”
 
随着他的话音,谢轻裘歪着头,黑玛瑙似的眼珠亮了一亮。他生着一双凤眼,此刻光华流转,好像熔着万千星子,异常夺目。
 
付良沉又道:“轻裘?”
 
谢轻裘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应一下。他扭开脸,一甩袖子,不耐烦地哼道:“臣听到了!”
 
付良沉从善如流:“嗯,是孤多话了。”
 
谢轻裘一贯是独来独往的。他年纪小,爵位却跟同龄少年们的父辈甚至祖父辈相当,又是心高气傲不好相与的脾气,因此没什么人往他跟前凑,身边一贯冷清。
 
直到他遇见付良沉。
 
付良沉涵养很好,谢轻裘脾气上来阴阳怪气刺他一百句,他能面不改色含笑哄上五百句。直到把谢轻裘哄得怒气尽消,再哄得转怒为喜。
 
东宫里跟在太子身边伺候的,但凡长了眼睛,没有不在心里犯嘀咕的。有一两个仗着资历老嘀咕到太子面前去,付良沉一面安抚,一面不动声色把他们从随身伺候的位置调开,放去颐养天年了。
 
谢轻裘明显感觉,最近跟付良沉在一起,伺候太子的仆从都规矩多了,没人再往他身上投一些莫名有些不忿的眼神。他想了想,漫不经心地道:“你是不是处置人了?”
 
付良沉笑道:“轻裘——”
 
谢轻裘:“你不用这样。我又不怕别人讨厌我。”
 
付良沉默了默,突然温声道:“轻裘,你有没有遇到这样一个小孩。他站在小摊面前一直看一根糖葫芦,脚也不挪。你喊他回家,他会跟你走,走的时候回头再看两眼。”
 
谢轻裘:“然后?”
 
付良沉:“然后他回到家,就开始发脾气。”
 
谢轻裘:“然后?”
 
付良沉两手一摊:“讲完了。”
 
谢轻裘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啊——他为什么要发脾气?”
 
付良沉眨了眨眼:“你不知道?”
 
谢轻裘:“不知道啊!”
 
付良沉咳了一声,含笑道:“也许是因为他想吃糖葫芦,但没人给他买。所以要发脾气。”
 
谢轻裘察觉到他意有所指,却没想明白具体是在指谁,下意识地反驳道:“也可能是因为,他回家之后发现晚膳的鱼烧的老了,瓷瓶上插的花枯了几片叶子,书房熏香熏得人都晕了——我昨天就是因为这个发脾气的。”他越说越觉得有理:“那小孩也很可能为这些发脾气啊。对不对?”
 
付良沉眨了眨眼:“对。你昨天的确是因为这个发脾气的。”
 
谢轻裘又道:“还有,你怎么知道他想吃糖葫芦?”
 
这一次,付良沉不知为何很笃定:“孤就是知道。”
 
谢轻裘:“他想吃,为什么不说出来?”
 
付良沉:“也许,因为他从来没人可以说。从他生下来,就没有叔侄长亲去把他的喜好放在心上。所以他既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又不知道该给谁表达喜欢。”
 
谢轻裘看着他,一时居然不知怎么反驳,他扭开脸,甩了甩袖子:“……就算想吃,又怎么样!”
 
付良沉眉眼弯弯:“孤买给他。”
 
这话像是熔进谢轻裘的心里,叫一股热流沿着心脉暖上脸颊。他喃喃道:“啊?”
 
付良沉看着他呆呆的样子,笑容更深:“孤愿意买给他。谁要说三道四,孤就叫他们闭嘴。这是孤自己愿意的事。跟那个想吃糖葫芦的小孩没有关系,对不对?”
 
谢轻裘点头:“对。”
 
付良沉帮他理了理领口,满意地颔首:“孤也觉得。”
 
第六章
 
太子出阁读书,在朔望日有一天的休假。那日谢轻裘早起梳洗好,仍按时到了东宫。
 
付良沉看见他便笑道:“今日是朔望,暂停讲学。”
 
谢轻裘干巴巴地道:“哦……臣忘了。”
 
他低着头,揉了揉自己袖沿的褶皱,用手指抚平,又拧起来,翻来覆去,左扯右拉。口内慢吞吞地道:“那臣回去了。”
 
付良沉笑吟吟地望着他。
 
今天是朔望,人人都在家里,同亲人舒舒服服呆在一处。谢侯府里什么都没有,谢轻裘不想回去。他原本是对这种冷清习以为常的,可跟付良沉呆了不过一个月,就一点都受不了那从早到晚、从前庭到后院,都只有他一个的冷清了。
 
他一面说要回去,一面低着头站在原地,眉尖一抽一抽,一会儿用手扯一扯袖子,一会用脚尖踢一踢圆凳。
 
付良沉含笑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谢轻裘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只好闷闷地道:“……臣告辞。”
 
他心里气得不行,又气又委屈,越气越委屈,越委屈越气,脚下不自觉加了力气,一下踹翻了圆凳,咚得一声响。
 
付良沉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生气了?”
 
谢轻裘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付良沉笑容更深:“生的什么气?”
 
谢轻裘用力哼了一声:“臣记性差。早想起来今日没讲学,臣不还如一觉睡个痛快。觉没睡好,脚也没轻重,还过来打扰了殿下的清静,臣气自己。”
 
付良沉拉过他,好声好气地道:“你没有扰孤的清静。”
 
谢轻裘甩了甩被他拉住的袖子,没用力气。
 
付良沉:“其实,孤本来就准备去谢侯府,找你一道出去的。”
 
谢轻裘脖子还高高昂着,眼睛却瞥过来。
 
付良沉口气越发温和:“孤刚才看到轻裘来,就想着,孤与轻裘真是心有灵犀。一时忘了说话,倒把轻裘晾在这里半天。是孤的错。”
 
谢轻裘的脸色这才好看,嘴里却仍阴阳怪气地道:“殿下这话可折煞臣了。”
 
付良沉道:“是孤的错,孤赔罪了。轻裘不计前嫌陪孤一道出去一趟,好不好?”
 
谢轻裘拧着眉,捏了捏袖子,四平八稳地道:“行吧。”
 
两人换了常服,往大街上去。
 
谢轻裘生得极好,肤色莹白,一双标致的凤眼,瞳仁漆黑,薄唇殷红。一张脸眉眼灼灼,神色高傲,漂亮得几乎要烫伤人眼。他常服随太子外出,墨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紫袍的缎面随着行走动作,弯出一痕一痕粼粼的水光。
 
付良沉换了一身月白衣衫,清透的眼微微弯着,唇边带笑,看着就叫人如沐春风,却又不敢轻视。
 
路两旁的行人都在偷偷打量着他们,嘀嘀咕咕,有大胆的少女走过他们身边,还回头再看两眼。谢轻裘压根没注意,他只拧着眉,在苦恼另一桩事情。
 
付良沉是太子,皇家规矩很多,他大概没像常人一样出来上街过。谢轻裘是很想带他去一些好玩的地方的。但他一贯没什么人交好,人家有什么消遣的好去处也不会想起来叫他,此刻在街头,谢轻裘竟不知该去哪里,生平第一次踌躇起来。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付良沉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轻裘,怎么了?”
 
谢轻裘张了张嘴,又闭上,垂着眼摇了摇头。
 
付良沉眼珠动了动,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极其温柔:“孤听说这街上有家很好的酒楼,今天出来就是想尝个鲜。拉轻裘跟我一起,到时候要是被告上去,你肯定要挨连累。轻裘不怪孤吧?”
 
谢轻裘立刻摇头:“不会不会!”
 
他忽然发觉自己摇得太用力了,立即停下来,手掩在唇边,矜持地咳了一声:“臣不会怪殿下的。”
 
付良沉说的那家酒楼,名叫醉和春,价钱订的很亲民,大堂里一桌一桌推杯换盏。谢轻裘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一踏进去,觉得新鲜的很。
 
付良沉订的位置在后院。那一处大概不对常人开放,地方不大,中间支着一张圆桌,角落里搭了几个葡萄架,翠绿的藤蔓绕着爬在上面,比前厅清静了许多。
 
两人坐下来,没过多久,菜就端上桌。看着品相一般,味道却惊艳,谢轻裘道:“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一家的?”
 
付良沉含着笑刚要说话,就看见一个人推开后院的木门,施施然走到他面前。
 
那人琥珀丝与金蚕丝混针织就的长袍曳地三尺,所过之处一片金光洋溢,通身的气派奢华无匹。他肤色腻白,五官虽然长得不错,但两只眼要翻不翻,嘴角也总是往一边扯着,看着没来由地叫人心里犯堵。
 
本朝卖官鬻爵的第一毒瘤是周家。周家靠连续几朝女孩入宫并爬上高位,成为本朝外戚势力之首。那人名叫周冲,是周大老爷的嫡长子,周贵妃最宠爱的侄子。
 
谢轻裘跟他一贯不对付。
 
周冲站在付良沉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太子爷,稀客呀。”
 
谢轻裘冷冷道:“见到太子殿下连礼都不行,周冲,你的规矩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周冲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他不理谢轻裘,却冲付良沉道:“我都不知道,太子伴读什么时候这么大的威势了!”
 
谢轻裘嗤道:“什么叫“你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有多值钱?什么事都要来求一求你的首肯?”
 
周冲白腻的手指攥得死紧,一抖一抖地指着谢轻裘,对付良沉咬牙切齿地道:“太子——”
 
谢轻裘劈头喝道:“不会叫殿下吗?!”
 
付良沉将手覆在谢轻裘的手背上,安抚样地拍了拍。然后唇角含笑,对周冲温声道:“周公子来找孤,是有什么事吗?”
 
周冲被谢轻裘那一通狠削下来,浑身的傲慢轻浮只得收回去,态度恭敬多了。他低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家父爱兰,几株极稀罕的兰今年都要开花了。父亲就想着办个赏花宴,不知道太子——殿下,有没有兴趣来一同赏玩?”
 
谢轻裘一听,就明白周家那群人的花花肠子。
 
周家是外戚世家,借着这个身份捞了数不清的油水。眼看付良沉再过几年就到了娶妃的年纪,便早早动起歪心思,想先下手为强。谢轻裘冷冷地想:周大老爷女儿有五六个,总有一两个跟付良沉年岁相当。这次的赏花宴,也不晓得想把他请过去赏谁。
 
他想到这里,不知怎么,只觉得周冲那张脸越发可恶,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倒人胃口。
 
忽然听见后头一片隐隐的呵责声,像是膳房里的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砸在地上。谢轻裘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黑瘦伶仃的小孩窜出来,几个膳师打扮的人气势汹汹在后面追。
 
那小孩实在太瘦,没跑两步,就被后面的人扑倒在地。
 
一个人将叫踩在那小孩的头上,大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居然他妈敢摸进来偷菜?!怎么没毒死你个狗娘养的!”他一面说,一面把擀面杖往那孩子的头上身上狠狠抽打:“你说,到底偷了多少?!他妈的!说!”
 
那小孩虽被他们拿脚踩着,却毫不示弱,大骂道:“我偷的多了去了!我不但偷菜,我还把盐醋酱油都倒进下水沟,往肉里吐口水、往米里拌沙子了!贱人,把你脚从爷爷头上拿开!”
 
那人勃然大怒:“你他妈骂谁贱人!狗杂种!”
 
这句话不知道踩了那小孩的哪一处痛脚,他眼睛猩红,像是被剜出血,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那人见刺激到他了,得意洋洋,声音愈发大:“他妈的就说你!你娘是个娼女支,千人骑万人睡的臭婊子。婊子生杂种!你有爹吗?老子也睡过你娘,你他妈是不是老子的种啊?来,叫声爹听听,叫!”
 
那小孩暴怒地嚎叫一声,居然挣开压制,拿头狠狠撞向那人的肚子:“你说什么?!你说谁?!”他立刻被人踹开,咕咚滚出老远,头重重磕在葡萄架上。那小孩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极黑极狠,亮得像是要把人烧瞎,直勾勾盯着那人:“你是膳房采办菜米肉盐醋的人。我偷了菜,你们膳房的管事是不是以为是你买少了,故意把钱扣下来揣自己兜里了?哈哈哈!他是不是骂了你,踹了你,叫你赔钱?”他越说越兴奋,口齿格外清晰:“你不是好赌吗?你家婆娘根本不给你钱,你拿不出钱填补,是不是被管事抽得要死了?你家婆娘却以为你又在外面吃喝嫖赌,跟你在家里大吵大闹,你这些天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舒服得恨不得去死啊?”
 
那人血全涌上脑门,青筋暴起,眼睛快要瞪出来,大喝道:“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棍棒拳脚噼噼啪啪砸在那小孩身上,他却放声大笑,停都停不下来,极其快意,简直像个小疯子。
 
谢轻裘没来由地觉得这情景一阵刺眼,他见周冲一脸隐隐兴奋而残忍的神色,好像在看一群狗你撕我咬的杂戏,心里的刺感更甚。便转头朝付良沉望去。
 
谢轻裘有些奇怪。按付良沉的脾气,要说早该出言制止了,他却直到现在都一言不发。他一看才发现,付良沉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神定定地锁在那小孩身上,似犹疑似不解又似茫然,神色极其复杂莫名。
 
一个棍子敲在那孩子头上,咚一声闷响。谢轻裘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碗筷扔出去,摔在地上。
 
瓷片炸裂的声音极其清脆,加上谢轻裘一看就气派非凡,院子即刻就安静下来。
 
那小孩用力甩了甩身子,挣脱开钳制他的人。但他被打得太狠,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却怎么都使不上劲。
 
谢轻裘看都不看他一眼,寒着一张艳丽倨傲的小脸,用手推过去,将桌子上的碗碟瓷盘全砸在地上。
 
院子里一片瓷渣菜汁飞溅,那群人瑟缩着将手里的棍子收到身后,不敢动了。
 
谢轻裘低垂着脸,凤眸里一片森严的戾气,厉声道:“滚!”
 
那群人缩着脖子,头恨不得埋进胸口,避着谢轻裘的视线,连滚带爬,飞快地回到膳房。
 
那小孩奋力站直身子,看了谢轻裘一眼,然后拧过头,拖腿扶墙,一瘸一拐地走了。
 
周冲看他们厮打辱骂正来劲,人却被谢轻裘吼散了。他不由哼了一声,不忿道:“逞什么威风!”
 
谢轻裘冷冷看着他:“有你说话的份吗?”
 
周冲勃然变色,又不好发作,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谢轻裘望着被他砸得一片狼藉的桌子和地面,紧紧抿着嘴。
 
付良沉唤来小二,将酒席和碗碟的钱一并给了。谢轻裘跟他一道走出醉和春,往大街上去。
 
他的神色变了又变,一会咬牙,一会却板着脸,一会又狠狠踢路边的石子和歪脖子老树。付良沉停下步子,拉过他的手,柔声道:“轻裘,怎么了?”
 
谢轻裘手指攥在一起,恶狠狠地道:“好不容易出来吃一趟酒,遇上这种糟心事!真是倒尽了胃口!”他口内发狠,脚尖踩着一个石子,重重碾过去。
 
付良沉眼珠动了动,声音越发柔和:“谁倒了你的胃口?”
 
谢轻裘张张嘴,舌头忽然生硬地一转:“……周冲。”
 
付良沉:“是周冲吗?我还以为你在想那个偷菜的小孩子。”
 
谢轻裘气咻咻地道:“什么?我怎么会想他!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摸进后院膳房偷东西——我想他干什么?他跟我又没关系,我想他干什么!”
 
付良沉:“你想他被打得那么狠,想他为什么要偷菜,想他娘是个娼女支,他自己被骂兔崽子没什么反应,听到‘臭婊子’,却扑上去跟人打得你死我活。”
 
谢轻裘气急败坏:“我没有!”
 
付良沉却握住他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了,一双温柔含笑的眼,定定望着他。
 
谢轻裘声音渐渐低下去,半晌,小声道:“……我,没、没想这么多……”
 
付良沉:“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关心他?”
 
谢轻裘狼狈地别开脸,声音更小,磕磕巴巴:“……他跟我又没关系,我干嘛关心他啊……我又不是什么大好人……”
 
谢轻裘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坏坯子,没人待见的那种。有时候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他心思恶毒手段残忍,谁沾谁倒霉,有些还叮嘱自己的子弟族孙离他远远的。这样的话听得多了,慢慢就相信,自己真的是个坏人,没人教没人养,恶毒透了,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的。
 
于是就不怎么对人好了。后来仿佛已经全然忘记,该如何对人好了。
 
刚才想起那被狠狠踢打的小孩,心里不忍的同时,居然是极度的惊诧和茫然——他太久没有过不忍的感受,几乎手足无措、不敢承认了。
 
付良沉牵着他的手,慢慢道:“谁说的?”
 
谢轻裘轻轻攥住他的手指,握紧了。
 
付良沉:“轻裘,你是好人。”
 
谢轻裘忽然涌上说不出的委屈,瘪了瘪嘴,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付良沉微微笑:“孤就是知道。”
 
谢轻裘同付良沉在街角分别。他在巷子里找到了那个小孩。
 
其实用不着找,小孩一直刻意地跟在他身后。
 
谢轻裘走到他面前,抿了抿嘴:“我上次给你的刀呢?”
 
小孩眼像是一下子被点亮了:“你,你还记得我?”
 
谢轻裘扯扯嘴角:“上次,你是被别人抢了馒头;这次,是你去偷别人的菜——我真后悔把刀给你。”
 
“不是的!”那小孩急了,嘴唇动了又动,说不出话,头狠狠拧过去,抵在墙上。
 
谢轻裘这才发现他在哭。
 
“不是的。”他嘴唇哆嗦着,拳头咚咚砸下去:“我不是想偷菜——是那个人,他,他打了我娘!他不给我娘钱,还打了我娘!打了我娘——呜呜呜——我的娘!”
 
谢轻裘听明白了。那个负责采买盐醋米菜的伙计去睡娼女支,却不想给钱,那小孩的娘要讨,反而被那畜生一通打骂。这小孩咽不下这口气,想了个恶毒的法子,去偷那采办伙计买回的东西,叫别人以为他是中饱私囊。那伙计真因为这个阴招吃了不少亏。
 
小孩今日不小心被逮住了,才有了醉和春后院的那场风波。
 
谢轻裘心里暗道了一声解气,赞许道:“别哭,你也没放过他。”
 
小孩一抽一抽,有点怯地望着他。
 
谢轻裘:“你有名字吗?”
 
小孩:“有。我叫付小五。”
 
谢轻裘:“为什么?”
 
小孩吸吸鼻子:“我娘说,我爹姓付。我生在正月初五。所以就叫付小五。”
 
谢轻裘点点头:“付小五,你要是想去干仆从活计,可以把我给你的刀,交给谢侯府的门房。他会给你安排。”
 
谢轻裘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付良沉那句:“轻裘,你是好人。”这是他印象里自己做的第一件好事。他从没尝过做好人的滋味,现在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甜味。他胡乱又想,付良沉一定是好人,他这样,是不是同付良沉更近了?这样想来,心里的甜更加浓郁,整个人仿佛都要化在里面了。
 
第七章
 
谢轻裘方才站在池大公子身后,看他拿竿子在水里搅来捅去,一片哭泣一片惊呼,心里忽然想到付良沉的那句话:“轻裘,你是好人。”
 
他觉得说不出的讽刺,便笑起来;笑了两声,又觉得索然无味,笑不出来,沉着脸,把嘴紧紧闭上。
 
只是再没有那份捉弄人的心思。看他们在水里挣扎哭喊,心里本该快意的,却愈发烦躁。索性一甩袖子,径直离开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步子,转过身,朝树荫浓郁的岩水深处望去。
 
过了一会,一阵扑扑簌簌的声音,一个皮包骨的黑瘦小孩慢吞吞走出来,缩着脑袋,目光四处躲闪,走到离谢轻裘三丈远的位置就不再肯往前了。
 
谢轻裘认出来,他就是那个把付良沉的钱袋送来的小哑巴。他大约看到自己惩治池大公子和那些仆从的一幕,心里畏惧,又不能相信昔日的池衣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所以在后面偷偷跟着他,却不敢像先前那样直接上前搭话。
 
谢轻裘冷哼一声:“跟着我干什么?”
 
小哑巴皮包骨头,浑身没二两肉,头也像被一层皮绷着,越发显出那双眼大得惊心动魄。他听谢轻裘硬邦邦冷冰冰的声音,瑟缩了一下,眼里迅速浮上一层泪雾,看着可怜极了。
 
谢轻裘拧眉,旋身就走。
 
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一阵呜呜啊啊的抽泣声。回头一看,那小哑巴孤零零站在原处,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泪。
 
他咬了咬牙,走回到小哑巴面前,低声呵道:“你哭什么!”
 
小哑巴捂着嘴望向他,眼泪流得更凶。
 
谢轻裘从不会哄人,此刻简直恨不得将他远远推离自己的视线,然后走之大吉。他耐着性子道:“我没有凶你。”
 
小哑巴肩膀一抽一抽,艰难地点点头。
 
然后哭声骤然放大。
 
谢轻裘:……
 
小哑巴边哭,便断断续续地比划。谢轻裘不懂手语,连蒙带猜,明白了。今日原来是个特殊的日子,在谢轻裘的魂魄还没附身进来时,池衣跟这个小哑巴约定好,要去个什么地方——具体去哪里,谢轻裘没看出来。这小哑巴本来欢天喜地找他出去,却看见谢轻裘拒之千里冷若冰霜的举止,委屈极了,伤心欲绝,眼泪止都止不住。
 
谢轻裘看他抽噎着,气都喘不过来。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只好道:“不是说好要去……那里吗?带路啊。”
 
小哑巴一面抹眼泪,一面偷偷凑到他身边,又不敢挨得太近,走路走的磕磕绊绊。
 
谢轻裘:“看前面!看我做什么?”
 
小哑巴赶紧扭开头,脸虽正对前方,眼睛却时不时往谢轻裘的身上扫。偶尔目光跟谢轻裘撞上,便慌里慌张往旁边跳两步,看谢轻裘调转视线了,再不声不响地挪回来。
 
两人走着走着,走到巷口宅院。都是百姓住的地方。几只尾羽水滑的大公鸡振振两翅,很抖擞的样子,绕着巷口四处走。有些家的木门口,放着一把竹椅,靠墙还搁着簸箕,地上有择下不要的葱叶蒜苗。
 
小哑巴不哭了,眼还是红的。侧过脸看谢轻裘,神情有隐隐的期待。
 
这是他住的地方。
 
谢轻裘:“挺好的。”
 
他说得很真诚。这地方在他看来,比池家的大宅院不知好了多少倍。小哑巴一听,激动又局促,扯住他的袖子,一会往这里走,一会往那里看,手势比划得飞快,十指像要翻起来。
 
走过一处,迎面遇上个两老人,一个问:“小五这两个多月都没回来?”
 
另一个道:“可不是。付老太这儿子,挣钱是不错哈,就是也太忙了。你看看,一年统共能落家几次?回回刚来就又要走。”
 
付老太?小五?谢轻裘心里一动:他们说的难道是……付小五?
 
他们说的若真是付小五,可就有意思了。
 
五皇子认祖归宗后,名义上是周贵妃的亲子。周贵妃在后宫十年盛宠不衰,但膝下一直寥落,算起来只有他一个骨肉。若没有这一层身份,野路子出身的五皇子绝不可能那么快就站稳脚跟,而后几乎走到了与付良沉分庭抗礼的地步。
 
本朝外戚势力之首的周家,就是五皇子一党的骨干。谢轻裘之前虽然听说五皇子原本是娼女支所出,但且不说老奸巨猾的周大老爷,就连他那不争气的嫡长子周冲,在斩草除根做事做绝这方面,手脚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干净。
 
五皇子既然挂名成周贵妃的儿子,他的生母,若不在贵妃榻上,那必定是个死人了。
 
夺嫡九死一生,周家既然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在出身这一处关窍,就断断不许有失。
 
可听刚才那两人的交谈,似乎有个付老太,还活在这京城的角落?
 
谢轻裘捏紧手腕,目光森然。他暗暗想到:若早些发现这里,他可以踩着这一处痛脚,真凭实据也好,捕风捉影也罢,狠狠把五皇子踩进地狱。光凭身份上做文章,就能叫他拔舌剥皮下油锅全过一遭,从此再无跟付良沉抗衡的本事。还有周家——五皇子风头最盛的那一段日子,周家逼付良沉娶妃,谢轻裘手段用尽也无法阻止,他一想到这里就恨得要呕血——五皇子是周家找回来的,光欺君之罪就够他们死有余辜,再加上跋扈罪、大不敬、贪污受贿林林总总,全刮了都是轻的!
 
想到这里,谢轻裘狠狠一咬牙,这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当下的立场。
 
他面色变了又变,终于重重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小哑巴看他脸色实在难看,连忙跟在旁边,却不敢打扰,眼睛一瞟一瞟。
 
谢轻裘攥了攥手腕,终于忍不住道:“付老太……你知道吗?”
 
小哑巴连忙点头。
 
谢轻裘:“住这里多久了?”
 
小哑巴想了想,比划了一个二。
 
谢轻裘想道:这就越发像五皇子的手笔了。他既然瞒着周家保下自己的生母,必然不敢在一个地方常住,要不付老太一个老人家,住在一个地方该住上十年八年的,怎么会只住两年呢?
 
他又问:“她儿子年纪多大?身量如何?”
 
小哑巴比划出来的人,同五皇子的形貌年龄通通吻合。谢轻裘心里复杂难言,叹了口气。正巧走到巷口,他挥挥手示意小哑巴不用跟着他,一个人慢慢往池府走去。
 
刚进池府,就明显觉得气氛不对。谢轻裘走回自己的屋子,三角眼的妇人又来送药,在屋内踱来踱去,脸上惶急一片。
 
谢轻裘:“怎么了?”
 
妇人哆嗦着手捏着绢子:“你把大少爷给打了?”
 
谢轻裘冷然道:“不错。我叫他从步辇摔在地上,踩了他的手,还拿刀好好磨了磨他的脖子——怎么,要问我的罪吗?”
 
他说一句,妇人就鼻翼扇动,喘不上气来一般呜咽一声,到后来,简直像要昏死过去,两眼的眼白一颤一颤:“你——你哦你,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你这样,你这样,你——要不是老爷出事,夫人怎么饶得了你!要不是老爷出事——老爷——”
 
她拿绢子捂住脸,浑身抽搐,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谢轻裘拧着眉:“老爷?他出什么事了?”
 
妇人的哭嗓尖得要把人耳朵刺穿:“老爷刚才被衙门的官差给抓走了!——”
 
谢轻裘愣了一下:“什么?”
 
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像天塌下来砸在她头上:“老爷、老爷被人带走了,说他牵扯进什么案子里。夫人哭晕几回了——这造的什么孽哦!要是治罪,奴仆们都打杀发卖出去,可怎么办?啊?过年前我请人给咱们老爷算了一卦,说今年犯小人……造孽哦,这可怎么办?”
 
妇人面如死灰地絮叨着,谢轻裘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人。他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第二天天还未亮,谢轻裘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他睡眠一贯很轻,一点响动都会醒来,躺在床榻上,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推搡呼喝声,“他在哪?”“都给我滚开!”“把他带过来!”男人粗嘎的喝骂和女人尖利的哭号混杂在一起,大清早吵得人头皮发炸。
 
谢轻裘拧了拧眉,从床上下来,梳洗穿戴整齐,还没往外走,门突然被人踹开。
 
几个差役打扮的人气势汹汹闯进来,中间一把浓须的男人厉声喝道:“案犯在此!给我拿下!”
 
谢轻裘被人扣着手腕压着肩膀,往前走,刚出门,一个状如疯癫的女人扑上来,被一个差役挡住了。那女人脸色惨白,双眼赤红,指着谢轻裘大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池家哪里对不起你?!我周亭哪里对不起你?!你居然杀了我的大儿!”
 
“他是你哥哥!你居然杀了他!我要你偿命——给我儿偿命!你们放开我!放开!都给我滚!”
 
周围丫鬟仆妇哭的哭,拦的拦,有的道:“夫人别伤了自己。”有的道:“官家必定能还我们大公子一个公道,夫人要仔细您的身子——老爷不在,池家全靠夫人撑着啊!”
 
什么?
 
谢轻裘遽然睁大眼:那个池大公子死了?还说是他杀的?
 
他几乎要被这吵吵嚷嚷、你推我搡、乱作一团的荒诞场景逼得笑了。索性冷下脸,任官差将他押解着,关进大牢里。
 
谢轻裘被关进的应该是重刑犯的牢房,脏污不堪,极其狭小,临近的牢房里没关什么人,却能隐隐听到一些犯人熬刑时的惨呼哀嚎声。在这阴森无光的地方,听起来格外可怖。
 
一直没人来提审他,大约还有流程没走完。
 
谢轻裘想靠着,又嫌脏;想睡,却被无时无刻不在的抽泣和惨叫吵得眼也闭不上,身姿倨傲地坐在地上,沉着脸,恨不得团个布团,每个吵闹的犯人嘴里塞上一个。
 
大约到了深夜,隔壁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血肉模糊、几乎只剩形状的人被扔进来。那人浑身像是拿铁刷子刮过,血肉丝丝缕缕垂散着,脸上被烙铁烙得五官都看不分明,两只眼大概都瞎了,和烧焦的皮肉黏在一起,嘴像个空荡荡的血洞,发出呜呜啊啊的哽咽声。
 
离这人三间牢房的犯人,大约都心惊肉跳、不能入眠了整整一晚上。有几个胆子小的,发出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谢轻裘眼皮也不抬,坐在原地,神色可见没睡好的负气,面沉如水,嘴角紧紧抿着。
 
一连几天,饭菜都是馊的,谢轻裘的隔壁牢房时不时扔进一两个受重刑的犯人,没人医治,伤口腐烂,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在一起,恶心的人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突然一天,两个差役打开谢轻裘的牢房门,将他提了出去,推进重刑室内。
 
铁钩刚刷闪着森然的寒光,烙铁搁在炉内,火星啪啪炸裂出声响。
 
一个人正拿刷子刷一条粗长的麻绳,麻绳里埋着数不清的细小钢针,刷子把针头刷得竖起来,将犯人摁在上面拉扯一道,浑身皮肉都能刮花。
 
一人将谢轻裘绑在行刑的木桩上,另一人道:“这可不好。解下来,拴着小手指头,吊在顶上去。”
 
上来一人,将谢轻裘两个大拇指用细牛筋绳拴在一起,吊在梁上。
 
牛筋绳吃肉,慢慢箍进皮肉里,像千万把细小的刀搅着两指的筋脉,狠狠拉扯。谢轻裘两世为人,从未受过这种磋磨,冷声道:“不先审问,就来动刑。按的是本朝哪一条律法?”
 
一人粗嘎着嗓子喝道:“那池大公子暴毙,不是你做的?还要审什么审?”
 
谢轻裘:“为何一定是我?”
 
“怎么会不是你?你白天将他从步辇上摔下来,踩他的手,打他的脸,拿刀划伤他的脖子,还要把他推进池塘——池大公子当夜就死了。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谢轻裘被他这胡搅蛮缠气笑了:“一派胡言,什么东西!”
 
一人甜腻腻地道:“落到咱们手上,还这么大的脾气。哎呀!”
 
他把脸凑到谢轻裘面前,扭着身子贴上来,嘻嘻笑道:“要律法?哎呀呀,真是稀奇。你难道不晓得,诏狱是阎王爷的地盘,地府收拾人那是阴间的事,可不归咱们的龙椅上的那位圣上管!”
 
他说着,眼睛眯起来,翘着兰花指,摸了摸谢轻裘的脸,呵着气道:“哎呦,你长得可真俊。怎么着,陪咱们快活一场,少抽一条鞭子,嗯?”
 
谢轻裘一身鸡皮疙瘩都恶心得掉下来,二话不说,飞起一脚朝他脸上踹去。
 
那人虽然看着油腻猥琐,反应却着实灵敏。一侧身躲过谢轻裘极重的一脚,阴测测笑道:“好嘛,小野猫胃口大,就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可要好好成全成全你。”
 
他拿着一根手臂粗的钢鞭,盯着谢轻裘,眼里亮光闪动,嘿嘿笑着,扬手狠狠抽过去。
 
那鞭子覆着鱼鳞状的刀片,刃口锋利,这一鞭抽下,谢轻裘从肩胛骨到侧腰,拉出一条皮肉外翻的长长血口,他喉咙一甜,一口血呕出来。
 
原主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身子一贯孱弱,之前又受了重寒,刚好起来。谢轻裘估计最多再有三鞭,就会活活把他抽晕,再有五鞭,内脏的伤就难以痊愈,十鞭以上,他大约能直接归西——他咬了咬牙,一边咳着血沫一边道:“滥用重刑,你们不就怕——五皇子吗!”
 
那人把玩钢鞭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呣?你说谁?”
 
谢轻裘呸出残血,费力道:“五皇子!”
 
那人哼道:“五皇子?同你……难不成还有什么关系?”
 
谢轻裘:“我乃五皇子门下清客!”
 
那人“啪”一声将钢鞭甩在地上,慌里慌张地道:“什么?”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压下面上的惶色,哆嗦着嘴道:“是么?这也不能听你一人说的,咱、咱们还要去,去问一问五皇子殿下。”
 
他说完,理了理衣衫,急匆匆走了。
 
过了没多久,只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个娘娘腔的声音陪笑道:“哎呦,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哪里知道是王爷您的人?若知道,借咱们十万八万个胆子,也举不起鞭子啊。”
 
他们走进来,那人急急忙忙地喝令:“快快!赶紧给咱们把池大人放下来——哎呦喂!池大人跟在五皇子身边,人品才学那都是没的说,怎么就被刑部外那群头上顶夜壶的混账东西捉进诏狱,非叫咱们审个罪名出来!哎哟喂!若不是王爷,咱们就要被那群没王法的混账害苦了!冤枉池大人这样的国之栋梁,咱们是万死难辞其咎的呀!”
 
五皇子抬了抬手,止住他的絮叨,走到谢轻裘身边,关切道:“怎么样?要不要紧?没事了,本王来带你出去。”
 
谢轻裘痛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心道:不就是你把我送进来的吗?
 
他实在太清楚五皇子这个人了。他的心肠之狠厉、手段之毒辣,远非常人可比。他要用谁,一定要先拿捏住那人致命的把柄和弱点,叫别人只能供他驱使、唯他的马首是瞻。池大公子暴毙,逃不开是五皇子动的手脚。他杀了人,再把所有罪名往谢轻裘头上一扣,叫谢轻裘不死心塌地跟着他,就只能背着杀兄的罪名去死。
 
这几日不断有熬苦刑的犯人,被扔在谢轻裘周围,就为了狠狠吓一吓他,好叫五皇子出来把他救走的时候,他能感激涕零,如获新生,从此愿为五皇子肝脑涂地。
 
付良沉的势力在刑部,诏狱则一贯被五皇子把控着。刚才重刑室内的人演戏演得极假,谢轻裘撑着身子,握住五皇子的衣袖,颤声道:“王爷救池衣于水火。”
 
他说不下去了,强行咬牙,继续道:“在下这条命,是王爷给的。池衣——愿为王爷效死!”
 
五皇子执起他的手,情真意切地道:“哪里的话?轻裘,你先疗伤,别的什么都不要想。你爹爹那里,本王正在替你想办法。总有法子将他从狱里捞出来。”
 
谢轻裘闭上眼,又是嘲弄,又是满足。心道: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
 
他痛得脑子发懵,眼前人影都是花的,恍惚间,感觉到五皇子俯下身,语气焦急地唤道:“轻裘!”他咬牙恨恨想:谁许你叫的?!然后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了。
 
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稍微一动就是难以忍受的麻痛。嗓子像被火烧灼着,一搐一搐,这感觉,应该是发了高热。他不过被人抽了一鞭子,伤却重得如此过分。
 
谢轻裘费力撑开眼,看见床榻边站着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目光凝在他身上,眼里是深得切骨的痛色。他见谢轻裘醒了,眼珠重重颤抖了一下,俯下身,轻声道:“痛不痛?”
 
付良沉。
 
谢轻裘动了动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他的嗓子稍微一动,就像尖利的指甲捅进喉咙,揪着那层薄皮撕扯出来。
 
一点血沫顺着他的唇角滑下来。
 
付良沉连忙伸手擦拭,低着头,声音发抖:“你爹爹的事,朕知道了。不会叫刑部冤枉了他。”
 
谢轻裘慢慢明白过来,缓缓地扯着嘴角,笑了笑。
 
付良沉像是被那笑烫伤了,猝然移开眼。
 
谢轻裘慢慢道:“……谢……兄?”
 
付良沉发抖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是朕。”
 
谢轻裘:“皇……上。”
 
付良沉:“轻裘,痛不痛?”
 
谢轻裘漆黑的眼定定看着他,极慢极慢,点了点头。
 
痛啊。怎么不痛。
 
但再痛,也比不过五张桑皮纸贴在脸上,加官进爵痛得刻骨。
 
付良沉的眼里涌出极深的痛色,仿佛要割裂眼球。
 
他攥着谢轻裘的手,嘴唇颤抖:“朕这就传口谕去刑部,把你爹爹放出来。”
 
谢轻裘:“……多……谢……”
 
付良沉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说话!”说罢转身就走。背影几乎是惶急的。
 
过了一会,五皇子走进来。
 
仆从搬来一个圆凳,五皇子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递到谢轻裘唇边:“先喝药。”
 
谢轻裘一面喝,一面在心里诧异。五皇子什么时候这么礼贤下士了?他一直以为,这样的事只有付良沉才能做出来。想到这里,他不知为何有些不满,很不高兴地拧了拧眉,心道:你在故意学他么?呸呸呸!学又学不像,学个什么劲?!哼!
 
五皇子见他皱眉瞪眼,道:“怎么?是药太苦了?”
 
谢轻裘摇头。
 
他原本就不大乐意跟五皇子说话。现在嗓子一动就疼,索性连嘴都不张,乐得哑巴到底。
 
五皇子慢慢道:“你的伤并没有这么严重。是本王给你身上用了药。”他叫谢轻裘看自己的手臂,上面青青紫紫,还有几处巴掌大的的乌斑,肿得高起,看不出原状。“那药势头凶猛,你前日受过寒,被药性一激,又发起高热。看着虽可怕,但将这碗药喝下去,调养两三天就能恢复如常。”
 
果然如此。谢轻裘低垂着脸,掩去唇角的冷笑。
 
“是本王去请的皇兄。刑部罗织罪名将你爹捕进去,实际是想叫他替人顶缸。你想把他捞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本王索性去跟皇兄说,你爹有冤,你为了给他伸冤,自愿受刑以证清白。这是一出苦肉计,你的伤严重些会更显心诚。不怨本王给你用了那药吧?”
 
谢轻裘摇头,心道:五皇子收服人心的手段当真老辣。他这番话说出来,面面俱到,用心良苦,换了任何一个人听,只怕都要感激涕零。池衣从小活得窝囊,没人在乎,被五皇子这样无微不至地关怀一下,估计会恨不得以死报之。
 
药喝下去,嗓子顿时舒服许多。谢轻裘吃力地问:“皇上……怎么会来呢?”
 
五皇子的手一顿,脸上的笑被烛火一映,不知为何,居然显出一丝狰狞的意味。他低下头,慢慢笑道:“他怎么会不来。”
 
“你还记得我曾跟你提过的那个故人吗,跟你表字一样的那个?”
 
谢轻裘点头。
 
五皇子又舀起一勺药汁:“那人同皇兄,交情是……很深的。我将你的表字告诉皇兄。他便带着太医过来了。”他唇角弯起来,弧度却是僵冷的,轻声道:“那人只比我大三岁,如今七七都过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谢轻裘摇头。
 
五皇子将喝空的药碗搁在一边,淡淡道:“我虽想把你举荐到皇兄身边,却不愿你死得跟他一样早。”他顿住话头,深深看了一眼谢轻裘,柔声道:“无妨的。万事有本王。”
 
五皇子的话果然不错,谢轻裘在床上躺了两天,身上的青紫乌斑和肿痕都淡得几乎看不出来,高热也消退下去了。等到第三天,他下床出屋,沿着长廊慢慢走动。五皇子迎面走过来,伸手搀了他一把:“这么快就下床了?”
 
谢轻裘被他扶住的胳膊一阵僵硬,身上寒毛一炸一炸。可又不能直接甩开,只好板着脸,眉头很不高兴地拧起来。
 
好在五皇子并未扶多久,就自然地松开手,关切道:“看你在皱眉,是不是伤口还疼?”
 
谢轻裘道:“……已经好了许多了。”
 
五皇子道:“你爹爹已经回了池府。”
 
“这次是刑部的人勾结户部,朋比为奸,贪赃枉法。设下圈套,冤枉了你爹爹。”
 
谢轻裘默然半晌,道:“皇上预备怎么处理?”
 
五皇子慢慢道:“皇上……已经出手将事情压下来了。”
 
他的语气,既满是安慰,又隐含沉痛,几乎叫人察觉不到那其中暗藏的阴险的挑拨。
 
谢轻裘心道:当然要压。这事逃不过是你在背后做的手脚,想借付良沉的手除去某些人。便是他们真有罪,此时大局未定,刑部被付良沉掌着,也是断断不能动的。贪赃枉法的人是要收拾,但也要等先收拾了你再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一黑,心里恨恨道:我为什么要替付良沉说话?为什么要盘算怎么做对他有利?我要杀他!我是要他死,要他一无所有,一败涂地的!
 
这想法一面让他觉得快意,一面却像刀刃捅进胸腔翻搅血肉,牵扯出窒息般的痛苦。他忽而想:我要把他的一切都给毁了——他的权势,他的名声,还有他的性命——我要叫天底下所有人提起他的死都拍手称快,叫后世的人把他跟夏桀商纣并称,说他坏透了,糟糕透顶,荒氵壬无道,臭不可闻!我还要把他亲近的人、掏心掏肺信任的人都拉到他面前,通通杀掉,一个都不放过!叫他也痛一痛,恨一恨,好好尝一尝我临死前的滋味!
 
忽而却想:……是不是太重了……叫他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他痛苦地想:……我非要叫他死吗?!
 
耳边声响忽远忽近,纷纷扬扬,好像有人凑来问:他死了,你就快活了吗?
 
谢轻裘茫然摇头。心念一转,喃喃自问:不杀他,我就快活了吗?
 
这个想法叫他忽然间镇定下来,心上爬过坚固的冰封。既然杀不杀,他都不会快活,那就杀吧,杀个痛快,杀个干净。他不知为何,脑中浮现出来付良沉的那句话:“轻裘,你是好人。”多可笑,多荒诞。他想放声大笑,却终于狠狠咬住嘴唇,低下头,颓然闭上双眼。
 
五皇子看他神色极其痛苦,眼中满意的光一闪而过,语气愈发关切,柔声道:“这次是你爹爹受委屈了。”
 
谢轻裘如他所愿,脸色愈发冷凝。
 
五皇子叹了口气,委婉地劝道:“皇兄对老臣,尤其是后头跟着的从龙之臣,一贯是这样的……你且把心宽一宽。”
 
谢轻裘默然不语,半晌艰难道:“但我爹爹,难道——”
 
五皇子打断他的话,脸色愈发亲和:“本王怎么会眼睁睁看他受这样的委屈?前日本王已经同皇兄讨了个恩典,你身上没有功名,索性给你拨一个官职,也算不叫你们父子白白受屈。”
 
谢轻裘要下拜,被五皇子拦住了。
 
“你现在没走正统科举的路,先跟在御前做事。等明年开了恩科,你若有别的想法,再跟本王说。”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皇上,当真是很器重你的。”
 
谢轻裘闻言,也不像多开心的样子,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五皇子浓黑的眼珠中笑容更深,拍拍他的肩头,道:“你身子没好全,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谢轻裘颔首应是,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日,皇帝的密函传到五皇子的私宅,说要让谢轻裘入宫觐见。谢轻裘登上轿子便往宫里去,走的路他很熟,途径了谢侯府。在经过侯府大门时,谢轻裘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依旧是高门朱瓦,府门紧闭,与先前并无不同,只是总显出一股冷清。
 
他把帘子放下来,想了想,问道:“怎么这谢侯府,感觉比之前萧条了许多?”
 
来传密函的小太监脸很生,不是付良沉身边的老人,显得颇为青涩,没什么戒心,闻言便殷勤地答道:“谢侯府吗?奴婢倒是觉得,这谢家是一贯如此不沾世尘的。”
 
谢轻裘哼了一声,道:“你是想说他们人少么?”
 
小太监嘻嘻一笑,似是而非地应和一声就不再接话了。谢轻裘索性闭上嘴,心道:这也是个人精。看起来嘴巴碎,却什么也套不出来。他现在虽说年纪小,也算是不多见的好材料。
 
谢轻裘在宫里换了三顶轿子。刚落轿,旁边就有一顶轿子候立多时。谢轻裘是知道规矩的,这样的排场迎接一品大员都绰绰有余了,更别提池衣一个无品无级的布衣清客。他有些揣度不透付良沉的用意,想到付良沉唤他“轻裘”时,眼中压抑的深沉刻骨的痛色,忽然一惊,心道:他不会已经认出我了吧?!
 
这想法叫他浑身一颤。谢轻裘重生以来只见过付良沉两面,一次是在茶馆偶遇,一次是前日重病,付良沉来看了他一眼。他将这两段反复回忆,一点细枝末节也不放过,思前想后,百般琢磨,笃定自己并没有露出什么关键性破绽,叫付良沉能怀疑到谢轻裘和池衣之间的关系。
 
他想了又想,最后觉得:大约就是因为池衣的表字是轻裘。
 
轿子停在一个宫殿门口。小太监毕恭毕敬地掀开帘子,陪笑道:“皇上就在里面等着您呐!”
 
谢轻裘撩袍下轿,站在宫门口,小太监进去通报。夜风阵阵,宫殿里的声音听不分明,只看到窗纸上一团晕染的微黄烛光。过了一会,宫门打开,谢轻裘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宫殿里只有付良沉一个,披着外衫从桌案前站起来,目光定定落在谢轻裘身上。
 
谢轻裘要叩拜,付良沉的手臂拦在半路,碰了碰谢轻裘的手,道:“怎么这么凉。你冷不冷?”
 
谢轻裘摇摇头。
 
付良沉神色颇为疲惫,桌案上奏折摞起半人高。谢轻裘下意识就有些不高兴,拧着眉想:那些当大臣的也忒没眼色!一个二个的,什么芝麻谷子都要上道折子,是要累死他吗?!他瞪完眼还不解气,暗自捏了捏手指,脚尖一踢一踢,气咻咻地环着手臂,沉下脸生起闷气。
 
付良沉轻声道:“……轻裘,你的伤,好些没有?”
 
谢轻裘摇摇头,然后猝然回过神来,飞快点点头,含糊圆道:“嗯,嗯!差不多了。”
 
付良沉的目光顿在他肩胛骨到腰际的伤处,低声道:“你这几日先住在宫里,朕宣太医来给你好好治。明伤人人都能治的,倒是罢了,暗伤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谢轻裘道:“多谢陛下。”
 
付良沉道:“方才接你来的那个小孩子,朕拨给你,这些天随身伺候着。吃穿用度有什么不好,你来同朕说。”
 
谢轻裘定定看着他温柔清隽的眉眼,心道:他要是想对一个人好,是可以事无巨细、无微不至的。即便五皇子拿来同他比,也是太过拘泥造作,落于下乘了。
 
走出宫殿,那小太监殷勤地跟上来。谢轻裘道:“你叫什么?”
 
小太监嘴巴很甜:“皇上说了,要您给奴婢赐名。”
 
谢轻裘哂笑一声,忽然心念一动,故意道:“……宁字好。你叫小宁子,怎么样?”
 
果然看到小太监的脸悚然变色。到底是年纪轻,嘴巴虽然管住了,脸皮却还不够听话。
 
谢轻裘眨了眨眼,故意讶然道:“怎么,不喜欢?”
 
小太监连忙摇头。
 
谢轻裘道:“这个字不好吗?我听说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身边最受用的贴身太监名字里也有个宁字呢。”池衣跟在五皇子身边,知道曹宁合情合理。
 
谢轻裘自曹宁带着付良沉的口谕赐死他之后,第一次想起这个名字,一时间被翻涌而至的恨意扑得脑子直发懵,狠狠攥了攥手腕才清醒过来。
 
小太监闻言,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低声道:“您是说……曹公公吧。他可,咳,已经死了啊。”
 
第八章
 
谢轻裘眉心一动,神色不变:“什么时候的事?”
 
小太监却回过神来,扬起一张笑脸含糊地嗯啊过去,怎么都不肯再说了。
 
他将谢轻裘带到寝殿。并不大,内里摆设也算不上拔尖,但布置得很舒适,看着像有人常住。小太监悄悄笑道:“这儿离听政门近,皇上有时候批折子晚了,就不回交泰殿,直接来这里睡下。皇上要宣您来住,就叫奴婢们赶紧把这里收拾了。”
 
谢轻裘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暗示和讨好,眉毛一拧,问道:“皇上时常批折子到很晚吗?”
 
小太监赔笑道:“皇上心系万民,勤勉得很,一看见折子多就睡不着觉。”
 
谢轻裘沉下脸,喝道:“你嘴里捧豆腐啊!不知道劝吗?”他头一拧,冷声道:“你,出去!”小太监含着一张笑脸,唯唯诺诺退出寝殿。
 
殿内只剩他一个,也不显得空。谢轻裘踱着步子,细细打量。这殿虽不大,也有一张书案。付良沉极好书法,以前谢侯府里也给他专门留过一间文房。谢轻裘走到书案前,一叠雪白的宣纸压在镇纸下。写过字的应该都被收走了。
 
他坐下来,手指慢慢翻那叠宣纸,忽然翻到中间的一张,上面隐隐有几点极细小的墨痕,不细看完全看不出。谢轻裘把它抽出来,一眼就看明白。这是写字时笔力太重,墨痕渗到了下一页。看这张纸的样子,大约前面还有几张纸渗得太重,已经不能用了。收纸的人把前面几张收走,看着一张渗得不严重,就留下来,顺手夹进一叠宣纸的中间。
 
这纸上细看还有撇折勾捺的印子,谢轻裘对着光细细辨认,眼都瞪花了,勉强认出几个字:酒、付、羡,最后三个字写的重,看得分明,是“梁鸿偶”。
 
这有点像是句诗词,谢轻裘冥思苦想,却怎么也找不到对的上号的。他捏着纸,眉头拧着,将家中藏书阁内的诗集词集在脑子里从头翻到尾,再从尾找到头,没有一句对的上。忽然,他手指一颤,猛然想起来——的的确确,是有这样一句诗的。
 
付良沉娶太子妃的那一夜,他写了句诗,一字一句念给付良沉听:欲将杯酒付春秋,不羡梁鸿偶。
 
付良沉娶亲时,距离谢轻裘成为太子伴读,已过了八年。这八年发生了太多事,五皇子回宫,迅速获得老皇帝的宠爱,并且在周家的帮助下,培养了自己的一大批势力。皇后长年无宠,背后也没有母家支持,付良沉的太子之位一度岌岌可危。
 
周家趁付良沉势力最弱的时候,逼着把周家女嫁入东宫。当时付良沉被禁足,近身伺候的人被老皇帝全发落了个遍,东宫太子党的一大批人降职的降职流放的流放,谁为太子说话谁挨收拾。谢轻裘恨得简直要去跟周家同归于尽,却连句话也递不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皇帝赐婚诏书上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大婚当夜,他一身火似的红衣,站在太子府的石桥上。
 
满地的月色,谢轻裘仰脸负手立于月光下,身姿纤长,长开的眉眼越发艳丽,映着苍白的脸,漂亮得几乎有点惊心动魄。
 
没等多久,付良沉过来,沉默着走到他身边。
 
谢轻裘森然笑道:“来了?”
 
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知道这件事不是付良沉的错,也知道他即使在禁足也做了一切,但心里还是有一团火熊熊燃烧,根本熄灭不了,只想冲出去嘶吼、怒骂、把周家的人、所有跟五皇子站一起的、还有龙椅上那个昏庸的皇帝全杀个干净。他恨得咬紧牙关,眼里嘴里都像是尝到了血腥味。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眼的血红色,烫得整个人都疼了。
 
谢轻裘道:“我写了句诗。”
 
“欲将杯酒付春秋,不羡梁鸿偶。”
 
他念完,眯着眼笑道:“写得好不好?”
 
付良沉眼珠颤了颤,轻声道:“……轻裘。”
 
谢轻裘喝道:“你闭嘴!”
 
又扯扯嘴角,道:“我今天穿了红色,逾矩了,坏了大规矩——你要不要治我的罪?”
 
付良沉一下子抓住他的手,嘴动了动,没出声音。
 
谢轻裘恨怒攻心,恨声道:“说话!”
 
付良沉默然半晌,张开嘴,刚要说话,谢轻裘断然冷笑道:“我问你,要是今天我不来,现在我没站在这里——你会去哪儿,你会去干什么?”
 
他眼一下子红了,揪着付良沉大红喜袍的领口道:“你说话!”
 
付良沉道:“我……”
 
刚开口又被打断,“你拜堂了,你成亲了,你现在,你是不是要去睡你的太子妃,啊?”
 
付良沉道:“不……”
 
谢轻裘听都不听,死死瞪着他:“你睡她,你是不是要睡她?”他声音发抖:“你睡她,你睡她。你不睡我,你去睡他——你还不如睡我!”他急怒攻心,脑子昏昏沉沉的,偏偏动作还越来越激烈,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撕扯付良沉的衣裳,边撕边道:“你怎么能,怎么能——你不睡我,你去睡她——我偏不要你睡她!你睡不睡我,睡不睡?!”
 
付良沉一把攥住他的手,制止道:“轻裘!”
 
谢轻裘双眼通红,用力更大,边挣边撕,道:“怎么了!不叫你睡她,违了你的意,挡了你的好姻缘吗?!”
 
付良沉将他两手紧紧扣着,突然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
 
谢轻裘一时间动都不敢动,直挺挺无比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付良沉的嘴唇微凉,覆上来,仿佛点点微雪落在唇上。谢轻裘还没反应过来,舌头已经伸出一点,碰到了付良沉的嘴唇,很轻很轻。刚碰到,他立刻收回舌尖,紧张极了。
 
付良沉的嘴唇若即若离,似触似分地在谢轻裘的嘴唇旁,轻声道:“谁要睡她。我只想睡你。”
 
谢轻裘眼不红了,脸却红起来,本该气恼,却满心说不出的甜蜜喜悦。他张口要骂,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手指捏来捏去,半晌,小声道:“……哼。”
 
两人走进付良沉的居室,谢轻裘紧张得绊了一下脚,付良沉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他们二人一直没有袒露心意,虽然日日形影不离,身体接触并不算多,谢轻裘扒在他怀里,感觉又是新奇又是喜悦,一时间竟舍不得撒手。
 
付良沉嗓音低低,在他耳边道:“轻裘,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想睡你。你愿意吗?”
 
他问得很认真,很郑重。
 
谢轻裘听呆了,手紧紧环住付良沉的脖子,用力点头,道:“嗯!”
 
付良沉环抱着他走上床,谢轻裘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紧张道:“我,什么都不会!”
 
付良沉顿了一下,柔声安抚道:“没事,我会。”
 
谢轻裘还是很紧张,用力攥着他的袖口,道:“行!”
 
在这方面,他确实是什么都不会。唯一曾见过一册类似春宫的图册,是之前吩咐仆从搜罗一些古卷,一大摞书里不小心夹进去了一册,据说还是名家手笔。谢轻裘当时将书翻开,只见满页赤条条交缠的人影,有男有女,赤身裸体滚在假山流水处,每一页还配了几句应景的脂粉小诗。他除了付良沉,身边向来没有同龄的伙伴,从没人把他带到风月香场去玩一玩,此刻乍一看这样的册子,手足无措,下意识把书甩了出去。
 
正好那天付良沉来找他。当时门被推开,付良沉走进来,那书就正正落在他脚边。
 
谢轻裘慌忙走上前,踩着书卷往后一踢,却见付良沉目光落在书页间几痕交叠的人影上,不由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道:“你看什么!”
 
付良沉笑吟吟瞧着他:“孤看你。”
 
谢轻裘一听,忍不住翘起嘴角。又迅速扭开脸,飞快眨眼,想把眼睛里的笑给眨回去。
 
付良沉牵着他坐在桌边,说了几句话,就把这桩尴尬事给岔过去了。但或许因为这一次实在有些叫人不好意思,谢轻裘后来一点这样的风月笔墨都不想沾染,完全像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清楚。
 
谢轻裘坐在床上,本来想飞快地把衣裳脱了,可越紧张越容易出错,手忙脚乱,衣带没解开反倒被扭成了死结。付良沉一面柔声哄他,一面慢慢把那团死结给解开了。
 
衣裳剥落,谢轻裘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抱住付良沉。
 
付良沉的肌肤有些烫,声音低而哑,忍了忍才道:“轻裘……你放松些。别抱这么紧。”
 
谢轻裘依言松开手,脸也开始发烫,凑过去亲他的嘴唇。
 
一下一下,很轻,舌尖伸出来,慢慢舔了舔。
 
他亲得高兴得不得了,忍不住又伸手去抱付良沉的脖子。
 
付良沉道:“张嘴。”
 
谢轻裘张开嘴,付良沉的舌头抵进来,火热的,紧紧缠住谢轻裘的舌尖,纠缠着大力扫过内壁,直抵舌根。谢轻裘被亲得晕晕乎乎,下意识又搂住付良沉的脖子,把身子贴过去,付良沉侧过脸,在他唇角濡湿的水痕处细细舔吻,手移到腰窝,缓慢地揉捏着。
 
谢轻裘肌肤莹润,在烛火下像是泛着玉白的光。随着付良沉的动作,他觉得体内像是有火苗四处窜动,烧得浑身发烫,不由无措地扭动着身子,胳膊搂在付良沉脖子上,收得越发紧了。
 
付良沉的嘴唇顺着往下,慢条斯理勾画过锁骨,停在左乳首处,吐息掠过,又烫又痒,谢轻裘颤了颤,付良沉一下将他的乳首含进嘴里,牙齿磨过,猛地一吸。
 
谢轻裘惊喘出声。
 
付良沉舔弄吮吸左乳首,手指移到右边,冰冷光滑的指甲抵着右乳首,反复揉拨拧捏,谢轻裘浑身颤个不停,只觉得身子里的火越烧越旺,无措极了,边喘边道:“付良沉!”
 
付良沉滚烫的舌尖抵着左乳首,含糊道:“嗯?”
 
谢轻裘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浑身往他身上贴去,眼尾通红,声音低低,委屈极了:“付良沉,我难受。”
 
他刚说完,明显感到付良沉紧贴着他的那个部位硬得多了,下意识便蹭了蹭,凤眼里满是迷离的水光,又重复道:“付良沉,我难受……”
 
说罢,明显听到付良沉的呼吸一滞,谢轻裘伸手,慢慢剥下他的衣衫。付良沉自出生便被立为太子,自幼被教导“文能定邦,武能安国”,文武兼修。此时衣衫剥落,身躯露出,轮廓略显瘦削,线条劲拔流畅,瓷白的皮肤像是一把冰雪,落进眼里,却烫得谢轻裘浑身燥热。
 
他鬼使神差般俯下身,脑中想着刚才付良沉的动作,有学有样,轻轻含住了付良沉的左乳首。付良沉按在他腰窝的手一下子加了力气。谢轻裘慢慢舔吮,只觉得那一粒乳首逐渐发硬挺立,又听见付良沉低喘出声,心里又热又痒,埋头在他的胸膛间,又去舔弄另一粒乳首。
 
忽然浑身一颤,付良沉的手隔着亵裤握住他的分身。亵裤是绸缎,细碎地蹭着,痒得难耐,谢轻裘三下两下褪下来,胡乱一踢,亵裤松松垮垮挂在腿弯处。付良沉的手握住他的分身,火热的掌心贴上,上下套弄,谢轻裘的手猛地搂住他,收得死紧。
 
付良沉的拇指在分身的顶端一旋,指肚覆着薄茧,轻轻研磨,不提防指甲刮过,凉得谢轻裘猛一个战栗。
 
付良沉俯首在他耳边,轻声笑道:“硬了。”
 
谢轻裘越发紧地抱住他。
 
付良沉却丢开手,半撑着身子,从床头小柜拿出一个小匣,打开,里面是雪白的膏脂,他挖出一大块,道:“轻裘,将腿分开。”
 
谢轻裘只觉得一个东西伸进自己的后泬,惊喘一声,下意识扭动身子便要挣开。付良沉一面将一根手指缓缓递进去,一面揽过他,轻声安慰。
 
谢轻裘身子青涩,后泬更是紧致,一根手指已经有了明显的异物感。他眼尾红极了,咬紧牙一声不吭,抱着付良沉的胳膊更加用力,好像要把自己生生嵌进去。
 
付良沉道:“轻裘,你忍着点。男子的身体本不适应做这种事,我不想伤到你。”
 
说话间,又递进第二根手指,在肠壁上轻轻揉按着扩张。他做得很慢,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往内探入,谢轻裘只觉得身下抵着的付良沉的那个部位越来越硬,已经硬得发烫了。他伸手摸摸付良沉的鬓角,摸了满手细细密密的汗珠。
 
谢轻裘见他忍得实在难受,压着喘息,道:“你、进来吧。”
 
付良沉好像极力克制着,只偏过头亲亲他的脸颊,哑声道:“没事。”
 
第三根手指递进去,这一次他探得很深,不知碰到肠壁的哪一处,刺激得谢轻裘浑身狠狠一颤,呻吟出来。付良沉的手指在这一处反复揉刮,谢轻裘断断续续呻吟不停,道:“行了……进、进来……”
 
话还未落,付良沉已挺身撞进来,直插到底。
 
谢轻裘一下被逼出泪水,难以抑制地呻吟起来。付良沉每一下都顶得极深,整根抽出又整根送入,快感一波一波拍打上来,直拍得谢轻裘神思颠倒,凤眼里泪水被撞得一颤一颤。这样抽插了一会,付良沉却放慢了速度,反而抵在肠壁那一处软肉上,顶弄研磨。极强烈的快感顺着尾椎直窜上去,谢轻裘眼猛然瞪大,脑子一片眩晕,到后来连呻吟也发不出来,只下意识一遍一遍伸出胳膊,去搂着付良沉的脖颈,刚搂上又在剧烈的顶弄下无力地垂落,他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只不断地揽上去,落下来,再揽上去。
 
意识昏沉间,感到付良沉抽插的速度骤然加快,力度也变得强了许多,他的身子已完全瘫软了,被这样顶弄着,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喉咙里的呻吟声好像都被撞碎了,连自己叫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顶弄了十几下,付良沉泄在他身内。
 
一场情事下来,谢轻裘伏趴在衾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眼也不大睁得开。付良沉将他打横抱起,走进内间,浴桶已经准备好了,水汽氤氲。他试了试水温,把谢轻裘放进去,自己跨坐在捅沿处,一手把谢轻裘揽在怀里,一手轻缓地把手指探进他的穴口,将里面的东西慢慢清理出来。
 
谢轻裘道:“你……做什么?”
 
付良沉道:“那东西不能留在体内,我给你洗一洗。你靠着我,先休息一下。”
 
谢轻裘的穴口经过刚才那番操弄,已经红软多了,轻而易举就容纳下付良沉的两根指头。他迷迷糊糊,靠着付良沉的胸膛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感到付良沉又把他抱起来,模糊地道:“……怎么了?”
 
付良沉道:“洗好了。我传了膳食,你饿不饿?一会喝点汤水。”
 
谢轻裘精神恢复了一些,推推他:“行了,把我放下来。抱来抱去的,丢不丢人。”脚刚落地就忍不住“哎呦”一声,眉头拧了拧。付良沉扶住他,柔声道:“哪里丢人?不丢人。”
 
两人走到桌旁,果然摆着几碟清汤小菜,还有些小巧的果点。付良沉添了碗汤,放在谢轻裘面前,谢轻裘沾了沾唇,拧眉道:“放了什么?”
 
付良沉道:“是放了点药材。”
 
谢轻裘慢慢喝了两口,道:“谁给的方子?配的还不错。”
 
他说完,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冷笑道:“殿下懂的真多,知道的也多,好东西也多。”
 
付良沉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把筷子放下来,道:“轻裘,怎么了?”
 
谢轻裘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场景,从亲到脱到碰哪里怎么碰,付良沉做的又详尽又沉着,什么都照顾到了,连事后的清洗和滋补药膳都没忘记。一看就是做了不知道多少次!谢轻裘压着脾气,森然道:“殿下是睡过多少个?这么有经验。”
 
付良沉神色立刻严肃起来,道:“轻裘,孤只有你一个。”
 
谢轻裘急赤白脸地道:“一个?!一个你、你就什么都会?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照顾到?亲人,也亲得那么好……你还知道伸舌头!”
 
付良沉听他这么说,倒是愣住了,半晌,把他慢慢拉到面前,笑道:“真是一个。”
 
谢轻裘一靠近他,就忍不住想去抱他的脖子,忍了半天才忍耐下来,把脑袋一扭,用力哼了一声。
 
付良沉道:“可亲人,或许不是第一次。”
 
谢轻裘立刻把头扭回来,凤眼瞪大,满是难以置信和压抑着的伤心。
 
付良沉柔声道:“我在梦里亲过你的,好多次。”
 
谢轻裘怔在原地。
 
付良沉娓娓道:“在哪里亲,怎么亲,用什么姿势,亲多久……我都梦到过,很多种。”
 
谢轻裘感到脸有些发烧,心却甜得不得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开颜笑道:“那么熟练,原来练过很多次嘛。我还说,都是第一次,你怎么技巧比我强那么多……”
 
付良沉忽然感到怀中的身子不动了,道:“轻裘?”
 
脸却被谢轻裘扳过去,四目相对,谢轻裘直勾勾盯着他,道:“你睡我也很熟练——这个也梦到过?”
 
付良沉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嘴唇紧紧闭上。
 
谢轻裘不依不饶:“——到底是不是?”
 
付良沉凝视着他,慢慢弯起眉眼,温柔笑道:“嗯。”又小声补充:“我在梦里做的不好。所以醒了之后,学了很多东西。”
 
这下换谢轻裘手足无措了。他丢开手,脸滚烫起来,道:“啊……啊?”支支吾吾半晌,忽然发起脾气,拧着眉怒道:“你梦到睡了我,还梦了那么多次,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越说越气,咄咄逼人地道:“你想睡我,你来跟我说。我会……我会不给你睡吗?”
 
一直到上床睡觉,他拧起的眉毛还没放下来。
 
第二日起来,两人梳洗好,用了早膳。菜式很清淡,谢轻裘吃了两筷子就有些吃不下了。付良沉道:“你这两天要忌嘴,重油赤酱都不能上桌。一日三餐菜色都要清淡,孤陪你吃。”
 
谢轻裘狐疑道:“也是你……做完梦之后,学的?”
 
付良沉道:“嗯。”
 
谢轻裘一看一桌子清汤寡水就想皱眉头,听见这话心里却忍不住喜悦,板着脸道:“那行吧。”
 
付良沉虽然被解了禁足,但权力被缴了七七八八。谢轻裘提议去河堤转一转,散一散心。
 
他们二人慢慢在路上走着,有几个小孩子在河堤处追逐打闹,随手扯起草叶揉成一团,扑到同伴身上,一面嬉笑一面将叶子塞进对方的脖子里。
 
谢轻裘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走远了再看不见,他才扯扯付良沉的袖子,好奇问道:“那个,好玩吗?”
 
付良沉道:“孤也不知道。”
 
这倒是。付良沉一出生就是天潢贵胄,不会有人教他玩这样打打闹闹的游戏。谢轻裘有些无趣,抿了抿嘴。忽然眼睛一亮,突发奇想:“要不,我们也玩一玩?”
 
付良沉道:“好。”
 
他话音刚落,谢轻裘的脖子里就被塞进去一块草团,凉丝丝、麻扎扎的。谢轻裘一下子蹦起来,气急败坏地道:“什么!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搓的草团子?”
 
付良沉帮他把草叶摘出来,含笑道:“在你盯着那群小孩看的时候。”
 
谢轻裘咬了咬牙,从地上扯起一串草叶就往付良沉脖子里拍去,付良沉身子一侧,草团连他的衣角也没擦上,在半空中被风一吹,反倒扑在谢轻裘脸上。
 
谢轻裘连揉了几个草团,都连付良沉的身都沾不上。他终于恼羞成怒,往前一扑,把付良沉扑倒在地,两腿一跨压在上面,手指在地上用力揪扯草叶,胡乱一团就往付良沉脖子里塞。
 
他塞得正起劲,见付良沉嘴唇动了动,依稀听见一个“我”字,停下手上的动作,喘着气道:“你怎么了?”
 
付良沉两眼弯弯,将他拉下来,贴着耳朵,小声道:“我硬了。”
 
谢轻裘瞪大眼:“啊?”他咬了咬嘴唇,也压低声音:“你怎么……我都,没有硬啊。”
 
付良沉眉眼弯弯,笑吟吟地“嗯”了一声,看着居然有些无赖。
 
谢轻裘看着他,抿了抿嘴。半晌,直起脊背,把脸一板,肃然道:“都下去。”他是说给那些暗中跟着付良沉的侍卫。
 
过了一会,付良沉道:“都走了。”
 
谢轻裘点点头,将付良沉的手攥着,拉到自己的腰际,把衣带放在他手心,道:“脱吧。”
 
付良沉一愣。
 
谢轻裘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拧着眉,疑惑道:“你不是硬了吗?”又问:“带了膏脂没有?”
 
付良沉握着他水滑幽凉的衣带,神色难得怔然,慢慢道:“……没。”
 
谢轻裘抱着他的脖子,闻言手臂收了收,半晌,小声道:“那你轻一点。”
 
付良沉道:“没有膏脂,会疼。”
 
谢轻裘抽了抽眉尖,道:“我知道。”
 
付良沉道:“你昨夜第一次做,现在再做,回去起码三天下不了床,会发热,要吃药。知道吗?”
 
谢轻裘咬了咬牙,道:“啰嗦!”
 
付良沉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一伸手,把谢轻裘紧紧抱住,轻声道:“轻裘,你原来是真的喜欢我。”
 
谢轻裘越发紧地贴住他,嘴还很硬:“给你睡就是喜欢你吗?”
 
付良沉脸色分明写满了“不是”,口中却温柔道:“对呀。”
 
第九章
 
谢轻裘捏着宣纸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白花花的宣纸撒了一地。他懒得去收拾,又坐了一会,起身往卧间的床榻走去,不留神牵扯到胸前的鞭伤,疼得一哆嗦,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殿门立刻被推开,小宁子站在门口,很紧张地探头道:“大人,怎么了?”谢轻裘刚才让他出去,所以他虽然探头探脑满面急色,脚步却踌躇着不敢踏入。
 
谢轻裘道:“没事。刚把宣纸弄撒了,你进来收拾一下。”
 
小宁子赶紧应了一声是,麻溜进来收拾妥当,手脚很轻,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收拾完了,靠墙站着,道:“大人,洗浴的水奴婢都吩咐人放好了,就搁在内间。”
 
谢轻裘点点头,进内间洗浴。小宁子没得吩咐,不能进,就站在外面预备着伺候。
 
谢轻裘道:“你还挺机灵。耳朵不错。”
 
小宁子道:“奴婢脑子不好,好在手脚麻利,没给大人添乱。”
 
谢轻裘道:“什么时候跟在皇帝身边的?”
 
小宁子道:“没有多久,也就是最近几日。”这就是说,他是在付良沉逼宫上位之后,才跟到身边伺候的。
 
谢轻裘道:“没多久?不像。”又道:“没来皇帝身边时,你是在宫里哪一处当差?”这话问出去,半晌没听到回应,不由奇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宁子低下头,涩声道:“不是……奴婢原来在掖庭。”
 
掖庭是获罪的宫人服刑劳动的地方,谢轻裘道:“掖庭?……怎么进去的?”小宁子看起来是贫苦出身的,多半被父母卖进宫里,自幼去势当太监。宫里犄角旮旯里有许多肮脏的交易,诸如有些宫人犯了错,要没入掖庭,有权势的能用权势免罪,没有权势却有些银钱的,就用钱赎罪,或者去贿赂那些负责的人,将一些无权无势的小太监推出去顶罪。他心道,小宁子没入掖庭,多半就是不明不白给某个人顶了缸。
 
却听小宁子在外间小声道:“是奴婢没伺候好……贵人。”
 
谢轻裘听他说的吞吐,起了疑心,拧着眉道:“你先前是伺候谁的?”
 
小宁子扑通一声跪下去,支支吾吾半天,忽然一咬牙,道:“奴婢伺候的是,谢……谢妃娘娘!”
 
谢轻裘失声道:“谁?!”
 
谢妃,谢采苓。谢轻裘的亲姑姑。
 
宫里早就没有这个女人了。谢妃秽乱宫闱一事当年闹得极大,连皇后都被牵扯进去,伺候的人,品阶高的通通杖毙,品阶低的全部充入掖庭。这种宫里的丑闻自然要能捂多紧捂多紧,谢轻裘只知道谢妃是和一个太医在一起了,事情败露后她立即被赐死,那个太医没娶妻也没子嗣,老皇帝震怒之下剐了他的父族、母族、师族和友族。皇后不知是被人刻意设计还是本就牵连其中,被罚禁足宫内不准外出,不出一年就郁郁而终。
 
付良沉是嫡子,皇后一死,他的地位骤然尴尬起来。这时候五皇子已经认祖归宗两年了,趁着机会狠狠落井下石,谢轻裘同付良沉日夜谋划,才勉强过了这一关。
 
由于这件事闹得极大,又实在太不光彩,老皇帝深感丢了面子,大发雷霆,说再听到谁提起谢妃就剁了谁的舌头。于是这么多年,谢采苓成为阖宫的禁忌,无人敢提无人敢问。
 
谢轻裘对这个姑姑,在那件事爆发前,一直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在阖宫大宴上见过几面。她像是不太受宠,总独身一人,清清冷冷的,衣衫素得很,脸上也没笑,北地冰雪一般寒气凌人。
 
每次谢轻裘按规矩上前问安,她也没什么话,东西倒是给得很多,个个都是顶好的。大约是看谢轻裘自幼父母双亡,心里垂怜。
 
谢轻裘喃喃道:“你……原来是跟在她身边伺候的。”
 
他洗好了,披衣起身,走出内间。走过小宁子身边时停下步子,道:“把袖子撸起来。”
 
小宁子闻言一颤,抖抖手把袖子撸上去。手臂上被刺着墨字,果然受过黥刑。
 
谢轻裘道:“怎么不用药把字去了?”
 
小宁子低声道:“去不掉的。奴婢以前去,问过太医院的老先生了。”
 
谢轻裘道:“老先生……什么老先生,连去黥字的药贴都配不好,还配称什么老先生?!”他一向觉得太医院乌烟瘴气,里头一群没本事还自视甚高的废物脓包,除了陪皇帝炼丹问药,别的正经事做一件砸一件。一说起他们,口气又是不屑又是厌恶。
 
小宁子放下袖子,笑道:“这字在身上呆的久了,也不急着想去掉了。索性能去就去,不能去,留着也是一样的。”
 
谢轻裘哼了一声,想了想,缓声道:“小宁子,在我身边,要是有话你不愿说,那就闭上嘴,我不会怪你。但是你记住一点,别对我说谎话、说违心话。我不喜欢听。”
 
小宁子一听,如临大敌,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奴婢不敢!”
 
谢轻裘不喜欢别人跪他,一把将他扯起来,耐着性子道:“我又没有怪你!”
 
小宁子低着头,听他语气,膝盖一软,又要跪下,感到谢轻裘不喜欢这一套,连忙撑住身子,却没站稳,歪了一个踉跄。
 
谢轻裘看着他,心想:这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极其机灵又极其圆滑,就是小时候吃的苦太多,为人太软,简直软的像一滩泥。他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出去吧。”
 
说罢,自顾自走到床榻旁,上榻睡觉了。
 
第二日一早,太医就过来请脉,留下几副方子。小宁子小心收下,吩咐下面的人照着方子去煎药。话音刚落,皇上的口谕传过来,要谢轻裘去一趟听政门。
 
这时早朝刚下,付良沉还未换常服。见谢轻裘来了,温柔笑道:“用过早膳了吗?”
 
谢轻裘道:“还没有。”
 
付良沉道:“你等朕换身衣服,早膳就在这里用。”
 
他说完就起身去内室换衣服,贴身伺候的太监连忙跟上,听政门里只余谢轻裘一人。他垂着眼,脚步飞快移到放奏折的桌案旁,桌上摊开放着七八个奏折,匆匆扫过,说的全是一件事——刑部尚书纠结户部尚书,贪赃枉法,欺君为孽,还构陷户部主事池苑,一通栽赃嫁祸,害得池家大儿哀恸暴毙,池家小儿受苦刑以明父志。请求皇上彻查此事,还天下太平公道!
 
谢轻裘飞速扫毕,又站回原处,冷冷一扯嘴角。
 
想都不用想,这必定是五皇子的手笔。他颠倒黑白不依不饶借题发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次想必也是卯足了劲,非要逼付良沉自己割肉断筋,给户部刑部好好放一放血。
 
付良沉从内间走出,两人走到桌边坐下。早膳并不丰盛,做得却很可口。谢轻裘道:“皇上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付良沉沉吟半晌,道:“是你父亲的事。刑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合谋冤屈了他,这件事朕不会姑息。朕,想叫你去查。”
 
谢轻裘指尖微动,轻声道:“但臣人微言轻,恐怕不好查。”
 
付良沉道:“怕他们把你挡在门外?朕给你一样东西。”说着,拉过谢轻裘的手,将一块铜制的小牌放在他掌心,温声道:“拿着这个东西,如朕亲临。想进哪里,要搜哪里,畅通无阻。”
 
谢轻裘手指收紧,道:“谢皇上!”
 
这令牌真是个好东西。谢轻裘心想。他对刑部尚书和户部尚书贪腐一案没什么兴趣,但却对自己上辈子到底因何而死,一直难以释怀。
 
正巧现在令牌在手,可以放手查个痛快了。
 
出了听政门,谢轻裘道:“收拾一下,我要出宫。”
 
小宁子连忙应是,很快就安排停当。谢轻裘坐上小轿,待出了宫门,道:“去谢侯府。”
 
小宁子梗了一下,小声道:“……是。”
 
谢轻裘道:“跟你说了多少次,想问什么,就张嘴问!”
 
小宁子咽了咽唾沫,犹疑道:“大人不是要去查刑部户部的贪腐案吗?怎么要去谢侯府?”
 
谢轻裘眼珠一转,不答反问,压低声音,神秘道:“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谢轻裘?”
 
小宁子失声道:“谢、谢大人?”
 
谢轻裘“嗯”了一声,补充道:“就是你之前伺候的那个主子的侄儿。”
 
小宁子紧张道:“可谢大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谢轻裘道:“我知道。”
 
小宁子道:“难道是谢大人也牵涉进了这桩贪腐案里?”
 
谢轻裘一扬眉,闲闲道:“这可难说。”他一向视声名如粪土,若是需要在谢轻裘的身上做死人文章,也是不会手软的。
 
小宁子踌躇半晌,谢轻裘听见了,道:“又想说什么?”
 
小宁子低声道:“大人,奴婢曾听说那个谢大人,身份是很不一般的。除非万不得已,大人还是不要轻易把他牵连进来为好……”
 
谢轻裘道:“你是听谁说的?”
 
小宁子道:“是……是曹公公……奴婢曾跟着曹公公学过几天规矩。”
 
他竟然是曹宁的徒弟!谢轻裘立即道:“皇上知道吗?”
 
小宁子道:“是知道的。曹公公教导奴婢时,会叫奴婢跟在他身边学着伺候皇上。”
 
谢轻裘心道:曹宁一直跟在付良沉身边伺候,在宫里言周教人,那应该是付良沉逼宫上位之后。怪不得他说“曾跟着曹公公学过几天规矩”,付良沉逼宫至今,也不过短短三个月不到。真是一出兔死狗烹、卸磨杀驴的好戏。等曹宁把宫内收拾妥当再出手要了他的命,既给了谢轻裘一个交代,又把自己的罪责轻轻巧巧套在曹宁头上,叫他去做个替死鬼。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好算计!他实在太熟悉付良沉了,看他用在别人身上的手段,有朝一日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只觉得好像一只大手伸进胸腔,狠狠翻搅,把五脏六腑都捏碎了,捏成一把血沫,痛得整个人都木了。
 
他轻声道:“小宁子,你觉得你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小宁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出口就碎在风中,几乎听不分明,道:“……听话的人。”
 
谢轻裘笑出声:“可不是。”
 
曹宁是付良沉身边最忠心的太监。那天若是其他任何人,哪怕是为付良沉出生入死无数次的曾豹过来,说太子赐他加官进爵,他都绝不会连一点反抗都没有,甚至连一句盘问质疑都没有。他眯着眼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来到皇上身边的吗?”
 
小宁子道:“奴婢不知道。”
 
谢轻裘心道:我却是知道的。当年江西匪乱严重,太子受命前往剿匪。路过一个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被屠了村。满村的人,只从尸堆里扒出一个活的。三十上下,正是壮年,伤得太严重,受伤的位置也不好。后来养好了伤,被太子收在身边当内侍。这就是曹宁。他没有家,没有妻儿,没有朋友,所有熟悉的人全死在匪乱里,一无所有。所信任的人只有太子,是最听话、最可靠的下属。付良沉杀了我,我要报复,我要叫他偿命——可付良沉要是杀了他,他只会恨自己没多长出几个脑袋,叫付良沉能多砍几下。
 
谢轻裘唯一不明白的是,付良沉为何会在逼宫前夕,用与太子妃有染的罪名将他赐死。太子妃虽然是五皇子的人,但这样做也太过得不偿失——除非,付良沉受到了什么威胁,非要把他推出去顶罪!
 
……怪不得赐死前几日,付良沉执意要他领个罪名禁足谢侯府内,名为禁足实为隔绝视听,叫他不知道外面的一切风声动向,只能在原地束手就擒!
 
谢轻裘压下涌上喉咙的血腥味,深深吸气,勉强平静下来。掀开帘子一望,拍拍手,道:“行了,就停在这里等我。别一顶轿子堵在门口,人家还以为我要怎么了谢侯府呢!”
 
小宁子掀帘扶他下轿。谢轻裘道:“你跟我进去。”
 
走到谢侯府门口,却被两根缨枪一拦,守卫肃声道:“站住!谢侯府不许人入内!”
 
谢轻裘冷笑道:“为何不许?”
 
守卫道:“这是皇上下的命令!”
 
谢轻裘将铜制小令牌抵在他面前,笑容森然,轻声道:“巧了,我这也是皇上的命令。”
 
守卫凑近了,睁大眼细细辨认,飞快收回缨枪,谄笑道:“是是,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请,大人请!”
 
谢轻裘深吸一口气,道:“让开!”
 
守卫唯唯诺诺,弓着身子给他让出一条道。谢轻裘三步走到府门处,赤红朱漆上狰狞的兽首衔环,他将手轻轻覆在那铜制辅首上,停驻良久,骤然发力,狠狠一推,府门应声而开,向后大力撞到石雕,咚一声剧响!
 
谢轻裘眼珠动了动,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风景全部收归眼底,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淡声道:“这谢侯府里,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管事的人呢,伺候的人呢?”
 
守卫小声道:“谢侯府现在就相当于一座空院。里面的人都叫之前皇上手底下的那一位……曹公公,派人清干净了。”
 
谢轻裘心里狠狠一搐,阴声道:“清干净了,什么叫清干净了?!杀了,卖了,还是打发走了?”
 
守卫赔笑道:“这属下就不知道了。属下是后来才调过来把门的,这些事儿,都是听人随口一说,闲言碎语灌了一耳朵,大人别怪啊,咳咳,别怪。”
 
谢轻裘道:“里面现在,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守卫道:“有是有的。好像是有个人,跟已故的谢大人沾点什么亲故,离了这里没别的地方可去,皇上就开了恩,允他继续在里面住着。”
 
谢轻裘一听,轻轻松了口气,抬腿跨过门槛,道:“小宁子,跟进来。”
 
小宁子向那个守卫手里塞了点碎银子,含笑拱一拱手,跟到谢轻裘身后去了。
 
谢轻裘哼了一声,道:“你倒周全。”
 
小宁子笑了笑,道:“为大人做事,要尽心尽力,奴婢不敢不周全。”
 
谢轻裘由衷道:“是个人才。”若在之前,遇到这样的人,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把他搜罗进东宫,为付良沉所用。可到如今,却忽然恨起他能为付良沉所用了。他不愿再想,只道:“我今天来谢侯府,原本是想找一个人。刚听说这里面的人全被皇上遣散了,还以为要白跑一趟。万幸别人走了,他还留着。”
 
小宁子道:“您要找那个跟谢大人沾了亲故的人?”
 
谢轻裘点点头:“对。”
 
那人名叫谢寻,是谢轻裘远房乡下的一个表弟,父母双亡,先天不足,出生时腿脚就残废了,婶婶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求到谢侯府里,说这么个孩子,放在她们那里是养不活的,侥幸养大也是废人。谢轻裘见她说的可怜,索性把孩子留在府里,专门安排人调养照顾。那小孩一天天长大,性子沉静,极爱读书,从诸子典籍到棋谱医经到传奇话本,来者不拒。心思也聪慧,读医经学了一手医术,时常调节侯府内的膳食,谢轻裘知道的好些药理,也都是他教的。
 
两人走进一方小小的庭院,院内几枝疏梅横斜,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阖目休息。身形清瘦,肤色苍白,病骨支离却难掩清雅风姿。
 
他听见响动,睁开眼,看着谢轻裘愣了一愣,勉力撑起上半身,施了一礼。身体虽然不便,礼数却一丝不乱,和声道:“足下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谢轻裘走到他身边,撩袍坐在石凳上,微微笑道:“没有大事。”
 
谢寻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谢轻裘道:“我姓池,名衣,字轻裘。”
 
谢寻一听,手下意识攥紧了轮椅的扶手,半晌才松开手指,道:“……轻裘?”
 
谢轻裘“嗯”了一声,招手让小宁子过来,道:“把袖子卷起来,给这位谢先生看一看。”
 
小宁子因为黥刑的缘故,一直羞于把手臂袒露示人,闻言颤了颤,还是照做了。
 
谢轻裘道:“谢先生看有没有办法,能把这个墨字给去了?”
 
谢寻想了想,颔首道:“我曾在书上见过一个方子,专用于此。写来给池兄,回去照方抓药,外敷七日即可。这字看起来有些年头,若不能尽消,此番下来,大约也能去七八。”
 
谢轻裘拱手道谢,谢寻写完药方,平平整整叠起来递给他,谢轻裘收好后,领着小宁子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小宁子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小声道:“大人,您今天来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事?”
 
谢轻裘冷冷道:“看病。”
 
小宁子道:“除了看病呢?”
 
谢轻裘道:“就是看病。没有别的事。”说罢,把那张药方拿出来,递给他,道:“揣好了。回去自己照着嘱咐上药,别来麻烦我了。”
 
小宁子怔怔道:“可您连户部刑部贪腐案那样的大事都不管,拿着皇上的令牌,竟然,竟然是为了奴婢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
 
谢轻裘昂起脖子,冷声道:“大事,小事?小宁子你记住,我关心的就是大事,我不关心的就是小事。户部刑部贪腐案就是一群狗咬狗,我看一眼都嫌脏。你胳膊上的黥字,我不喜欢它留在这里,所以带你来见一个好医师——还是你真的打心眼里觉得,你受过的黥刑是小事?”
 
小宁子死命咬牙,后来居然带出哭腔,斩钉截铁地道:“不是!”
 
谢轻裘听他的话音,知道经年羞耻的烙印伤疤终于能被揭去,使这个少年开始慢慢从一滩软泥里觉醒出硬气和血性,忍不住笑了笑。
 
还没走出去,忽然见那个守卫满头大汗,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边喘气一边道:“大、大人,出事了!池家出大事了!有人在外头等着您,您赶紧回去看看吧!”
 
谢轻裘眉头一拧,拔腿便走,走到谢侯府门口,果然见一顶小轿停在一旁。他扫了一眼,抬手掩去唇角的一丝冷笑,走了两步,停在轿边,轻声道:“王爷。”
 
车帘被人掀开,五皇子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阴影晃动看不分明,低柔道:“轻裘。”
 
谢轻裘听得浑身都不自在,忍不住往后一侧,拉开距离,道:“王爷,池家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五皇子道:“上来再说。”
 
谢轻裘会意,转头对小宁子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别跟着了。”
 
车帘放下,五皇子轻轻叹了口气,道:“不是池家出了大事,是你出了大事。”
 
谢轻裘道:“什么?”
 
五皇子道:“池大夫人一心觉得是你杀了她的儿子,成日在家中哭闹要将你绑回池家,杖杀了给她儿子偿命。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你爹的同僚耳朵里,刑部里头有些人准备大做文章,这事是你就是你,不是你你也别想躲得开,反正屎盆子是要牢牢扣在你的头上。我刚知道皇上叫你去查这个案子,后脚就有人告诉我,刑部连审你的卷宗都做好了。万幸今日你没有直接去刑部查案,要不就是有去无回,进了他刑部的大门就再也出不去!”
 
谢轻裘道:“他们竟敢如此猖獗!”
 
五皇子轻笑出声:“猖獗?刑部户部贪赃枉法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了。皇上叫你去查,明摆着救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能查出什么?初来乍到,无根无基,连铲子往哪插都不知道,还能想往深里挖出什么东西?”
 
谢轻裘咬紧牙根,恨声道:“真该把他们都给杀了!”
 
五皇子深以为然,冷笑道:“不错!革职抄家、永不录用都嫌便宜了。只有严刑峻法才能治住这些大奸大恶的东西——真不如全杀了干净。”他说完,转头看向谢轻裘,唇角浮出些许真切的笑容,道:“你与本王,倒是想的一致。”
 
谢轻裘道:“不敢。”心里却很不满地道:谁要跟你想的一样!
 
说着,轿子停下。一个声音传来:“王爷,到了。”
 
五皇子和谢轻裘下了轿子,这是一处较为繁华的大街。来往皆是行人,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一条腿被一个小乞丐抱住。那小乞丐满面泥尘,被泪水冲刷出七零八落的痕迹,一面死死抱着中年男人的一条腿,一面哀声叫道:“求求您,求求您了,给我一点钱吧!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
 
中年男人怒气冲冲,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大骂道:“腌臜东西,滚开!”
 
五皇子一直默不作声在一旁看着,越看,脸上的笑容越深,轻声细语地道:“腌臜东西?”
 
他提步走过去。那个小乞丐被人踹得在地上滚了两滚,瑟瑟蜷缩在墙角,不敢再过来。五皇子停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和颜悦色地道:“来人,把他的舌头给我剁了。”
 
中年男人怎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简直是无妄之灾,哆哆嗦嗦瘫软下去,涕泪齐下,边磕头边嚎哭惨叫道:“饶了我……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饶了我……”
 
五皇子笑得愈发亲切,道:“剁碎。”
 
一旁窜出几个人,捂住那男人的嘴,两人架住他的胳膊,飞快拖进一条小巷道里去了。
 
五皇子走到谢轻裘身边,道:“一会儿跟着本王去诏狱里走一趟,见一见人。见了人该问什么,心里有数吗?”
 
谢轻裘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面上却不显,故作疑惑道:“什么人?”
 
五皇子道:“有用的人。刑部户部勾结贪腐一案,要想查,就要先撬开这些人的嘴巴。”
 
付良沉上午在早朝上才宣布要彻查此事,现在连用午膳的时候都没到,锦衣卫的诏狱内就羁押了不少涉案的人,五皇子动作不可谓不快。
 
五皇子道:“本王的锦衣卫,可不是刑部那群只知道扣扒油水、往自己兜里捞好处的饭桶,废物。本王一直在想,皇兄养着那群人,不会像养着一群只知道吃喝打瞌睡的哈巴狗吗?他图什么呢,图个乐子吗?”
 
谢轻裘听他语带鄙薄,气得牙根发痛,恨不得大发雷霆。心道:什么叫你的锦衣卫?锦衣卫是天子近卫,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手下!付良沉才上皇位多久,这些陈年积疴、朝廷蛀虫就全要算在他的头上吗?你负隅顽抗、谋权篡位贼心不死,那个老皇帝又是糊涂多年,留下来个什么见鬼的烂摊子,朝廷内外风雨飘摇,就没有一个能省心的!——还图什么、图个乐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也不过是天子足下一条走狗,若是换做我,我叫你连狗都当不成!
 
他虽然自己恨付良沉恨得戳心挖肺、要死不活,也拿定了主意要付良沉偿命,但绝不能听到任何人对付良沉的丝毫讽刺挖苦,尤其是五皇子。谢轻裘忍了又忍才不发一言,狠狠冷笑一声,提步跟上,踏进诏狱。
 
诏狱被称作阎王殿,基本进来了,不掉两层皮是不可能出去的。五皇子熟门熟路,一见他来,立刻有个狱卒上前道:“王爷,您来了。”
 
五皇子道:“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那狱卒道:“问出来了一些,不过您交代要仔细审问的那个人,骨头很硬,还没审出什么。”
 
五皇子道:“用刑了吗?”
 
狱卒道:“用了。”
 
五皇子道:“找两片掀开的指甲盖给他看看,说这是他儿子身上的。再问问他,想不想尝尝他小孙子的手指头是什么味道。”
 
狱卒道:“要是这样,他还是不说呢?”
 
五皇子冷冷一笑,阴测测地道:“那就把他的妻子孩子通通抓进来,把他那个小孙子的手指头塞进他嘴里,问他是不是想吃第二根。”
 
狱卒低声应是。他们已经走到重刑室附近,阵阵惨叫撕裂耳膜,还有鞭子抽在身上的脆响、烙铁烙在皮肉上的滋滋声、夹板等刑具逐渐收紧的恐怖的吱呀声,直听的人寒毛战栗、毛骨悚然。五皇子转过头看向谢轻裘,笑道:“怕了吗?”
 
谢轻裘道:“并不。只是不大习惯。”
 
五皇子停下脚步。狱卒上前拉开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躬身道:“王爷请。”
 
五皇子道:“审出来的口供做好了没有?”
 
狱卒道:“都整理好了。”
 
五皇子点点头,踏进房内。谢轻裘也跟了进去。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一叠文书,有些是锦衣卫之前搜集的线索,有些是今天审讯出的口供,都分门别类放得妥帖。谢轻裘一面看,一面在脑子飞快地整理这些纷杂的信息。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甜腻腻的声音,扭扭糖似的缠上来:“哎呦,王爷来了,咱们可算把您盼来了!”
 
这是一位熟人。上次谢轻裘进诏狱,身上那又长又深的一鞭子,就是拜他所赐。
 
谢轻裘早在上辈子就听说过这人的名号。他自幼混迹市井,大字不识,有个诨号叫孙九,性情残忍酷虐,说话娘娘唧唧,下手极其阴狠。接手锦衣卫后,不知创出多少花样繁多的酷刑,惯常替五皇子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五皇子道:“小九,怎么,别人审不出来,你也审不出来吗?”
 
孙九笑道:“哪能啊,刚送进来的。咱们不是按王爷的吩咐,留着那一个,等王爷亲自去审吗。”他说着,转过头吩咐道:“先去,先往他鼻子里灌上两三通烧醋,把嘴里那股子阴阳怪气的臭味去一去,免得一会儿污了王爷的耳朵。”
 
五皇子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谢轻裘的错觉,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嗜血的恨意。他站起身,冲谢轻裘拱了拱手,道:“那人事关本王的私事,私人恩怨,本王自去处理便是。池大人若不想动,就在这里看看文书,有什么不清楚的,等本王回来再详说,要是不怕脑浆污血这些脏东西,想去亲身审问,就叫人带你去刑室。本王都交代过了,池大人自便就好。”
 
谢轻裘拱手道谢,心里还在捉摸刚才五皇子的表情。那双又黑又狠的眼睛,听到那句“刚送进来,等王爷亲自去审”,就像是烧的赤红的煤炭按进眼眶里,烧出沸腾般的血雾。仿佛恨不得把那人剥皮抽筋、碾成一滩碎肉。
 
谢轻裘拧眉想了想,忽然微微一笑,道:“来人。”
 
一个人推门进来,很恭敬地道:“池大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谢轻裘道:“你去谢侯府门口找一顶轿子,一个人。大约十五六岁,脸生得很嫩,杏核眼,眉毛偏淡,左眼下面有个窄窄的小疤。藕色的衣衫,外面罩着一件鸦青色的褙子,清清秀秀的,很好认。你把他带到这里,我有事要跟他说。”
 
那人踌躇着,好像很犯难,低声道:“大人,诏狱是刑案重地,不便出入的,您看……”
 
谢轻裘一挑眉,冷声道:“王爷刚才说了,要我自便。怎么,你是有什么异议吗?”
 
那人被唬的一跳,连声道“不敢、不敢”,说了十几声,见谢轻裘一直半垂着眼不发一言,小心试探道:“要不,要不小的去问一问王——”
 
话还没说完,谢轻裘将手里的一叠文书重重掷到地上,一声脆响,好像一个耳刮子甩在那人脸上,纸片撒了一地。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语调平平地道:“捡起来,理好了。”
 
他身上仿佛有一种天生的压迫气势,那人腿不受控制地一软,跪倒在地,冷汗津津,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面前的这个人是五皇子。
 
谢轻裘道:“捡起来,理好了。”
 
那人手指发抖,把撒在地上的文书拾起理好,膝行而进,放到谢轻裘手边,哆哆嗦嗦,连头也不敢抬。
 
谢轻裘道:“起来。然后把人给我带过来。”
 
那人垂着头,颤声应是,然后急急忙忙往外退去。
 
谢轻裘翻过一页文书,道:“动作快些。”
 
那人动作果然很快,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门被推开,那人禀告道:“池大人,宁公公到了。”
 
小宁子很乖觉,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大人,怎么了?”
 
谢轻裘用手捂住嘴,故意极小声含糊道:“你的耳朵怎么样?”
 
小宁子眨了眨眼,虽不明白他的用意,还是道:“奴婢这双耳朵,听力是比寻常人要好些。”
 
谢轻裘只是想起那一晚他在宫里的寝殿内不过扯到胸口鞭伤,轻轻抽了口冷气,站在殿门外的小宁子就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想着这双耳朵没准能派上用场。闻言微微一笑,道:“王爷的声音听过吗?”
 
小宁子道:“听过。他今天早上在谢侯府外跟您说话了。”
 
谢轻裘道:“说了什么?”
 
小宁子道:“您没上轿子时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轻裘’,第二句是‘上来再说’。您上了轿子之后我还听到了……”
 
谢轻裘笑道:“行了。够了。”早上小宁子站得位置离他大概三尺远,五皇子声音又低于平时说话的声音,能听到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站起身,低声嘱咐道:“一会儿去听一听,五皇子在哪个刑室,还有,他说了什么。”
 
第十章
 
谢轻裘低咳一声,道:“来人。”
 
门被拉开,一人勾着头走进来,道:“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谢轻裘道:“刑部户部贪腐这个案子,现在抓了几个人了?”
 
那人道:“抓了十一个,正在审的有四个。”
 
谢轻裘道:“带我去看看。”
 
大约是因为五皇子事先交代过的缘故,这一路他们走得十分顺畅,一点阻碍都没有遇到。谢轻裘是第二次来这里,仍觉得十分不适。诏狱的暴刑室分布在一条长道的左右两侧,精铁铸门,门锁处设着机括。两边嶙峋的岩石壁被烛灯一照,打下一地阴森的黑影。大约是为了不叫惨叫影响了别处的审讯,这里的墙壁都做的很厚,长道上安静极了,几乎落针可闻。
 
小宁子跟在谢轻裘身后,目光垂落,慢慢迈步前行。
 
带路的人停在一间刑室前,道:“这里面有一个。”
 
谢轻裘不动声色与小宁子交换了目光,淡声道:“不是还有三个吗,再看看。”
 
那人低声应是,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审讯的刑室,谢轻裘也没有进去。
 
走到第三间时,小宁子停下步子,冲谢轻裘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谢轻裘会意,道:“行了,就这间吧。”
 
里面的人见谢轻裘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将主座收拾好请他坐下。只见受刑的人浑身紧紧包着一层白麻布,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白麻布也满是裂纹,伤口处的血把整个白布染成刺目的猩红色。那人疼昏过去,行刑的人就把盐水对着他兜头浇下,醒来之后再继续抽打。
 
谢轻裘拧眉道:“这是在干什么?”
 
一人凑过来,面有得色,细细解释道:“这一招啊,是咱们孙九爷创出来的,起的名儿叫做‘披麻戴孝’。就是在鞭刑前先用白麻布把人紧紧缠起来,一边打,一边拿盐水浇,这样下去,麻布就会紧紧粘在皮肉上。等过了五六个时辰,再把白麻布一条条撕下来,人皮连在麻布上,也跟着被扯下来。等全身的麻布都撕掉了,人浑身上下连一块完好的皮肉都找不出来,就是一团血糊糊的人形的肉。不瞒大人,只要用这一招,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审不出来的!”他说完,又把眼钉到刑座上,狠狠骂道:“这个贱骨头,嘴巴太硬,不给他上点好东西招待,他估计连一个字都他妈不会往外蹦!”这人也是市井出身,一不留神就说了粗话,惴惴不安地去看谢轻裘,见谢轻裘神色不变,并无斥责之意,才放下心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长篇大论,谢轻裘却基本没往耳朵里进,只暗暗凝神,注意着小宁子的神色动静。暴刑室隔绝声音的效果极好,谢轻裘完全听不到五皇子的任何声音,却看见小宁子低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知道,小宁子这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便立刻道:“打完鞭子,不是要等五六个小时再去撕麻布吗?叫他们都停了,别打了。”
 
暴刑室里没了惨叫和鞭响,叫人骤然耳根一清。过了不久,小宁子一寸一寸,极慢地把头抬起来,一张脸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谢轻裘一看他这幅神情,心猛地一沉,站起身道:“我乏了,出去歇一歇。你们继续。”
 
他领着小宁子,直接走出诏狱,进了一条狭窄无人的巷子。目光四处都扫过去,确定没人,才低声道:“你听到什么了?”
 
暴刑室内,一阵撕裂心肺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停止。
 
五皇子道:“怎么,还不够吗?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一人嘶哑道:“王爷,想要我说什么?”
 
他一副拒不配合的姿态,五皇子却只笑了笑,饶有兴致一般,顺着他的话头慢慢道:“池衣被送来诏狱,挨了一鞭,那鞭子被你拿万骨砂化开的水浸泡过——就说说毒从何来,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那人激烈地道:“没有!如果他中了万骨砂,根本活不到现在!早就烂成一滩骨粉了!”他剧烈地咳嗽两声,勉力分辩道:“何况如果是鞭子浸过毒水,他挨过鞭子就该毒发,怎么会只是普普通通的鞭伤和高热!”
 
五皇子道:“的确毒发了。他晕过去不久,浑身皮肤高肿,浮出一大片一大片青紫斑痕,慢慢变成巴掌大的乌斑。”
 
那人嘶声道:“这是因为您给他用了药!为了用苦肉计去骗皇上,您拿药让他的伤看起来更严重!”
 
五皇子笑出了声,玩味道:“不错,我原来是这么打算的,也让你去配了一副药。你算计得真的很好,让药效刚好掩饰住毒发的情状,好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只可惜——你知道可惜什么吗?”
 
那人喘着气,粗嘎道:“可惜什么?”
 
五皇子慢悠悠道:“可惜你不知道,我是见到过万骨砂发作在人身上的。所以第一眼就认出不对,并没有用你配的药粉。”
 
暴刑室内,只听见一下一下剧烈的咳嗽声。
 
那人嗓子像破风箱,千疮百孔四处嘶嘶漏气,模糊道:“那他为什么还没死?”
 
五皇子道:“因为我给他用了猛药,暂时压住了毒性。还有什么不明白、想知道的,一起说出来。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我赐你死个明白。”
 
那人声音发抖,黏黏糊糊,好像有口水和眼泪源源不断沿着下颚淌下来,半晌,艰难道:“王爷,他池衣不过是您冲著名字捡来的一条狗。就算我害他,您——”
 
五皇子打断他,冷冷道:“当初我捡你时,你连狗都不如。”
 
那人愣了半晌,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边笑边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爷,我跟了您整整七年八个月差三天——”他忽然不笑了,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刑案上的声音,似乎砸出森严的寒气,在安静到极致的暴刑室内静静回旋。
 
那人道:“王爷,我想要个全尸。”
 
五皇子沉默半晌,漠然道:“全尸?你配么。”
 
小宁子讲到这里,将刚才听到的一字不差复述出来。只是双眼通红,嘴唇一下一下抽搐着,他拼命咬住牙齿,才勉强吐字清晰。
 
谢轻裘道:“没了?”
 
小宁子摇摇头。泪珠挂在他的睫毛上,摇摇欲坠,他这一摇头,眼泪纷纷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打湿衣襟。他轻声问道:“中了万骨砂,有人活下来过吗?”
 
谢轻裘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好像想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事情,道:“有。有一个。”
 
小宁子喜出望外,道:“那人是谁?——我们去找他!”
 
谢轻裘的笑容愈发古怪了,他看着小宁子,眉眼弯起来,轻声道:“那人,是谢轻裘。”
 
小宁子愣住了,神形都僵硬下来。谢轻裘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全然不在意,淡声道:“说完了?说完了就回去。”说罢,旋身往诏狱走去。
 
小宁子用袖子胡乱抹去眼泪,又理了理衣衫,勉强叫自己看起来并无异样,才飞快提步跟上。
 
两人没有再去暴刑室,而是回到那个放着文书口供的候室。没坐多久,传来一阵叩门声。谢轻裘道:“进来。”木门被拉开,孙九踏进来,一张脸活像个唱大戏的,浓墨重彩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翘着兰花指把木门紧紧掩住,小碎步走上前,甜腻腻地笑道:“池大人。”
 
谢轻裘坐在椅子上,仰面淡声道:“孙九爷。”
 
孙九忙摆手,掩口笑道:“不敢不敢,咱们可当不起池大人这一声‘爷’。”
 
谢轻裘道:“孙九爷有事?”
 
孙九眼闪精光,压低声音:“的确有事。”他说完,把眼移到小宁子身上,意味深长地眨了眨。
 
谢轻裘便道:“小宁子,你出去。”
 
小宁子躬身应是,拉开木门走出去。
 
孙九活像会川剧变脸,随着木门阖上的咔擦一响,脸上骤然换了一副哀恸至极的表情,膝盖一弯重重跪下,凄恻道:“池大人——求您帮咱们一把!”
 
谢轻裘眉心一动,慢慢道:“帮什么?”
 
孙九垂首道:“王爷现在正在暴刑室严刑拷问一个人,那人、那人,他是我师哥——”
 
谢轻裘断然道:“你要我救他?不可能。王爷既然亲身审讯,就说明他必定犯了什么重罪,孙九爷,听我一句劝。虽然有同门之谊,你也别做得太过,到最后把自己牵连进去。”他说完,冷着脸作出送客的姿态。
 
孙九忙道:“不是!师哥他犯了重罪,罪无可恕,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命是铁定保不住的。只求池大人帮我一把,叫他自我了断,好歹留个全尸,不至于成乱坟岗上一坨碎肉,死得太惨。”他说着,头又往下低了低,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事碰一碰就会惹一身腥,可他毕竟,毕竟是我的师哥。”
 
谢轻裘闻言像是受了触动,默默翻动文书的书页,垂头不语。
 
孙九急切道:“池大人,王爷现在在上重刑,我师哥不知道还能挨多久!求求您。咱们跟在王爷身边也有七八年了,您帮我这一次,咱们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今后池大人有什么用得上咱们的,尽管开口,咱们绝无二话!”
 
孙九以前大约在戏班子里待过,说话活像唱戏,说得越快越急越是咿咿呀呀的。他脸上的白粉厚得像墙,眼周涂得浓黑,眼尾高吊。这副焦急的神色出现在这样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显得又是可笑,又有一种叫人怜悯的凄切。
 
谢轻裘小声道:“孙九爷手眼通天,又跟在王爷身边多年。你都做不到的事,我就算想帮,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孙九喜上眉梢,道:“不不!这事全天下,只有您才能帮上忙!”
 
谢轻裘却疑惑了,忽然拧眉道:“孙九爷,你说实话,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孙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挣扎半晌,艰难道:“他给您下毒,被王爷发现了。”
 
谢轻裘翻文书的手指一顿,纸页哗啦一响。他像是茫然极了,愕然又无措地问道:“什么?”
 
孙九颤颤道:“那日您被错拘到诏狱,受了一鞭。鞭子事前被人浸过毒水。王爷之后查出来,下毒的就是他。”
 
谢轻裘猛然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椅子。他一把揪住孙九的领口,暴怒道:“他害我!你要我救他!你安的什么心!”
 
孙九被勒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道:“池大人……事已至此,求您……咱们、咱们给您当牛做马,求您……给他个痛快……”
 
谢轻裘狠狠咬紧牙关,手松开,孙九扯着领口大口大口喘气。
 
谢轻裘道:“毒,解了吗?”
 
孙九道:“没有……但王爷暂时压住了毒性,正在给您找解药。池大人,王爷不肯告诉您这些,怕您知道了担心,反而对身体无益。他已派出去许多人,四处寻名医问灵药——王爷,王爷是不会叫您有事的!”
 
谢轻裘道:“今天你来找我,不怕王爷知道?”
 
孙九凄怆道:“这件事,我铁定是脱不开干系了。池大人中毒一事,王爷也是千交代万嘱咐,谁都不许说出去。但他,他毕竟是我师哥。王爷已经叫上了披麻戴孝的刑,我刚出来时,见人把铁圈木楔送进去,到时候铁圈束首加楔,脑浆就从七窍出来——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谢轻裘叹道:“罢了。要我怎么帮,你可想好了?”
 
等他料理完毕从诏狱出来,已是酉时。谢轻裘沿街慢慢走,小宁子跟在他身后,那顶小轿远远在他们二人后面。
 
谢轻裘道:“都听到了?”
 
小宁子轻轻“嗯”了一声,小声问道:“大人,您觉得那个孙九是自己来的,还是顺着王爷的意思来的?”
 
谢轻裘道:“一半一半。我中了毒,王爷四处求医问药这件事,估计是王爷有意通过他的嘴透给我,好叫我知恩;至于救他那个师哥,恐怕是他自作主张。”还有一半话他留在口内没说出来。五皇子如此煞费苦心,耗费人力四处奔波去救他性命,甚至为了他连身边跟随多年的心腹都不惜杀了,只能说明他的命是有大用的。究竟有什么用处呢?谢轻裘拧眉思索,忽然心里一动,慢慢的,唇角浮出一丝极冷的笑。
 
小宁子道:“那毒在体内——”
 
谢轻裘嘲弄地弯起眼,慢慢道:“你没听见孙九那句话吗?王爷是不会叫我死的。”他说罢,停下步子,掀帘上轿。
 
轿子按原路返回,从谢侯府门前经过。小宁子原本还说着俏皮话,后来不知是累了还是在想事情,一路沉默至入宫门。轿子落地,谢轻裘下来,向寝殿的方向走,见小宁子眉头一皱一皱,仿佛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谢轻裘奇道:“你在想什么?”
 
小宁子道:“刚才奴婢从谢侯府门前过,猛然想起来——今日您带奴婢见的那个谢寻谢公子,奴婢第一眼没发觉,后来越想越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他到底生得像哪一位。”
 
谢轻裘嗤了一声,笑道:“他是谢家人,难不成长得像谢轻裘?”他说完,自己在心里比较了一番,觉得并不像。谢轻裘形貌昳丽,谢寻的容貌则要更柔和素净些,两人虽有亲缘,长得却说不上相似。
 
他说完这话,自觉是个玩笑,却半天没听到小宁子的回应,不觉有些诧异,道:“小宁子?”忽然感觉袖口被人紧紧攥住,小宁子声音发飘,哆嗦着道:“大人,奴婢想起来了——谢公子他,他长得像谢妃娘娘!”
 
谢轻裘惊呆了,四顾无人,压低声音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年谢妃秽乱宫闱一案被揭发,是有传言说谢妃怀了个孽种,但那也不过是万千传言中的一个,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有,比这更离奇的话也有。听到的人都一笑而过并不当真,更兼不久之后,老皇帝下了封口令,这件丑事就此翻篇,再没人提起过。
 
小宁子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脸色苍白,杏眼吓出薄薄的泪雾,颤声道:“奴婢,奴婢——”
 
谢轻裘狠狠捏了捏手指,道:“真的像吗?”他见过谢妃的次数屈指可数,根本记不起对方的面容,兹事体大,也不能轻易着手去查,只好又问一遍:“真的像吗?”
 
小宁子像是鼓足了勇气,手攥成拳,重重点了一下头。
 
谢轻裘抿了抿嘴唇,道:“……你记着,这话不许跟任何人再说!谁都不行!”
 
小宁子忙摇头道:“不会说的!奴婢明白!奴婢谁都不会说的!”
 
谢轻裘心事重重,还没踏进寝殿就被人拦下。那人谢轻裘见过。今日用早膳时,他跟着付良沉身边伺候,名叫李廉。不是以前东宫的旧人。
 
李廉在门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一见谢轻裘简直像看到救星,连声道:“您可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皇上犯了头风病,疼得不行,太医给用了药。皇上在梦里一直念着您的名字。您赶紧——”
 
他话还没说完,谢轻裘就旋身往听政门走去。他走得极快,李廉在后面撩着袍子小跑还跟不上,被甩得越来越远。
 
在听政门口,一个太监满面愁容地立在廊上,见谢轻裘赶来,神色一顿,脸上又是古怪,又有点尴尬,赔笑道:“池大人是有什么事吗?真不巧,皇上今儿个身子不适,怕是不能见大人。大人不妨先回去,等皇上好些了,奴才自会禀报。”
 
他话音刚落,李廉气喘吁吁跑到这里,看他不放人,半白的胡子气得吹起来,瞪眼道:“你干什么!还挡在这里,不知道皇上要见池大人吗?”
 
那人是东宫出身的,闻言脸上尬色更浓,支支吾吾道:“皇上,皇上他……”皇上他想见的根本就不是这个“轻裘”!但事关宫廷秘辛,又不好明着说出,只不住地挤眉弄眼,含糊其辞,以求李廉能意会。
 
李廉见他目光躲闪,偏偏拦在门口拒不放行,不耐烦了,手按在那人胸口把他一把推开,转身对谢轻裘道:“池大人,快请。”谢轻裘一踏进殿内,他就赶紧体贴地阖上殿门。
 
头风病是付良沉的老毛病了,这病不好根治,但控制着不叫复发还是可以的。谢轻裘记得,付良沉早年发病严重,后来服药针灸费了许多力气调养,终于慢慢压制下来,到最后五六年都再没发作过。可之后有一次不知为何又犯病了。这一下前功尽弃,后来再怎么调养都没什么成效,那头风病断断续续总会发作。头吹冷风、休息不好,或者换季时冷热失调,都可能引得他头痛欲裂。
 
内间很静,香炉里放着安神的香料。付良沉睡得却并不好,面色惨白,眉头紧蹙,额头上浸出细密的汗珠,嘴时张时闭,好像在喊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谢轻裘一见他这样,气得直发慌,恨不得冲出去把那群伺候的人都给骂一顿,拿鞭子狠狠抽一抽——都是怎么照顾人的!可转念才想起,付良沉生病时一贯不喜欢有人在周围,从前也只肯叫他一人照顾。想到这里,谢轻裘冷笑起来,眼眶却不自觉变得通红。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住心头酸涩,掏出手帕擦拭付良沉额角的汗珠。心思纷乱,居然有一丝叫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庆幸:这事他以前做过很多次,虽太久没做,好在也没有生疏。
 
付良沉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街上,街道两边全是花灯焰火,金碧相射,辉光璀璨,茶楼酒肆外彩灯高悬,沿街锣鼓声声,人潮汹涌,热闹极了。
 
他突然看见自己跟谢轻裘并肩走在街上,御街廊下各种奇能异术、歌舞杂戏,谢轻裘看得目不转睛,扯住他的衣袖说了句什么,见他没反应,脸一沉,很不高兴地道:“付良沉!你在干什么!”
 
他看见自己眨了眨眼,含笑哄道:“我啊,我在想我的心上人。”
 
谢轻裘一听,愣了一下,脸往旁边一扭,不叫他看见自己翘起的嘴角,含糊地“哼”了一声。
 
自己却故意去捏他的手,柔声道:“那轻裘呢,在干什么?”
 
谢轻裘费力地压下脸上的笑,这才把脸正过来,一板正经地道:“我在被我的心上人想。”他说完,耳根发红,头半歪着,手伸过去,轻轻勾住自己的小指。
 
周遭的场景骤然变换,两个侍卫的尸体横在脚边,一根箭破空而来,箭锋寒光凛凛,他突然感到有人扑上来一把推开他,随即听到一声撕裂血肉的闷响。身上没有疼痛,心却骤然慌乱,谢轻裘慢慢倒在面前,一根羽箭穿透他的胳膊。
 
周围声音忽远忽近,杂乱极了。场景又变,换在东宫他的寝居。一盆一盆漆黑的血水被端出去,医师黑压压跪了一地。谢寻满脸焦色,不住地叹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清晰,一字一字,慢慢地道:“箭上的毒,是万骨砂?”语调无波无澜,可话音刚落,多年不犯的头风忽然发作,像是一道鞭子抽进脑袋搅出脑髓,极尽痛苦。他整张脸变成森然的白色,轻轻握住谢轻裘垂落的、没有知觉的手。
 
场景再变。空旷的灵堂内只有他一人。棺椁旁白烛明火,微微晃动。
 
谢轻裘死了。
 
火盆在面前,头一夜纸钱不能断,他不知道已经烧了多少。恍惚间,看见一个少年走来,影影绰绰,直到立在他面前才看清。形貌昳丽,眉眼灼灼,轻声细语地道:“付良沉,我不要你了。”
 
火顺着纸钱舔烧上来,烫到手指,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那少年俯下身,鬓边黑发落进火盆,化成一缕青烟。他的凤眼映着火光,认真地重复道:“付良沉,我不要你了。”
 
第十一章
 
谢轻裘坐在床沿,觉得付良沉状况好像越来越不好了,重重呼吸,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一把攥住付良沉露在锦被外的手,焦急道:“殿下!”刚喊完,看见一滴泪从付良沉的眼角缓缓流下。他躺在榻上,泪痕逐渐蒸干,面容平静,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整个人却仿佛每一处都透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谢轻裘心头一颤,狠狠咬牙,眼里一下涌出泪水。他背过身用手抹去,握住付良沉的手却不松开,很小心很小心地摸索了一下,又一下。温热的手背上,可以摸到一根一根凸起的筋。
 
他瘦了。
 
谢轻裘轻轻用手比了一下付良沉的手腕,一手握住还有空余,心疼得扭曲,懵然想:怎么瘦得这样厉害。
 
付良沉动了动,他忙松开手,闭了闭眼,把泪意压回去。忽然感觉手被人握住,就听见付良沉明显刚醒过来的,还不甚清晰的声音:“手怎么……湿了?”
 
谢轻裘道:“出的汗。”
 
付良沉轻轻“唔”了一声,放开手,道:“来了多久了?”月色透过窗纱斜斜照进来,看来天色已经不早。又道:“饿不饿?朕叫他们传膳。”
 
谢轻裘道:“不饿。用膳的时辰早过了,臣没什么胃口。皇上想吃什么?臣去吩咐他们做。”
 
付良沉道:“你不吃,饿瘦了怎么办?”
 
谢轻裘侧过头,喉头一梗,只轻轻一呼吸,眼眶就红了。
 
室内真安静。只有一下一下清浅又悠长的呼吸。过了不知多久,听见付良沉道:“轻裘,去外面把朕的奏折拿来。”
 
谢轻裘起身走去外间。他知道付良沉一贯是这样,无论犯了多严重的病,只要还能握得住笔就不会拖累公事。从前在东宫时,谢轻裘发脾气叫他必须躺在床上好好休整,还在床边增设一榻,睡在上面以示监督。付良沉明面上含笑应是,半夜却悄悄披衣下床,批复密报。为了不扰到谢轻裘,他只燃了一根烛灯,又刻意用身形遮掩,简直是双倍的辛苦。谢轻裘发现后自然大发雷霆,但也只好让步。后来付良沉一犯头风病,等服药睡过一觉后,谢轻裘就把公文搬到他床前,一页一页念给他听,若有什么批复,再代笔传达。
 
奏折很多,有些是农耕林亩、水利兴修的正事,有些则纯粹废话连篇,付良沉脸色苍白,病容隐隐,有时痛得眉心一搐,神色却始终柔和。
 
谢轻裘手里这封奏折,通篇不知所云,前言不搭后语写了足足三页,他念得口干舌燥,又心疼又愤怒,看付良沉,却发现他依旧听得很认真,蹙眉思索,毫不轻慢,郑重地斟酌回复。听罢对谢轻裘道:“这人长年外放,会干实事,却不会写公文。要不也不会一直在外,不能被举荐回朝了。”
 
谢轻裘把刚才念的内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遭,仔细琢磨,才想明白那人要禀告的事情。那人现在出知青州,发现有许多草药价格浮动可疑,怀疑是有商宦在背后操纵,囤积草药以牟取暴利。这事确实不能大意,但如果换了除付良沉外的任何一个人来看,只怕都会把这封词不达意的奏折当做废纸,匆匆扫一眼便扔在一边,绝不会多花一分心思去揣摩。
 
多年前有一次,付良沉督办水利兴修,主事的官员写的公文晦涩难懂,他翻阅各朝修建水利的实录,逐字逐句去理解领会,时常熬到深夜。谢轻裘又心疼,又骄傲,板着脸问他:“付良沉,你累不累啊?”
 
付良沉柔声道:“累。但有些事,再累也要去做。”
 
殿内烛火摇晃,谢轻裘又拿起一封奏折,内容很短,字迹铁画银钩,满纸兵戈肃杀之气,是骠骑将军曾虎呈递来的,说奉皇命班师回朝,不日就将抵京。
 
这位曾虎将军与付良沉身边最忠心的侍卫曾豹,是同父异母的两兄弟。曾家儿郎一半驻守边疆护卫国境,一半随侍君主贴身保护,世代都是如此。到曾虎曾豹这一代人丁不兴,只有他们两兄弟,曾虎袭爵接任军职,曾豹则做了付良沉身边最受信重的侍卫统领。这两兄弟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一见面就眼红互掐,没少给茶楼酒肆添谈资。世家子弟中兄友弟恭的虽没几个,可明面上也都勉力维持着一团和气的假象,像他俩这样一言不合就对殴,棍棒拳头齐上阵,砸完桌子抡椅子的,也确实少见。
 
曾虎这一回京,别的不说,曾府里肯定少不了一通大闹。谢轻裘想到这,忍不住翘起嘴角。一时间,往事纷纷涌上眼前。
 
正值夏日,东宫蝉鸣阵阵,繁柳浓荫,参天古树枝叶繁茂,被日光一烫,更加绿得发亮。谢轻裘走在小道上,身后有人微弱地喊道:“侯爷!”他一回头,见曾豹拿袖子遮住半张脸,被太阳晒得眯着眼,汗珠顺着下颚滚落,跑到谢轻裘身边,呼哧呼哧地道:“好热!呼——晒死老——我了!”
 
谢轻裘看他搭在半张脸上的宽大袖子,眉尖一抽,忍不住道:“曾统领,你这袖子好大。”曾豹最烦拖拖沓沓磕磕绊绊的衣服,从来穿衣只穿箭袖。可今日这袖子简直像唱戏的,层层叠叠垂下来,配上曾豹一张黝黑豪迈、汗滴禾下土的脸,叫人一看就想喷饭。
 
曾豹抡起水袖擦汗,道:“哈?很大?哈哈哈——”
 
谢轻裘看了眼他挡在长袖下的半张脸,意味深长地道:“嗯。很大。”
 
曾豹被他一看,袖子挡在脸上也不是,放下来也不是,咳咳半晌,终于把心一横,视死如归一般甩开水袖,露出刚才被他严丝合缝挡住的脸。他这一张脸,一半完好无损,另一半青青紫紫,嘴角红肿,眼圈青黑,一看就是被人痛打一顿,凄惨极了。
 
谢轻裘极力克制,还是没忍住一秒破功。曾豹心如死灰,听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赌气道:“你笑吧!你笑吧!”
 
谢轻裘笑够了,直起腰,眨眨眼,道:“你哥打的?”
 
曾豹气急败坏,道:“除了那个龟孙,还能有谁!我跟他说老子明天还要见人,他就可着劲儿捶我半张脸——狗屁东西!什么玩意儿?!”
 
谢轻裘道:“你没还手?”
 
曾豹立即道:“怎么可能?!他捶老子半张脸,老子捶他一整张,他这几天都不用见人了!你看我惨不惨,告诉你——”他把水袖撸上胳膊,肌肉分明的手臂重重一挥,气势磅礴地道:“那个曾孙子,他,比老子,还惨——五百倍!!!”
 
谢轻裘捏着奏折,从回忆里拔身出来,他走神许久,不知为何,付良沉也没有出声催促。一抬眼,正正撞上了付良沉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殿中烛火的关系,那目光显得极其幽深,充满探寻,又有种说不出的沉痛。谢轻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大的不安,好像一直奋力掩藏的秘密,还是被那个最想隐瞒的人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痕迹;好像所有事都在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而他无能为力;好像他终于,还是,重蹈覆辙,一败涂地,就像上辈子摸到五张桑皮纸,猝不及防间,失去了一切。
 
谢轻裘撩衣下拜,漠声道:“天色已晚,臣请告退。”
 
付良沉轻声道:“好。你去吧。”
 
走出听政门很远,谢轻裘才松开手,手掌摊开,掌心五个泛着血丝的指甲印,弯弯的。谢轻裘的眼也弯起来。他想:到底是哪里不对?
 
重生后,他与付良沉见面说的一字一句、一点一滴,在谢轻裘的脑子里飞快掠过。茶楼,病重,进宫,还有今日侍疾,难道仅凭相同的表字,和爱喝火青的习惯就叫付良沉起疑了吗?不,这太牵强了。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电光石火一般,他想起刚才付良沉从睡梦中醒来,嗓子还沙哑着,说道:“轻裘,去外面把朕的奏折拿来。”他说这话时,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
 
这是试探。
 
谢轻裘想:他该推拒的,即使不推拒,也不应该顺理成章地走出去,拿回奏折,然后按照付良沉的要求一字一句念给他听。任何一个臣子,哪怕再随性,做这种事也不该如此淡定,淡定得好像曾经做过无数次,已经习以为常一样!谢轻裘一颗心骤然沉入冰窖。他死在付良沉手下,重活一世,一心复仇,爱恨几何已经计较不清。可见到付良沉旧疾发作,还是会动容,会心痛落泪,会方寸大乱——他却趁着他方寸大乱的这一刻,出言试探,逼出他的疏漏。
 
谢轻裘恨到极致,反而平静了。通红的眼轻轻眨了眨,一滴泪无知无觉,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忽然想道:付良沉今日在病中唤的那一声声“轻裘”,也不知是真是假,到底是真的情之所至,还是只为试探的刻意为之。又想:他中万骨砂后昏迷时,是不是也说了什么东西,被付良沉听到,这才怀疑。所以还没等他身子好全,就宣旨让他进宫,尽可以严密地控制他的一举一动。
 
他捏紧手指,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付良沉还没有摊牌,就说明他只是怀疑。这种事,再怀疑,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能掀在明面上。谢轻裘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小宁子。”
 
小宁子道:“奴婢在。”
 
谢轻裘笑了笑,道:“明天一早我就要出宫。”孙九那里欠的人情,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讨回来了。树影摇落,映在他漆黑一片的眼底,无端叫人遍体发寒。
 
天色尚早,孤星冷月悬在天边。一顶小轿停在诏狱前的巷口。
 
不知过了多久,谢轻裘从诏狱走出来,掀帘上轿,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那人垂眉低顺道:“池大人,王爷有请。大人若无急事,不妨直接取道府宅。”谢轻裘眼珠微动,道:“好。”他一进五皇子私宅,就被人领到等闲居内,五皇子眼中喜色闪动,轻轻握住谢轻裘的手,道:“轻裘,你赶紧同本王去见一个人。”
 
谢轻裘见他如此形容,心里明白大半,面上却做不解,道:“谁?”
 
五皇子道:“一位医师。孙九同本王说了,他告诉你……毒。”他看着谢轻裘的神色,语气更柔:“本王终于找到能解毒的人。他避世多年,只不过曾欠本王一个人情,所以约定替我做三件事。这就是第三件。万骨砂据传无药可解,本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制出解药,所以一直没有跟你提。刚才接到传信,他说可尽力一试,叫本王带你去见他,好当面诊治,不至贻误病情。”
 
谢轻裘深深拜倒,拜到一半就被五皇子扶住:“轻裘,你这是做什么!在本王面前毋须行此大礼。”又将一个血玉葫芦瓶放在他手心,道:“这里装着三丸灵宝丹,那医师现居青州,我们过去要行水路,舟波摇晃,万一刺激毒发,服下一枚,可延命三日。”这真是大手笔,灵宝丹比得道高僧的舍利子还稀罕,当世流通在市面上的恐怕不足五颗,还不知品质好坏。饶是谢轻裘对五皇子一贯没有好感,也不禁微微动容,俯身拜谢好意。
 
五皇子道:“那位医师脾气很古怪,避世已久,平生最恨富贵。我曾立誓,与他只以平民身份相交。出行的衣服我给你备好了,去换来。”
 
谢轻裘依言走到里间,衣衫整齐地叠着,抖开一看,料子简陋,针脚粗糙,确实是贫苦百姓的穿着。他换上后走出去,见五皇子也已换好,灰扑扑一身粗布麻衣,翘着脚坐在圆凳上,一双眼黑得发亮,带着点顽劣的笑意看过来,颇为神采飞扬,像街头巷尾年纪轻轻的扁担郎。
 
谢轻裘道:“王爷——”
 
五皇子打断他:“别叫王爷。这次出去我不带人,化名付五。我比你大,你就叫我——五哥。轻裘,你也给自己起个化名。”
 
谢轻裘想:他姓付,排行第五,所以叫付五,这倒是个起名字的方便法子,便斟酌道:“我姓池,排行第二,不如就叫——”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五皇子目光炯炯,玩笑般道:“不如就叫谢一。”
 
谢轻裘心一惊,勉强压住,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心想:这是试探?五皇子难道也开始怀疑了?他昨夜发现在付良沉面前露出马脚,咬牙也认了,毕竟情之所至,难免进退失据;可他在五皇子面前,自认一举一动从未大意,这句试探来的简直毫无道理!
 
五皇子哈哈一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过是本王曾经的一点小小念想,你若不愿就算了。不过轻裘,你不觉得谢一比池二要好听很多吗?哈哈哈!”
 
谢轻裘眉尖抽了抽,觉得一再推脱反而引人生疑,便点头道:“就听王爷的。”
 
五皇子“哎”了一声:“你又喊错了!”
 
谢轻裘发现,五皇子脱掉那身华丽而繁琐的亲王服饰,好像也剥下了一层画皮,上位者的阴阳难测与狠辣气势荡然无存,他反倒像是除去桎梏,说话行事都轻松肆意起来,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蹲在船头吹几句俚调,除了那双又黑又狠的眼睛,整个人都与之前大不相同。
 
轻舟顺风而下,两日就到青州。两人中间停舟靠岸,歇了一宿。五皇子道:“走,去吃顿饭。”这个点,街上已经没几家店还开着,他们走进一家小馆。桌椅油腻,边缘一圈糊着黏汲汲的黑物,五皇子神色自若,大咧咧一坐,招呼道:“小二呢?”
 
半天,听后厨里刀砍案板的咚咚声停下,一个瘦削干瘪的小老头掀开帘子走过来,斜眼瞟着他们,很不耐烦地哼道:“要啥?”
 
谢轻裘道:“要回锅肉——”
 
五皇子打断他,笑道:“不要肉,要素的。一盘炒白菜,一盘煎豆腐,两碗白米饭。多谢。”
 
小老头年纪虽大,白眼却翻得很利索,哼了一声,扭身往后厨走去,边走边嘀咕:“穷巴佬,一盘菜白占老子一张桌两张椅,啐,吃不起肉下什么馆子——啐啐啐!……”
 
谢轻裘听得心里冒火,五皇子却笑起来,半撑着脸,看上去居然有点得意。
 
谢轻裘道:“我不能吃肉?”
 
五皇子道:“当然不是。只不过这种小馆子,脏得很,带肉的菜端上桌,客人没吃完,他们就把肉捡出来,扔回锅里再炒,然后盛起来端给下一桌。一盘肉菜上来,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口水,所以不如全点素菜干净。”
 
谢轻裘听得一阵恶心,奇道:“你怎么知道?”
 
五皇子看着他,慢慢笑起来,声音奇异,道:“谢一,你穷过吗?”
 
谢轻裘被他一问,有些发怔。他做谢轻裘的那一世自然是富贵无匹的,做池衣的这一世,虽然时常被人欺侮,但真要说穷也算不上。
 
五皇子道:“没有吧。我穷过。特别特别穷,饭都吃不起。你饿过肚子吗?我有一次三天没饭吃,晚上做梦梦见猪肘子,一口啃下去,疼得不行,这样我都没松口。后来活活疼醒了,发现我咬的是自己的手腕。”他说着,撸起袖子给谢轻裘看,左腕处一个浅浅的疤。这么多年还没消退,可以想见当时伤口的惨状。
 
“那时候,什么都干,就为了能填饱肚子。去后厨偷别人吃剩了不要的菜,不敢去早,怕被发现;又不敢去晚,晚了菜饭就被倒进泔水桶里,拉去喂猪了。有时候运气不好,被逮个正着,头发揪着打一顿,扔出去,又被狗追着半条街。有一次我为了半块馒头跟人打架,打得浑身都是伤,馒头还是被抢走了——那时候真绝望啊,想不明白,我怎么还不死呢?活着太苦了——我真的、真的活不下去了!谢一,有时我偷偷看那些下馆子吃饭的人,哪怕只吃萝卜白菜,被老板在背后骂穷鬼,我也羡慕极了,心想,我今后要是也能在馆子里点菜就好了!只能点素菜也好,可以坐在那里光明正大地吃,而不是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偷的时候害怕被人发现,偷完了又害怕被人抢去。”
 
“谢一,你知道佛光寺吗?每年十五,很多大户去那里敬香,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许靠近的,害怕冲撞了贵人。我年纪小,没见过那样富贵的人家,心里好奇,被赶走了又偷偷跑回来,躲在树丛间,扒着叶子偷看。看到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只小狗,脖子和脚腕上戴着金灿灿的金环。我从不知道狗都能活得这么好,等他们走远,从树丛里爬出来,朝佛光寺磕头,边磕边念叨:菩萨保佑,求求菩萨成全,我下辈子不想当人了,我想当狗!”
 
这分明是极其不堪的回忆,他却说得很坦然,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像是等了很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脑子里无数次浮现过,揉搓过,又压抑下去,终于等到这一刻,能够一字一句讲出来。只是谢轻裘总有种错觉,好像五皇子虽然看向他,却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白菜豆腐端上桌,做得很咸,谢轻裘嘴里发涩,放下筷子。眼前恍惚出现一个瘦弱伶仃的小孩,衣衫破碎伤痕累累,怎么站也站不起来,终于跌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黑漆漆的眼珠,又绝望,又凶狠。
 
五皇子也尝了一口,道:“不好吃。你吃不下就别勉强,到了青州,我们吃顿好的。”
 
谢轻裘道:“好。”
 
五皇子挑了一筷子豆腐,放在碗里一下一下戳,头低着,慢慢道:“等你毒治好了,陪我喝次酒吧,好吗?”
 
谢轻裘道:“好。”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登舟启程,五皇子懒洋洋坐在舟头,突然眼睛一亮,扭头道:“谢一,你会骂人吗?”
 
谢轻裘道:“当然。”
 
五皇子道:“哦?你会?说一个给我听听,如果有人讲的话乱七八糟,很过分,你怎么骂?”
 
谢轻裘长眉倒竖,厉声道:“放肆!”咳了一声,看向五皇子:“就这么骂。”
 
五皇子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哈哈弯下腰捂住肚子,笑得要抽过气去,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这么骂?你就这么骂?哈哈哈哈不是我说,你这一句骂出来,一不能解气,二不能叫对方丧气,你骂得有什么意思?”
 
谢轻裘被他笑得额角青筋直跳,愤愤沉下脸,气急败坏地道:“怎么不解气!怎么不叫对方丧气!我骂完快活得很,被我骂的人也唯唯诺诺,半句都不敢反驳。”他铿锵有力地说完,心里却想:这样骂,真的不解气……吗?
 
五皇子像是完全没注意他阴沉又不忿的脸色,自顾自慢悠悠地道:“说实话,幸好你没骂过我,这话在我听来简直像挠痒痒。想想看,你骂我‘放肆’,自己气得要死,我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你简直太吃亏了。是不是?”
 
谢轻裘一听,更气了。他以前,确实是这样骂过五皇子的。
 
五皇子道:“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骂人啊?”
 
谢轻裘立即道:“不用!”
 
五皇子眨眨眼,慢吞吞道:“真不用?”
 
谢轻裘斩钉截铁道:“当然!”他说完,毫不示弱的硬气还没退下去,委屈先涌上来,于是气愤更甚,冷哼一声,大步走向舟尾,沉着脸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五皇子的声音又从舟头传来:“真不用啊?”
 
谢轻裘简直要大发雷霆,强自忍耐,硬邦邦地道:“说了,不用!”
 
五皇子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谢轻裘听得眼皮狠狠一跳,心道:他再说一句,我便把耳朵堵起来!
 
但五皇子半天没有发声。谢轻裘盘腿坐着,板着脸,气鼓鼓瞪向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感到舟身一晃,五皇子走到他身边,笑嘻嘻地道:“真的不用啊?那要是……”
 
谢轻裘不自觉抬起眼,等他往下说,却发现五皇子故意卖这个关子,正好整以暇站在那里,就等着他露出马脚,黝黑的眼珠牢牢抓住他来不及撤回的目光,一脸“哈哈哈藏不住了吧”“果然还是想学嘛”的恶劣笑容。
 
谢轻裘怒火中烧,猛地站直身,还没站稳,就被五皇子按住肩膀,轻轻巧巧压了下去:“别急,别急。我还没说完,要是我求你呢?求你啦!我真想教你骂人!你愿不愿意赏个脸学一学?”
 
谢轻裘脸色变了又变,搞不清到底该气还是该笑,一口气梗在嗓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幸好五皇子人虽恶劣,却不是不识时务,没有跟着打趣:“这么激动?啊呀呀……”要是他这么一说,谢轻裘觉得,自己大约会把他推进水里,或者干脆自己跳下去,同他离得十万八千里,是最好不过的。
 
五皇子等他咳罢了,也盘腿坐下,微笑道:“就教这句吧。如果有人说的话乱七八糟,很过分,你可以这样骂——”他张开口,斟酌了一下,笑道:“还是换一种,你脸皮薄,刚才那句估计说不出口。你就这样骂:你他妈放屁!”
 
谢轻裘在心里过了两道,咂摸一番,觉得果然无比解气、无比痛快,可等要说出来时,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五皇子笑了笑:“这也讲不出?没关系,第一次嘛!没准等到什么时候,你触景生情,一下子就骂出来了呢。”
 
当夜舟至青州,他们找了一家客栈稍作休息,第二日一早就前去拜访那位医师。
 
谢轻裘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五皇子道:“没有。对了,那位大夫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先给你提个醒,一会别见怪。”
 
谢轻裘心里一凛:“哑了?为什么?”
 
五皇子漫不经心地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要被深埋地底的,有人为此丢了性命,他活得好好的,只是丢了舌头,已经是足够幸运了。”
 
那位医师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内有个小药铺,五皇子七拐八扭,带他来到药铺门前,掀帘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半只眼瞎了,谢轻裘注意到,他的坐姿势很僵硬,也很古怪,似乎腿脚很不便,半个袖管空荡荡的,另外半个倒是有胳膊,只是手上只有两根指头。谢轻裘扫过一眼就明白,这人身上动过大刑。想必不是犯了什么大罪,就是知道了什么绝对不该知道的东西。
 
五皇子拱手道:“我把人带来了,想请先生看一看。”说罢,领着谢轻裘走到他面前,又是一拱手。
 
老先生点了点头。
 
五皇子就像看懂了,道:“谢一,把手腕伸出来。先生要诊脉。”
 
谢轻裘挽起袖口,把手腕放在木漆斑驳的柜台面上。那老先生闭上眼,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沉沉半晌,两眼骤然睁开,他虽然既老且残,可眼里矍铄的光像一把刀剑,直直劈向五皇子。
 
五皇子面不改色:“为了压制毒性,我用了虎狼之药,的确对身体有害,可长久调养也是能够消除药性的。这是万般无奈之举,还望先生体谅。”
 
老先生慢慢垂下眼,放下手指,面颊微搐,似在苦思。
 
五皇子侧身对谢轻裘道:“谢一,可以了。你先出去,在街上逛一逛,等药制好了,我去找你。”
 
谢轻裘在街上直等到街灯依次燃起,才被人一拍左肩,五皇子笑道:“怎么不进茶肆,喝喝茶听听说书多好打发时间。”说罢,将一个小纸包递给谢轻裘:“解药。本来制好了原料,制药用不了多久的。可我给你用的药大约对它有些影响,老先生里面调整了些许药材用量,这才拖到现在。开水冲服即可,一回客栈你就喝下。”
 
谢轻裘握紧那枚小小的纸包,轻声道:“多谢。”
 
五皇子笑了笑:“谢?你要真想谢我,就陪我喝酒吧。说好了的,不许耍赖。我还特意问过先生,这酒和药性并无冲突,你只管尽情去喝就是。怎么样,你回客栈喝药,我去买酒,再定一桌菜叫他们送上楼去,我们今晚好好醉一场。”
 
谢轻裘愣了一下,低下头,淡淡笑道:“好。”
 
五皇子动作麻利极了,不一会就抱着两坛酒走上楼,用肩膀撞开房门,口内道:“好沉!”门敞开着,几个小二打扮的少年跟着进来,将各色菜肴摆上桌面,五皇子拍手道:“行了,明早来收,出去吧!”
 
谢轻裘道:“怎么这么多菜?”他自己虽不在意这些,但跟付良沉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就不大看得惯铺张,眼看这一桌子满满当当的凉菜热菜,眉头便拧起来。
 
五皇子道:“怎么吃不完?再者,吃不完,就要浪费吗?”他不等谢轻裘开口反驳,就把他拉到桌边坐下:“吃菜,来。你多吃点,不就行了吗?酒我也给你倒上,多喝点,这可是青州特产,回京城嘛,喝是喝的上,但总差点味道。多喝点啊。”
 
谢轻裘喝了一口,初入口时辛辣,回味却绵柔,不呛口,但像是很醉头。五皇子笑道:“怎么样?”
 
谢轻裘道:“不错,就是,这么喝下去,万一醉了怎么办?”
 
五皇子道:“什么叫醉了怎么办?醉了才好玩!喝酒不喝醉,那有什么意思?”他说完,自己猛喝一大口,捞起酒坛又满上了。
 
他喝得太快,这样是很容易醉的。果然,四杯之后,五皇子脸上便泛出红色,舌头也不如之前那样灵活,慢吞吞道:“哎,谢一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呗。”
 
谢轻裘道:“好,你讲吧。”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没有房子住,有一天在路边,奄奄一息,突然,一个白袍老人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把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这个小男孩用这把刀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就成为了那个国家的国王。”
 
谢轻裘听完了,拧眉道:“这个故事是在讲什么?”
 
五皇子道:“讲的是,这世上有很多人,有饭吃,有水喝,有房子住,但是,没有这些的,也可能当上一国之王。”
 
谢轻裘道:“谁讲给你的?”
 
五皇子被他一问,又黑又狠的眼珠忽然覆上一层柔软的水光,两手托脸,傻气地笑起来,自顾自嘿嘿笑了半天,轻声道:“我娘。”
 
谢轻裘心道:大约那个付老太,看自己的儿子没吃没穿,又不想叫他觉得自己卑贱,这辈子只能做地上一滩泥,才编出这个故事。
 
又喝了两杯,五皇子揪着谢轻裘不放,不依不饶地道:“谢一,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轻裘没见人撒过酒疯,倒不嫌烦,反而觉得有些稀奇,乐得看他闹,便笑道:“话多的人。”
 
五皇子道:“嗐!别糊弄行吗?”
 
谢轻裘也喝得有些多了,酒扑上头,整个人晕晕乎乎的,顺口便道:“——坏人。”
 
五皇子愣了一下,捶桌狂笑,笑出眼泪。谢轻裘一边看他笑,一边喝酒,间或不满道:“碰洒了!酒酒酒!”
 
五皇子终于笑够了,又闷一大口酒:“坏人。说得好!”他眼泪还有笑出的泪,忽然直勾勾看向谢轻裘:“咱们俩,两个坏人,真该在一起。真的。我们都是那种,不管别人死活的坏人,什么礼义、廉耻、道德,什么规矩,什么四书五经,管得着我们吗?我们俩,在一起,这世上,别人活也好,死也好,我们都不在乎——这世上的东西,但凡我们想要,就能拿过来,管他用什么法子;谁要对不起我们,那可惨了,他肯定,要死的透透的——我们,才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谢轻裘被酒泡晕的脑子突然一凛,他压低声音,死死盯着五皇子的眼睛:“你说的是谁?是我吗?”
 
五皇子打了个酒嗝,撑起眼睛,努力辨认眼前左摇右晃的面孔,看了半天,哈哈大笑,边笑边摇头:“不,不是你,不是你。是他。”
 
谢轻裘道:“我不是他?”
 
五皇子摇头尚嫌不够,摆起手来:“你不是!他早死啦!你可不是他!……他,他不但坏,而且瞎。”
 
谢轻裘咬牙道:“他怎么瞎了!”
 
五皇子猛灌一口酒:“他不瞎,怎么会,哼,去帮那个,人,做事。他们根本就不一样!他跟那个人待久了,就像,就像野兽的爪子被人拔了,变小猫了。那还是他吗?不是!在好人身边,就真以为自己是个好人。他是吗?根本不是!他的脑子,他的心,他的想法,他的手段,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可他就慢慢习惯,习惯用那个人的法子解决问题——”
 
谢轻裘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你他妈放屁!”
 
不知是不是被酒泡出的错觉,五皇子这段颠三倒四、气怒攻心的话,竟好像是嫉妒到口不择言。不知是真的痛恨谢轻裘“自甘堕落”,还是在拼命遮掩自己心中隐隐的自卑。好像只要这样刻薄地说“他”是坏人,“他”就真是坏的,和他一样,坏进骨子里——这是他死死坚守的、他们之间最后一线微弱的联系。
 
五皇子被他一吼,竟真的闭上嘴,拿起筷子,默默吃菜。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闷不做声,只灌酒,不说话。喝到谢轻裘快要失去意识时,隐约听见五皇子问:“你有没有什么话,憋了很久,想说,但说不出口?”
 
有啊。谢轻裘扯起嘴角,把头闷闷埋在桌上,小声苦涩道:“想跟他说:我这辈子,爱只爱他一个,恨也只恨他一个……”
 
五皇子没听清,含糊地道:“我也有。想跟一个人说,说:我是个坏人啊……但我,其实,没那么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简直连一点音也没有,不知道是说不下去,还是睡着了。
 
来时顺风,回程就稍慢些。他们两人醉后都不记事,一早醒来就收拾赶路,终于在第三日傍晚回到京都。
 
谢轻裘在五皇子的私宅换好衣裳,想告辞,却被婉言留下,说五皇子还有要事找他。离开六日,大约许多事都要处理,等了许久,五皇子才派人将他带去等闲居。
 
穿上亲王冠服的五皇子,又变成那个威重难测,阴晴不定,手段酷辣,意图谋逆的王爷。前几日在舟前教他骂人,在客栈醉酒胡言的顽劣少年,似乎只是记忆中一抹虚影。
 
谢轻裘拱手一拜:“王爷。”
 
五皇子笑了笑:“轻裘,你过来。本王要给你个东西。”说罢,将一个玉瓶放进他手心,柔声道:“这里面是一丸药,拂衣散。”
 
拂衣散,比万骨枯更为狠辣的毒药,服食后人会呕血而亡。它号称见血即无救,说白了,就是无药可解,有药也来不及。
 
这枚药丸递进他手里,要下给谁?除了付良沉,他想不出第二个。
 
谢轻裘眼珠狠狠颤了颤,心中冷笑:果然,费尽千辛万苦保下我的命,原来是有这个大用处的!
 
第十二章
 
谢轻裘走出五皇子私宅,小宁子早早在门外等他。
 
谢轻裘道:“皇上怎么样了,头还疼吗?”
 
小宁子道:“已经大好了。”
 
谢轻裘道:“把袖子撩起来,给我看看。”小宁子依言照做,少年纤细的胳膊上虽还残留有淡淡的乌色,但黥刑的痕迹已经褪去大半。他满意地点点头,掀帘上轿,道:“先不回宫,去一趟诏狱。”
 
小宁子惶惶道:“皇上听说大人今天回来,吩咐安排一桌宴席。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
 
谢轻裘低下头,蜷缩在袖内的手死死捏住玉瓶,捏得指尖青白,一张脸也像是泛着青白色。他自言自语一般,慢慢道:“不急。先去诏狱。我拜托孙九找的人,这么多天,他也应该找出不少了。”边说,手边神经质地抽紧了。
 
他的面孔似乎也成了诏狱的熟脸,走进去毫无阻碍,比前世还要顺畅。谢轻裘叫人领着,往孙九的地方去。
 
孙九正在审重刑犯,他大约连审几个日夜,一张脸厚厚涂着胭脂白粉,完全看不清本来面目,竟还隐隐透出疲惫。
 
谢轻裘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抬眼一望那个受刑的重犯,一团血肉,脓水横流,似乎有白生生的蛆在他的伤口处内外钻动。
 
谢轻裘拧眉道:“这人还没死?”
 
他突然发声,孙九也不见惊诧,回过头笑吟吟地道:“大人说笑了。咱们又不是要他死,只是要他说话,自然有求死不能的手段。”说罢,眼珠往谢轻裘脸上一点,目光闪动,走出刑室,停在僻静无人处,笑道:“大人这一趟,身子可是大好了?”
 
谢轻裘点点头,又道:“孙九爷,我拜托你的事,你做得如何了?”
 
烛火幽幽,落在孙九那张浓墨重彩的戏脸上,有种叫人头皮发麻的诡艳之气。他勾起唇,甜甜笑开:“大人吩咐的事,咱们怎敢怠慢?要说那曹宁倒是个利落人,说是把谢侯府的人都清干净了,真是清的十分干净。咱们捞了半天,喏,也不过只捞出七个。一个老的,两个婆子,剩下的都是白口小孩。”
 
他意味深长地叹气道:“谢侯府啊,当年上上下下少说也有两三百人,怎么现在就一个都找不着了?啧。那个曹公公,真是个能干人。”
 
谢轻裘越听脸色越冷,阴沉道:“孙九爷,有话不妨直说。”孙九这形容十分不对,好像猜到什么,或是隐约起了怀疑。
 
孙九黑幽幽的眼珠慢悠悠转着,眼尾高吊,妖里妖气地笑道:“不敢。只想问一句,大人此番,是想做董贤,还是做慕容冲?”
 
谢轻裘勃然变色:“放肆!”
 
孙九笑吟吟道:“请息怒。咱们无意冒犯,只是想告诉大人,无论大人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只要咱们能办到,绝无二话。”
 
他说完,慢条斯理一掸袖口,兰花指轻飘飘伸出来:“大人,请。”
 
牢房角落蜷缩着七个瑟瑟发抖的人,蓬头垢面,显然受过皮肉之苦,脸上糊着尘土血迹。谢轻裘道:“把他们的脸擦一擦。”
 
擦完脸,五官都露出来,都很面生。也是,稍熟一点的面孔只怕早被曹宁处理了,怎么会容他们活到今日。谢轻裘道:“带出来,我要一个一个审。”
 
他先问老人和婆子,可那些人都是从前外院的粗使仆从,平日里连侯府的内院都进不去,一无所知,只知道懵然摇头,答不上来又害怕谢轻裘上刑,哆哆嗦嗦,呜呜痛哭。
 
一无所获。玉瓶像火烙进他掌心皮肉,谢轻裘眉心狠搐,牙齿咬进嘴唇,嘴里慢慢燎过岩浆一样滚烫的血腥味。
 
一个八九岁的小童被带上来。
 
谢轻裘道:“你之前在谢侯府,在哪一处当差?”
 
小童怯生生道:“在、在看管药圃。”
 
药圃?谢侯府里还有这处地方?谢轻裘一愣,猛然回想起来,谢寻醉心医道,曾跟他提过想开一个药圃,他点头应允,随即抛在脑后。这小童原来是谢寻专门找来看顾药圃的人。若是这样,他应在内院当差。
 
谢轻裘紧紧盯住他:“十月初七那日,你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小童瑟缩一下,颤声念叨道:“十月初七、十月初七……”他越急越是脑子空白,身子抖得像窣窣的落叶。
 
谢轻裘道:“十月初五,谢轻裘因事获罪,被罚禁足;十月初七,谢轻裘死在侯府内……这三天内,谢侯府内可发生了其他什么事?”
 
小童被他这一提醒,拼命思索,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骤然惨白下去:“有!发生了!十月……初七,对,十月初七,谢公子吐血了。”
 
谢轻裘道:“——谢公子?”怎么会牵扯上谢寻?百般思索不得其解间,一道白光忽然劈进他脑海里。
 
那一夜。宫门内蜿蜒的长道。
 
——小宁子道:“今日您带奴婢见的那个谢寻谢公子,奴婢第一眼没发觉,后来越想越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他到底生得像哪一位。”
 
——他嗤了一声,笑道:“他是谢家人,难不成长得像谢轻裘?”
 
——说罢,感到袖口被人紧紧攥住,小宁子哆嗦着道:“大人,奴婢想起来了——谢公子他,他长得像谢妃娘娘!”
 
谢妃。谢采苓。
 
秽乱宫闱,丑事败露即被赐死。
 
——“哎,你知不知道,那个谢妃,她怀了奸夫的孽种呢!大着个肚子,要不怎么没藏住,被贵妃娘娘逮个正着,捅到皇帝跟前。说是还搜出来安胎的药,她竟还想把孽种生下来!”
 
——“快别说了。皇上说过,再听见谁提那位的名字,就剁了谁的舌头!”
 
当年无意间掠过的流言,这么多年过去,居然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耳畔。
 
她大着肚子,服下安胎药,想把孩子生下来——会不会,已经生下来了?
 
那幕场景历历在目。采苓姑姑端坐在一众华服美姬中,旁人巧笑倩兮向皇帝邀宠,唯独她神色冷淡,侧眸不知看向何处——这样肝胆如冰雪的女子,心思缜密,心坚如铁,怎么会不为腹中的孩子做足打算。比如,把那个生下的幼儿安排出宫,托付给乡下农妇,给他编造一个以假乱真的凄惨身世,几番辗转,让他最终被送进谢侯府,纵使旁支身份不高,却可衣食无忧,安稳一生。
 
这事当年牵扯到皇后,一国之母,幽闭深宫,难道仅仅是因为宫闱不肃吗?会不会是,她知情不报,甚至在某些时候伸手暗助了一把……
 
谢轻裘只觉得头一阵眩晕,咬牙道:“——他怎么会吐血?”
 
小童道:“……我不知道,只听别人说,说,是宫里赐了杯酒下来,公子喝完,就开始吐血了。”
 
一个孽种,帝王的奇耻大辱,皇帝怎么会容忍他活在世上。想必是一知道,就派人赐鸩酒毒杀。
 
杀完孽种,就该朝窝藏孽种的人下刀了。他谢轻裘固然逃不掉,可付良沉也算不上全无干系,毕竟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谢侯府是东宫一党。所以,付良沉就索性自己下口谕,苦刑赐死谢轻裘,一来平皇帝的怒火,二来,也巧妙地洗清了自己,三来,借机除掉五皇子安插进他后院的周家女,一箭三雕,何其妙哉!
 
谢轻裘仰天狂笑。
 
此时才知,自己竟是这样,成了弃子。
 
那个他如此深爱的人啊,连挣扎都不做,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把他弃了。不要了。非但不要,还踩着他的命,往前又走了一步。
 
想明白了,他反而笑得愈发厉害,越笑越痛,浑身都在抽搐,好像有人把铁杵捅进脑子里翻搅脑浆,湿漉漉流了一脸——伸手一摸,满手水光,原来不是脑浆,是眼泪。
 
怎么流泪,会这么疼呢?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诏狱的。只感到小宁子似乎满面焦色:“大人,皇上只怕等得急了,快回去吧。还摆着宴呢。”
 
谢轻裘道:“好。回去。吃饭。”
 
他死死攥着那个玉瓶,好像要把它活活揉进血肉里,嘴角一扯,脸上浮出一丝极其凄厉的笑容。
 
付良沉果然一直在等他。见他一来,吩咐摆桌,等菜上齐了,叫人都出去。
 
谢轻裘与他吃饭时不喜欢旁人在,从前就是这样。
 
谢轻裘缓缓斟酒,手从酒盏上状似无意地滑过,手指微微一曲,旋即移开,将酒盏放在付良沉面前。
 
付良沉正侧头向外道:“来人。”
 
李廉推门走进来。付良沉道:“不要放葱花,蒜也挑出去。这盘鱼端下去重做。”
 
李廉面露疑色,目光移到谢轻裘身上,立即换上一脸了然的笑容,麻利地照做了。
 
谢轻裘不记得自己不吃葱花,便道:“皇上,臣没有忌口的。若是体贴臣吃不习惯,那实在不必,重做太麻烦,还是端回来吧。”
 
付良沉的目光有一瞬的凝滞,随即含笑道:“那就端回来吧。”
 
谢轻裘喜欢吃鱼。付良沉开筷夹了一块鱼肉在他碗里,道:“吃吧。”他刚咬一口,下意识一偏头呸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大咳起来,直咳得两眼通红,眼泪汪汪。付良沉默默递过一方手帕,谢轻裘接过来,一边揩眼角一边想:我不吃葱花,不吃蒜末,一吃就要咳嗽?这是什么毛病,而且,我怎么不知道?
 
他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倒是没注意付良沉不动声色地将他惯常吃的菜都移到他的面前,又开了一副筷子,把鱼里的葱花蒜末慢慢摘出来。这样兀自沉思,忽然浑身一个激灵,收回满心胡思乱想,自嘲想道:这个时候,还捉摸这个,有什么意思呢?反正我这辈子,是不会再吃到葱花蒜末了。
 
他强自平定心神,握住酒盏,手心冷汗贴在冰凉的盏面,花纹好像直直烙进心里,一双手重逾千斤,怎么都举不起来。倒是付良沉看他踌躇,温声道:“轻裘,你想喝酒吗?”
 
谢轻裘一惊,随即,极慢极慢扯开嘴角,道:“嗯。”
 
付良沉道:“朕敬你。”说罢,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拂衣散是奇毒,饮下后隔一段时间才会发作,方便下毒者及时抽身离开。谢轻裘看他饮下,一颗心不知是坠入冰窖还是落进油锅,心里浓浓的涩意涌进眼眶,举起酒盏道:“臣再敬皇上。”
 
付良沉又喝一口,将杯底亮给他看,笑道:“朕喝完了。”
 
谢轻裘手指微颤,把杯底也亮出来:“臣也喝完了。”
 
酒见底,菜却基本没动。付良沉轻轻“吁”出一口气,夹起一块鱼肉,葱花和蒜末都被他挑干净了,他把鱼肉放到谢轻裘碗里,脸上是柔和的笑容。
 
谢轻裘忽然觉得无法忍受,一把将筷子横在碗口,生硬道:“皇上,你知道我是谁吗?”
 
付良沉筷子顿在半空,脸色骤变。真奇怪,他分明衣衫清贵,风姿温雅,忽然之间,却仿佛狼狈到极致,嘴唇都在发抖,道:“轻裘……”
 
谢轻裘直勾勾看着他,狠狠嗤笑一声,一字一顿道:“皇上,你知道我是谁吗!”没有回答,四周一片荒寒的寂静,太静了太静了,静得好像他前世濒死的那一刻,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知道疼,浑身每一寸骨缝都在喊:疼啊,我疼,我好疼。泪湿眼眶,他的声音好像也被浸湿,像沾了水的桑皮纸,死死地、一寸一寸压下来:“皇上,你知道我是谁吗。”
 
付良沉脸色惨白,手一抖,筷子直直坠下,当一声清响。
 
不用再说了。
 
他什么都知道。
 
谢轻裘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付良沉终于抬起眼看向他,怔怔的,手哆哆嗦嗦在桌子上摸索,摸到一个酒盏,赶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可他抖得太厉害,连小小的酒盏都握不住,那酒杯当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撞在雕着飞龙腾跃的石柱上。手里空空荡荡,付良沉跌坐在圆凳上,手垂下去,一行血慢慢、慢慢从他的嘴角流下来。
 
太狼狈了,太失态了。这真的是付良沉吗?
 
怎么会呢。
 
谢轻裘一扯嘴角,眼泪就掉下来:“付良沉,你要死了。”他站起身,把手帕往付良沉唇边一拭,摊开在他面前,一团刺目的殷红:“你看。拂衣散,见血就无救。你活不了了。”
 
他把帕子紧紧攥在手心,冷笑出声:“付良沉,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你应该在怀疑我是谢轻裘的时候,就立刻把我给杀了,快刀斩乱麻,多好啊!我侥幸能活一次,难道还能再活第二次?就算不杀,你也应该远远把我赶走,派人跟着,日夜监视。你有那么多次机会杀我、远我,可你呢,你怎么能发现是我,还把我放在身边,跟我同案吃饭,叫我轻而易举就能给你下毒?我这样的人,心眼那么坏,又那么倔,这辈子回不了头了,下辈子干脆也不回,是要一条道走到黑、走到死的。你不知道吗!啊?!”
 
血越流越多,顺着付良沉的衣襟淌下来,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摇头:“不……不是。轻裘,你是好人……”
 
“我不是!”谢轻裘嘶声吼,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我不是!付良沉,你看清楚,我这个人坏透了,坏到骨子里,根子都是烂的!别人对不起我一次,我千刀万剐也要讨回来——你为什么要遇见我呢?后悔吗,付良沉你后悔吗?你这辈子,哪里都好,可为什么要遇见我呢!”
 
他深深吸气,似哭似笑:“告诉你吧,我也要死了。我中了万骨砂,五皇子带我去取解药。药取到了,我没吃。随手扔了。等你咽气,我也不会多活几天。哈哈——”他满脸是泪,眼红如血,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压出来,却轻极了:“你要我死,你说一句就好了……为什么,要骗我啊?”
 
付良沉不断摇头,血汹涌顺而下,衣衫上大片大片晕染开的猩红。他吃力伸手,想碰碰谢轻裘的衣角,又颓然放下,声音抖得破碎不成音:“你,你没有吃解药……为什么,不吃!你去……找老五,去……快去!”他重重踉跄一下,从圆凳上跌下来。
 
谢轻裘疯癫一般,摔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哑声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声音低下去,在发抖:“……你不是,要我死吗?”
 
付良沉手抖得不成样,缓缓移到他的手指上,清透的眼露出心疼的痛色:“好凉……冷不冷?”
 
谢轻裘的眼泪砸下来。
 
付良沉吃力道:“别哭……”刚说完,眼泪从他眼角滑下,在血迹斑驳的脸上冲出一道浅浅的泪痕。
 
“你都知道了吧……那个,窝藏,的案子……我已经,准备,一力承担了……所以,故意设计,把你禁足在,侯府……因为害怕,你会为了我,认下罪……我窝藏他,还有,一线生机……你,认了罪,会死,我也救不了……我怎么能……让你死呢……”
 
“但是,没想到……曹宁,会在我,认罪前,去……给你下了,那个命令……等我发现,已经来不及……太晚了,你都……凉了……轻裘……”他握住谢轻裘冰凉的手指,好像用了毕生的力气,还是软绵绵的,两个冰凉的掌心贴在一起,他却仿佛获得了极大的温暖,安详地笑出来。
 
“认出你……第一眼,茶楼,你说:火青……那时候,就认出来了……”血源源不断从口内涌出来,他一字一字无比吃力,又无比虔诚:“爱你……好久……那么久……那么……爱……只要一眼……就能,认出……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啊……轻裘……”
 
谢轻裘撕心裂肺,失声痛哭。
 
血越流越多,已经止不住,付良沉意识渐渐涣散,声音也低下去:“对不住……轻裘……”
 
“没有……护住你……”
 
“后悔啊……不该……向父皇,要你,做我的,伴读……把你,牵扯进……这趟浑水……要是没有我……你……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本该是这样……裘马风流……少年郎……怎么会……像上辈子……年纪轻轻……没了性命……”
 
他虚虚握着谢轻裘的手指,眼神慢慢凝固了:“对不住……轻裘……”
 
往事如雪片,一幕幕在眼前飞溅。
 
想起那一晚,付良沉头风发作,刚醒来,握住他的手腕,分明自己瘦得厉害,却浑然不觉,只对他道:“你不吃,饿瘦了怎么办?”
 
想起那一日,他中了万骨砂,昏睡一场终于清醒,撑开眼,看见付良沉站在床榻边。不知站了多久,一双眼里是深得切骨的痛色,眼红如血,手伸出去又缩回来,都不敢碰他,很小心很小心地问:“轻裘,痛吗?”
 
想起茶楼里,付良沉望着他,脸色慢慢白下去,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递过一包火青,很勉强地笑道:“小兄弟若不嫌弃,我便将它赠给你。好么……轻裘?”嘴唇抖索,仿佛哀求。
 
更早一些,花灯辉映的街市,付良沉勾住他的小指,小声微笑:“我啊,我在想我的心上人。”
 
草地里,付良沉被他扑在身下,脸上还有细细的草叶,目光怔然,呆呆望着他,忽然一伸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轻声道:“轻裘,你原来是真的喜欢我。”尾音颤颤,像在发抖。
 
那一夜,他一身红衣立在石桥,满腔悲愤,嘶声吼叫。付良沉想解释,却被堵得说不出话,突然俯下身,吻在他的唇角。微凉而柔软,好像月光点点落在唇上。
 
第一面。东宫柳繁花重的一角,那少年长身玉立,面容清皎,清透的眼弯在春风里,温声浅笑,唤他:“轻裘。”
 
忽然想起,那日夜风穿过长街,他握住他的手,一双温柔含笑的眼,异常坚定地望住他,一字一字郑重道:“轻裘,你是好人。”
 
他忽然涌上说不出的委屈,鼻子发酸,瘪了瘪嘴,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一面说,一面扭开头拼命眨眼,不叫他发现眼里的水光。
 
他握紧他的手,微微笑,笃定道:“孤就是知道。”
 
一句话,叫他掉下泪。手指紧紧攥住他的手掌,好像一个小孩子,拼尽全力,攥住此生唯一不能失去的珍宝。
 
那是最初最初,怦然心动的一刻啊。
 
不知怎的,想起那夜他低头吻他,动作很轻,声音里的情绪却很重,一字一字仿佛立誓:“谁要睡她。我只想睡你。”
 
他手足无措,掩饰地冷哼一声,心却甜得发烫,悄悄想:我也只给你睡。
 
为什么不相信他?
 
为什么,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宁可失去一切,也不会舍弃你;不相信他爱你,就像你爱他,一样爱到刻骨,爱到患得患失,爱到敢念不敢说!心中早早就笃定自己是弃子,一切试探,一切布局筹谋,一切抽丝剥茧的探查,不过是心里那份割舍不掉的执念,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啊?
 
却不肯相信,他是一直都要保全他的。只是,来不及了……
 
谢轻裘忽然想:他一心以为付良沉害了自己,恨得切齿拊心,不肯原谅。那付良沉呢?心上人虽非他所害,却因他而死,他能原谅自己吗?
 
不能吧。要不,为什么始终不肯解释哪怕一句,到死都在悔恨:不该向父皇要你做我的伴读,把你牵扯进这趟浑水。轻衣裘马、侧帽风流、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的少年郎啊,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谢轻裘跪坐在付良沉面前,手哆哆嗦嗦,探向他的鼻息,那么轻那么细,好像下一瞬就会断掉。他眨了眨眼,慢慢静下来,不再发抖,伸手向怀中探去。本想去摸匕首,却不意碰到一个玉葫芦,凉得他一颤——那是动身去青州前,五皇子给他一个血玉葫芦瓶。里面装着三丸灵宝丹。灵宝丹,天赐灵药,合天时地利才可以集齐药材,耗时十年也不过能制得一两枚。服食一丸,可延命三日。
 
延命!
 
谢轻裘浑身剧烈一抖,猛地将血玉葫芦抓在手心,抖索着倒出一枚灵宝丹,喂进付良沉嘴里。那丹药入口即化,谢轻裘冷汗淋漓,不住发颤,手摸住他的脉搏,这才轻轻松了口气:脉象虽极微弱,却好歹稳住了。
 
三枚灵宝丹,够付良沉多活九日。
 
他还有机会去找医师,配出拂衣散的解药!
 
正在此时,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小缝,李廉快步走进来,对谢轻裘焦急道:“我的池大人哟,您怎么还留在这里!王爷不是说了,叫您下了毒就找个借口出来,奴才立刻把您送出宫,远远避开一阵子,这事就一点都赖不到您的头上!哎呦喂奴才在外面急得直流汗,您怎么耽搁这么久啊?快随奴才出去吧,再晚一点就瞒不住了!”
 
五皇子给他拂衣散时,的确交代过,李廉是他的人,到时候会帮着接应。谢轻裘听过就撂在耳后,他原本就没想过活过今晚。
 
此时镇定下来,手指一攥,站起身来,道:“走吧。”
 
李廉替他推开殿门,身子有意挡住殿内,不叫别人窥见。谢轻裘径直走到小宁子身边,微微颔首,道:“我有事交代几句,李公公请略等一等。”
 
李廉心如火焚,急得直冒汗,又不敢催他,只好一面跺脚一面道:“不急嘞,大人请便,请便。”
 
谢轻裘带小宁子往一边暗处走了两步,借着黑暗将血玉葫芦递进他手心,耳语般低声道:“皇上病了,隔三日给他服一枚,撑足九日,等我回来。”
 
小宁子接过去,满面惊疑,却没追问,身子发抖,重重点头。
 
谢轻裘道:“我回来前,你要寸步不离守着皇上。这个牌子你拿好。”说着,将付良沉那面“如朕亲临”的令牌悄悄塞进他掌心,沉声道:“记着,五王爷只要一进宫,即刻斩杀!”
 
这面令牌非同小可,小宁子拿着它,可以号令所有御前侍卫,甚至调动禁军右营。
 
“还有一样,盯紧李廉,谁与他暗中接触,不必声张,格杀勿论。”
 
小宁子僵硬地握住令牌,听他说这些话,眼睛瞪大,惊得呆了。谢轻裘想回头望一眼殿内,却不能,咬紧牙根,用力攥住小宁子的手腕,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自己的整个人都揉按进去,喉头一哽咽:“守着他,守好了!等我回来!”
 
说罢,扭身就走。李廉忙不迭将他领到一顶等候多时的小轿边,悄声道:“大人放心走,后面的事,奴才自会安排妥当。”
 
谢轻裘“嗯”了一声,道:“走吧。”
 
轿子飞快走出宫门,一路顺畅,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河边。那里停着一个小舟,五皇子当日给他安排了极其详尽的出逃路线,水路陆路交替,每到一处都有接应的人,保证绝没人能查到他的踪迹。
 
谢轻裘踏上小舟,奋力摇桨,往青州方向行去。青州陋巷中那个身残且哑的老者,不断在他眼前晃过。万骨砂是人间至毒,他能解,那拂衣散呢?谢轻裘用尽全力摇动船桨,掌心逐渐发烫红肿,传来火烧火燎一般的刺痛。当日他跟五皇子同去,顺风而行两日舟程,现在摇桨不歇,划了一夜又半日,第二天傍晚就到了青州。
 
他掌心早已磨出血泡,血泡也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此时血肉紧紧粘在木桨上。谢轻裘狠狠一撕,豆大的血珠顺着手指滚滚落下。他连包扎都不做,循着记忆里的路径,七拐八折,终于走到那处僻静小巷内的简陋药铺的门前。不知是错觉还是疑心太重,今日的小巷似乎格外阴森,连一丝人气都无。但走到这里,绝无掉头再走的说法。谢轻裘一咬牙,推门进去。
 
室内极暗,依稀可见柜台处坐着一个人,见他进来,微微侧过身,却未说话。谢轻裘忽然意识到不对——那人身子虽刻意伛偻,却并非是个瘦弱残疾的老人的身形!
 
他快步后退,刚退一步,后腰抵上一把锋利的尖刀。一个甜丝丝的声音传来:“谢侯爷,有失远迎,请恕罪。”
 
孙九。
 
谢轻裘死死盯着柜台处那个一动不动黑影,忽然冷笑出声:“王爷不在京城筹谋篡位,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十三章
 
那黑影深深凝视着他,目光似刀,好像要在他身上剜出一个窟窿。半晌,站起身,缓缓走到谢轻裘面前,挥挥手,示意孙九把刀收回去。抬起眼,一寸一寸打量谢轻裘,从额头、眉目、鼻梁,看到嘴唇、下颚、脖颈,眼神凶狠极了,好像要活活把他身上这一整块人皮都给揭下来。那双又黑又狠的眼睛,亮得仿佛要烧瞎人眼,唇边、额角、手背上的青筋,都在一下一下、不受控制一般微微搐动。
 
室内静得让人发瘆,谢轻裘满心都是付良沉此刻命悬一线,当即冷声道:“药铺里的老先生,现在是落在王爷手里了?”
 
五皇子哈哈大笑两声,道:“落进我手里?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谢侯爷,你真该谢谢我,要不是我,只怕啊,他现在尸体都臭了。那你不是白跑一趟吗。”
 
谢轻裘道:“谁要害他?”
 
五皇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恶毒又愉悦地道:“是个熟人。谢侯爷,我一说,你就知道了。”
 
谢轻裘不知为何心一沉,一股极大的不安攫住他的心脏,他强自压下,咬牙道:“谁?”
 
五皇子道:“谢寻。”
 
任谁也想不到是这个名字。谢轻裘还未震惊,先觉得荒谬,冷嗤道:“你以为我会信吗?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由你随便泼脏水!”
 
五皇子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信。毕竟在你眼里,他是个药罐子弟弟,从小汤药没断过,一心扑在经子典籍上,既不能走路,又不爱与人交往,连你们谢侯府的大门都没出过几次。你要证据,好啊,我给你。你既然知道上辈子是死在窝藏孽种的罪名上,难道就不奇怪吗——是谁把这件事捅出去的?”
 
谢轻裘道:“自然是你。”
 
五皇子娓娓道:“自然,是我把谢寻是谢妃骨血这事密奏给皇上的。但你想,皇家孽种,要保下这个孩子,事必然做的隐秘极了,哪里会那么轻易就叫人查出马脚。要不然,你和付良沉也不会这么多年白白做了冤大头,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
 
“谢侯爷,你就不好奇吗,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循循善诱,旁敲侧击,眼里恶意闪动,饶有兴致地看着谢轻裘慢慢发白的脸色,发出重重一击:“是谢寻——你的好弟弟,亲口告诉我的。”
 
谢轻裘脑中飞转,厉声反驳:“他当年不过一个襁褓小儿,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五皇子脸上露出森然的笑容,道:“他自然不知道,可他有一年意外得知,自己的腿并非天生就是残缺,而是被人活活用药废掉的。你以为他真是醉心医术吗?可笑!他不过是想治好自己的腿。但翻遍了你谢家藏书阁内所有的医经药典,都一无所获。他倒确是聪明,自己琢磨,终于凑出那个叫他双腿筋骨散软、一生不能站立的药方。你一手抚养他,谁知道药有没有你的一份?他早就不信你了!于是瞒着你,一面暗中四处求医,一面慢慢探查,看药方出自何人之手,最后竟查到远在青州的一个既残又哑的老头身上。”
 
“不错,那人就是当年传闻与谢妃有私情的那个太医。皇帝当时震怒之下把他丢进诏狱,本意是八十道大刑一道一道上个遍,叫他剥皮抽筋受尽折磨而死。我看他医术高超,便暗中留下他半条命,将他改名换姓,送到青州。他答应替我做三件事——要不然,谢侯爷,你真以为自己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被他一提醒,谢轻裘才想起来自己体内还有万骨砂的剧毒,但此刻他已无暇在意,眼里血丝爆出,咬牙道:“可那是他的生父,怎么会毒废他的腿!”
 
五皇子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放声大笑:“生父?哈哈!谁告诉你那是他的生父!谢寻根本就不是孽种,是堂堂正正的皇七子!”
 
什么?!
 
谢轻裘如遭雷击,整个人摇摇欲坠。
 
五皇子冷笑道:“谢妃当年在宫里,连话都不愿意对皇上说,更别提承宠了。可因为一场意外,得到这个孩子。她身子不显怀,又一贯不跟别的宫人打交道,竟没人发现她有孕。她本想用药做掉这个孩子,可发现时已经晚了,只好生下来。但即使是生下来,她也根本就没打算让他长大,于是找太医要了一副毒药。太医一念之仁,换了药方,没要那孩子的命,只要了他一双腿。”
 
“可实在不凑巧——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凑巧,哪怕有一处顺着谢妃的意思来,就好了,了结了,也不会横生出后面这么多枝节。毒刚喂进去,就被皇上发现了,皇上当然要救。谢妃索性说,这是她和太医之子,彻底断了谢寻的生路。结果呢,一传十十传百,竟叫所有人都以为是谢妃跟太医通奸,生下了那个孩子。”
 
“所以说人的心肠就不能软。那太医搅进这趟浑水里,哑了,残了,身边亲故被皇上剐了个干净——可谢寻会领他的情吗?谢侯爷,你也是一样。谢寻不放过太医,更不会放过谢妃。可谢妃已经死了,骨头架子都烂了,刨出来的灰连一只手都盖不住,报不了仇了。谢寻他怎么办?只好把所有的帐都记在谢家头上。你们谢家,除了他,活着的也只有你谢轻裘了。”
 
他摇头,既像在嘲讽,又仿佛压抑着狂怒,咬牙切齿地道:“谢侯爷,你说你亏不亏。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吃供他穿,他呢,半分都不领情,恨你恨得牙痒,还巴不得你立刻去死。”
 
谢轻裘咬牙稳住身子,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怎么证明?”
 
五皇子道:“他查了整整七年,找到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暗中核查过。若非证据确凿毫无纰漏,谢轻裘,你觉得——”他突然狠狠一咬牙:“你觉得,付良沉,可能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你去死吗?”
 
一听到这句话,听到那三个字,谢轻裘却忽然镇定下来,道:“——所以,药铺的老先生,是在你手上吗?”
 
五皇子好像十分惊异,脸色变了变,道:“算是。”
 
谢轻裘逼问道:“在哪里?”
 
五皇子道:“谢侯爷,我知道你找他是想干什么。可我劝你一句,不必白费力气了。”
 
谢轻裘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他:“他在哪里!”
 
五皇子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你来找他,大概是把拂衣散下了,付良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通衷肠诉下来,叫你发觉自己原来一直都误会了他。所以赶来这里,想看看那位老先生能不能配出拂衣散的解药。谢侯爷,你先等一等。你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如何不奇怪。篡位进行到最重要的一步,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五皇子应该寸步不离京城,怎么会跑来这个药铺?
 
五皇子缓缓开口:“因为我、我们,都被谢寻骗了。他当初找到我,只说想杀了你,叫谢家彻底断在这一脉上。可谁知道他的心那么大,想要的根本不止是你死,而是要——那把龙椅。”
 
谢轻裘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冻成冰棱,刺破血管,捅穿心脏,他咬紧牙根,眼睛赤红,冲口而出:“不可能!”下意识翻找漏洞,厉声反驳:“他要篡位,先要有兵马!”
 
五皇子竟从容道:“有啊。”
 
“谁?!”
 
“曾豹。”他歪着头,还轻轻一笑:“谢侯爷,曾豹早就投靠谢寻了。”
 
“我来这里,是因为昨夜你刚入宫,曾豹就带人包围了我的府邸——奉的是谢寻的命令。我想,大概宫里付良沉的死讯一传出来,他就会立刻率禁军冲进来,以弑君之罪把我斩杀,然后谢寻就顺理成章,以皇七子的名义进宫主事。所以,谢侯爷,你以为你走的时候付良沉没死,他现在就还活着吗?别傻了,只怕他现在尸体都凉了。”
 
谢轻裘兀自摇头:“不可能。他要养兵马,必定要耗费大量的银钱……”忽然想起,付良沉头风发作的那一晚,他似乎念过一封奏折,有人现在出知青州,发现许多草药价格浮动可疑,怀疑是有商宦在背后操纵,囤积草药以牟取暴利。
 
他突然感觉胸口极痛,痛得眼前一黑,弯下腰呕出一口血。
 
五皇子道:“我带着府兵拼杀出来,到这里,也不过勉强拖延。谢侯爷,你现在不妨先担心一下自己。谢寻固然不会放过付良沉,不会放过我,但也绝不会放过你。”
 
谢轻裘低着头,慢慢撑起身子,擦净嘴角,轻声道:“他在哪里?”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五皇子却听懂了,阴声道:“没用了,就算他能配出解药又如何,付良沉没救了!”
 
谢轻裘恍如未闻,固执地追问:“他在哪里?”
 
五皇子忽然暴怒,吼道:“谢轻裘!你清醒一点好吗?!付良沉没救了!谢寻根本不会叫他活过昨晚——他早就死了!死透了!活不过来了!”
 
谢轻裘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脸色惨白,眼眶里好像盛着血,厉声道:“他在哪里!!!”
 
——想起离开的那一晚,握着他的手,嘴唇贴在他脸颊边,小声道:“等我回来。”
 
——想起他气息微弱,一声一声,吃力又虔诚:“……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啊……轻裘……”
 
一把尖刀抵在他的后腰,孙九凉声威胁:“放开。”
 
五皇子怔怔看着他,脸近乎扭曲,好像谢轻裘把手捅进他的心脏。
 
谢轻裘慢慢松开手。孙九也收回尖刀。
 
他突然笑了笑,看向五皇子,道:“我曾去过京郊的一处小巷。”
 
五皇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在巷子里,听人提起一个妇人。名叫付老太。她有个儿子,名叫付小五。王爷,你认得他吗?”
 
五皇子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你想说什么?”
 
谢轻裘道:“他在哪里。”
 
五皇子两眼血红,死死盯着他,咬牙道:“谢轻裘。”突然狂笑出声:“哈哈哈!谢轻裘!哈哈哈哈谢轻裘!!!”
 
他低下头,喃喃道:“真没想到,是你对我说这句话。”
 
孙九带路,走进柜台里,拨弄机关,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后,几块木板自动掀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地道。孙九举着烛台走在前面,地道狭窄,分岔极多,七折八拐,却并不算深,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处避所。里面一个简陋的石榻,榻上躺着一个人,满身血污,不知死活。
 
五皇子道:“我们刚从青州离开,谢寻就对他下手了。好在当年考虑到他身负重罪,挖了这个地道,供他在非常之时躲避一二。”
 
三人走近石榻,那老医师面色青白,似乎伤重难愈,已经呈现出油灯尽枯之态。他见谢轻裘走近,奋力撑开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嘟声,似乎下一瞬就要咽气。
 
五皇子沉默片刻,道:“先生还记得你。要你把手腕伸出来,他要给你复诊一次。”
 
医者仁心,至死如旧。
 
可重伤至此,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再要他制解药,必定是不可能了。
 
谢轻裘挽起袖口,将手腕伸到他指边。老医师拼尽全力,颤颤悬起两指,摸住他的脉搏,忽然面色一沉,微微涣散的目光奋力拢起,瞪向他。五皇子立即怒道:“上次给的药,你没有吃?为什么不吃——”他突然顿住,直直看向谢轻裘,脸上浮现出苦涩而自嘲的笑容,道:“你原来,原来……”
 
他移开视线,漠然道:“没吃算了。你其实没有中毒,上次来青州药铺,不过是为了取拂衣散。给你的那份药是补身的,老先生说你体内寒气太重,长久不除会影响寿数。”
 
谢轻裘忽然开口:“昔日,神医姜临闻名天下,在医术毒术上登峰造极。二十岁,便自创出万骨砂、拂衣散两种奇毒。在他之后,再无人能解。”
 
他突然撩袍跪地,朝石榻重重叩首,道:“请姜先生,赐我拂衣散解药!”
 
随着他话音落下,室内忽然之间,静得落针可闻。
 
谢轻裘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汗水源源不断从他的背心浸出。他只是看老人虽遭大难、老残且将死,可风骨心性仍有国手之风,绝非常人,又想到五皇子冒着违抗皇命的风险也要保他一命,所以电光石火间,猜到姜临身上。老人命不久矣,自然无法制出解药,但若拂衣散就是他所创呢?本就无计可施了,虽毫无把握,也只能赌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呜声。
 
谢轻裘抬起头。
 
五皇子咬牙道:“他让你走到他面前,把手伸出来。”忍了忍又补充:“你快些,他撑不了多久了。”
 
姜临残缺的两根手指,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解药的药材和用量,足足有二三十样,写到最后,他的嗓子里发出濒死的咕嘟声,眼珠凸出,血丝鼓起,仿佛用尽全力,死死拉扯即将耗尽的性命,直到落下最后一笔,终于轻轻吁气,含笑阖目。
 
谢轻裘湿了眼,重重磕头拜谢,突然听到几声奇怪的敲击声。
 
孙九肃然道:“五下。三轻两重。他们追上来了!”
 
烛火幽明,谢轻裘这才发现,孙九洗去了他平日浓重艳丽的戏妆,露出原本的面目,竟然长得不错。皮肤苍白,一派阴柔的媚气,眉眼生得像一枝幽谷春桃。只是一道长长的刀疤横贯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说不出的狰狞诡异。
 
他用兰花指托着烛台,懒懒笑道:“怎么,谢侯爷没见过我这副样子,吓着了?”
 
谢寻既然已经追上来,要想法子赶紧逃了。谢轻裘不想与他争辩,只拧眉问道:“地道有没有挖通?”
 
五皇子道:“没有。”
 
这就不能通过地道逃遁了。
 
孙九懒洋洋道:“我有个法子。王爷不妨带着谢侯爷先走。我是学戏的,从小学的就是怎么假扮人,跟在王爷身边后,又会了一手易容术,虽然粗浅,勉强也够用。一会儿扮成王爷,怎么着也能拖个一时半刻的。至于谢侯爷,谢寻又不知道他也来了,只管走就是。”
 
五皇子深深看着他,又黑又狠的眼睛,好像有水光飞快闪过,轻声道:“小九。”
 
孙九勾唇笑道:“王爷还是快走吧。您走了,我好收拾收拾自己。”
 
五皇子攥紧拳头,转身喝道:“走!”
 
两人飞快跑出药铺,五皇子的府兵跟在他们身后,谢轻裘粗粗一扫,不过三十多人,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伤口,血迹斑斑,大约经过连夜奔袭搏战,极其疲惫。
 
走出很远,五皇子一路沉默,忽然开口道:“他不会易容。”
 
夜风呼啸,他死死瞪着前方,把满身无处发泄的痛苦压进眼眶里,直压得泪水滚落而出。
 
突然,他们感到地面微颤,像是什么东西轰然炸裂。谢轻裘猝然回首,看见那条巷子的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白得近乎要吞噬一切。
 
他立刻看向五皇子,发现那张脸平静极了,什么表情都没有,却比所有痛苦至扭曲的脸都更叫人感到可怕。五皇子只看一眼,沉默转身,头也不回,喝令道:“走!”刚说完,脚下狠狠一个踉跄,谢轻裘伸手去扶,一滴滚烫的泪重重砸在他手背上。
 
孙九替他们拖延了时间,估计还折损了不少谢寻的人马。谢轻裘道:“我们往哪里去?”
 
五皇子道:“谢寻将手伸来青州多年,对这里比我熟悉。要想逃脱,不能在内城跟他绕,只能往外边的山林里跑。运气若是好,没有走到悬崖断水这种无处可走的绝境,或许能活。”
 
可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中间谢寻的人马追上来两次,他们虽靠着丛林地势勉强避开,但还是被斩杀了多人。天色微明时,三十多人只剩五人,终于叫五皇子一语成谶,一方断崖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崖势极其陡峭嶙峋,往下看,仿佛直通地府,不见云雾,只有一团渗人的浓黑。
 
谢寻还没赶来,追上来的是他的先头一队,不知是他私养的兵马还是曾豹手下的禁军,甲胄银光熠熠,转眼间,仅剩的三名府兵身上就被数把刀捅了个对穿,砰地砸倒在地。谢轻裘站在崖边,狠狠一咬牙,朝崖下跳去。五皇子见他跳下,想也不想,也跟着跳下去。
 
尖利的山风狠狠割在脸上,他眼前晃过付良沉的脸。一幕一幕,温柔得叫他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明明对他承诺过:等我回来。
 
万一谢寻没有得手,他没有死,还活着,始终在等他回来,怎么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朝,然后批改奏折直到深夜,没有人劝他,偌大的深宫,永远只有一个人。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只有他不信,因为那句“等我回来”,一直等啊等,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人一圈圈地瘦下去,等到快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怎么办?
 
那是他深爱的人啊,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过一生?!
 
谢轻裘咬牙含泪,奋力往石壁靠去,可岩石太尖锐,贸然贴身上去,只怕还没到崖底,整个人就被磨得只剩一片血皮。
 
突然,他看见岩缝里伸出一枝小树,在这贫瘠之处,它长势极弱,仿佛轻轻一压就会折断。他猛地伸手,牢牢抓住,悬在上面。忽然看见五皇子坠落下来,下意识伸出手去,身子一沉,抓住了。
 
小树发出一声支撑不住的吱呀。
 
谢轻裘一手狠狠扣在树枝上,一手紧紧攥着五皇子的手,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手心湿黏,不断打滑,拼了命才能抓紧。
 
五皇子仰起脸,满面血污,一双漆黑的眼睛却格外明亮,闲聊般开口道:“为什么要救我?”
 
谢轻裘抓着树枝,坚硬的枝尖刺进手心伤口,他疼得眉心一搐,冷声道:“只是顺手!”
 
五皇子哈哈大笑,忽然紧紧闭上嘴,只很深地凝视着他,看得无比认真,好像要把他的脸上的每一寸都刻进心里,再也忘不掉。目光里又是压抑的贪婪,又是压抑不住的痛苦。
 
谢轻裘却并未注意,他能感到小树在慢慢弯折。他们两个人再吊在这里,过不了多时,树枝就要彻底折断了!
 
五皇子突然道:“松手吧。”
 
谢轻裘一惊,旋即厉声道:“你疯了吗!”
 
他却很镇定,甚至还笑了笑,又黑又狠的眼睛里涌上一层近乎温柔的神色:“轻裘,松手吧。你不是想杀我吗?”
 
谢轻裘越发用力地攥住他,嘶声吼道:“我自然要杀你!你害我上辈子枉死,东宫的人死在你手下的,数都数不清——我当然要杀你,还要把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你以为你逃得了吗?!”他眼眶发烫,牙关咬紧,手却固执不肯松开:“——可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不是!不是!”
 
五皇子眼里似乎涌上泪水,摇头叹:“你啊……”
 
树枝发出哀鸣般的咔擦声,谢轻裘抬眼,看到根部出现了断痕,正在越来越深。汗水越发多,顺着掌心滴落,五皇子的手慢慢往下滑去。
 
他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刀鞘花纹已经有些磨损,但仍可见其精巧的做工。他很珍重地看了又看,然后仰起脸,面容依稀和当年那个衣衫破碎的孩子重叠起来。一样又黑又狠的眼,透过还未干透的泪光盯着他,又狼狈又倔强,还有藏得很深的欣喜。
 
“还记得吗,你送我的。”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没有房子住,有一天在路边,奄奄一息,突然,一个白袍老人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把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这个小男孩用这把刀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就成为了那个国家的国王。”
 
娘总爱给他讲这个故事。吃不饱饭也讲,没地方睡也讲,被人像狗一样撵来撵去也讲,他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心里却想:不可能。骗人的。
 
直到那一天,那个少年出现在巷口。长得真好看呀,他愣了一下,赶紧胡乱抹掉脸上的泪,不想叫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
 
那少年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递给他一把匕首。
 
那是他第一次相信,自己可能是不一样的。
 
他把刀按在胸口,手指慢慢挣开。
 
谢轻裘目眦欲裂,厉声道:“付小五!!!你敢!!!”
 
五皇子仿佛没有想到他会喊出这个名字,嘴角刚弯起,眼泪就落下来。坠落下去前,浅浅笑了:“还有……三个馒头,多谢。”
 
三个馒头。
 
什么时候的事?
 
忽然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遇见五皇子,黑瘦伶仃的小孩被人抢了馒头,痛打一顿,哭得声嘶力竭。他递过去一把匕首,随口问道:“还想要什么?”
 
小孩捧着刀,眼泪还没擦干,挣扎半晌,小声道:“馒头。”咬咬牙,仿佛提了一个过分无比的请求,目光躲闪,却还是坚持着道:“想要三个……行吗?”
 
三个馒头,他记了多少年。
 
前尘旧事,言尽于此,当一笔勾销,便烟消云散。
 
再不必提了。
 
第十四章
 
谢轻裘咬紧牙关,紧紧抓住树枝,少了一个人,树根折断的速度缓下来,可吊在这里也绝非长久之计。他正拧眉思索对策,忽然看见一根粗麻绳从悬崖顶上放下来,放得十分缓慢,十分小心,正正垂落在他身边。
 
随即,顶上传来谢寻的声音:“兄长。上来吧。”
 
他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语气极为平和,见谢轻裘没反应,还很耐心地劝道:“兄长抓的那棵幼树,最多不过三刻就会从根上折断。既然要求生,又何必挑三拣四,不屑用我这根麻绳呢?”
 
谢轻裘冷笑一声,一手攥紧树干,一手把麻绳先在腰上缠三圈,然后攥进掌心里。
 
谢寻道:“兄长抓紧了吗?我叫他们往上拉了。”
 
崖壁陡峭,极难攀登,谢轻裘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登上崖顶,膝盖和手掌磨得鲜血淋漓,手臂、双腿全是拉出的长长血口,刚站上去,脚下猛一踉跄,整个人脱力到极致,几乎要跪倒在地。他咬紧牙根,才勉强撑住身子。
 
谢寻离他不远,坐在轮椅上,黑发规整地束起,形容整洁,青衫素净,极其悦目。脸上虽有病容,却仍谦和清雅,风姿翩然。
 
谢轻裘紧紧盯着他。
 
谢寻和声道:“兄长在看什么?”
 
谢轻裘道:“很久没仔细看你了。不知道我养的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畜生。觉得新奇,多看两眼。”
 
谢寻闻言,毫不动怒,反而笑了笑:“兄长,你太累了,两天两夜没有进食,也没有合眼,多伤身。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个人走到谢轻裘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润喉的茶水,似乎早就准备好。谢轻裘手一挥,瓷盏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有几滴水溅上谢寻的衣摆。他笑容不变,道:“兄长不想喝。是我鲁莽了。”
 
又道:“兄长要不要先去休息——”
 
谢轻裘冷声打断他:“曾豹呢?”
 
四下霎时一静。
 
无论谢轻裘如何讥讽、冷对、贬斥,谢寻都听若未闻,既不发怒,也无愧色,一举一动照旧无比恭敬、无比顺从,好像做弟弟的,无论兄长怎么斥责都该接受,该认错,该自责。他和声道:“兄长想见曾统领吗?他还没赶到这里,等来了,我会叫他去见兄长一面的。”
 
谢轻裘突然道:“如果刚才我一直抓着五王爷不放,你会怎么做?”
 
谢寻愣了愣,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似乎一闪而过一丝裂痕,但转瞬恢复如常,微笑道:“兄长,我还是会救的。”
 
谢轻裘看着他,重重冷笑一声。
 
谢寻刚被送到谢侯府时,只有一岁多大。浑身瘦得皮包骨,两条腿软趴趴耷拉着,连爬都不会。谢轻裘自己是很不会照顾小孩子的,再加上呆在东宫的时间要远远长过在呆在谢侯府的时间,一连两三个月,也没去看一眼那个瘦巴巴的小孩子。
 
直到一个下午,他不知怎么走到谢寻的院子外面,想了想,推门进去。
 
伺候的仆妇们偷偷躲懒,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有谢寻一个。瘦瘦小小、好像只有巴掌大,被放在高凳上,细细的腿软绵绵垂下来,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看谢轻裘进来,好像很怕,头飞快低在胸口,过了一会,偷偷抬起乌黑的眼珠,看一眼,一低头,长睫毛一晃一晃。
 
谢轻裘回去之后,狠狠罚了怠慢躲懒的仆妇。后来不论多忙,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去看一看这个孩子。
 
谢寻两岁时,还不会说话。那么小的孩子,既不跑也不闹,安静得过分,被放在哪里就待在那里,一动不动,长睫毛垂下来,好像一个小人偶。只有谢轻裘来看他时,才会把小拳头放在嘴边啃一啃,含糊地发出一声:“啊——唔。”
 
谢轻裘不会跟孩子打交道,每次去看他都很紧张,紧张得脊背僵硬,又紧张又别扭。
 
谢寻似乎也紧张,手指缩在膝盖上,小小的背奋力绷直,两人面对面坐,坐成一大一小两根木头。
 
一开始,谢轻裘不知说什么,就把一些课业搬来做。每当他看向谢寻时,会发现他正低着头,认真地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可当他移回视线开始做课业时,却总感到一道怯生生的目光紧紧扒在他身上,他一动,那目光就像吓坏了,嗖一下不见,过一会儿,又慢吞吞挪回来。
 
他想:谢寻可能是怕生。熟了就好了。
 
后来同付良沉谈起来,付良沉温声道:“你可以教他说话、念字。”谢轻裘一想,觉得不错。再去看谢寻时,不带课业了,而是道:“我教你说话。”
 
谢寻呆了呆,小手无意识拧在一起。
 
谢轻裘咳了一声,在脑子里拼命回想他开蒙时,那个白胡子老先生讲话的腔调,有样学样,一板一眼地道:“先教我的表字。轻——裘——”
 
谢寻张开嘴,露出一口软糯糯的小白牙,黑溜溜的眼睛异常认真:“阿——阿——阿——啊啾!”
 
谢寻道:“兄长——”
 
被谢轻裘打断:“别叫我兄长。”
 
谢寻难得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之后的一路,他再没主动往谢轻裘面前去过,只是差人送来茶水饭食。傍晚时,曾豹出现在他面前,满身掩盖不住的鲜血与尘土味。
 
血腥味刺鼻极了,不知是谁身上的。谢轻裘脑子一抽一抽疼得厉害,道:“曾统领,久违。”
 
曾豹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谢轻裘道:“知道我是谁了吗?”
 
曾豹道:“谢侯爷。”
 
谢轻裘哈哈笑起来,道:“不错。是我。”顿了顿,缓声道:“我真没想到,你会背叛皇上。”
 
曾豹闻言,手猛地攥紧成拳,半晌,粗声粗气地道:“侯爷不也一样给他下毒了吗?!”
 
谢轻裘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忽然扬起手,重重一掌掴在他脸上,用力之大,打得曾豹头歪向一边,两行血从他鼻子和嘴角留下来,猩红刺目,忽然哇的一声呕出血沫,半颗牙掉在地上。谢轻裘厉声道:“跟我相提并论!你也配?!”
 
曾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寻就摇着轮椅进来。他原来一直呆在外面,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谢轻裘冷冷扬眉,嗤笑道:“怎么?不放心,以为我要策反他?你想多了,背主求荣的东西,我不要。”
 
曾豹额角青筋暴出,谢寻伸出手挡在他面前,和声道:“曾统领先出去吧。我和兄——侯爷,谈一谈。”
 
谢轻裘道:“我并没有什么想跟你谈。”
 
谢寻道:“我知道。我在这里呆一会儿,曾统领现在火气上头,等他气消了,我就出去。”
 
这是担心曾豹回来同他厮打,叫他吃亏。
 
谢轻裘沉默许久,道:“你是怎么劝曾豹投靠你的?”
 
谢寻道:“要是我说,并不是我所劝说,而是曾统领自己找到我的,侯爷会信吗?”他看着谢轻裘,轻轻叹息:“曾统领和曾虎将军兄弟不睦已久,侯爷就不曾想过是为什么吗?同样是曾家儿郎,凭什么曾虎就能领兵在外,镇守一方,他曾豹就只能呆在京城这个破地方,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侍卫——这是曾统领的原话,我一字未改。侯爷,人都是有欲望的。为什么你一直都看不到?”
 
谢轻裘好像从不认识他,目光陌生至极又漠然至极,淡淡道:“你走吧。”
 
离拂衣散毒发的九日之期,已过了两日。
 
谢轻裘被严密地看管着,没有谢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他十步之内。谢轻裘想起那封奏折,曾虎说不日将返回京都。他看到奏折后,同五皇子去了一趟青州,花了六日,到现在大约已过八日,他想,曾虎说不定已经进京了,所以谢寻才迟迟在外周旋,而不是在解决了五皇子之后直接回京。
 
又过了四日。
 
饭菜照旧。没人敢跟他说一句话。上次漏出口风,说曾虎将军带兵出京的那个小姑娘,被谢寻下令剁掉舌头。伺候他的人也变成一天一轮,周围永远都是生面孔。
 
又过了两日。第八日。
 
谢轻裘绝食相抗,谢寻道:“侯爷若是执意不肯用饭,我便只好用药了。”
 
谢轻裘死死盯着他,眼红如血。
 
谢寻避开他的视线,沉默着,摇动轮椅慢慢出去。
 
当夜就出了变故。
 
大约寅时,忽然有人闯进来,谢轻裘一看,见是曾豹。
 
曾豹粗着嗓子道:“出来!”
 
谢轻裘心里一动,猜测是曾虎带兵追上他们了。果不其然,谢寻的人马都整装待发,神色肃然。谢寻坐在轮椅上,青衫被风扬起一角,漆黑的眼珠好像浸着山间的雾气,一瞬间,叫谢轻裘不由自主想到谢侯府里,梅花树下,那个身姿料峭的少年,脸色带着病态的白,偶尔咳嗽,却总是从容又清雅。手指翻过泛黄的书卷,一页一页。梅花在微风里飘落,擦过他的眉眼,落在他的指尖。
 
谢寻道:“走吧。”
 
五个人围住谢轻裘,个个壮硕无比,眼如铜铃,满身横肉,牢牢盯着他。谢轻裘虽在马上,被这么铁桶似的包围着,也根本不可能逃脱。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刚走到青州郊野处,就看到似乎已经等待多时的曾虎。背后铁甲森然,被边关的血战淬炼过的刀剑,似乎把这里冻成了千里冰封的漠北。
 
谢寻面色如常,侧头看向曾豹,笑道:“曾统领——”
 
他的话突然断了,因为曾豹的长刀闪电般拔出来,抵在他的脖颈上。
 
在一片骚乱喧哗声中,曾豹大喝道:“我是皇上的禁军统领!叛军,弃刀投降的!无罪!”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把刀剑被扔出去,剩下的人这才刚刚反应过来,纷纷从马上滚落下地,活像丢掉烫手的山芋一般,争先恐后扔下兵器。
 
谢寻目不转睛地盯着曾豹,慢慢道:“原来曾统领投靠我是假,替皇上监视我是真。”
 
曾豹哈哈大笑:“自从那次你是皇七子的身份被揭开,皇上就怀疑你了。只是看在你是谢家人的份上,没有对你动手,谁知道你不思悔改就罢了,你还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告诉你,皇上早知道你要反叛,叫你活到今天,不过是想把内宫、朝堂、军中的叛党一网打尽罢了!”他似乎对付良沉颇为崇拜,把谢寻大骂一通,又把付良沉狠狠吹捧一番后,仰天大笑,得意非常。
 
谢寻的神色仍是淡淡的,无甚波动,轻声道:“原来如此。”
 
他的眼在乱军中扫过一圈,不知想看谁,曾豹离得近,听他好像“啊啾”打了个喷嚏,但声音太小,也没听清。
 
就看见一行血从谢寻嘴角滑下,整个人歪在一边,已经没有气息了。
 
谢轻裘的手攥紧缰绳,突然一阵眩晕。
 
不知怎么,想起来,谢寻从小就很瘦,脸上也没肉,碰一碰,硬邦邦的全是骨头。有一次他随口道:“你要多吃饭。”
 
谢寻当时一声不吭,安静地低着头,好像在数自己的手指,但是自那天起,每天多吃一碗饭。直到有一天,谢轻裘再去看他,他似乎很兴奋,眼亮晶晶的,遇到谢轻裘的目光,也不像之前那样飞快躲闪,而是微微迎上去,小声道:“长。肉。了。”
 
把脸往谢轻裘的方向伸了伸,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费力又认真:“脸——给。你。捏。”
 
小声补充:“软。”
 
乌黑的眼睛眨巴眨巴,语气骄傲极了,又补充:“舒。服。”
 
抬起眼,殷切地看向他:“给。你——捏呀。”
 
官宦世家的小孩子,满月宴上要抓周。谢寻虽早过了那个年纪,谢轻裘却还是想让他玩一玩。便搜罗了许多精巧的玩意,铺满整个毯子,把他放在上面,道:“要什么?抓到什么就给你什么。”
 
话音刚落,软绵绵的小手拉住他的衣角,力气小小的,声音也小,小得像在自言自语:“要——啊啾。”
 
谢轻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半跪下来,手伸出去,在半空停了一瞬,终于落在谢寻的头上,乌黑的发丝细细软软。他心软得发慌,脸上却故意做出不耐烦的表情:“再教最后一次,是轻——裘。”
 
谢寻眨巴眼,学得很费力:“——啊啾?”
 
那是许多年前,一个春天。
 
第十五章
 
谢轻裘拍马到曾豹身边,道:“皇上怎么样?”
 
曾豹嘿道:“药方可是我亲自送过去,看他喝下的。当然没事了!”
 
那一日傍晚,谢寻依言,让曾豹出现在他面前。
 
他心底,是不肯信曾豹会背叛付良沉的,加上那时已是走投无路的绝境,索性狠下心赌上一把。
 
于是,他刻意与曾豹争执,终于找到机会欺身上前,一掌掴下。无人看见,他的袖口微微一抖,一角写着血字的衣料碎片无声地落在手心,在与曾豹的手擦过时,手指微动,两人掌心交错一刹即分,血字药方转瞬隐入曾豹的宽袖中。
 
曾豹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假投降?我去找你之前还愁得不行,不知道怎么才能既不叫谢寻听明白,又叫你相信我是自己人。哎呀我跟你说,可把我愁死了,愁得头发白了好多根。”
 
谢轻裘道:“只是赌一把。凭我对你的了解,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只会在听政门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投靠谢寻这种办法,凭你的脑子,是肯定想不出的。”
 
曾豹黝黑的脸立刻气得通红,谢轻裘没等他炸,拍马走到曾虎身边,拱手一礼,道:“曾将军。”
 
曾虎也回施一礼。
 
谢轻裘道:“曾将军怎么带这么多人?这是把大半个城防营都拉过来了。曾豹的禁军也在这里。皇上若有需要怎么办?”
 
曾虎看了看他,然后把眼望向京都的方向,慢悠悠地笑道:“因为……君命难违啊。”
 
谢轻裘忽然说不出话来。双眼不由自主,也望向京都的方向,不知不觉,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眼里却闪过水光。
 
——想起离开的那一晚,握着他的手,嘴唇贴在他脸颊边,小声道:“等我回来。”
 
而他如今,终于要回来了。
 
——正文完——
 
番外:初见
 
京都这条大街十分繁华,人来人往,酒楼茶肆内传来阵阵欢笑,沿街许多出售文玩玉器、珠宝象牙、书画图籍、钟鼎绫缎的商铺,满目琳琅,各地的客商在里面高谈阔论,热闹极了。
 
一个书画铺子内摆着许多碑帖,付良沉喜欢书法,就想过去看看。刚迈出一步,身边的小内侍苦巴巴地道:“殿……少爷,这里人太多,实在不安全,万一磕碰到哪里,那奴婢就是万死也洗不清一身的罪。要不,要不您去别处逛逛?”
 
付良沉温声道:“无妨。”便提步朝书画铺子走去。
 
小内侍硬着头皮,快步跟上。
 
有一个人从他身边擦身走过。那是个小少年,看样子不过八九岁,生得很是惹眼,眉目比画里的人还要标致,就是嘴唇微抿,凤眼里目光凌人,看着有些不好亲近。饶是这样,小内侍还是看得呆了呆,抬起袖子往嘴边胡乱一抹,跑到付良沉身边,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这才看见,那小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像是仆从。脸虽不丑,却总有一股趾高气扬的傲慢,尤其是看到街边那些衣衫简陋的行人,白眼恨不得要翻到天上去。
 
小内侍撇撇嘴,转眼却发现付良沉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小少年身上,神色间似有波动。他连忙凑过去,小声问:“殿下,您认识他?”
 
付良沉摇头道:“只是听人说过。”几句闲话,说谢家侯府的那位小侯爷,一张脸日后是要冠绝京都的,可是脾气极大,小小年纪,行事就十分狠厉刻薄,虽然出身是一等一的高贵,却没什么世家子弟愿意与他结交。
 
小少年停下来,正好停在书画摊子旁边。小内侍听见他说:“去,给我买一个。”
 
买什么?
 
他懵然看向那个中年仆从,发现对方也是同样的一头雾水,站在原地不动,眼珠乱转,脖子一缩一缩。小少年见他没反应,明显不快了,把脸一沉,冷声道:“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小内侍忍不住咕哝:“他是,要什么啊?”刚说完,听见那仆从也硬着头皮问道:“小的愚笨,您是……想要什么?”
 
付良沉忍着笑,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道:“糖葫芦。”
 
就见那小少年耳根发红,隐有怒火,手指攥紧袖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街对面,红的,一串。还不快去!”他说完,气得手一甩,面沉如水,可乌黑的眼珠湿漉漉的,往下耷拉,又显得说不出的委屈。
 
突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声哄笑,小内侍探头探脑张望,见是那卖糖葫芦的老人与仆从起了争执。仆从捏了一根糖葫芦在手,咧开嘴巴露出牙齿,得意洋洋地笑道:“不过一串破山楂,我家少爷肯吃,是赏你面子。还想要钱?”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可见他衣着华贵,想来是大家族里做事的,不敢惹恼,只得忍气吞声,道:“老爷,我这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
 
他越是畏惧着说好话,那仆从越是兴奋,伸手又抽出一根糖葫芦,大模大样嚼了一个,呸地一口吐在地上,骂道:“什么东西!这么难吃,还敢要钱?!”说罢,将那根啃过一口的糖葫芦往地上一丢,抬脚碾了碾。他大约是刚才被谢轻裘一通呵斥,心里憋气,有心把火撒在这无权无势的老人身上。此刻,见老人涨得满脸通红,觉得解气极了,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这不过是个极小插曲,来往的行人,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
 
仆从走到谢轻裘面前时,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姿态,谄笑道:“奴才专门挑了最大最红的一串,要不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呢。您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谢轻裘接过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凤眸里寒气森严,忽然一扬手,糖葫芦重重抽在那仆从的脸上,糖顶刮出一长道血印,登时红肿起来。仆从捂着脸,跪倒在地,哆哆嗦嗦扣头请罪。那根糖葫芦在地上咕咕噜噜滚了两步,停在付良沉脚边。
 
这下动静闹大了,周围许多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那是谁啊?衣裳真好,看样子像个大户。”
 
“磕头的那个是谁?你看看,脸都肿了,哭得真惨。犯了什么事,这也太过了吧……”
 
“哎哎哎我知道,刚才我一直在这儿。那个小孩子叫那人去买糖葫芦,买得慢了,现在在那儿发脾气呢!”
 
一人忿忿啐道:“就为这个?真是,什么大户,一点教养都没有。小小年纪就这么毒,这长大还得了?”
 
一人忽然“呀”一声惊叫,急匆匆小声道:“别说了!跪那儿的人我见过,好像在,在谢侯府当差!”
 
凑在一起嘀咕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每个人脸上都红红白白,如临大敌,捂着嘴慌张地走了。在不远处,又有新的闲话声传来,只是压得更低:“哎你看到没,前面那个小孩子就是那个谢侯爷。别看!别叫他发现你在看!别给咱们家惹事!……你看他,才多大,就因为仆人买糖葫芦买得慢了,看把人家打成什么样子……啧啧啧,才多大……”
 
根本不是这样。
 
明明,不是这样的。
 
潮水般的闲言碎语从四面八方灌来,越传越离谱,越说越颠倒黑白,像一道道利鞭横空抽来,满含着恶意、挖苦、阴暗的揣测、刻薄的贬低,将谢轻裘说的一无是处。付良沉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在街对面买了一根糖葫芦,付了三倍的价钱。提步向谢轻裘走去。
 
谢轻裘背对着他,绷紧身子,脖子昂着,脊背挺直地站立。身后议论纷纷,他明明身子很小,孤立无援,却固执又僵硬,丝毫不肯示弱。
 
付良沉柔声道:“你——”
 
谢轻裘忽然回头,凤眼狠狠瞪着付良沉,眼珠像冒火的炭,一瞬间,好像全身的愤怒和委屈骤然决堤,挥动胳膊,重重把付良沉一把推开,大声道:“走开!”说罢,狠狠一扭身,快步跑走。
 
付良沉拿着糖葫芦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竟像在发愣。
 
小内侍跳出来,很气愤地咕哝:“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付良沉沉声道:“好了。”
 
刚才那一眼,谢轻裘的眼角分明闪过泪光,微弱的、不肯示人的、藏得那么深的委屈和悲愤,叫他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
 
糖葫芦红彤彤的,付良沉低下头咬了一口。这种民间小吃他也是第一次尝,吃得很慢,边吃边想:下次见面,再给他买一根吧。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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