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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色倾城 下+番外——纸扇留白

 第35章:吾心归处

 
青衣巷,南街一处偏僻的清幽之地。
 
几排高大繁茂的梧桐桑槐环绕,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颇有小桥流水如诗如画的江南风韵。
 
青衣巷的头一户人家是新搬来的,篱笆墙缠绕着红粉相间的蔷薇,紫藤花爬上了房檐,一串串紫花垂下来,有的悄悄探进了隔壁家。
 
女扮男装的昭和公主英姿飒爽,躺在竹编的躺椅上嗑瓜子,脚下扔了一地的瓜子壳。
 
夏景桐忍不住说:“别嗑了,这又不是皇宫,没侍女帮我打扫的。”
 
于是三皇子夏景晖默默地拿起扫帚,围着昭和公主清扫。
 
夕阳西下,夏景桐目送两人离去,诺大的院落顿时变得空旷。
 
打开食盒,热腾腾的饭菜有酒有肉,是昭和公主担心他饿肚子,特意带来的。
 
明天,会有奴仆来送饭、清扫房子、洗衣服,后天依然如此。
 
没有人伺候,他活不下去。
 
没有了皇子的头衔,他才惊觉自己一无是处。
 
这时虚掩的门扉被推开,特制的铃铛声惊醒了夏景桐。
 
“是谁?”他看过去,顿时惊讶地回不过神。
 
只见夏帝换上了素服,长发束起在风中张扬,斜眉入鬓,威仪的面容看似恼怒:“为父特地来看你蓬头垢面的惨状。”
 
夏景桐扯了扯嘴角,懒得搭理,对他身后带着斗笠白纱掩面的女子,唤道:“母后。”
 
“现在可没有‘母后’,小子,别忘了你不是皇子了。”夏帝走到夏景桐面前,鄙夷的目光难掩得意。
 
“哎,娘亲,你来就好了,为什么带这个人来?”
 
夏帝眉头一皱,道:“你小子离宫没多久,尊师重道的礼仪都忘干净了?”
 
夏景桐不吭声。
 
“朕……我不想来的,是你娘非拉我来的,”顿了顿,又上下打量顽劣任性的七儿子,似笑非笑:“既然来了,朕……我正好看你过得怎么惨兮兮的。”
 
“那真是让你失望了。”夏景桐诚恳说,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夏帝,“我离了宫,现在过得也挺好,好歹没有蓬头垢面让旁人笑话了去。”
 
“哼!没有昭和跟景晖,说什么蓬~头~垢~面~”刻意拉长了语调,一字一顿,斜眼看夏景桐又气又急偏偏又隐忍不发的脸色,心情突然就变得十分舒坦了,嘴上还在继续:“可能还会流~落~街~头~”
 
“够了——!”凤瑶皇后大发凤威,“你俩是吵嘴来的?”
 
“不是”,夏帝飞快总结:“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你就感激涕零吧!”
 
“那也是感激我皇姐跟三哥!”夏景桐横眉怒目,牙齿咬得咯嘣响:“就算真的饿死冻死了也都怪你!怪你!”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骂,这彻底激怒了凤瑶皇后。就见凤瑶皇后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夏景桐的耳朵。
 
“啊疼疼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凤瑶皇后再戳夏景桐的额头,一下两下,戳得他额头红彤彤的,“你知不知道你让多少人担心!!你疼,娘的心更疼!小九儿性子孤僻,幸而独善其身,从小到大没出什么岔子。你倒好,脑子不灵光还总招惹是非,性子倔了敢跟父皇吵嘴了,现在落得这般狼狈该怪谁?”
 
“怪我怪我!”
 
“任性妄为又仗势欺人,被贬了真是活该!正好给我长个记性、吃个教训!”
 
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凤瑶皇后教训起儿子来,真跟泼妇有得一拼。夏景桐内心悻悻然。
 
等教训完了,凤瑶皇后心里也舒坦了,终于大发慈悲:“我们走了。青衣巷虽然简陋,但也清雅,你在这里给我好好地修身养性。”
 
“儿臣知晓。儿臣以后每日必焚香沐浴抄写经书道文,不辜负您的期望。”
 
抱臂看热闹的夏帝听完,鼻子里发出质疑的哼声。
 
夏景桐当即横了一眼
 
“皇后若不放心,可以每日检查他抄写的经书道文。”夏帝善意地一提醒。
 
夏景桐立即收回目光,乖巧道:“娘亲要管理后宫诸多事务,这等小事就交由皇姐劳心。”
 
“嗯,回头我会嘱咐昭和。”
 
临走的时候,夏景桐送他们出青衣巷。
 
“你这孩子被娇养坏了,吃点儿苦头也好。”凤瑶皇后又心声感慨,摸了摸夏景桐被戳红的额头。
 
夏景桐扯开嘴角笑了笑,“娘亲放心,我不会再让您担心。”
 
“那就好。”
 
夜风萧飒微凉,夏景桐踏着最后一缕霞光回到住处,探进窗台的月季含着粉浓的花苞羞怯地缠在雕花窗框上,他懒得关窗户,直接和衣钻进被褥。
 
半夜,他是被饿醒的。
 
醒来时,脸上一片潮湿,他抬手摸了摸,看向大敞的窗户,有雨丝吹进来,原来外面下雨了。
 
要不要关窗户呢?
 
他拉了拉被子,把脑袋钻进去,心想:算了。
 
朦胧睡意中,夏景桐听见关窗的声音,然后他被揽进了一个火热的怀抱,鼻尖有淡淡的花香气息。
 
醒来时,看见窗台上盛开着一朵火红浓艳的月季花,一滴水珠顺着花瓣流动,迎着太阳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好饿……
 
夏景桐抿了抿嘴唇,撑起身子坐起,意外看见篱笆门外站着灰头土脸的花十二。
 
他浑身湿透,像是站了很久,看见窗前的夏景桐看过来,呆滞无神的面庞愣了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都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夏景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抓起一件厚实的外袍披上,出去开门。
 
“你来干什么?”他冷着脸问花十二。
 
花十二可怜兮兮地低头,声音里带着哀求:“花町阁烧没了,我没地方去。”
 
“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桐……”,他简直要哭了,“我就住几天,等我把钱庄里的银子兑出来,我就走了。”
 
“走?”夏景桐想了想,慢条斯理地问:“走哪儿去?”
 
“不知道”,花十二突然耷拉着眼皮叹气,表情看上去很颓废,“一把火什么都烧没了,我现在身无分文,金阙城是待不下去了,我想去凤越城看看,也可能回西域。”
 
“你……”夏景桐惊讶道:“……要走?”不是去投奔他的狐朋狗友,竟是离开金阙。
 
“对呀!我要走了,走之前可不可以收留我几天?”他又开始不遗余力地鼓吹自己:“我什么都会做的,做饭洗衣服打扫房子,还会缝衣服养花,小桐可以观察我一天,满意了让我住下,不满意再赶我走。”
 
夏景桐一时有些慌神。
 
“小桐,你有听我说话吗?”花十二伸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时候,谁的肚子“呼噜”响了。
 
夏景桐:“……”
 
花十二却狐眼一亮:“我去做饭!”
 
这顿早饭花十二大显身手,甜的咸的蒸煮炸炖,不带重样儿的。
 
夏景桐咬了一口莲蓉馅儿的小馒头,又尝了茄子肉饼,鲜嫩的蔬菜粥入口即化,猪肉包子有点儿腻,葱油饼还可以。
 
尝一口,再尝一口,最后他对着一桌空盘子满足地舔舔粘着糕点屑的手指,说:“你住下吧。”
 
花十二感动地淌泪,“多谢殿……小桐。”
 
当天,花十二拖了地板、清扫了庭院,劈完柴又去洗衣服,期间夏景桐就躺在竹编的躺椅上看书,身后一丛盛开的月季秋菊。
 
看书的时候,夏景桐心里杂七杂八想着其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抬眼看见花十二晾衣服。花十二额前的金发湿了一块儿,垂在翠绿的眼睛前晃来晃去,看久了,夏景桐觉得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几下,很不舒服,具体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傍晚,花十二蹲在院子里洗碗刷锅,夏景桐吃饱了翘着脚,一副大发慈悲的施予模样,说:“你留下吧。”
 
花十二忙千恩万谢,乐颠颠地把碗碟搬进橱柜。
 
“你……这是什么?”夏景桐正要去休息,看见花十二不知从哪拎来个大箱子摆在院子里。
 
花十二抽空回了一句:“这是我的行李,跑进火里好不容易救出来的,只有这么多。”
 
打开箱子,夏景桐看见一个长木匣子,还有一件红艳夺目的衣裳。
 
“你拼了命也要救出的东西,看上去不值钱。”
 
“对旁人来说不值钱,对我而言……”花十二抬头看夏景桐,涩然笑道:“不怕小桐笑话,这是我恩师的遗物。这些年我走南闯北都带着它,说什么也不能弄丢的。”
 
夏景桐却神色狐疑地看着箱子,突然屈膝,伸手去拿摸那件红衣,半路被截住。
 
他抬眼看花十二,花十二却眼帘低垂,异与常人的苍白的皮肤在月色下泛出朦胧的光晕。
 
他视线下移,看见花十二骨节修长有力的手指抓着自己的手腕,恍然想起这温度像极了昨晚包围着自己的驱散寒冷的温度。
 
耳边是花十二低哑得像是克制着什么的声音:“殿……小桐,我睡在哪儿?”
 
夏景桐突然觉得脸颊发烫,赶忙拍来他的手,说:“只有一张床,你睡地铺。”说完就起身走了,像是逃离一般。
 
花十二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失笑。
 
这晚,夏景桐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月光下花十二垂眸淡然的模样。
 
庭院里点了一盏灯,花十二坐在桌前不知道在侍弄什么,夏景桐就扒着窗台偷看,漫天星光环绕在他的左右,脚下开了一朵泛紫的牵牛花。
 
偷看了一会儿,夏景桐发现他是在……刺绣?
 
在那件艳丽的红衣上绣花,居然还藏着这手艺。
 
夏景桐惊叹了会儿,不知何时又躺回床上,睡意来袭,很快睡着了。
 
夏景桐不知道的是,大约子时,花十二放下绣花针,走到窗前,隔着窗台去摸他的脸。
 
花十二确实把夏景桐伺候得周到。清晨,夏景桐刚醒,趴在窗台上,一眼看见不远处花十二卷着裤腿拿着鱼叉站在小溪里。
 
正看得入神,一滴露珠滑下月季浓艳的花瓣,滴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鼻尖一凉,夏景桐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继续躺回去。
 
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可哪儿不对劲,夏景桐又说不出来。
 
他苦恼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又朦朦胧胧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闻到烤鱼的香味。
 
他咬了一口鱼肉,被鱼刺扎了下,口齿不清地问:“你什么时候走?”
 
花十二盛饭的手顿了顿,道:“我的钱票被烧了,钱庄不肯兑钱,我正在想办法。”
 
“这样啊……”夏景桐捧起碗吞了口粥,犹豫着开口:“你要是急着走,我可以帮你。”
 
“不用!”许是觉得自己的口气太急了,花十二忙掩饰地谄笑,信誓旦旦:“小事而已,如果我真的解决不了再劳烦您帮忙。”
 
“嘁!”却惹恼了他,“到时候我就不管你了。”
 
那正好,我不用走了。花十二暗暗想道。
 
放置好碗碟,花十二走到夏景桐面前,抽走他手里的书。
 
夏景桐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花十二在他面前半跪下,仰看着他的脸,问:“你很希望我走吗?”
 
夏景桐吃饱了正犯困,随口敷衍:“你爱走不走。你走了,我乐得清静。”
 
“你嫌我烦么”,花十二受伤,更加颓废,“你要是嫌我烦就跟我明说,我改。”
 
其实……我没有嫌你烦啊!夏景桐心里想着,然后打了个哈欠。
 
花十二:“……”
 
“你还有事没?我好困。”他干脆闭上眼睛不看花十二,又往里挪,一副很想倒在竹椅上补眠的样子。
 
花十二突然有些无奈,起身,与他一同坐在躺椅上,很认真地问:“小桐,你知道我最想去哪里吗?”
 
夏景桐垂下的脑袋晃了晃
 
花十二伸出手指,指尖落在夏景桐的胸口上,说:“我想去这里。”
 
轻轻一按,夏景桐向后倒去。
 
花十二心惊,忙抱住他,这才发现他睡着了。
 
“我的故乡是西域,可西域战乱,我跟家人流落到苗疆,在苗疆我失去了家人。”
 
花十二慢条斯理地拉开夏景桐的衣襟,欺身吻上他雪白如凝脂的颈脖,沙哑的声音继续在说:“后来我逃出苗疆,流浪到雪国,被先生捡到。我以为先生是我的归处,可是,他在祸乱中……去世,我伤心极了。”
 
手指伸进去,爱抚着每一寸肌肤。
 
“离开雪国的时候,我以为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归处。直到我来到金阙,遇见了你夏景桐……”
 
夏景桐羽扇般的睫毛颤了颤,像是醒了,又像是仍陷在睡梦中。
 
花十二伏在他耳边说:
 
“我想去的地方,整个世间只有你一处。夏景桐,你是我的归处。”
 
夏景桐,你是我的归处。
 
我庆幸遇见你,让我有家可归。
 
第36章:新欢
 
贪吃、嗜睡、犯懒,花十二端着木盆去晾衣服,看见夏景桐又窝在竹椅里打瞌睡。
 
似乎还……胖了?
 
晾完衣服,花十二凑近端详他安详的睡脸。发现他尖削的脸颊现在圆润了不少,戳一戳,觉得软软的,再捏一捏。
 
“你再捏,这手也不用要了。”夏景桐突然睁开眼睛,淡淡地看他一眼。
 
花十二忙收回手,赧然笑道:“小桐,今天阳光这么好,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不好!”想也不想地拒绝,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整天闷在这院子里,都要发霉啦!”
 
“那你自己出去,不要烦我。”
 
花十二想了想,又说:“小桐,醉仙楼出了几道新菜色,你不想尝尝吗?”
 
下一刻,夏景桐睁眼瞪他:“……”不说还好,一说,好像又饿了。
 
花十二大喜,再接再厉:“走嘛!咱们去偷师,下次你想吃什么我亲自做给你。”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夏景桐犹豫着坐起来,抬眼看花十二,花十二忙堆上谄媚讨好又纯良真诚的笑脸。
 
在他满含期望的视线下,夏景桐迟疑地点头:“好吧……”
 
还不到吃饭的时辰,进出醉仙楼的寥寥无几。夏景桐也不客气,点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点完了问花十二:“心疼钱?”
 
花十二哪敢点头,摸了摸鼓囊囊的钱包,死命摇头:“不心疼,小桐喜欢就好。”
 
夏景桐轻轻“哼”了一声,解下钱袋,问:“够吗?”
 
花十二刚想说他请客,站在旁边的店小二抢先拿走钱袋,说:“够了够了,谢公子赏赐。”他才意识到夏景桐是跟店小二说的。
 
于是,这顿饭下来,花十二只顾扒碗里的米饭,脑袋耷拉着恨不得埋进饭碗里。
 
夏景桐细嚼慢咽吃得有滋有味,吃完了,擦嘴,满足道:“走吧。”
 
花十二还没吱声,外面响起杜珩笑嘻嘻的声音。他下意识看过去,正好看见几个天引卫勾着肩晃进醉仙楼。
 
皇甫端和跟在最后,衣角拽着一个俊秀纤瘦的少年。
 
花十二当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小柒怎么会跟着皇甫大人?”
 
夏景桐只道:“走吧。”
 
甚至没有等花十二,他起身走出醉仙楼。
 
二楼的精致雅间里,皇甫端和靠窗坐,正看见人群中夏景桐离开的身影。
 
这时敲门声起,皇甫端和回过神,惊讶道:“花老板?”
 
花十二拱手一礼:“草民参见皇甫大人。”
 
杜珩奇道:“只有皇甫大人?”其他人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跟着起哄。
 
皇甫端和懒懒靠着椅子,腿翘上茶几,强健舒展的体魄如山林间漫步的姿态优美的猎豹,呲牙问:“花老板为何而来?”
 
花十二道:“小柒。”
 
说话间小柒已扑过来,抱住他的腰,眼眶泛红却一脸不加掩饰的开心:“老板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你,又累又饿,是皇甫哥哥收留了我。”
 
花十二拉开小柒,笑道:“花町阁没了,我现在自顾不暇,你以后跟着皇甫大人,记着要听话。”
 
小柒的眼眶更红了。
 
“哭什么呢,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花十二伸手把小柒鬓角滑落的一绺头发撩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摸到他的耳朵。
 
只这瞬间,灼烧皮肉的疼痛灌进耳朵,像捅进出一把烧红的锥子。
 
小柒不敢动,因为他知道老板真的动怒了。只要他敢动,别说一只耳朵,恐怕连他的眼睛都保不住。
 
拿一只耳朵让老板出气,从此恩怨一笔勾销,说到底他还是赚了的。
 
“好了,去找皇甫大人吧。铜钱儿在三殿下那儿学武,你有空去找他玩儿。”花十二把小柒往前一推,淡淡扫了眼望着窗外出神的皇甫端和,诚恳道:“以后小柒就麻烦皇甫大人照顾了。”
 
小柒红着眼目送花十二下楼,鼻子一抽,眼眶里打转的泪花迅速大滴大滴溢了出来,打湿了嫩白的小脸儿。
 
醉仙楼最烈的酒开了三坛,杜珩独占一坛,天引卫向来千杯不倒,划酒令猜拳,不一会儿雅间就充斥着呛人的酒气。
 
皇甫端和连灌了五杯,看见小柒还在淌泪,把袖子凑过去:“擦擦。花十二说得没错,天下无不散之筵,你我迟早也会分开的。”
 
小柒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问:“谁能跟我永远不分开?”
 
皇甫端和又灌了杯酒,烈酒入喉,烧得他脸颊发红,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说:“与你两情相悦、不离不弃的人。”
 
“嗯,”小柒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皇甫哥哥,我知道了。”
 
皇甫端和却懒洋洋地已经趴在窗台上,朝街上一位买胭脂的美貌小姑娘招手。
 
“那不是尚书家的大小姐么,你看上人家啦?”天引卫的人都眼尖,爱凑热闹。
 
皇甫端和色咪咪地笑:“刘尚书一脸褶子,想不到女儿长得很漂亮嘛。”
 
花十二循着蛊蝶的踪迹追到玉楼春门口,难以置信道:“小桐来青楼做什么?”
 
——青楼么,自然是寻欢作乐。
 
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踏进玉楼春,迎面看见一群莺莺燕燕扑来,环肥燕瘦或清丽或美艳,虽然比不上舞楼阁主的姿色,但在花十二看来,尚可入眼。
 
没有等到美人投怀送抱,花十二错愕地发现她们是冲着厅子里歌姬环绕的年轻公子去的。
 
花十二只觉得一股怒火烧到嗓子眼,口干舌燥,当然不是因为那些歌姬,而是那位醉卧美人膝的公子夏景桐。
 
夏景桐不胜酒力,被灌了几杯就醉醺醺地靠着一位金发绿眼的舞姬,跟她们说笑。
 
“七公子竟也是个痴情种。若燕郎为奴家放弃荣华富贵,奴家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燕郎是天引卫副将燕云奇,处处留情的风流公子哥儿。
 
夏景桐笑道:“燕云奇好福气,只可惜人家看不上眼,你再多的柔情又能如何呢。”
 
弹琴奏曲的歌姬唱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这‘情’之一字,确实让人又爱又恨。”夏景桐抿了一口酒,又道:“最先爱上的那人是可怜的,被爱的是幸运的。有情人之所以苦便是因为最先爱上。”
 
“那……公子后悔吗?”歌姬那双哀伤的眸子犹如多情的秋水,透露着惺惺相惜的哀怨,“为了那样一个人,值得吗?”
 
夏景桐醉得靠在舞姬怀里,轻声呵笑:“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然后他伸手去摸歌姬的脸,说:“长夜漫漫,留下来伺候我。”
 
“若是公子,奴家愿意。”
 
就在这时,一条手臂突兀地隔在两人中间,她们还没弄明白是谁,那手已经搀扶起夏景桐。
 
“你醉了,我带你回去。”
 
金发绿眼的青年面容清俊,裂着嘴角笑弯了一双狭长勾人的狐狸眼,看向周围莺莺燕燕的眼神却是阴冷的。
 
她们被青年轻飘飘的一眼看得害怕,都捏着帕子不作声。
 
夏景桐还在嘟囔着:“今晚我留下,你不要烦我。”
 
“我不烦你,你要睡觉咱们回去睡,要不然去客栈,睡在青楼里像什么话。”花十二嘴里哄着,拖着他往外走。
 
夏景桐却恼了,高傲的丹凤眼蒙上一层湿润的薄雾,看得花十二心痒难耐。
 
“花十二,我来玉楼春是找乐子,你看不惯可以走。”
 
“你要找乐子,我陪你找乐子,外头那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你要什么我买什么。”花十二还在劝,那些歌姬们听了突然拿帕子捂着嘴笑,他脑袋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什么念头,但没有抓住。
 
“什么小玩意儿,‘找乐子’你不懂吗?”夏景桐突然变得很暴躁,指着花十二大吼大叫:“我要睡女人,我要跟女人上床!我今晚要睡在这儿,不要跟你回去!——你听懂了吗?”
 
他吼得很大声,以至于最后的那句话变得嘶哑,花十二愣了愣,像是反应很迟钝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夏景桐不耐烦地抓了一个舞姬上楼,花十二突然像受了惊吓一般冲上去拉他的手,声音同样有点儿嘶哑:“小桐你醉了,跟我回去!”
 
他翠绿的眼睛隐隐发红,态度一反常态地坚决。
 
“我逛个青楼你凭什么管我?”
 
“你向来洁身自好,就为了跟皇甫端和赌气来青楼作贱自个儿,我不能放任不管。”
 
夏景桐醉得走不稳,突然绊了个踉跄,花十二伸手去扶他,被他一巴掌拍来。
 
“闭嘴!!——”
 
只见夏景桐脸颊通红,瞪着花十二的样子像疯癫了一样:“不要跟我提他!”
 
“好,”他淡淡应了声,“我不提他,你跟我回去。”
 
他现在的模样看上去狼狈极了,虽然衣衫整齐,在那儿安静站着,可是整个人像被追进死胡同的负伤的野狗一样。
 
当绿眼看向夏景桐的时候,里面如同囚禁着一只挣不开枷锁的野兽。
 
夏景桐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失笑道:“花十二,我为什么不能找乐子?”
 
花十二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脸色阴郁犹如一根绷紧的弦。
 
“是不是你觉得……”他摇晃着走到花十二面前,笑呵呵地在他耳边说:“……我只能被你睡,像个女人一样躺在你身下?”
 
花十二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混浊而含糊的哑音。
 
夏景桐没听清他说什么,酒在脑袋里发酵,眼前灰沉沉的,看着花十二的脸很模糊。他拉开彼此的距离,嘴角勾起一抹讥笑,问花十二:“还是你觉得我这样畸形的身体见不得人?”
 
……
 
夜晚,花十二坐在玉楼春的阁楼下等。
 
他想夏景桐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就算是也该捂暖了。
 
他的心里是不是只有皇甫端和?皇甫端和不要他,他仍只爱皇甫端和。
 
那我呢?花十二悲哀地想,或许直到他死的那天,夏景桐都不会为他流泪的。
 
夏景桐找到花十二的时候,看见他像困兽一样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不知道在咕哝什么。
 
“你在干什么?”他刚出声,花十二猛地转过头,赤红的双目像喷火,下一瞬间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吓得夏景桐退了一步,又被他拽住。
 
“小桐!”花十二的声音像嘶吼,“你、你完事了?”
 
夏景桐冷脸,提脚踹上去:“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花十二捂嘴,摇头表示不说话了。
 
“以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只有皇甫端和,直到你花十二出现,一开始我没把你放在眼里。”夏景桐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地听不出异样的情绪,花十二却觉得心跳飞快,隐约有种说不出的让他亢奋的预感。
 
“后来你睡了我,我惊讶地发现也不是非他不可,我为他守身代表着忠诚的行为,可现在看来却像个笑话,”夏景桐顿了顿,眼神中又有迷惘,“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换作以前,我不会允许旁人对我有亲昵的动作。”
 
“——我可以吗?”花十二急切地问他,一轮圆月高高地挂他的身后,月光撒下来,打在他不同常人的异常苍白的脸上,显得那么深情又温柔。
 
夏景桐一时有点儿失神。
 
花十二以为他默许了,低头吻上他的唇。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亲吻,试探性地浅啄了几次,花十二撬开夏景桐的双唇,温热的气息扑入嘴里,像是庭院里含苞欲放的花朵被打开,羞怯地吐露芳香一般。
 
花十二又撤回去,抵着他的额头,问:“你这样,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呢?”
 
夏景桐垂着眼眸,安静地像是没听见花十二的话一般。
 
花十二看见他羽扇般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衬着墨玉的瞳眸格外迷离深沉,他躁动的心更是心猿意马,抬手扣住夏景桐的后颈狠狠亲了上去。
 
夏景桐迟疑了下,缓慢地伸出手臂,不知道是想推拒还是迎合。
 
玉楼春的阁楼人影晃动,皇甫端和一人倚着栏杆望向远处,面沉如水,腰间的长刀“莲姬”发出躁动的嗡鸣。
 
第37章:红妆
 
青衣巷附近的桂树上开满了淡黄的桂花。
 
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不过花十二对着针线刺绣的时间越来越长。夏景桐虽然心有疑惑,但也没兴趣问他做什么,整日懒散地除了吃就躺在竹椅上看书。
 
午睡醒来,桂花落了一身,香气浓郁。夏景桐喜欢桂花的香味,小时候还经常把花瓣揪了,偷舔里面的花蜜。
 
身上盖着毯子,却不见了花十二,夏景桐张望了几眼,没有找见他。
 
花十二提着几只山鸡回青衣巷,发现小溪边儿有人在烤鱼,大感稀奇。他跑过去看,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你不会又来收保护费吧?”
 
当初在柳曲街每月都要被迫上缴保护费,从他手里拿钱的人就是化成灰,花十二都能认出来。
 
刘壮实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居然红了红,说:“老大受伤了,这儿清静,养伤正好。”
 
花十二这才看见不远处的灌木丛下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
 
回到青衣巷,竹椅上落了一层桂花,正奇怪小桐去哪儿了,听见厨房有动静,然后花十二看见夏景桐捧着早晨剩下的桂花糕细嚼慢咽地走出厨房。
 
“我饿了,快去做饭。”他走到竹椅边儿,拿浮尘把桂花扫下去,自己躺上。
 
花十二默默看了眼天色,才刚吃过午饭怎么就饿了?再看夏景桐,吃完了一盘子糕点还意犹未尽地吮手指。
 
“你愣着干嘛?”夏景桐抬眼瞪他。
 
花十二被瞪了一眼,忙往厨房冲,身后夏景桐又说:“你走的时候,莫忘了告诉我。”
 
花十二这才想到去厨房拿个糕点这么短的时间内竹椅上不可能落满了桂花,他甚至有点儿奢侈地想:小桐是不是以为他走了,去找他了?
 
这个猜测让他的胸膛瞬间变得火热。
 
几只野鸡烤了半只,另半只煲清汤,炖了一锅野蔬汤,又炒了两个菜。
 
夏景桐一开始嫌少,但想到快吃晚饭了,也就没有计较。
 
入了秋,天气还是燥热。傍晚,夏景桐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这时花十二已经烧好了热水,连换洗的衣裳都整齐地叠放在椅子上。
 
屋子大得空旷,夏景桐懒得关窗户,解了衣裳泡在浴桶里,花十二摆好碗筷来找他,推门便看见雾气缭绕中未着一物的清瘦身姿。
 
不知道是谁主动的,凌乱的床褥上他们绞缠在一起。花十二吮吸着夏景桐的唇舌,手掌急切地爱抚每一寸肌肤,来不及吞咽的津液溢出唇角,看上去尤其氵壬靡。
 
食髓知味的身子难以抵抗这样的欢愉,早已软成了一滩春水,任由花十二予取予求。突然他发出一声媚惑的轻喘,挑高的眼尾尽是迷离的春情。
 
就见花十二啃咬着他胸前的一点红樱,一手禁锢着夏景桐细瘦的腰肢,另只手滑向微微分开的腿心。
 
剥开层层花瓣,手指深入。
 
是夜,桂花飘进了庭院,幽香远溢,簌簌地落在地上的声音掩盖了屋里似泣非泣的轻吟。
 
“唔……太快了,嗯、唔啊……”
 
直到凌晨才停歇。
 
夏景桐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是饿醒的,但他连喊“饿”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刻花十二推门进来,端着细粥馒头几样小菜和不知道什么馅儿的包子。
 
一顿饭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夏景桐是没有力气,花十二则是不知道说什么,可是一个喂一个张嘴吃,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花十二把碗碟送回厨房,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件明艳的红衣。
 
“小桐,你穿上试试。”他脸颊微红,绿眼看向夏景桐的时候里面闪着莫名的兴奋与期待。
 
夏景桐“嗯”了声,身子犯懒本不想理他,但那衣裳看上去十分漂亮,于是闭上眼睛任他摆弄。
 
等了没多久,听见花十二说:“好了。”
 
夏景桐这才睁开眼睛,看见花十二眉眼微醺像喝醉了似的,狭长的狐狸眼笑得好像明亮的弯月,翠绿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孔。
 
没有镜子,夏景桐看不见穿上红衣的自己是何模样,不过看衣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袖口衣领处用各色丝线绣着鲜艳的芍药菊花牡丹,想来差不到哪儿去。
 
花十二突然笑得有几分腼腆:“这是我做的嫁衣。”
 
“嫁衣?”夏景桐挑眉斜睨向他,淡漠的面容因此变得生动,“你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介蛮夷,怎么不是你嫁我?”
 
花十二呆了一呆,待反应过来,他脸上瞬间迸发出痴狂的欢喜,握住夏景桐的手欣喜若狂道:“嫁娶全凭小桐喜欢,我、我怎么都好!
 
“蠢才!——谁说嫁娶了,做什么白日梦!!”夏景桐大怒,提脚踹了上去,结实踢中了他的大腿。
 
花十二委屈:“小桐……”
 
“滚开!我要吃烤鱼!”
 
“你、你刚吃完饭,又要吃?”
 
“嘴馋,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花十二哪敢有怨言,灰溜溜地跑出去找鱼叉,捉鱼去。
 
出门的时候,夏景桐冷若冰霜的声音突然从窗户传出来:“站住!”
 
花十二回头看他,看见他斜倚着窗户,红衣明艳若朝霞,长发如瀑,凝眸回首间,好似虚无缥缈的画中仙。
 
“早点儿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夏景桐的声音犹如飘荡在云里雾里,花十二听得心神荡漾,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可是窗外花枝摇曳,只能看见他清丽犹如白玉的侧脸,脸色在明媚的阳光下白得几近透明,一截如雪的颈项掩在长发下,隐约可见氵壬靡的红痕。
 
夏景桐窝在竹椅里看书,模糊听见了三哥夏景晖的声音,他抬眼看向篱笆墙,笑道:“你怎么来了?”
 
夏景晖懒得走门,直接跃过篱笆墙,落在夏景桐面前,说:“三哥请你走一趟东海玉凉镇。”
 
“小幺出事了?”夏景桐反应极快,看三哥神色不对,立即想到了暂住玉凉镇的夏景鸢。
 
“别担心,九弟并无大碍,只是……”夏景晖顿了顿,似是犹豫。
 
“——你别吞吞吐吐地吓我!”
 
夏景晖看他面红耳赤,真的恼了,想到这事迟早瞒不住,便据实告知:“九弟前阵子突然病倒,御医在信里说是中了了苗蛊——”
 
“开什么玩笑!”夏景桐一听,整个人都慌了,“小幺身子不好,怎么经得起苗蛊的折腾?”
 
“你先别急,御医说没有性命之忧,但我不放心,所以想你去一趟。”
 
夏景桐攥紧了手里的书,沉声道:“我今晚就走。”
 
“别!你总得买匹马吧?”夏景晖忙拦住他。
 
此去东海千里迢迢,没马寸步难行,夏景桐只好松口:“我明天准备,后天出发。”
 
花十二早点儿回来,看见夏景桐坐在竹椅上发呆,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打趣他:“就离开一小会儿,你就想我想得茶不思饭不想啦?——回神回神!”
 
“爪子拿开!”夏景桐皱眉扬了扬下巴,脸色十分难看。
 
花十二察言观色,讪讪地收回爪子,一张脸谄笑地问:“我回来了,你不是有事跟我说吗?”
 
夏景桐“嗯”了声,说:“我有事要离开,这院子你暂且住着,走的时候记得锁门关窗。”
 
“你要走?去哪儿?”
 
“东海玉凉镇”
 
“我也——”
 
“随便你,”夏景桐淡淡地打断他,“你想跟就跟着。我累了,饭好了叫我。”说罢躺回竹椅上,眉宇间透着疲惫。
 
花十二没想明白什么叫“想跟就跟着”,是默许他一起去东海的意思吗?
 
想着想着,花十二开始傻笑,东海那么远,小桐肯定是舍不得跟他分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离开,可远离朝堂对夏景桐而言终究不是件坏事,说不定去了东海再去雪国,以后就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两人去了金阙最繁华的街市,夏景桐买马,花十二则去买其他,约定了时辰在醉仙楼会合。
 
花十二心想着路上有驿站,再不济逮只兔子烤野味,干粮可以不买,就只买了调料跟水袋,正寻思着还买什么,看见世子幕刃站在隐秘的街角朝他看去。
 
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花十二警惕地环视四周,没发现行迹可疑的人,他才放心走过去,低声问:“有事?”
 
幕刃开门见山说:“父王盯上了夏景桐,要夏景桐血债血偿,你带他离开。”
 
花十二更在意:“你为什么帮他?”
 
幕刃面色冷峻,只道:“夏景桐死了,对苗疆没有好处。”
 
花十二还想追问,幕刃突然朝他使眼色,他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看见一个红衣小童碰碰跳跳地跑过来。
 
“是舞楼阁主的奴儿,你——”刚要提醒幕刃离开,花十二回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这时红衣小童已经跑到花十二跟前,指着不远处的品香阁,笑嘻嘻地说:“姐姐找你咧!”
 
“花某有事在身,改日再登门拜访。”花十二疏离地推辞,心下苦笑。
 
“呸!姐姐在等你,你敢不去信不信我揍你?”奴儿吹了吹拳头,露出凶狠的表情。
 
花十二赶忙改口:“我去见舞楼阁主,再去办事也是一样的。”
 
奴儿这才笑了,摇头晃脑道:“这才对嘛!你这蛮子还算识相!”
 
识时务者为俊杰,花十二亦然。
 
奴儿领着花十二进了品香阁,茶几上、角落里摆放着许多精致小巧的鼎炉,袅袅升起的熏烟让花十二有种雾里看花的错觉。他的嗅觉本就灵敏,各种香味掺杂在一起,等推门看见舞楼阁主的时候,嗅觉甚至有一瞬间的失灵。
 
花十二不适地摸了摸鼻子,一旁的奴儿叫了声“姐姐”识趣地退下,把门带上。
 
舞楼阁主一袭清丽的清兰晕染的襦裙,妆容妩媚,一双梨花带雨的杏眼看向花十二时就如一池荡漾的春水。她手里捧着一鼎香炉,问花十二:“花町阁失火,可找着凶手了?”
 
花十二眼神暗了暗,脸上却笑着道:“承蒙阁主厚爱,花某受宠若惊。花町阁已经烧没了,能不能找到凶手,其实对花某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舞楼阁主捧着香炉的手指紧了紧,看向他肩上的行囊:“花老板要走?”
 
“是啊,花町阁烧没了,我打算出趟远门,把散在外地的钱收拢一下,金阙寸土寸金,没钱的话寸步难行。”
 
“这样啊……”舞楼阁主垂眸,似在思量着什么,“花老板不必如此麻烦,我身为一阁之主——”
 
“——阁主!!”花十二突然十分愤怒地打断她,“我花某虽然缺钱,但也不至于向女人伸手拿钱!”
 
舞楼阁主没料到花十二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又羞又恼,瞪着一双美目,秀美端庄的面容染上一层胭脂般的薄红。
 
“阁主的好意花某心领,”花十二似是很生气,冷着脸,翡翠绿眸尽是霜天,“阁主经常照顾花町阁的生意,花某在此谢过,等有朝一日花町阁再开张,我必奉上请帖。”
 
花十二向来是市侩、虚伪的,舞楼阁主印象中他一直是贴着一张假笑又谦和的面皮示人,如今突然撕破脸皮,舞楼阁主恼羞之余又变得冷静,歉疚道:“是我失言了,花老板不要见怪。”
 
花十二没吭声,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
 
舞楼阁主亲自奉茶,关切道:“花町阁已经烧毁,不知花老板暂居何处?”
 
花十二道:“乌衣巷。”
 
第38章:美人恩
 
醉仙楼,夏景桐等了许久,仍没有等到花十二。
 
北郊的乌衣巷,是金阙城最烂的一条街,里面乌烟瘴气,有最难喝的酒、最丑的女支女,还有穷凶极恶的匪徒,里面的房屋想当然是最廉价的。
 
舞楼阁主是养尊处优的,她纤白如青葱的手指不曾沾过阳春水,曼妙的身姿只在仙人阁的高台上翩跹起舞。
 
乌衣巷是被唾弃的存在,她抿唇,笑道:“去了乌衣巷还能安然无恙,花老板是好胆量还是深藏不露?”
 
花十二只是笑,笑得疏离而冷漠,似是在说:这就与阁主无关了。
 
仙人阁与锦乐坊并称金阙“双璧”,它们的主人舞楼阁主与天音坊主也是天上明月般的尊贵人物,师承凤瑶皇后,就连当朝皇子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如今却被商贾花十二找难堪。
 
舞楼阁主放下捧在怀里的鼎炉,凑近花十二,突然勾唇,那笑里三分冷三分怒四分恨。
 
花十二躲了下,侧脸对着她,苍白的皮肤如同冰雪。
 
她冷笑道:“我以为我与花老板是朋友,却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阁主要自找难堪,花某也无可奈何。”花十二的声音同样疏离。
 
舞楼阁主咬唇:“你以前不曾这样对我。”话里竟有几分委屈。
 
花十二只道:“那时我是花町阁的老板,舞楼阁主是花町阁的主顾,我待你自然跟现在不同。”
 
静默了片刻,花十二以为她终于忍不住要他滚,心里开始盘算到了醉仙楼怎么解释才能让小桐满意又心疼他。
 
哪知舞楼阁主轻柔一笑,矜持而高贵,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日后花町阁开张,花老板可不要把我拒之门外。”说罢,抬手撩起他的一绺金发。
 
花十二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愣了一瞬,一时忘了躲开,再想起时,那绺金发已被锋利的细长刀片割断。
 
“我留着权当作念想,花老板请回吧!”舞楼阁主收起那半截金发,又下了逐客令。
 
这个时候,奴儿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说:“姐姐赶你走呢!还愣着发花痴?”
 
花十二心下大喜,面上还要客套一句:“阁主,后会有期。”
 
好不容易从品香阁脱身,花十二脚不沾地地跑去醉仙楼,他怕夏景桐等急了,自个儿先走。
 
一路没敢停脚,累得气喘吁吁跑进了醉仙楼,正看见夏景桐夹了最后一片竹笋放进嘴里,而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空盘子。
 
然后他放下筷子,冲花十二说:“吃饱了,走吧!”
 
花十二肚子“呼噜”响了下,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吓得花十二诚惶诚恐地跟上,绝口不提饿肚子这码子事。
 
谁让他迟到的,活该!
 
花十二垂头丧气地追上,还没来得及说出早已想好的借口,夏景桐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走开!你身上什么味道,难闻死了!”他捂着鼻子狠狠瞪了一眼,快步走了。
 
花十二:“……”低头,鼻头抽了抽,没什么味道啊!
 
太子府
 
月黑风高夜,苗装少女手持密令,一路风尘。
 
太子在书房批阅文书,苗疆王焦躁地来回踱步,等得极不耐烦,这时有人通报:“禀太子,郡主来了!”
 
苗疆王大喜,没过一会儿,一位娇小的少女推门进来,欢喜地扑向苗疆王:“阿爸,我好想你!!”
 
“乖女儿。”
 
少女解下红色的兜帽,露出一张与幕莲郡主截然相反的平凡无奇的脸。
 
太子放下朱笔,含笑道:“幕丹表妹。”
 
“太子表哥”,幕丹郡主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事情办好了。我在东海玉凉镇待了九天,在夏景鸢的饭菜里下了九天的蛊,赤鲲蛊,我亲眼看他吃下去的。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是么?”太子脸上尽是怀疑,“他身边跟了那么多御医,若真的如你所言,我为何现在还听不到夏景鸢病危的消息?”
 
幕丹郡主气恼地跺脚:“不怪我!”
 
“怎么了女儿?发生什么了?”苗疆王同样不解,普通人根本受不了苗蛊,夏景鸢病怏怏的身子一只赤鲲蛊就能要了他的命,幕丹郡主却连下九天,不是多此一举吗?
 
“都是因为那个怪物!”她愤愤叫嚷,“我到玉凉镇的头一天就在夏景鸢的饭菜里放了一只赤鲲蛊,可是他完全不受影响,没办法,我只能多待几天,直到第七天才蛊毒发作。我一不做二不休再加了几只赤鲲蛊,觉得差不多就回来了。”
 
苗疆王越听越觉得稀奇,“世间少有体质奇特的人,不拿他试蛊可惜了。”
 
太子垂眸,幽深的瞳孔看不出色彩。
 
送走了幕丹郡主,书房只剩下苗疆王跟太子。
 
苗疆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睛里杀气腾腾:“你在怪我杀了夏景鸢?”
 
太子静默了片刻,只道:“我请舅父拖住夏景鸢,而不是杀了他。”
 
“难不成到了今天,你还顾及着手足间的情意?”
 
“舅父多虑了!”太子似是察觉到苗疆王的杀意,禁不住叹息:“从母妃被打入冷宫受尽欺辱开始,我就是孤身一人了。他们只是我的敌人,只要他们还活着,母妃就得不到解脱。”
 
“你知道就好!你拖得了一时,等夏景鸢回来,计划败露,你我都得死!”
 
太子眼神游移了下
 
苗疆王又道:“无毒不丈夫,夏帝偏心夏景鸢,指不定哪天就立他为太子,我让小红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太子垂首:“舅父教训得是。”
 
“解决了夏景鸢,下一个是夏景桐”,苗疆王神色变得狰狞,眼神嗜血而疯狂,“夏景桐非死不可!——当年我怎么就没杀了他呢!还有皇甫景明,杀我苗疆数万同胞,我迟早要他陪葬!”
 
门外突然一声异响——
 
——“谁?”
 
苗疆王一掌打过去,强劲的内力下是剧毒的苗蛊。
 
“父王!”幕刃推开门,迎面而来一股掌风,无处可躲,他仓促之间只来得及侧身撤了半步。
 
苗疆王见是幕刃,可来不及撤回掌力,眼看要打上幕刃,电光火石的刹那,太子忽然落到两人之间,拉开幕刃,同时将苗疆王的手腕打偏。
 
苗疆王脸色冷漠,问幕刃:“我让你监视夏景桐,你来太子府做什么?”
 
“孩儿无能,跟丢了夏景桐。”
 
“什么——?!”苗疆王抬手给了幕刃一巴掌,“真是废物!”
 
太子忙挡到幕刃面前,说:“舅父不要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逃不了的。”
 
苗疆王猩红的双目瞪向太子,太子肯定地点头。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太子信誓旦旦地开口。
 
苗疆王自知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看似无能软弱的太子。他正在气头上,对太子的态度也变得蛮横甚至轻蔑:“要怎么做?”
 
太子乖顺答道:“我进宫找上君雪,舅父去捉拿夏景桐。”
 
苗疆王冷笑:“你让我捉拿夏景桐,可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夏景桐在哪儿,但他跟着花十二。我知道花十二在哪儿。”
 
提起花十二,苗疆王想起那日在梧桐林见过的金发绿眼的青年,当时便觉得眼熟,现在想来,多年前他抓进洞窟试蛊的孩子似乎有一个也是金发绿眼。
 
夏景桐担心小幺,日夜兼程,到了驿站花十二负责喂马,他点了几样小菜,荒山野岭没什么讲究,他勉强吞了几口米饭就回房休息了。
 
花十二心疼,借用驿站的厨房炒了几道菜,又煲了锅汤,端着送进屋里。
 
夏景桐这才提起兴致,风卷残云吃得干干净净,期间还是不肯让花十二近身,若是花十二厚着脸皮曾上去,他会头疼地难受。隔着门端茶倒水伺候的花十二看得一本满足,心里想着要不要再添几道菜。
 
“我累了,不要烦我。”他看上去很是疲惫,和衣倒在床铺上蜷缩着,神色透露出难言的不安。
 
花十二曾问过他去东海玉凉镇做什么,但他只是说“不要多管闲事”。
 
几天连夜赶路,绕是花十二也吃不消。路过翠屏山时,花十二看了眼天色,指着不远处的浅溪,一本正经道:“去那里休息会儿。你要是累倒了,才真的得不偿失。”
 
夏景桐沉默了片刻,策马走向浅溪。
 
花十二不禁松了口气。
 
翠屏山山青水秀,山脚下有几户人家,今晚可以借宿。
 
浅溪边,夏景桐掬了一捧清水拍在脸上,水里倒映出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孔。听见花十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烦道:“离我远点儿!你让我难受。”
 
花十二知道是自己身上的香味惹他反感,可凭他扣香师的鼻子,分明什么都闻不到。
 
到底是谁的嗅觉出差错了?
 
脑海里忽然跳出舞楼阁主的脸,当日在品香阁混杂成一团的香味让他的鼻子有些难受,然后见到舞楼阁主时,又没有香味了,他甚至闻不出她捧在手里的鼎炉散发的是什么香气。
 
他至今不明白舞楼阁主为何剪断他一截头发,现在想来,能在他身上做手脚的,也只有那个时候了。
 
难道说——
 
他呐呐道:“我去洗个澡,”
 
夏景桐狐疑地回头看他一眼,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疯。
 
这次搓澡,花十二先全身上下仔细搓一遍,手劲大得全身的皮都要刷下一层,再拿艾草在身上搓洗,费了半个多时辰,觉得差不多了,又去找夏景桐。
 
“现在还有味道吗?”拿出胳膊让他闻。
 
夏景桐往后躲,嫌弃道:“不是和之前一样么。”
 
花十二彻底愣住,脑袋里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来得及抓住,就见远处丛林的上空惊起一群飞鸟。
 
——来者不善!
 
“小桐!我们在东海会合!!”花十二匆忙留下这句话,飞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飞奔远去。
 
他不曾想过,此次离开,再相见竟是物是人非。
 
夏景桐望着他绝尘远去的身影,手覆在白羽大氅里微微鼓起的小腹上,再看向惊鸟飞林,脸上不禁多了一抹忧色。
 
第39章:殊途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隐隐成型,花十二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舞楼阁主这招一箭双雕,怪不得以前先生经常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她虽然是针对夏景桐,可引开祸患的却是他花十二。
 
花十二想不明白她平时跟夏景桐走得那么亲近,为什么突然算计他?
 
不曾想翠屏山北面是陡峭的山崖,花十二翻身下马,心道:束手就擒也好,等小桐逃出翠屏山,他再设法脱身。
 
这时身后疾风劲草,他转身,不觉愣住:“上君雪?!”
 
他想过等来的是太子派来的杀手,可上君雪统领西门虎衙,又是天引卫头目,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追杀夏景桐。
 
上君雪问他:“你要去哪里?”
 
“我又不是你的阶下囚,去哪儿跟你有关吗?”花十二眯眼,又道:“从金阙追到这儿,上君雪你是太闲遛弯儿来了还是为我送行的?”
 
“我来劝你收手。夏景桐骄纵跋扈,自持皇子身份与太子处处为敌,甚至以身犯险谋害太子,如今夏帝震怒,命我率领天引卫来捉拿他。”上君雪拔出苗刀,指向花十二,沉声道:“你若再跟着他,我只好以‘从犯’的罪名押你回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以为你上君雪自命清高不屑插手权党之争,却原来为了太子也学会了勾心斗角那一套。”花十二听到一半儿便觉得血气上涌,胸膛里都是对他上君雪的失望。
 
“我没有!”
 
他激烈地吼了回去,俊秀的面容赤红,“你当时亲眼看到的!那些从水里冒出的傀儡拿刀冲向太子,不是刺杀又是什么!——恨太子入骨的蛊师除了夏景桐还有谁?!——是太子的舅父苗疆王还是他的母妃摇光夫人?!!”
 
花十二却摇头,语出惊人:“至之死地而后生,兴许是太子自导自演的这出戏。”
 
“污蔑太子可是死罪!”
 
“你如此信任太子,我只觉得可笑”,他解下腰间短笛,继续道:“曾经我说过,等太子的了结就处理你我之间的恩怨。现在时机正好,决斗之后不管生死都恩怨两讫,此生不复往来。”
 
上君雪手中的长刀一颤,低声应道:“好。恩怨两讫,此生不复往来。”
 
“我会速战速决,赶去救他。”
 
短笛放到唇边,吹一曲“离魂”。
 
笛声幽怨,如丝如缕。
 
与此同时——
 
世子幕刃一身黑衣束腰系袖,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繁茂的枝丫后,精瘦挺拔的身姿如一匹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视线不离苗疆王,手里捏着一枚淬毒的暗器。
 
树下,苗疆王肩头落着一只黑蝶,黑蝶引向上君雪追去的北方。
 
戴着红色兜帽的少女捂嘴隔开飞扬的尘土,冲苗疆王道:“夏景桐身上有苗蛊,经过的地方会留下蛊虫的讯息。阿爸你找只虫子带路,肯定能找着他。”
 
苗疆王依言催动蛊术,不一会儿,泥土里冒出密密麻麻的爬虫,惊得马蹄四起。
 
幕刃正要追上去,肩膀一沉,他猛地看过去,眼前是一张英气俊朗的邪笑的脸。
 
“苗疆世子,真巧,我们又见面啦!”
 
杜珩笑嘻嘻地抬手打了个招呼,一身干练利落的玄衣,而不是天引卫黑衣锦带的独有装束。
 
“你不去跟着你父王捉拿夏景桐吗?”他随口问了一句,又将视线落在幕刃手里的暗器上,啧啧问道:“淬了毒的,你这是想杀谁?”
 
“与你无关。”
 
幕刃神色极不耐烦,当发现挣脱不开肩膀的禁锢时,眼神阴冷地犹如毒蛇。
 
“杜珩,你若不想夏景桐死,最好放手。”
 
哪知杜珩颇不苟同地摇头,“那苗疆头子不敢!夏景桐再怎么混账也是夏帝的儿子,夏帝跟凤瑶皇后亲得不能再亲的七儿子。自家儿子想废想宠就一句话,可苗疆头子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夏帝就能让你整个苗疆陪葬。”
 
幕刃神色一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情况。
 
“难道你想、想——”杜珩突然醒悟过来,”苗疆世子,大义灭亲也不是这么干的。‘弑父’传出去多不好听呐!好歹让我这个外人动手,来来来,把暗器给我!”竟真的出手去抢。
 
幕刃偏头看向他,沉声问:“你有什么目的?”目光隐约透露出杀意。
 
杜珩依然扬着嘴角笑,说:“你我身手不相伯仲,真要打起来谁也占不了便宜,不过我可没去害夏景桐的爹。等咱俩打出胜负了,夏景桐的坟头草估计都长出来了。”
 
幕刃沉吟不语
 
杜珩又拍了怕胸脯,脸上情真意切道:“我就看个热闹,我保证,要是插手捣乱我就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幕刃虽然不信任他,可也没有比现下更糟糕的情况了,便默许了杜珩的随行。
 
翠屏山树木茂盛,夏景桐沿着小路策马狂奔,马蹄扬起烟尘,枯黄的落叶如同被驱赶的枯叶蝶。
 
他强忍着小腹的不适,心头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天空掠过,甩出强劲的袖风冲向马背。黑马受惊,仰天一声高亢的嘶鸣,将没有防备的夏景桐摔了下去。
 
苗疆王朗声大笑:“我的好徒儿,见到为师行此大礼,也不枉那几年的精心教导。”
 
夏景桐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冷得没有丝毫情绪。
 
“真是狼狈啊!绮罗,从九天之上跌到谷底的滋味儿好受吗?”苗疆王话锋一转,阴毒的面孔充斥着仇恨、愤怒与大仇得报的快感。他不怀好意地逼近夏景桐,兴奋得双手发抖,“为师改变主意了,不抓你回去问罪,就在这取了你的脑袋为我的女儿阿莲陪葬。”
 
夏景桐掸去衣服头发上的落叶枯草,余光环视周围,不着痕迹地找寻逃脱的机会。
 
“不!不不!!——不能轻易让你死!我要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像狗一样在地上爬,哭着求我放过你。”
 
疯子!夏景桐忍不住皱眉,这时马蹄声靠近,其余人马追了上来。他手指结印,正要催动体内的蛊,哪知小腹突然袭上一阵尖锐的疼痛。
 
苗疆王猛扑过来,掐住他的脖子,狞笑着收紧:“想跑?你以为你跑得了?”然后一脚踢中他的腹部。
 
“当年夏帝不念旧情,命皇甫端明远征苗疆屠杀我苗疆数万兵马,哦不,皇甫端明因为那次战役被御赐‘景’,已经是皇甫景明了。”苗疆王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笑,“——这还不够!夏帝将我妹妹摇光打入冷宫,受尽折磨,他的好儿子装成女人,化名‘绮罗’来窃取我苗疆的蛊术,哈哈,还什么天朝风范帝王仁德,视天下为一家?!”
 
这时幕丹郡主下马,走过来拉他的袖子,说:“阿爸不要伤心,太子表哥会帮咱们报仇的。这里荒山野岭的,夏景桐死成什么样儿还不是阿爸做主。”
 
夏景桐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紧,窒息的痛苦愈加强烈,他的意识甚至出现混沌的模糊。
 
苗疆王享受极了他此刻痛苦的表情,但这不够,他突然松手,看夏景桐摔到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的狼狈模样,笑得那么疯狂:“求我啊——或许为师会看在以往的情面上让你死得痛快,求啊!!磕头哭着求我,再不张嘴我剁了你的胳膊扔进狼窝!——绮罗,你说话啊!!”
 
夏景桐挣扎着想站起来,苗疆王踩上他的手狠狠碾压,嘴里流泄出一丝疼痛的闷哼,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无声地承受着屈辱。
 
“为什么不说话?”苗疆王脚尖挑高他的下巴,结果看见他疼到扭曲的脸上露出诡异的青白,抿紧的嘴就是不张开。
 
就在这时,幕丹郡主惊叫了一声:“阿爸小心——”
 
无色无味的毒砂渡到踩着夏景桐手指的脚上,再看他的脸色,分明是被体内的毒蛊反噬了,苗疆王不以为然的冷笑,下一刻踹中他的胸口将他踢开。
 
夏景桐的身体被踢飞,撞到树干,痛苦地咳出一口血沫。
 
“你以为你的苗蛊都是谁教你的?”
 
苗疆王手势结印,就见夏景桐周围远处许多细长的爬虫,边靠近夏景桐边道:“——我的徒儿,用蛊可是杀不了为师的。”
 
这时他又取出腰间弯刀,刀尖落在夏景桐的左手腕上,作势挑断他的手筋。
 
藏在灌木丛里观望的杜珩拿手肘捅幕刃:“你不管?”
 
幕刃正拿了一块黑布蒙面。
 
杜珩继续拿手肘捅他:“嗳,你看那个逃跑的是不是花老板?”
 
幕刃被烦得忍无可忍,突然抓起一把潮湿的泥巴糊上他的脸,又飞起一脚,把杜珩踹出了灌木丛。
 
“——啊啊啊!!你混蛋!你不讲义气!”始料未及的杜珩吱哇大叫。
 
苗疆王反应极快,手持弯刀瞬间攻向杜珩:“杀了他!”
 
苗疆士兵应声而动,迅速包围杜珩。
 
苗疆王与之缠斗,同时苗蛊四面八方冲向杜珩,可杜珩无所畏惧,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完全不受蛊毒的影响,苗疆王盛怒之下全身笼罩起赤红的荧光,数只徐徐展开双翼的琉璃蝶飞向杜珩,撒下细密璀璨的光点。
 
苗疆传说:琉璃蝶能将人的魂魄引向黄泉,所以又称黄泉蝶。琉璃蝶可以瞬息间夺人性命,触之必亡,即便是寰朝的神医圣手也束手无策,幕莲郡主便是死于夏景桐的琉璃蝶。
 
杜珩皱眉,内心生无可恋。
 
——因为!天引卫的头目上君雪突然出现!
 
身后破空声起,杜珩侧身,空手劈断袭来的弯刀,琉璃蝶此时无声无息地围上来,赤红的荧光笼罩着他。
 
这边幕刃趁乱抱起夏景桐,刚要离开,幕丹郡主拦到二人面前,疑惑地瞪着黑衣蒙面的幕刃:“你、你是……”
 
未及细想,幕刃摸出暗器袭向幕丹郡主。
 
却见上君雪长刀倏忽而至,带着气势万钧的力量横扫向幕刃的头颅。
 
幕刃抱着夏景桐及时撤离了半步,勉强躲过。
 
上君雪红衣戎装,血晕染红衣,汗湿的长发搭在胸前,面容是冰山下即将爆发的岩浆。他凌厉的目光射向杜珩,好像要透过那层泥巴看清他的脸皮他的骨。
 
杜珩跟幕刃相视一眼,同时苦笑,再打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
 
千钧一发之际,春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席卷起滚滚烟尘,众人望去,只见一人一骑均黑衣锦带,为首的是天引卫右将皇甫端和,太子夏元靖紧随其后。
 
“圣旨到——!!”
 
太子高喝一声,手持圣旨,他的犹如密林深处传来的猛兽的吼叫,清晰而深刻地涌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圣上有旨!——夏景桐刺杀太子,暂押大牢听候发落!!”
 
高贵凛然,不可侵犯。
 
皇甫端和第一个翻身下马,走向夏景桐,神情由焦急变为惊讶,然后是不易察觉的疼惜,余光望去苗疆王的时候,手中长刀“莲姬”被主人的杀气激得发出不安分的嗡鸣。
 
夏景桐已然神志不清,但他潜意识里仍护着下腹。皇甫端和抱起他的时候,或许是来人的气息很熟悉,夏景桐下意识凑进了皇甫端和的胸膛,轻声呓语:“疼……”
 
太子则关切地走向上君雪,看他浑身浴血的模样,问道:“是花老板?”
 
上君雪倚靠着树干才能站直,俊秀的面容上布满伤痕。他神色冷淡,只点了点头,像是很疲惫一样垂着眼帘,倚靠着树干的模样给人一种黯然神伤的寂寞的感觉。
 
花十二说:恩怨两讫,此生不复往来。
 
此时此刻他才醒悟,那不是个噩梦,就像是染着淋淋鲜血的樱花飘在先生的遗体上一样,它是如此残酷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无论是他上君雪还是花兰卿,都回不到当年一同在私塾读书的模样了。现在活着的只有寰朝的武将上君雪,还有西域商人花十二。
 
原本,其实……可以不走到这个地步的,可是,谁又能真正地放下心中芥蒂呢?
 
第40章:万骨枯
 
——逃!
 
脚下绊了一记,他踉跄得几欲摔倒,继续跑。
 
——不能被抓住!!
 
身后像有猛兽追着,像有牛鬼蛇神索他的命,花十二拼命地跑,跑出密林,趟进潺潺的浅溪,没命地往前冲。
 
浅溪里盘根错节,脚被什么东西缠上,花十二害怕地蹲下去解开,越解越乱,越乱越解不开。
 
这时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炸得他双腿发软,扑通跪进了水里。
 
“——花老板要不要帮忙啊?”杜珩蹲在溪水边儿洗脸,笑嘻嘻地打招呼,身后跟着黑衣蒙面的幕刃。
 
两人趁着天引卫宣旨的时机,丢下夏景桐跑了。
 
花十二吓得大喘气,但他没有心思停留,因为那个人快要追上来了。
 
“嗳我说,花老板对夏景桐见死不救是不是不仗义啊?”杜珩又揶揄道,“小美人受了不少委屈,被带走的时候好像伤得挺严重的”。
 
花十二捶打水面,激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脸,也让他的神志逐渐回笼。他冷冷看了杜珩一眼,说:“因为我怕死,杜大人满意了吗?”
 
杜珩咧嘴:“怕死么,人之常情,我也怕死,不过比起扔下至亲至爱逃跑的懦夫,嘻嘻,我可差得远了。”
 
话音未落,就见花十二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股黑血。
 
“不是吧!!——气急攻心?!喂喂!花老板你忒小气,我就随口说了几句,犯得着——”
 
“闭嘴!”幕刃沉声道,上前问花十二:“是勾蝾?”
 
花十二没来得及回答,周围突然响起苗疆王声如洪钟的怒吼:“是你!——你竟没死?!”
 
幕刃寻声望去,见苗疆王驾马追来,下意识挡在花十二的面前。
 
“幕刃,我的好儿子啊!!——你以为为父认不出你?!”苗疆王气急败坏地走到浅溪边,推出一记阴狠的掌风,吹下了他蒙面的黑布,“我想过苗疆出了叛徒,但万万没想到是你:幕、刃!”
 
幕刃偏头,错开苗疆王的审视,不忘拉开花十二藏到身后,只道:“父王为苗疆,我为夏帝,无关对错,都只是各为其主。”
 
“好个各为其主!!——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背叛苗疆的?”
 
杜珩侧目,也看向幕刃,挑高的眼角隐有笑意。早在苗疆王说话的时候他就撕了衣袖蒙在脸上,虽然不知道管不管事,但是以防万一么。
 
幕刃没有回答,扛起花十二要走,浅溪里不知道何时窜出许多花纹诡异的水蛇,绕着他的双腿游来游去,但是没有攻击。
 
“当年战役苗疆惨败,数万兵卒被屠杀殆尽,是不是你‘世子’幕刃从中搞鬼?”
 
“世子”二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听起来尽是讽刺,苗疆王面目狰狞,目光里那滚滚翻腾的愤怒恨不得将幕刃挫骨扬灰,仔细看,那眼里分明还有几分怒其不争。
 
幕刃的背影僵了一瞬。
 
落在苗疆王眼里,无异于默认,苗疆王恨道:“我若留你,对不起苗疆战死沙场的将士,可要杀了你,虎毒尚且不食子——”
 
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杜珩挑眉,听苗疆王继续道:
 
“事已至此,你走吧。你幕刃,从此与我苗疆再无瓜葛。”
 
这苗疆头子倒也爽快,不失为一条汉子。杜珩刚想称赞几句,哪知幕刃站在浅溪里的身体突然不稳地晃了晃,然后一头栽进水里,溪水瞬间染红一片。
 
无数水蛇缠绕着幕刃跟花十二啃噬,流淌的血水看上去触目惊心。
 
“你、你这老头——”
 
太阴险了吧!不是说虎毒不食子吗?
 
杜珩足点水面,一把捞起两人,有蛇藏在衣服里,突然探出头咬了杜珩一口,疼得他跳脚,又不敢把人丢下。
 
苗疆王却看得暗暗心惊:“你没事?”
 
杜珩笑嘻嘻地摇了摇被蛇咬的手指,答道:“我百毒不侵的,你的蛊对我没用。”可是下一刻他笑不出来了。
 
幕丹郡主率骑兵追了上来,将他团团包围。
 
杜珩自个儿肯定能逃走,可是有了两人累赘,就觉得勉强了。又没有称手的兵器,即便他身手不凡,也挡不了车轮战。
 
正犹豫要不要拿出他的螭鞭,忽然天外飞来一阵疾风,席卷着枯藤落叶还有沙砾一并冲向苗疆王等人。
 
杜珩只觉得眼睛睁不开,全身飞沙走石,肩膀一轻,模糊听见一声:“走!”
 
他没空想其他,勉强看清前方一个黑影,忙提力跟上。
 
好不容易趁乱逃出翠屏山,杜珩跟着黑影轻车熟路地躲进一个山洞,当看清那人的面容,他浑身一僵,觉得高贵逃出虎穴又进了狼窝。
 
那人一身月白的长衫,眉目清俊儒雅,看向怀里抱着的幕刃时,眼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楚。
 
“大、大将军——”竟是皇甫端和的兄长,大将军皇甫景明。
 
“圣上震怒,苗疆王不会待太久,只要熬过今晚就没事了。”皇甫景明从山洞翻出一个包袱,摸出一瓶伤药扔给杜珩。
 
杜珩这才发现肩上还扛着花十二,把他放在铺着枯草的垫子上,刚撕开他的衣服,发现上面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皇甫景明正在用山洞里的一泓山泉清洗幕刃腿上的伤口。
 
他不禁猜测两人的关系,皇甫景明当年天纵奇才,征战苗疆以少胜多,从此天下无不敬仰,如今看来,这位大将军跟苗疆世子幕刃交情匪浅啊!
 
正想得入神,皇甫景明突然回头问他:“天引卫的杜珩出现在这里,是何目的?”
 
既然被认出来了,杜珩干脆扯下袖布,反唇相讥:“大将军又有什么目的?”
 
“我?”他道,“我是为了还人情而来。”
 
杜珩挑眉,不过也没有不识趣地问下去,而是坦白地回答了先前的问题:“昭和公主放心不下夏景桐,所以让我跟来。”
 
幕刃醒来的时候,皇甫景明已经离开了,身旁守着杜珩。
 
“醒啦?!——刚烤好的兔子,来,给你切只兔子腿。”
 
拿来切兔子腿的刀片分明是幕刃先前淬了毒的暗器。
 
幕刃看身上包扎的绷带,问杜珩:“是你救了我?”
 
杜珩嘴里塞满了烤肉,心里想着皇甫景明临走前特意嘱托他的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声,余光瞥见还处于昏迷的花十二,话锋一转:“花老板还没醒,要不要去找个大夫看看?”
 
“不用。花十二曾是父……苗疆王的蛊童,体内有非他不能解的苗蛊勾蝾。如今以花十二的修为,只要远离苗疆王,勾蝾就能被压制住。”
 
“还有这码子事啊?”杜珩摊开了腿坐在地上,鼻子里不轻不重哼了一声。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雨,淅沥的秋雨打在树叶上,听着格外阴冷。
 
雨水的光影折射在幕刃的脸上半明半昧,杜珩的右眼曾受过伤,昏暗处几乎不能视物,只能看见水光潋滟处那深刻隽秀的轮廓,他站在山洞口看外面秋雨的侧影,似乎透露出几分死灰一般的孤寂。
 
杜珩暗暗收回目光,突然道:“圣上高瞻远瞩,目光远在寰朝之外。苗疆想要脱颖而出成一方霸主,只会招来灭顶之灾,你投靠寰朝是明智之举。”
 
“我知道。帝王的江山岂容他人窥视?”幕刃冷眼斜睨过来,看得杜珩心头发冷,“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除寰朝外,诸国纷争不断,苗疆只能依附于寰朝才能求得一时安稳,等寰朝君主统一天下,它会被正式纳入寰朝的版图。苗疆王,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我是想说:寰朝统一天下是大势所趋,你不必自责。”杜珩叹了一声,神色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若是战火四起,到时哀鸿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倒不如将苗疆拱手相让来得明智。”
 
幕刃愣住,似是没想到懂他的会是面前这个整日游手好闲花天酒地的侯门兵痞子。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明知道会众叛亲离还是做了,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啊!”
 
“也不完全是。”
 
幕刃走到杜珩面前,掂起他旁边的包袱,突然问:“皇甫景明来过,对吗?”
 
“嗯”,既然都猜到了,杜珩也懒得隐瞒,“他说还人情来的,走的时候不让我说是他救你。”
 
幕刃背上包袱,道:“后会有期。”
 
“你要走?”
 
“朝堂风云诡谲多变,我不想目睹苗疆王越陷越深,只能选择离开了。”说到最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幕刃又望了杜珩一眼,道:“他日相见,我再谢你救命之恩。”
 
“好说,请我喝酒就好了!”
 
杜珩豪迈地应了句,等幕刃走出山洞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追了出去。
 
可举目皆是模糊的秋雨,茫茫翠屏山,哪儿还有幕刃的影子。
 
杜珩不禁骂了句:“你爷爷的,你不说去哪儿我找哪儿相见?——摆明了就是欠爷酒钱不打算还!”
 
又骂了几句,还不过瘾,脑子里突然想到当初跟他怎么认识的?
 
好像是夏帝对当年苗疆战役起了疑心,便命他捆了幕刃审问,然后就不打不相识。
 
想到最后,杜珩唉声叹气地回到山洞,扫视了一圈,又翻又找,最后难以置信地大吼:“人呢?”
 
花十二不见了。
 
金阙,皇宫。
 
太子踏进御书房,掀衣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
 
夏帝从书案上抬头,似是随口问道:“夏景桐抓来了?”
 
“回父皇,已押入司法使重狱,听候发落。”
 
“是么”,夏帝挥起狼毫,道:“后日开审,太子监察,主审定司法使沈正淮。”
 
“是,儿臣遵旨。”
 
太子离开皇宫,又匆匆赶往司法使重狱。
 
司法使专为皇亲国戚而设,重狱里阴暗潮湿,几百年来不知道埋葬了多少金阙宫廷不为人知的丑恶的秘辛。他推开一扇小门,看见薛神医正在为夏景桐诊脉,双目微阖,脸色犹疑不定。他不懂医理,沉默地站在一旁等。
 
薛神医诊完脉,想了想,才道:
 
“他没有大碍,只是身体太虚弱以致体内的蛊失去控制反噬其主。”
 
太子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薛神医想说的不止如此。
 
果然,下一刻,薛神医晦涩地将视线落在夏景桐的小腹上,目光闪烁,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夹杂着颤抖的惊惧:“男子怀胎,实乃匪夷所思,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重狱里不适合养胎,太子还是奏明圣上,请圣上定夺吧。”纵然不愿插手皇权争斗,但医者仁心,他岂能视而不见?
 
太子有片刻的晃神,目光落在夏景桐脸上时变得格外幽深,半晌,他道:“行刺太子是谋逆的大罪,父皇已将此案全权交由本宫,本宫若徇私,让天下万民如何信服?”
 
夏景桐忍不住刺杀太子,如今太子负责此案,以德报怨也是难得,岂能再强求?薛神医自知多言,便道:“老朽胡言乱语目,请太子莫要见怪。”
 
太子轻轻一笑,如清风拂过的翠竹一般清雅:
 
“无论发生什么,夏景桐都是我的七弟。”
 
第41章:审判
 
行刺太子一案开审时,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
 
司法使正殿威严肃穆,头顶所悬御赐的匾额黑底金字,沉甸甸地让人望而生畏,沈正淮端坐在铁木案后,太子坐在他身侧,闲杂人等一律逐出府衙。
 
只见沈正淮手持惊堂木,铁面冷目不怒而威,听得一声令下:“带人犯夏景桐!”
 
龙钟如鼓,两排狱卒一声威喝,夏景桐出现在堂下,因为步履蹒跚,被狱卒往前推了一把,顿时踉跄地倒在地上。
 
“抬起头来,堂下可是夏景桐?”
 
夏景桐披头散发,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狱卒按倒的模样极为狼狈。曾为天之骄子翻云覆雨,如今沦为阶下囚,混合着屈辱与不甘跪在他人面前,只为了承担那莫须有的罪名,他咬牙切齿地抬头,看见太子投来的审视目光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脸皮,瞬间双目瞪得通红,眼角几乎眦裂开。
 
这时沈正淮又重复了一遍:“堂下跪着的可是夏景桐?”
 
他瞪着高堂之上的沈正淮,哼道:“是我。”
 
“行刺太子一案,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沈正淮开门见山,与平时颇为不同。
 
太子斜眼看他,眼睛黒沉沉的,似是静观其变。
 
夏景桐冷笑看向太子,道:“我才没有刺杀他。”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我有没有刺杀他,难不成你比我还清楚?”轻蔑的目光落在沈正淮脸上,多了几丝讥笑,“谁知道你哪儿来的人证物证,是太子提供的?还是上君雪苗疆王之辈?”
 
“大胆!——若不是你,你为何畏罪潜逃?”
 
“什么?”
 
“太子英明,先命苗疆王追捕你,后进宫请旨,方才抓住了你这大逆不道的贼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真以为你逃得了?”
 
夏景桐百无聊赖地听到最后,只觉得可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一没刺杀太子,二没畏罪潜逃,沈正淮你爱信不信。”
 
沈正淮铁面无情,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拖下去打二十铁棍。”
 
“——你敢?!”
 
“来人!!——还不把他拖下去!!”
 
两名狱卒架着他的胳膊要往外拖,夏景桐一时不敢相信区区司法使竟真的敢动他,苍白憔悴的脸色霎时变得通红。
 
“好、好你个沈正淮,今日你敢动我一丝一毫,他日我必十倍百倍还你。”
 
惊堂木拍下,沈正淮面无表情道:“拉下去,二十铁棍,如果晕过去就拿水浇醒。”
 
一旁的太子脸色铁青,道:“沈大人,屈打成招有损司法使的名誉,请三思而后行。”话音未落,殿外一声凄厉的哀叫传来,他瞬间失了颜色。
 
却见沈正淮面冷如铁,鹰般犀利的眼神似要穿透大殿,看清夏景桐被按在地上用刑的场面,半晌,缓缓开口:“夏景桐刺杀太子殿下您,您还为他求情,真是手足情深。”
 
太子闻言,呼吸一窒,眼神变得深沉。
 
“刺杀太子一案,说白了,就是帝王家的家事,夏景桐认不认罪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看圣上的意思。司法使历来有个规矩:凡是涉及储君或皇子的案件,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那……结果是什么?”
 
“结果不在我这儿,在圣上。”
 
是与不是,最终决定权落在夏帝手里。
 
太子似有所悟,一时失了言语,再开口时,神色变得十分恭敬:“即是如此,二十铁棍又是为了什么?”
 
沈正淮道:“目无法纪,藐视公堂。”
 
太子听了不觉失笑,可看见夏景桐被拖上来时半死不活的模样,又笑不出来了。
 
沈正淮连夜将审案的折子呈给了夏帝,伺候夏帝的心腹太监说那晚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司法使重狱,夏景桐趴在草席上神志不清,他动用内力和苗蛊护着肚子,孩子没事,脊背臀部却是火燎灼烧般的疼,这疼让他保留了一丝清醒。
 
耳边听见轻微的动静,按理说司法使重狱就连昭和长公主都进不来,能堂而皇之进来的唯有负责此案的太子。
 
还是说……皇姐铤而走险,来看他这个不成器的七弟?
 
他心里乱七八糟想着,那人已走到跟前,一股苦涩的药味扑过来,心里更是觉得诡异。
 
模模糊糊中,他觉得背上的衣服被撕开,不知道那人做了什么,火燎般的灼痛被一股冰凉沁爽取代,按摩手法也很纯熟,没过一会儿他便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换了套宽大的白衣素服,素带系腕,长发被扎成一束搭在胸前,比先前披头散发的模样整洁了很多。
 
夏景桐仰头看向天窗,逆着明耀的阳光,一开始眼睛不适应刺得几乎要流出泪来,等慢慢适应了,他看见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梧桐叶。有一片梧桐叶飘进来,正落在他手边,他捡起来,手指摩挲着枯黄的叶面。
 
夏景桐想起母后说过,他出生的时候正值梧桐花开得绚烂,哭闹的时候给一朵梧桐花,他就攥在手里极开心地笑开了。
 
“母后……一定伤心极了吧。”
 
他仰望着天窗,心里挂念着东海身中苗蛊危在旦夕的小幺夏景鸢,模糊润湿的眼里逐渐浮现出太子清俊的脸,嘴角不觉抿紧。
 
大将军府,皇甫端和宿醉未醒,管家急慌慌地进来禀告:“二公子,有位自称‘花十二’的胡人找您。”
 
小柒睡在榻侧,听见“花十二”三个字立即醒了,说:“是老板!老板肯定是不放心我来看我的,管家伯伯,我要去见他。”说着下了床,蹬上短靴跑了出去。
 
管家见状,觉得没有叫醒皇甫端和的必要,便又去忙其他了。
 
花十二看见小柒出来,并没有觉得惊讶。
 
“老板找皇甫哥哥做什么?”小柒一脸天真,看向他的目光却暗含着警惕。
 
花十二笑道:“我来求皇甫大人让我见一面铜钱儿。你也知道,铜钱儿在三殿下那儿学功夫,我要走了,走之前总要道个别。”
 
小柒终究是个孩子,跟铜钱儿玩得好,经花十二这么一提,他觉得他也想铜钱儿了,想点头答应,又害怕花十二在皇甫端和面前说他坏话。
 
“放心,我这趟只是为了见铜钱儿,绝对不会提有关你的任何事。你如果不放心,我求皇甫大人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着。”
 
小柒咬着下唇缓缓点了点头,又跑进大将军府,等再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打呵欠的皇甫端和。
 
“小柒说你想进宫连铜钱儿?”皇甫端和耷拉着眼皮靠在威武霸气的守门狮子上,漫不经心地问花十二。
 
花十二点头道:“我想跟铜钱儿道别。离开了金阙,以后恐怕想见也见不到了。”
 
“夏景桐呢?”
 
小柒听见这个名字从皇甫端和嘴里说出来,不禁悄悄地鼓起腮帮子,眼神纠结。
 
花十二似是没看见皇甫端和眼里的威胁,只道:“如今他是个废皇子,我已经没有巴结他的必要了。”
 
皇甫端和道:“我不相信你会抛下他。”
 
“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呢?你们是官,手握生杀大权,我是百姓,除了认命什么都做不了。”他狭长狡诈的狐狸眼微微上挑,双手一摊,故作无辜道:“皇甫大人可别忘了花某是个商人,何时何地都不想做赔本的买卖。现在夏景桐等同于麻烦,我再跟他牵扯下去可会把命赔进去的。花町阁烧没了可以再租,命没了才是什么都结束了。”余光不经意间扫到小柒。
 
小柒会意,苦着脸说:“皇甫哥哥,我也想铜钱儿了,我跟着老板去看铜钱儿好不好?”
 
皇甫端和冷笑,刚要开口,花十二又抢先说道:“皇甫大人,你如果信得过花某,花某愿意以性命担保,只要见到铜钱儿,说几句话,事后必奉上大礼。这么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您一来没有任何损失,二来又能得到好处,勾勾手指头的小事,何乐而不为呢?”
 
听见“大礼”二字,皇甫端和惺忪的睡眼蓦地闪现一道精光,他站直身体,继续听他说完,同时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花十二。
 
小柒一头雾水,不明白皇甫哥哥为什么一听见大礼就来精神了。
 
花十二最后笑道:“结果是你我都喜闻乐见的。”
 
皇甫端和的眼神变得意味不明,他沉思片刻,勾着嘴角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不能进宫,你要在大将军府等。”
 
“那花某就在大将军府等候您的好消息了。”花十二喜滋滋地点头,搓搓手,一副饱含着期待的急切模样。
 
皇甫端和进宫面见昭和长公主。
 
昭和公主正在跟自个儿对弈,手持棋子,迟迟没有落子,看见皇甫端和进来,也只是赏了把椅子坐着,然后继续对着棋盘凝眉思索。
 
皇甫端和首先开口:“花十二要见铜钱儿。”
 
“那就见呗!”
 
“臣以为,他见铜钱儿是为了救夏景桐。”
 
“就凭他?”昭和公主嗤笑,“若说救小七,本宫也能救,可真正的麻烦是苗疆王。苗疆王不除,小七在哪儿都有危险。本指望小七他去找小九儿寻求庇佑,可太子棋高一招,诬陷他是畏罪潜逃。”提起此事,她便心头窝火。这笔烂账她迟早找舞楼阁主讨回来。
 
“九殿下中了苗蛊自身难保,怎么护得了七殿下?”
 
昭和公主突然放下棋子,矜持而端庄地看着皇甫端和,眉目间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威仪:“你记着,普天之下你可以得罪任何人,但绝不能招惹夏景鸢。得罪了父皇,父皇会权衡利弊,顶多摘了你一个人的脑袋,兴许再将皇甫家贬为庶民,可若是得罪了夏景鸢,他什么都不会顾忌,只凭他一个人,可以让整个大将军府陪葬。”
 
在皇甫端和印象里,昭和公主一直很疼爱七殿下、九殿下,像今天这样直呼夏景鸢名讳的,还是第一次。
 
与夏景桐任性妄为的性子相反,九殿下夏景鸢一直以来都很低调,也很神秘。因为娘胎里带病,九殿下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日送五殿下出征时,皇甫端和正巧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见那是位病怏怏的少年,面容苍白,给他的感觉十分冷漠疏离。
 
耳边又听昭和公主说:“苗疆王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夏景鸢。有朝一日夏景鸢归来,金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道:“七殿下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正是因为本宫不知道,局势才陷入了僵局。”昭和公主垂眸,目光落在棋盘上,“本宫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小七等不了多久了。”
 
“如果说打破僵局……”
 
“不!那个人不是你。”几经踌躇,终于落子,“你背负着皇甫家族的使命。一旦失手,太子势必会借机打压皇甫景明,到时非但帮不了小七,还会连累你皇甫家。”
 
皇甫端和突然无力地趴在案几上,脸埋进臂弯里。
 
昭和公主露出不忍的神色,说:“只要你是皇甫端和,你就帮不了小七。”
 
“……”
 
“带铜钱儿出宫去吧。”她又落下一子,棋盘上形势大变,胜负接近了尾声。
 
“长公主?”
 
“去吧,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第42章:计中计
 
花十二很久没见过铜钱儿了,看见皇甫端和拉着他走过来,高兴地一双狐狸眼笑成了两条细细的弯月,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拉住他的手,笑脸盈盈:“哎呀,不是说去练功吃苦了吗?怎么胖了一圈儿啊!”
 
小柒看见铜钱儿也很开心,围着他转了一圈儿,说:“你长高了呢?!——比我都高了。”
 
铜钱儿害羞地低头,也不吭声,只是拽紧了花十二的袖子。
 
皇甫端和邪笑道:“你们玩儿,爷也去玉楼春逛逛。”
 
听见“玉楼春”,小柒脸色就变得很不好。
 
花十二揶揄道:“不去看着?”
 
“不了,”他挽着铜钱儿的胳膊,亲热地蹭,“我好想铜钱儿。我要跟铜钱儿去玩儿。”
 
“行啊,今儿零嘴儿管饱!”
 
花十二豪迈地一挥手,领着两个少年大摇大摆走出了大将军府。
 
一大两小跑去听戏,花十二嗑着瓜子看台上你来我往,实在无聊,就跟铜钱儿说:“我要走了,可能就不回来了。我拜托皇甫大人带你出来,就是为了跟你道别。”
 
铜钱儿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澄澈的眼睛盯着他,像是没听明白。
 
“你别不信,我是说真的。花町阁烧没了,等于烧没了我的立足之地,何况金阙正是多事之秋,我前前后后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离开比较好。”
 
铜钱儿瞪圆了眼睛,又转向小柒,看见小柒苦着脸点了点头,一激动,糖葫芦卡在了嗓子眼。
 
“铜钱儿,不要紧吧?”小柒忙帮他顺背。
 
铜钱儿噎得死去活来
 
花十二看不过去,一巴掌呼到他的背上,又端了杯茶递到他嘴边儿,无奈道:“我又不是你老子,白吃白喝了半年已经占够便宜了,不要指望我养你一辈子。”
 
好不容易吐出糖葫芦,铜钱儿喝了口茶水,又满脸急得通红。
 
“怎么了?——慢慢说,不着急。”
 
铜钱儿支支吾吾,拿两只手比划,看得花十二头晕。
 
“你又不是哑巴,比划什么?”
 
铜钱儿又气又急,张大嘴巴,像条躺在河岸上濒死的鱼,小柒也好奇地看着铜钱儿,弄得他更紧张了,脸颊憋得发紫。
 
“你要不说,我可就走了啊~~!”花十二拉长了语调,眼里闪着戏弄的光。
 
铜钱儿憋了半晌,终于噗出一句话:“先生……你不管他了?”
 
花十二愣住,然后就噗嗤笑了,“你在担心夏景桐?”
 
小柒也担忧地看花十二,蠕动了下花瓣般的嘴唇,欲言又止。
 
却见花十二托着腮帮子,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取笑说:“你家先生又不会死,瞎担心什么呢。”
 
“可是——”小柒突然嘟嘴,抢在铜钱儿之前哭诉:“先生在牢里,还被打板子了,这么久了都没有放出来。”
 
“这个么,”花十二诚恳道:“不放出来可能是流放。小桐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错事,等苗疆王走了,夏帝会把他召回来。”
 
“真的?”
 
花十二拉着两个少年的手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桐就算被贬为庶民也是夏帝的亲儿子。小桐刺杀太子一案,只要夏帝没发话,什么都是猜测,再不济,大不了找个替死鬼说是栽赃的,太子再有能耐,在他父皇面前还不得靠边站?”
 
铜钱儿听得似懂非懂
 
小柒揪住他的袖子,兴奋地仰头问:“先生不会死啦?”
 
“嘘——”花十二忙竖了根手指头挡在小柒嘴前,“这么大声,你想害死我吗?”
 
“哦,”小柒捂嘴。
 
花十二刚松了一口气
 
小柒又小小声问:“先生怎么才能死呢?”
 
铜钱儿听见了,惊讶地瞪着小柒,似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小柒这才察觉到失言,清秀的小脸儿瞬间涨得通红,绞着花十二的衣角解释说:“他们污蔑先生刺杀太子,想害先生,可老板说先生没事儿,那坏人……他们会不会又给先生扣上其他罪名?”
 
花十二眯眼,看着小柒澄澈到几乎透明的琉璃样瞳眸,眼神中透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意,但他脸上仍一副不甚在意的神情,随口道:“只要不是造反,其他罪名在夏帝那儿都是小打小闹。”
 
小柒顿时一脸惊恐,张圆了小嘴,花十二顺手把一颗花生米塞进去,又点了点他的鼻头,好笑问:“又想什么呢?”
 
哪见小柒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嗫嚅着嘴唇说:“还好还好,先生不是造反!”
 
花十二失笑,又道:“其实不仅仅造反,闯宫也是死罪。闯宫么,往小了说,可以说受了委屈想去找凤瑶皇后诉苦,往大了说也可以说是为了刺杀夏帝。动机就更简单了,像是那什么,被贬为庶民,又被抓进大牢挨了板子,夏景桐记恨夏帝皇后,这才起了杀意,之类的。”
 
说得这么详细,小柒忍不住咕哝:“老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希望先生闯宫呢?”
 
“没有,”花十二垂下眼帘,细碎的额发滑下来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遮掩了他苦涩的面容,“这其实是我最害怕的结果。我倒希望夏帝能早日下旨将夏景桐流放,像这样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小柒仰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可秋日斜阳下,花十二逆光站着,他看不清。
 
这时铜钱儿抓着花十二的手,说:“不、不伤心……”他伸手,笨拙地想摸花十二的脸。
 
花十二偏头躲过,一巴掌按住铜钱儿的脑袋,佯怒道:“再装乖巧懂事也没用了,我不会带你走的!”
 
铜钱儿挣开,又指向路边的摊子,吐出一个字:“买。”
 
“不买。”他淡淡道:“零嘴儿管饱,其他的什么都不买。”
 
铜钱儿“哦”了声,头低了下去。
 
却见小柒蹬蹬跑过去,回来的时候抱了一大堆小玩意儿,全递给铜钱儿。
 
“给!”
 
他倒是大方。
 
铜钱儿全数接过,又推到花十二面前,也是一个字:“给。”
 
花十二:“……”
 
他挑了件垂着流苏的挂件,是因为觉得上面的玉坠子还值点儿钱,“花别人的钱拿别人的东西当人情,这精明劲儿,不愧是我花町阁的伙计。”
 
一直到晚上,一大两小玩儿疯了,花十二背着累得睡成小猪的铜钱儿去大将军府,衣角拽着同样昏昏欲睡的小柒。
 
快走到大将军府的时候,小柒突然松开了花十二的衣角,清秀白皙的脸上是不同以往的认真,他仰起小脸儿,很怀疑地问花十二:“老板放心不下先生,为什么还要走?”仿佛之前的昏昏欲睡只是错觉。
 
花十二仍背着铜钱儿往前走,嘴里说:“夏景桐虽然是皇子但实在没什么心眼儿,要是有人算计他,依他的脑子只有被陷害的份儿。”
 
“那你还走?”
 
“我不想走,但不走的话会丧命。”花十二的声音听上去很冷淡,小柒盯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又快步追上去,听他继续说:“我必须尽快离开金阙,走之前,我希望你能帮夏景桐。”
 
小柒:“……”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是皇甫大人的意中人,你也不想皇甫大人伤心吧?”
 
小柒的脸掩在夜色里,闻言愣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吭声。久到花十二以为他又闹别扭了,停下脚步,回头想劝慰几句,正看见小柒咧着嘴,稚嫩的脸在清冷的月光下笑得如同浓艳的海棠花,十分艳丽十分漂亮,他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听上去有点儿童稚的软濡与撒娇:“老板言重了。就算他不是皇甫哥哥的意中人,我也会帮他的,毕竟……他是我的先生啊,不是吗?”
 
花十二也笑了,道:“你是个好孩子,皇甫大人会喜欢你的。”
 
将两个孩子送还大将军府,花十二的心情是愉悦的。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没什么比鱼儿上钩更让他高兴的了。
 
街道的尽头,皇甫端和抱着酒坛醉醺醺地倒在拐角处,看见花十二走过来,笑嘻嘻地指了指腰间的佩刀“莲姬”,说:“花老板,此路不通。”
 
花十二沉吟不语,目光放在那头幽深寂静的街巷,那黑暗悄无声息地蔓延,像一张慢慢靠近的犬牙锋利的血盆大口,花十二经不住后退了几步,又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挪到皇甫端和的身上,道:“多谢。”
 
皇甫端和扯开嘴角“嘁”了声,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酒,随手一扔,酒坛撞上墙壁摔得粉碎。
 
没过多久,街巷深处走出一个苗族装束的中年男人,令人惊讶的是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诡异的气流,几只飞蛾围着他窸窸窣窣地飞来飞去。
 
皇甫端和抬手打招呼:“苗疆王啊,这么晚了不睡觉也去逛花街?”
 
“皇甫景明的胞弟皇甫端和,”苗疆王走出深巷,彻底暴露在月光下,那阴嫠的脸色布满了杀意,“也好,动不了皇甫景明,那就拧了他胞弟的脑袋暂时慰藉我苗疆的亡魂。”
 
“可惜不能让苗疆王如愿了,”皇甫端和醉醺醺地站起来,嬉笑道:“这么晚了,我也不能空手而归,正好,把那天你将七殿下踩在地上的账来清算一下吧!”
 
苗疆王脸色瞬间狰狞了下,突然大笑:“哪儿还有什么七殿下,如果你说的是蹲在重狱里等死的夏景桐,真遗憾,那天你要是再晚点儿,我就可以杀了他了。”
 
下一刻,皇甫端和拔出“莲姬”,赤红的刀身在月色下反射出嗜血的红光,挥舞之处,像割开了一层血光。此时皇甫端和的双目蒙上了一层赤红,阴沉地像要溢出血水来。
 
宝马香车富贵路,铁树银花玲珑玉。
 
暗香销魂,仙人起舞,清影犹在瑶池;九重天阙,一舞倾城,人间哪得几回。仙人阁的舞,倾国倾城,舞楼阁主的舞,天上人间。
 
仙人阁,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博得佳人一笑。
 
花十二踏进仙人阁,舞会还未开始,有管事的过来询问:“公子可要买坐牌?”
 
花十二问:“什么坐牌?”
 
“看舞会自然要买位子,越靠前的位子越贵。看公子衣着不俗,是要前排的坐牌?”
 
花十二低头看自己的衣服,金丝绸刺绣的短坎,金发绿眼,估计被当成了异域来的大财主。他轻轻哼起小曲儿,面前的青年立即像失了魂魄一样没有了反应,“舞楼阁主在哪儿?”
 
青年木讷地回答:“天水阁。”
 
等恢复清醒时,青年一脸茫然地抓了抓头发,疑惑地问自己:“我不是在发坐牌吗?——怎么突然站这儿了!”
 
花十二摸进天水阁,让他奇怪的是楼下美人莺莺燕燕成群,这里却看不见什么人影,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眼角突然瞥见珠帘下一个熟悉的剪影。
 
“那是……!”
 
花十二疾步走过去,步伐凌乱,那人刚好撩起珠帘,露出一张绝色秀丽不可方物的姣好面容。
 
“小桐!——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伸手去抓,那人惊讶地抬头望了过来,露出的神态异常妩媚,那双挑高的丹凤眼愣了一瞬,然后是如水般的从容。
 
“不对,你不是小桐,你是谁?”
 
这人一身男装,可身段纤细妖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分明就是个女子。花十二下意识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防止她逃脱,刚要逼问,只见女子柔柔一笑,神态雍容华贵,比昭和公主过之而无不及。
 
女子道:“哎呀,这么大的力气,怎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花十二闻言脸色变得古怪,这个时候,身后恰好响起开门声,然后是舞楼阁主一声气急败坏的怒斥:“——休得无礼!”
 
花十二心里哀叹,放开女子的手,退后几步,撩起下袍跪到地上,诚惶诚恐道:“草民不知道皇后娘娘大驾,冒犯之处……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第43章:母仪天下
 
凤瑶皇后冠绝六宫,为寰朝之母。
 
世人皆知舞楼阁主的舞艺与天音坊主的乐技师承凤瑶皇后,凤瑶皇后时常到仙人阁走动,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也为了凤瑶皇后的安危着想,舞楼阁主都会在凤瑶皇后来访的时候将其他人支走。
 
怪不得门外看不见什么人影,花十二恍然大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微挑的狐狸眼不动声色地看向为舞楼阁主梳妆的凤瑶皇后。
 
夜明珠的璀璨光芒下,那张与夏景桐七成相似的容颜柔和恬淡,垂眸浅笑的模样给人淡泊如水的感觉。那种与世无争的音容笑貌,花十二恍惚觉得,与记忆中拿着戒尺教书的先生渡景重合了。
 
凤瑶皇后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掩唇笑道:
 
“你就是花兰卿吧,哥哥在信里提起的总是嚷着要当天下第一有钱人的学生?”
 
花十二闻言,胸腔里瞬间掀起了一阵擂鼓般的跳动,喉咙发热撕痒,呛得眼眶跟着发红。他将手放到喉咙处,沉默了半晌,再开口的声音低哑地如同呜咽:“你认识我家先生?”
 
这时舞楼阁主走过来,看见花十二红着脸隐忍的模样,眼神不觉多了些看不懂的幽深。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哥哥’,你家先生渡景是我的哥哥。”她柔柔一笑,尽是不可言说的妩媚多姿,“哥哥说得不错,你跟他很像,都是寂灭的眼神,都在寻找着让你们活下去的某样东西。”
 
“……”
 
“你俩不愧是师徒,一样可怜又可悲。都是天纵奇才,明明有指点江山的才学,却偏偏甘于平庸,一个隐居乡林当教书先生,死在亲子渡雪时的刀下,另一个满身铜臭混迹市井——”
 
“——住嘴!!”花十二突然大声嘶吼,掀翻梨花木桌子,杯盘茶盏纷纷摔落地上成了粉碎。他喘着粗气,面目呈现出愤怒到发狂的狰狞,“你懂什么?!——像你一样站在金阙顶端,将万民视为蝼蚁,你的眼神映照出的又是什么?”
 
瓷片在空中飞溅,一块儿碎瓷片像刀刃一般飞向凤瑶皇后,划伤了她的脸,一缕血丝蜿蜒,衬着她绝艳的面容更加惹人怜惜。
 
“你说我的眼神寂灭,为什么你的眼神比我的还要绝望?”
 
凤瑶皇后制止了冲上来的舞楼阁主,神色变得薄凉:“我没有说错,渡景死在他的儿子手上是如此可悲,而他的学生——比如你,花十二,因为他的死从此远走他乡,你不知道为了什么活着,又想活下去,你就像快要溺死的可怜虫一样寻找能让你活下去的救命稻草,所以你的眼神是寂灭的。”
 
花十二的脸色突然变得惊惧,他被凤瑶皇后逼得连连后退,像被逼进了死胡同的野狗一样只剩下任人宰割,胸口像破开了一个大洞,能感觉到冰冷麻木的疼。
 
活下去的……救命稻草,他想他找到了,他抓住了,可是救命稻草不属于他,它想逃走,他不想再回到冰冷的水里被溺死,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的眼神是绝望的,但是我有了我的孩子。为了他们,我会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可渡景呢?你呢?”
 
他遇见了夏景桐,想活下去,可是小桐不要他,花十二想,要不要杀了皇甫端和呢?
 
“我看不起渡景。因为他,他的妹妹远嫁异国终身回不到故乡,他的学生陷入仇恨永远痛苦,他的国家——雪国,连年战乱民不聊生,”素手纤纤看上去脆弱而无力,按着花十二的肩膀却让他无法承受地只能靠在墙上艰难地喘息,盈盈秋水脉脉多情,落在他的身上,却是寒彻骨髓。
 
“你比哥哥幸运。你找到了,是夏景桐,可是你太弱了,你无法保护他,所以终有一天你会再次失去,”话音一顿,再次响起时,犹如利刃刺破了他的耳膜,凤瑶皇后说:“到那个时候,等待你的不是绝望,是死亡。”
 
死亡……是谁?
 
花十二缓缓回神,靠在墙上像是反应了很久,然后他仰头看着虚空的某处,很慢很慢地开口:“不会死,我会保护小桐。他不会死,我也不会。”
 
“那么……就请你站在天下的顶峰,让世人无法企及。”
 
让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花十二浑浑噩噩地躺在仙人阁舞楼阁主的闺房里,脑袋里乱成一团乱麻。
 
楼下,舞台上擂鼓如春雷,舞楼阁主长袖轻纱,横波秋水,随鼓声一舞倾城,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得如痴如醉。
 
凤瑶皇后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舞楼的过错我已教训过了,你身上的香痕我会命她解开。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就当是让她将功补过。”
 
花十二能有什么难处,无非是金阙太小,小到没有他的归处。
 
凤瑶皇后回到皇宫时,夏帝还未就寝。
 
“你受伤了?”
 
她从镜中看见自己脸上的伤痕,摇头,道:“我见到了那个孩子,跟哥哥真的很像,怪不得信上经常念叨他。”
 
“是花兰卿?”
 
“哥哥漂泊无依,半世凄苦,倒不如埋进黄土求得解脱,”凤瑶皇后对夏帝递到眼前的伤药视若无睹,站在窗前,明月皎皎圆若银盘,该是亲人团圆共享天伦的美好时光,“你有这万里江山,我有我的孩子,就连跟他想像的花兰卿也有了小七,唯独哥哥,什么都没有。”
 
夏帝垂眸把玩着手里的伤药瓷瓶,扯唇似要说些什么,可渡景死了,还能够说什么呢?
 
所谓安慰,在死亡面前显得太苍白,太无力。
 
凤瑶皇后在这一刻无比思念她的孩子,她远在雪国征战沙场的景闻,还有最让她心疼的身子孱弱被汤药喂大的小幺,他怎么能受得了苗蛊的折磨?!
 
最放心不下的景桐呢?
 
……他也不在,他被关了起来。
 
凤瑶皇后神色恍惚地走到夏帝面前,冰冷的声音如同质问:“你要怎么处置我的孩子?”
 
夏帝道:“流放。”
 
“不,他受不了的。”
 
“这是他自己作得孽,流放是要他赎罪。”夏帝走出寝宫,面对着像洪水一样倾压下来的黑暗,他的身影很快被吞噬了。
 
凤瑶皇后听见他说:“我会给他最好的安排。”
 
流放,最好的能多好?
 
宫廷森森,人世凄苦,冷宫的圆月是冷的,刷陶罐的水也是冷的。
 
昔年艳绝金阙的双姝凤瑶与摇光,凤瑶已贵为皇后母仪天下,摇光夫人却因犯下发错被贬入冷宫,一生不得踏出半步。
 
这晚,圆月皎洁,洗刷陶罐的双手粗糙龟裂,她的长发随意扎起,有碎发散出来,蹭着一截细白的脖子,洗得泛白的麻布不合身地穿在妇人的身上,在秋意浓煞的夜晚显得格外单薄。
 
深夜寂静时,枯枝断裂的声音惊动了妇人。她望过去,问了一声:“谁?”
 
“母妃……”太子推开冷宫的铁门,走了进来。
 
妇人憔悴的脸在听见“母妃”二字时露出不加掩饰的欣喜的神色,松开陶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指节处红肿是冻伤又发作了。
 
太子疾步走过来,握住妇人的双手,喊着:“母妃,母妃,儿臣想您了。”
 
妇人反握住太子的手往屋里拖,“来,外面冷,里面有热水,娘给你倒水。”
 
冷宫的屋子像四面透风的冰窖,一张简易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只发黄的水壶、一个边缘破损的茶杯,妇人翻起茶杯倒水,刚提起水壶,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她才想起来今天要刷的陶罐太多了,忘了烧水。
 
“嗳,你看娘这记性。你先等会儿,娘这就去烧水。”
 
“不用了,母妃!”太子拦在妇人面前,夺走她手里的水壶,闷声道:“我不渴,也不饿,就是想来看看母妃。您就坐在这儿,什么也不用做,陪陪孩儿就好了。”
 
“好、好好,娘就坐这儿。”
 
太子扶着妇人坐到桌前,说:“我想跟娘说会儿悄悄话。”
 
“那……娘先把外面的人杀了。”
 
“不用了。他们是父皇的眼线,杀了会打草惊蛇,咱们小点儿声说话就好了。”
 
“娘听你的。”
 
太子握着妇人粗糙的手,迟疑道:“舅父也来了,母妃要见他吗?”
 
“我见过你舅父了,”妇人望向窗外模糊摇晃的树影,眼底一片苍凉,“你舅父要我诈死救我出宫,我没有答应。娘老了,出了宫还能去哪儿呢。”
 
“母妃是舍不得孩儿,我知道,冷宫太苦,您不走只是为了、为了……”太子苦涩地摇头,突然像失去了言语一般将头埋进妇人的肩膀。
 
妇人笑道:“我不苦,你舅父安排了人在冷宫打点,娘啊,只是觉得有点儿寂寞。”
 
“那以后孩儿经常来看母妃。”
 
“不了,让你的父皇发现就不好了。”妇人整了整太子的衣襟,在昏暗的油灯下,她眯眼端详着太子清俊秀雅的脸,突然欣喜地笑道:“我的孩子长得真俊,真想看你穿喜服成亲的样子。”
 
“会看见的,等孩儿成亲那天,母妃还要坐在上座的。”
 
眼前妇人苍老的脸不知为何变得模糊,太子抬手,只摸到脸上一片潮湿。
 
他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妇人的眼睛也逐渐浮出一层水雾,或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孩儿不孝!”
 
太子突然扑通跪到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三下,再抬头时,额头上一片青紫。
 
“孩儿来此,是有事恳求母妃。”
 
妇人也跪到地上,扶着他的胳膊要他起来。这时她眼里的泪水滚滚落下,满脸尽是哀凄之色,但她强忍着哽咽说:“孩子有事找母亲,不用一个‘求’字。”
 
知子莫若生母,太子的来意,她又何尝不知。
 
……
 
这晚,冷宫突然失火。
 
这场火烧得悄无声息,等发现时为时已晚,整个冷宫化为了焦土,当值的宫娥侍卫们无一生还。后来,侍卫长在灰烬里发现一具焦尸,仵作证实是摇光夫人。
 
冷宫失火一事经由舞楼阁主传到了花十二的耳朵里。
 
而舞楼阁主将此事告诉花十二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举着一根手掌长短的竹笛发呆。
 
听舞楼阁主说完,花十二沉默地收起竹笛,起身往外走。
 
舞楼阁主追了几步,问他:“你要去哪里?”
 
花十二回头冷冷看了一眼,反问:“跟你有关系吗?”
 
“你、你不问我为什么帮太子?”
 
花十二没兴趣听,刚走出房间,袖子突然变得沉重,他回头看见舞楼阁主抓着他的衣袖,神色黯然。
 
“我没有帮太子,我只是帮我自己。小柒来找我,问我想不想得偿所愿,我想,所以我答应了。”
 
花十二甩开她,冷着脸道:“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我,因为我的疏忽才让小桐陷入了困境,跟你、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舞楼阁主看着自己抓着他衣袖的手被甩开,手指徒然地想抓住些什么,可那人离去的姿态太过决绝,她伸长了手臂,甚至够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确实,我说的这些都跟你无关。”
 
她狠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又是那位妖娆美丽长袖善舞的舞楼阁主。
 
第44章:后宫之主
 
夏景桐流放前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暗处有多少人在蠢蠢欲动,又有多少人在冷眼观望,帝都金砖玉砌富丽堂皇的背后隐藏的污秽与肮脏,诡谲变幻的宫廷不见烽烟却浸满了猩红的争斗。这些沉重的东西像铁锁链一样缠着花十二的脖子,让他感到无法喘息地痛苦,还有逃不掉的无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先发制人的后果会怎么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是死亡吗?
 
——不,不会的。
 
花十二信誓旦旦地想着:只要夏景桐还活着,我就不会死。
 
仰望同一片漆黑的苍穹,今晚的夜色异常浓稠,没有月亮,也看不见丝毫星光,黑压压的天空压得夏景桐喘不过气。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透不过气,捂着胸口收回了视线,看见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白粥,馒头脏得像在土堆里滚过。
 
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盘腿坐在牢房阴暗的角落里,不吃不喝,沉默地像在等死。
 
他自然不会等死,他在等父皇的圣旨。
 
虎毒不食子,夏景桐不相信夏帝会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斩杀。
 
可是这么多天了,他还没有等到消息。
 
胸腔里的心脏突然变得不安分,扑通扑通,心跳失去了频率,体内的苗蛊像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驱使在经脉里乱窜。夏景桐难受地皱眉,强忍着疼痛,嘴里默念蛊诀。
 
然而苗蛊并没有归位,且越演越烈,像失去了控制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个时候,耳朵扑捉到一丝动静。
 
——是推门的声音。
 
夏景桐缓缓抬起头,看见一名狱卒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身上有苗蛊的气息。
 
“太子让你来杀我的?”
 
狱卒打开牢门,随手将钥匙扔到地上,自顾自地开口:“我名唤‘摇光’,乃太子生母,七皇子应该并不陌生。”
 
夏景桐的声音陡然变调:“是你——!!”
 
狱卒刚毅黝黑的脸皮突然像龟裂的泥土,一块一块剥落,高大威猛的身形跟着四分五裂,石膏一样的碎块儿从身上脱落,露出了原本消瘦佝偻的身体。最后从她的袖子里爬出一条白蚕,夏景桐认得,它是可以改变容貌外表的天蚕蛊。
 
“你为什么没死?——你该死!你该死的!!”一股炽烈的血气在经脉中游走奔涌,他脸色泛白嘴唇发紫,突然朝妇人冲了上去。
 
“夏帝凤瑶皆是聪明绝顶的人物,生出的儿子却是个没脑子的,”妇人抬手抓住夏景桐挥下来的胳膊,扫了眼脚下突然涌出的毒虫蛇蚁,忽地诡异一笑:“什么儿子,该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都是你!!要不是你在母后身上下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怪物?!——父皇母后仁慈,留了你一条狗命,你还敢出现?”燃烧到极致的怒火让他的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怒火攻心之下,下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难以抑制地痛苦呻吟。
 
竟是强烈的情绪波动惊动了胎气。
 
摇光夫人眯起昏花的眼睛,问他:“凤瑶是这样说的?”
 
夏景桐紧抿嘴唇,心里一想到这个人是害他变成怪物的罪魁祸首,激烈的翻滚的杀念让他的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都在颤抖。
 
杀了这个人,杀了她!
 
可是肚子也变得很疼,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动撕扯。苗蛊反噬,更是钻心刻骨。
 
摇光夫人察觉到不妥,去摸他的脉象,顿时震惊地愣在了原地。
 
夏景桐趁机逃开,想大喊,可嗓子里像灌了粘稠的浊物,他发不出声音。
 
“你这样畸形的怪物居然也能孕子。”
 
摇光夫人慢慢走进匍匐在地上的夏景桐,居高临下俯视着,神情竟有着悲悯。
 
夏景桐没有理会,挪到角落,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墙上。他穿着一身白布素衣,抬头看向摇光夫人,脸色煞白,唯独嘴唇红得发紫,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犹如怒放的白荼,在或明或暗的烛火下,他整个人显得惊心动魄地艳丽。
 
摇光夫人想到了凤瑶,与她容貌才华智慧不相伯仲的女子,可最终她输得一败涂地,因为她没有凤瑶狠。
 
“当年圣上立靖儿为太子,我本该母凭子贵,可是当时凤瑶生子,龙凤胎变成了怪物,追查缘由是中了苗蛊,于是出身苗族的我被怀疑。”
 
夏景桐靠在墙上坐着,神色倦怠,看上去很是疲惫,不知道听没听。
 
“可笑的是,我自知跟她水火不容,所以在她怀子期间特意疏远,为求避嫌。当时靖儿已经是太子,皇后除了我没有旁人,我在寝殿里等,却不曾想等来不是皇后之位,而是被幽禁在深宫,与靖儿分离。”
 
妇人轻蔑地看着夏景桐,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结冻的河面:“你不问我当年的真相是什么?”那轻蔑的冰冷的眼神背后,是对可怜人的悲悯。
 
等下腹尖锐的疼痛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夏景桐艰难得站起来,拖着踉跄的脚步走向妇人。
 
妇人看着他鬓际冒出的冷汗湿透了额发,汗珠沿着苍白尖削的脸颊流下,脆弱地仿佛细雪堆砌的冰娃娃,她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冰娃娃就会被切割地七零八落。
 
就在离妇人几步远的时候,夏景桐突然握拳挥上妇人的脸,像被激怒的幼兽露出獠牙:“你这毒妇!你不配喊我母后的名字——”
 
妇人让了一下,提脚绊住夏景桐的脚,同时抬手掐住手臂反手一扭,直接卸了他的胳膊。
 
“还有当年将你推入湖水的真是靖儿吗?”
 
“住嘴!!——你满口胡言,诋毁母后,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靖儿待你如何,你是最明白的,”妇人卸去他的双臂,将他按在墙壁上,贴着他的耳朵问他:“那日你被推入湖底,你就真的没有怀疑过?”
 
“是夏元靖推的我!!——是他要害我!那个虚伪的骗子,他说他是我大哥,可是他把我推进湖里!”
 
“你在苗疆习得巫蛊之术,该明白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
 
“你们这对母子一个狠毒一个虚伪,真是血脉相承!觊觎我夏氏皇朝,父皇不该立杂种夏元靖为太子,等夏景鸢归来,整个苗疆你们都得死!”
 
“黄毛小儿不知所谓!”
 
妇人盛怒之下驱使脚下的毒虫蛇蚁爬上夏景桐的皮肤,四处啃咬,几条筷子粗细的小蛇窜进衣服,冰凉潮腻的触感让夏景桐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痛吟。
 
她是一位母亲,最无法容忍自己的孩子收到伤害,同时她也是苗疆王的亲妹,对苗蛊的造诣远在夏景桐之上。
 
夏景桐忍着剧痛去触摸挂在脖子上的香包,可是胳膊不能动弹,他只能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嘴巴叼起。
 
“这是什么东西?”
 
妇人抢先一步夺走,哪知手指刚碰到香包,一股麻木的疼痛从指尖钻进心里,她吓得退了几步,就看见夏景桐叼在嘴里的香包开始渗血。
 
那是花十二的血。
 
他为了逃出皇宫去破坏皇甫端和的婚宴,特意命花十二划开手臂收集的血,一部分用去对付上君雪,剩余的制成香包戴在身上。
 
血散发出离奇的香味,那香味所到之处毒虫蛇蚁尽数退散。
 
妇人只觉得头脑变得昏昏沉沉,眼前模糊成一团。她看不见夏景桐在哪儿,这时她身上发出淡淡的碧色的荧光,脸上有什么东西钻出来,像是破茧而出的碧色蝴蝶,扑闪着双翼围着妇人撒下细碎明亮的光点。
 
然后她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慢慢地轻轻地走出牢门,悄悄地走远了。她虽然看不见,但是听见了。
 
“走吧!——去皇宫问你的母后,问她谁是毒妇,问她在后宫都昧着良心做了什么!!问她四皇子六皇子还有八皇子是怎么夭折的!!哈哈哈哈——母仪天下?!真是可笑啊——”
 
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像疯子一样仰着脖子大笑,笑得声音嘶哑,笑得癫狂,笑得混浊的双目滚出了一串串热泪。
 
凄厉无比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司法使重狱,久久不散。
 
夏景桐挣扎着逃出司法使重狱,耳边还回响着那毒妇凄厉的如同鬼魅的笑声。
 
古怪的是,这一路夏景桐没有看见任何狱卒守卫的人影,诺大的司法使像被掏空的囚笼,他畅通无阻地走出来,心里有一丝接近真相的猜测冒出了头。
 
但他没有细想,被疼痛折磨的身体本能地驱赶他逃出司法使重狱。
 
——要逃吗?
 
他仰头看黑压压的吞噬了明月星光的苍穹,恍惚觉得自己也要被吞噬了。
 
——那就逃吧!等父皇母后不生气了,他再回来。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四面八方寂静无声地像一片坟场,夏景桐又停下脚,神色恍惚地转身,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嘴里嘀咕着:“不能走,如果走了就是越狱,是死罪。”
 
可是没走几步,夏景桐忍不住靠着墙滑到地上,捂着脸发出隐忍的像是哽咽一般的粗喘。
 
因为他想到了,他不能回去,摇光夫人还在司法使重狱守着。
 
金阙之大,却没有他夏景桐的去处。
 
秋夜风寒,单薄的衣物没有御寒的作用,夏景桐觉得很饿,肚子空得像火烧火燎一样。他想起了在青衣巷的日子,花十二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做吃的,蒸糕包子烤鱼炖鸡,天凉了会给他加衣,每天又饱又暖。
 
这是夏景桐第一次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第一次觉得晚上的风这么冷。它如此深刻而清晰地存在着,几乎要剥夺了他的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强拖着几近虚脱的身子挪向金阙皇宫的方向,尽管步履艰辛,迈出的每一步都让他觉得痛苦。
 
夏景桐越狱一事很快暴露,司法使大乱,沈正淮率领官兵分三路出动,抓捕逃犯夏景桐。
 
天引卫右将皇甫端和听闻消息,骑马奔出了屯营。
 
此时此刻,皇甫端和由衷感激手臂上的花叶蛊,它像是感应到了“花蛊”的危机,指引着“叶蛊”的主人前去寻它。
 
与此同时,花十二趁乱也在寻找着。
 
太子让统领西门虎衙的上君雪按兵不动。
 
夏帝正在拟写流放夏景桐的圣旨,流放之地是东海玉凉镇。
 
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夏景桐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金阙的权利巅峰,金玉辉煌,端庄而宏伟,里面居住着他的亲人。
 
这个时候,身后响起马蹄声,在宽阔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尤其急切,夏景桐充耳不闻,扶着墙往前走。
 
高墙之上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晃,洒落的微光下只能看见一道飞掠而过的黑影。
 
没过多久,黑影追上了他,夏景桐像刚听见马蹄声一样仰着脖子疑惑地望着,逆着微光,那人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强健有力的体魄紧绷着,像是被逼进绝境的猎豹。
 
那人翻身下马,一步步朝夏景桐走来,声音里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跟我回司法使重狱。”
 
夏景桐无力地靠着墙,看他走过来,苍白的脸上突然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你来了。我进不去皇宫,需要借用你的令牌。”
 
……
 
摇光夫人目的达到,趁乱离开了司法使重狱,去找苗疆王会合。
 
他们约好了在驿站附近的一处院落会合,妇人着急前往,可没走多久,她察觉到有人跟踪。
 
那人身上有苗蛊的气息,且那气息很熟悉,像是……妇人犹豫了片刻,决心先试探是敌是友。
 
妇人有意放慢脚步,等那人追上来,距离一步之遥,耳边突然听见那人说:“计划有变,去北郊的乌衣巷。”
 
妇人回头,浓稠的黑夜里只能看见一双幽绿的眼睛。
 
“你是?”
 
刚要开口问他是谁,青年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拉她躲进阴暗的角落。
 
只见街头一对人马雷厉风行地跑过去,待周围重归于寂静,妇人下意识推开青年,警惕地望着他:“你是谁派来的?”
 
青年看上去很警觉,先是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影,然后拉开衣袖露出一截手臂,上面浮现出一条赤红的勾蝾。
 
妇人望见那条勾蝾,方才放心了,道:“我跟你走。”
 
第45章:天阙
 
苗疆蛊术玄之又玄,因为它的传承只限于苗人,外人很难窥见它的精髓。
 
苗人大多会使用蛊术,可真正掌握其精髓的屈指可数。摇光夫人资质上乘,可惜远嫁金阙,苗疆王的资质本来平庸,可他拿孩童试蛊,养成的蛊童供他汲取蛊力,使得蛊术一日千里。
 
为控制并驱使那些蛊童,苗疆王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勾蝾。这勾蝾除了蛊主,没有人能解开。
 
摇光夫人并不赞同兄长的做法,试蛊之苦尚可忍耐,勾蝾之痛却可以引来仇恨。
 
眼前这青年竟是当年存活下来的蛊童,妇人心里想着,并未起疑心。
 
直到两人走进了乌衣巷,扑面而来一股腥臭的气味,妇人下意识捂住口鼻,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兄长身为苗疆王身边时刻有寰朝的侍卫跟随,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不可能出现在这种肮脏偏远的地方。
 
妇人停脚,狐疑地望着前面青年的背影。这时月亮出现在了天空,淡淡的清辉下,她看见金色璀璨的头发,青年似有所察,也回头看她,一双幽绿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像是蛰伏在丛林里野兽的兽瞳。
 
青年面无表情,声音很淡很冷:“摇光夫人,我与你无怨无仇,今夜却要取了你的性命,你到了阎王殿莫忘了报我的名字——‘花兰卿’。”
 
妇人听到一半儿已经明白被算计了,手指捏了个召唤毒蛊的指诀,正要杀了青年,哪知脚下的爬虫看见青年尽数退散,惊骇之下,又看见爬虫朝她包围过来。
 
“怎么可能?!”妇人被逼得连连后退,满脸惊恐,难以置信地大吼:“——你到底是谁?”竟能控制她的蛊虫,普天之下就连苗疆王也做不到。
 
花兰卿淡淡道:“我想复仇。”
 
若是找苗疆王复仇,妇人放声冷笑:“你未免太小看苗疆王了!你体内有苗疆王的勾蝾,你甚至近不了他的身,只要出现在他面前,你整个人就会被勾蝾活活吞噬。”
 
“所以我要吞噬你,把你的蛊力占为己有。”
 
“好狂妄的口气!!”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不是狂妄,摇光夫人可以出手试试。”话音刚落,只见一只碧色蛊蝶从花兰卿身上飞了出来。
 
妇人还没来得及惊讶,又见数十只翡翠色的蛊蝶渐次飞出,在空中撒满了细密明灿的荧光。
 
花兰卿慢慢走来,还有无数金色的月白的琉璃的蛊蝶展开了双翼飞舞。它们围绕着金发绿眼的青年徐徐飞舞,零散洒落的光点煞是明亮好看。
 
妇人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变得绝望。一开始她觉得以她的修为至少可以占得上风,可是现在看来,她连同归于尽都没有资格。
 
她想,她看不到靖儿成亲了。
 
下一刻,胸口一阵冰凉的麻木的疼痛,妇人努力睁大眼,只能望见笼罩在光点里的青年那张冰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目光难以置信地移到胸口,青年的半个手臂穿透了,全身的蛊开始躁动,被更强大的力量牵引着流到胸口,慢慢凝聚,然后渗透进了青年的手臂里。
 
妇人鲜活的皮肤很快变得干枯,像是风干的老树皮,惊恐的眼球翻白,看上去尤为可怖。
 
花兰卿的神情仍是淡漠的,直到妇人的修为被吞噬殆尽,他才抽出手臂,光洁的皮肤上没有沾到任何血迹。
 
这个时候,遥远的天际突然传来了钟声,洪亮庄严,穿透云层,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沉睡的苍穹,回荡在整个金阙的上空。
 
花兰卿仰头望去,身后的乌衣巷里亡命的匪徒们突然蜂拥而上,他仿佛没看见他们手里的刀棍,直愣愣地往前走,嘴里喃喃着:“没时间了,我要去青衣巷,找他……”
 
蛊蝶在空中徐徐盘旋飞舞,洒落了细密璀璨的光点。花兰卿穿过明煞的光点,身后的匪徒们跟着冲上去,光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身上,只听见刀棍滚落到地上的声音,匪徒们都软趴趴地倒了下去,瞬间没有了气息。
 
钟声从皇宫响起,层层漾开,穿透了十二道宫门,在整个金阙的上空飘荡。
 
它惊醒了御廷十二卫、御林军与四门守军,宣告世人:天阙圣地,逆贼闯宫。
 
天引卫临危受命,配合御林军捉拿逆贼。
 
所谓逆贼,不过是一人一骑。
 
御廷十二卫守十二宫门。当逆贼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时,只需要御龙卫头目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可下属等了许久,仍不见头目辜峰。
 
下属急得乱窜,又去请示左将军。左将军望着宫道上飞快移动的黑影,冷静道:“不能放箭,那是七殿下夏景桐。”
 
“可是……左将军,夏景桐已经被贬为了庶民。”
 
左将军摇头道:“只要寰朝还姓‘夏’,夏景桐就永远是七殿下。”所以,就算是临危受命,也不能轻举妄动。
 
事后,就算圣上怪罪,也只是失职之罪,可比伤害皇族轻了不少。恐怕其他十一卫也是这么想的,夏景桐才能一路闯进了十一道宫门。
 
夜幕下一人一骑直奔进朱华宫。
 
凤瑶皇后侍奉夏帝批阅奏折,直到三更天才回到寝宫,梳洗过后,正欲就寝,忽然听闻宫外一阵兵戈相接的打斗声,起身查看,刚开门就看见宫娥们浑身是血的滚进去,大喊着:“娘娘,七殿下打进来了!!快跑——”
 
凤瑶皇后闻言,下意识觉得她们在胡言乱语,桐儿还被关押在司法使重狱,怎么会出现在朱华宫。可眼前宫娥们横尸的惨状又让她觉得不可能撒谎,她将信将疑地望着宫外,刚迈出宫门一步,一柄剑明晃晃地横在了她雪白得没有瑕疵的颈子上。
 
夏景桐已经杀红了眼,一身白衣素服沾染了血污。
 
“你是我的孩子,为什么突然要杀我?”
 
“我问你,十九年前下蛊害你的是谁?害我不男不女像个怪物一样生活了十九年的是谁?”
 
十九年前,凤瑶皇后怀有龙凤双胎,产子时九死一生,没想到产下的竟是双性的畸形儿。夏帝震怒,彻查此事,查出的结果是摇光夫人下蛊毒害。
 
凤瑶皇后听到“十九年前”几个字已经愣住,再听夏景桐的质问,绝丽美艳的面容霎时变得惨白。
 
“告诉我,母后,”他将凤瑶皇后挟持进朱华殿,随手扔了染血的长剑,“我只想知道真相。我要被流放了,或许这辈子不会再回来,所以不要再骗我。”
 
凤瑶皇后只觉得心惊胆寒,望着她的孩子夏景桐冷凝的面孔,看见他眉宇间尽是怒火中烧的血色,突然苦笑道:“该来的终是会来的。”
 
朱华宫寝殿,数十颗夜明珠洒落的冷辉如同白昼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处,凤瑶皇后洗尽铅华的面容上出现的每一丝波动都在银辉中无所遁形。
 
夏景桐闻言,肩膀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母子连心,再看向凤瑶皇后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抿了抿唇,强自镇定着,又问:“当年将我推入湖水的是不是太子?”
 
“不是太子,是我偷了摇光的天蚕蛊。”
 
“为了什么?”
 
凤瑶皇后咬唇,犹疑了片刻,才道:“废妃摇光教唆太子将幼弟推入冰湖意图谋害,念其生育太子有功,关入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那皇甫端和也是母后安排好的?”
 
“……”
 
那轮廓越来越明朗,从他被推入冰湖开始,一环扣一环,步步都是算计好了的。当年夏帝命他夏景桐化名绮罗,千里迢迢送去苗疆拜师,其实是就为了安抚因摇光夫人被打入冷宫心生怨恨的苗疆王。
 
所以当初在苗疆时,苗疆王才会次次想杀了他。
 
看似机缘巧合,实则从始至终他都是宫廷权力争夺中的牺牲品,只是一颗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可是,我不明白,父皇当年送我去苗疆当质子,后来又为什么救我?”
 
“因为皇甫端和不惜扰乱圣驾,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请缨攻打苗疆,以彰显我寰朝天威。”
 
苗疆兵马强盛,不惧天威,竟心生问鼎中原的野心。夏帝早有不满,那时皇甫端和御书房外请缨正好给了征战苗疆的借口,可当年皇甫端和正值年少,夏帝深思熟虑之下,任命其兄长皇甫端明为大将军率兵出征。
 
后来,皇甫景明屠杀苗疆数万大军,苗疆不得不臣服,夏景桐才得以返回帝都金阙。
 
“原来,原来……我才是最天真的,”夏景桐颓然退了一步,神情出现了迷离的恍惚之色。
 
“只怪我不够心狠,留了她一条性命,却招来了今日的祸患。”凤瑶皇后闭目一叹,“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接下来你要杀了母后吗?”
 
夏景桐迟疑了下,缓缓摇头:“我觉得很累,流放吧,到天涯海角,永远、永远不要回来了。”这里的空气让他呼吸都觉得压抑。
 
“不,从你越狱闯宫的那一刻起,你已经是死罪了。”
 
夏景桐突然扯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凤瑶皇后:“夏帝是我爹。爹要杀我,娘不管吗?”
 
“你父皇不止是你的爹爹,还是天下万民之主。本宫执掌后宫,不得插手朝纲。”
 
“这样啊……”他抬脚走向殿门,在凤瑶皇后惊诧的目光中将手放在上面,缓缓推开了两扇宫门,“如果我能活着离开,今生今世我不会再踏入这里半步,若是死了,不要用你们的眼泪平白污了我去黄泉的路。”
 
宫门缓缓打开,外面乌压压的御林军杀气凛然,万支燃火的箭头如沧月繁星,照亮了整片天空。
 
皇宫外
 
皇甫端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天引卫屯营漆黑一片,安静地反常,觉得手臂疼得像有什么东西乱窜,他刚要伸手挠,脑袋里突然电光火石间炸开。
 
守在床前的小柒小脸儿皱成一团的,看见皇甫端和醒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他翻身下床,拿了佩刀冲出房门。
 
“他们呢?”皇甫端和纵身一跃跳到马背上,问小柒。
 
小柒道:“大家都进宫抓闯宫的逆贼了。杜哥哥赶去皇宫的时候看见你晕倒在路边,让我带你回来。”
 
皇甫端和脸色阴沉地吓人,紧接着奔出屯营,将小柒一人留下。
 
小柒望着绝尘的背影消失在黑夜,愣在了原地,嘴巴慢慢嘟了起来。
 
天引卫之所以称为“天引”,是将罪人引上黄泉路。
 
世人皆知天引卫黑衣锦带骄纵蛮横,却不知黑色是掩饰血腥杀戮的颜色。
 
昔年四皇子生母玑妃觊觎皇位,夏帝动用天引卫抹杀玑氏一族,对世人公布:玑妃重病不愈缠绵病榻,四皇子孝心感天,侍奉生母,后追随而去。
 
天引卫是黑色,不受朝廷管辖,只听命于夏帝。如今天引卫出手,朝廷将顺势而动,进行一次朝纲党派的大清理。
 
皇甫端和从未觉得这么害怕过,害怕夏景桐像当年的四皇子一样被抹杀。
 
——明明可以阻止的
 
当时已经追上他,可是,为什么犹豫?
 
两情相悦又如何,终究抵不过这世事无常。
 
夏景桐问他:“父皇要怎么处置我?”
 
当他回答:“流放。”看见夏景桐眼睛突然噙满了泪水的时候,他就应该猜到,夏景桐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他像即将溺死的人渴望找到一根救命稻草,那根稻草在朱华宫。当失去了那根稻草会怎么样?
 
皇甫端和猜不到,哀莫大于心死,他甚至不敢想。
 
因为,他似乎觉得,夏景桐……疯了。
 
第46章:诛杀
 
秋夜天寒,地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此时朱华宫火光冲天,哀叫呻吟不绝于耳。在御林军团团包围之下,夏景桐犹如困兽。
 
火箭万箭齐发,一把残缺的冷剑掀起了波澜壮阔的剑风,扫落一地的箭骸断支。只见夏景桐持剑而立,苍白森冷的脸上蒙着一层赤红的血污,夜风吹起他垂落在脸颊的长发,素白衣袂翻飞,犹如夜鬼。
 
御林军前赴后继,刀光剑影还未靠近,赤红巨蟒冲天而起,血盆大口拦腰咬断,将其囫囵吞咽。蟒尾横扫,近处的御林军连人带刀一并被抽飞。
 
不知何时天引卫簇拥着夏帝走来,站在朱华宫至高处俯视着。夏帝抬手指向困兽犹斗的夏景桐,坚毅冷峻的龙颜隐隐透着怒意:“捉拿逆贼夏景桐,生死不论。”
 
天引卫头目上君雪屈膝领旨,再转身的时候,只见他沉静的面容犹如苍雪,拔出修长佩刀遥指向天空,面对着一字排开的天引卫,一声令下:“天引卫拔刀,引夏景桐。”
 
天引卫接连拔出佩刀,在冰霜的映射下犹如依次盛开的冰凌花,冰冷的刀光映出血影。
 
刀锋倏忽而至,夏景桐被阴冷的刀光刺了一下,抬眸看见上君雪面无表情地持刀刺来,眸光微动,一道诡异的琉璃光影闪过,下一刻死去的御林军拖着残肢断臂的袭击向天引卫。
 
这是……苗疆傀儡术?!
 
上君雪挥刀斩下,袭来的御林军身体一分为二,溅出的热血洒到白玉石板上,冰霜融化着血水流淌。
 
昭和长公主闻讯赶来,乍一看朱华宫前惨烈的一幕,娇躯承受不住地晃了晃,被随后赶到的三皇子夏景晖及时扶住了肩膀。
 
“已经、已经是死棋了,怎么办,景桐他怎么能……”昭和长公主捂着脸瑟瑟发抖,声音隐约有哽咽的哭腔。
 
夏景晖同样束手无策
 
哪知下一刻,昭和长公主抬起头来,望着缠斗在一起的夏景桐等人,尊贵的容颜隐忍而冷静:“三哥,你要在天引卫之前拿下夏景桐。”
 
夏景晖愣了一瞬,领会到她的用意,遂放开她的肩膀,纵身跳入战局。
 
昭和长公主不稳地晃了下,伸手扶住栏杆,望着眼前一摊乱局,心里越发觉得蹊跷。
 
想了想,她绕过朱华宫大殿跳进窗户,意外发现凤瑶皇后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愣。
 
“母后”,昭和长公主喊了一声,“您不管七弟了吗?”
 
凤瑶皇后回头看她,神色哀凄:“我告诉他了。”声音轻得如飘忽一叹。
 
当年发生在夏景桐身上的事情,昭和公主虽然不曾了解,但凭她的聪慧心智,也大致猜到了许多。如今经母后这么一提,她方才知道了夏景桐为什么突然发疯发狂。
 
昭和长公主不觉冷笑:“母后对七弟亏欠甚多,如今就眼睁睁看着他死于乱刀之下?”
 
朱华宫外,血色钧天。
 
赤红巨蟒如一道迷魅的血影,利牙之下不见完尸,夏景桐御风落到巨蟒腹部才得以喘息,浑身染着血污,刻骨诛心的疼痛此时已经变得麻木,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觉得冷。
 
像是又被推进了冰湖,他想有人来救他,可是眼前所有人都拿刀指着他,没有人跟他站在一起。
 
天引卫与尸人缠斗,上君雪的目标是斩杀夏景桐,可半路夏景晖突然跳出来,手持长剑招式简而快,不似上君雪剑招阴狠诡谲多变。两人你来我往交手过招,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而夏景晖既要拖住上君雪,又要不被察觉地护着夏景桐,还要想办法抓住他,分心无暇,一时竟与上君雪打成了平手,陷入僵局。
 
夏帝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切,目光幽深,圣意不可揣度。
 
等皇甫端和穿过十二道宫门,赶到朱华宫的时候,看到的是夏景桐匍匐在地上呕血,上君雪趁夏景晖分心之际突然松手,长刀脱手而出,径直刺向了夏景桐。
 
千钧一发之际,皇甫端和纵身跃起,拔刀斩向夏景桐。
 
是私情?
 
还是忠君?
 
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考虑其他,一刀斩断飞到夏景桐面前的长刀,落在了夏景桐面前。
 
杜珩看见这一幕,直接捂眼:“真是疯了!”
 
皇甫端和摇头苦笑:“或许真是疯了……”眼前恍然浮现出父亲两鬓斑白的脸,还有兄长皇甫景明怒其不争的指责,这下,真的是不忠不孝,被万人唾骂了。
 
“莲姬”因嗜血而嗡鸣,指向天引卫诸位同僚,血色的戾气凝聚翻滚成杀人不见血的风刃,与燕云奇的刀撞到一起。
 
“快逃——”,夏景晖突然大喝道,飞身落到皇甫端和背后,“我掩护你逃出皇宫,去东海玉凉镇找夏景鸢。”
 
一道剑气落下,劈开了一条生路。
 
皇甫端和抱起夏景桐逃走,忍不住回头看了夏景晖一眼,欲言又止。
 
“我与昭和以性命起誓,绝不会让父皇伤及皇甫一家。”
 
皇甫端和再无牵挂,心中只系有夏景桐一人。
 
与此同时——
 
青衣巷,花十二卷起画轴放进包袱,背着包袱带上房门,将院门锁好。
 
花十二背着包袱走远,身后曾盛装了风花雪月一般的院落在黑夜里消失不见。
 
青衣巷附近的林子里有一条浅溪,他沿着溪边儿寻找,看见一堆点燃的篝火,旁边刘壮实正裹着破旧的绒毯睡觉,那蓬头垢面的乞丐蹲在树桩下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花十二走到乞丐面前,沉声开口:“我要见夏帝。”
 
乞丐烦躁地咕哝了一句,声音低沉地犹如春雷:“太晚了,不见。”
 
“夏帝派你监视我,如果我带着夏帝想要的东西跑了,你会怎么样?”
 
“夏景桐还在宫里,你不敢跑。”乞丐懒懒回了一句,“等吧,天快亮了。”
 
“花某可以不等,用黄泉钉操控你,简单粗暴行之有效。”
 
乞丐静默了片刻,起身绕到刘壮实面前,把他当枕头枕着的包袱抽走,道:“等会儿。”
 
花十二只能等
 
没等多久,乞丐换了装束从树桩后走出来,篝火映照下,长发高束,剑眉星目面若冠玉,一滴赤金美玉点缀在额前的发带上,青莲戎装俊美而风流。
 
那人将缠有赤红丝绦的长鞭别在腰间,淡淡道:“御龙卫将军,辜峰。”
 
“辜将军,有劳了。”
 
下一刻辜峰吹响口哨,只听见远处一声马儿的嘶鸣。
 
花十二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奔了过来。
 
“你看上去很悠闲?”辜峰随口问道。
 
花十二扯唇,手死死揪紧了胸前的包袱,那是他唯一的生机。至于悠闲?胸腔里鼓动的心跳他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仿佛与远在皇宫的夏景桐的心脏连在一起,夏景桐死了,那颗维持生命跳动的东西也将停止。
 
辜峰翻身上马,向他伸手:“上来。”
 
有夏景晖掩护,皇甫端和仍未带走夏景桐。
 
手臂上花叶蛊的印记隐隐作痛,皇甫端和猜不透是什么缘故,但野性的直觉告诉他,是糟糕透了的事。
 
战局僵持着,天空不知何时泛出了鱼肚白,刺目的白光在冉冉升起。放眼望去,整个皇宫镀了一层白霜,唯独朱华宫血色浸染。
 
铺天盖地的流矢飞来,皇甫端和护着夏景桐,手臂肩膀被划开了几道血口,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几道血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然而手臂上的印记越来越痛,他克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如同野兽哀嚎的粗喘。
 
怀里的夏景桐突然没有了声息,紧接着赤红巨蟒变得癫狂乱窜,发了疯似的冲向皇甫端和。傀儡术失控,尸人全部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情急之下,夏景晖挥剑砍上血蟒,上君雪趁虚而入,持刀刺入他的肩膀。夏景晖舍弃一臂,突然挥出一记剑花,逼退上君雪,飞身落到皇甫端和与血蟒中间,再次高高挥起长剑,迎面砍了上去。
 
血蟒受了伤,萎缩成一条赤红小蛇窜进了夏景桐的手腕上绕成一圈。
 
两人并肩而立,孤身奋战,哪知下一刻皇甫端和突然将怀里的夏景桐推给夏景晖,自己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夏景晖着急问他。
 
只见皇甫端和面色痛苦地抓住手臂,夏景晖掀开衣袖,看见手臂上的叶形印记忽隐忽现,边缘的锯齿轮廓逐渐变得模糊。
 
“难道说……?!”
 
夏景晖同时掀开夏景桐的衣袖,看见他手腕处的花瓣印记越来越淡,隐约有消失的痕迹。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有谁救得了他呢?
 
昭和公主跪在朱华宫内殿,望着凤瑶皇后的背影,凤瑶皇后的声音袅袅如青烟飘来,却如一记重锤打碎了她的希望:“母后救不了桐儿,从他闯宫的那一刻起,已经是死罪了。”
 
朱华宫外,夏景晖颓然地收回放在夏景桐颈脖上的双指,抬眼遥望向至高处的夏帝。
 
只要那人一声令下,夏景桐就能活,可是,可是——您为什么不说话?
 
“父皇——您真要杀了小桐吗?即便他任性无知肆意妄为,也是您跟母后疼宠出来的——!!”
 
就在这时,上君雪突然持刀飞掠过来。
 
夏帝的声音紧随而至:“晖儿行事素来稳妥,今日竟做出了这等不明事理的糊涂事,朕,甚为失望。”
 
顿了顿,又道:“诛杀夏景桐。谁敢阻拦,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如惊雷过耳,夏景晖不觉愣在了原地,等反应过来,上君雪的刀已经横在了怀里的夏景桐的脖子上。
 
夏景晖下意识徒手抓住刀身,侧身躲过身后射来的流矢,溢出指缝的血流淌到夏景桐的脖子上,与他的血混为一股。
 
血浓于水,怎可随意舍弃?
 
夏景晖突然撒手将夏景桐扔到空中,抽手一掌击中上君雪的胸膛。
 
下一刻皇甫端和纵身快如猴猿跃起,接过夏景桐,像展翅苍鹰一般在天空划过轨迹,迅疾若流星。
 
天引卫、御林军紧追不舍,他看见夏景桐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不停流血。又将手指搭在夏景桐的命脉上,他察觉不到脉象,他甚至觉得抱在怀里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凉。
 
死了的话,一个人,黄泉路会孤单吧?
 
皇甫端和瞪着血红的眼珠,突然醒悟了一般跪到地上,身后数十把乱刀砍了下来。
 
夏景晖只来得及冲他喊:“你疯了吗?!——他不一定会死——!!”
 
电光火石的刹那,一缕笛音若有若无地飘来,犹如繁花落尽夹杂着伤春哀思,缕缕悲怆,丝丝入扣,刺透皮肉骨髓,勾去了三魂六魄。
 
上君雪在镇魂歌中勉强站直,抬起锐利的双目遥遥望去,只能依稀辨识出站在朱华宫之巅的一抹黑影。
 
初阳挣开了黑暗的束缚,突然跳脱出来,在朱华宫上冉冉升起,金光普照之处,恍若隔世。
 
脚下的冰霜开始融化,夏景晖遮眼望去,看见那人站在朱华宫之巅,灿阳一般的金发,翡翠样儿的瞳眸。
 
……恍若降世的神明。
 
第47章:浮华
 
一阙幽幽笛声哀怨婉转,天引卫、御林军诸人皆四肢疲软,头脑浑浑噩噩,皇甫端和同样神情痛苦,却还是死死搂着夏景桐。
 
上君雪站立不住,提刀半跪在地上,望向朱华宫之巅的花十二时咬牙切齿。
 
就在此时,一颗玉石弹向琉璃瓦,发出一声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叮!”
 
如一道白光在眼前炸开,云雾尽散,周身一片神清明朗。
 
镇魂歌戛然而止。
 
远处,只见夏帝龙袖遮掩下的手依然保持着屈指弹出的手势,看见花十二背上的包袱,忽地勾唇,傲然一笑。
 
花十二只觉得喉头涌上一股甜腻的腥气,勉强咽下去,轻身飞落在皇甫端和跟前,目光落在夏景桐身上时,一双狡黠深邃的狐狸眼霎时变得阴沉。
 
下一刻,花十二拾起皇甫端和的佩刀“莲姬”,划破手掌,瞬间血流如注。掀开夏景桐的衣袖,血流在手腕处浅淡无痕的花瓣印记上,形成小小的涡旋,当血液被吸食殆尽,印记开始变得鲜活生动。
 
皇甫端和手臂上的印记也恢复如初,不再感觉到疼痛。
 
“他没事了,对吗?”皇甫端和缓缓抬头看他,目光里充斥着一片颓败的血色。
 
花十二没有吭声,起身望向夏帝,神态凛然不惧:“放了夏景桐,我给你想要的。”
 
“朕若放了夏景桐,如何堵得住万民悠悠之口?”
 
花十二解下包袱,只道:“家师渡景唯一的遗物,浮华图。”
 
上君雪闻言神色冷凝,刀锋指着他:“当年渡雪时将私塾付诸一炬,先生怎么可能留给你遗物?”
 
花十二望了他一眼,尽是刻骨的森然,打开木匣子,取出一幅画卷,深沉的目光仰望夏帝,朗声道:“浮华图世间绝无仅有,换夏景桐一命,应还是不应?”
 
夏帝抬手支额似是沉思,半晌缓缓开口:“朕杀了他,再杀了你,依然可以拿到浮华图。”
 
花十二却道:“罪民不敢拿区区一幅画威胁圣上,今日只是挟先生当年十景陵渡口的情意,恳求圣上饶过夏景桐。”
 
十景陵渡口,落樱残雪。一问一答,杏雨梨云沾衣欲湿,如今想来,竟已过了二十一个春秋。
 
夏帝的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长眸微垂,道:“渡景跟你说了什么?”
 
“家师只说过十景陵渡口与君初见,其他的只字未提,”花十二顿了顿,又道:“家师名唤‘渡景’,十景陵渡口,正如圣上诸位皇子名讳中‘景’之一字。”
 
夏帝闻言,斜飞入鬓的眉尾有霎那间的纠结,狭长威仪不失俊美的龙目转向御林军,忽然间沉默。
 
花十二的内犹如心翻滚着惊涛骇浪,怦怦心跳如雷,握着画卷的手渗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
 
许久无言,期间凤瑶皇后被笛声吸引走出了朱华宫,看见夏帝缓缓伸出左手,对着花十二张开五指。
 
薄唇轻启,吐出一字:
 
——“准。”
 
一字落下,夏景晖只觉得惊心动魄。
 
下一刻,只见花十二将画卷向上一抛,画卷在空中徐徐展开,娇憨的顽童围着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嬉闹,青山黛水漂游,周围遗落了一地染血的锦花。
 
三千世界花非花,血染尘埃乱浮华;
 
山中老朽清静地,提灯夜雪映寒鸦。
 
十景陵渡口,浮华乱世,再回首,只见彼岸花开轮回陌路。
 
展开的画卷又在空中徐徐合起,飘落到了夏帝伸开的手掌里。
 
夏帝将画卷收到身后,拂袖离去,威严淡漠的声音回响在天际:“夏景桐流放东海,即日启程;夏景晖禁足长镜殿自省思过,花十二擅闯皇宫,收押听候发落。其他人等,天引卫抹杀。”
 
诸多御林军血溅朱华宫,朱华宫之乱秘而不宣。
 
以此为契机,三皇子夏景晖禁足、七皇子夏景桐流放,又有九皇子夏景鸢生死不明,朝廷势力流向太子。
 
太子一朝得势,当晚踏进刑部大牢告知花十二:
 
“夏景桐已经启程去东海。”
 
花十二正蹲在角落里喝粥,闻言,咬了一口馒头,声音含糊不清:“都到这个时候了,太子有话不妨直说。”
 
太子道:“母妃诈死逃出皇宫跟舅父会合,可舅父没有等到母妃,花先生,是你半路杀了她?”
 
花十二吸溜了一口粥,咂咂嘴,不承认也不否认。
 
“先生该明白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母妃在冷宫受尽折磨,我本希望母妃此次逃出来能跟舅父回苗疆,可没想到,竟生生害了母妃。”
 
“……”
 
“倘若先生真的是凶手,我也只能不顾你跟雪的情谊,取你性命。”
 
“我跟上君雪没什么情谊,”花十二抹了把嘴,漫不经心地开口:“明人不说暗话,花某刚才说了,太子有话不妨直说,像这样绕来绕去装什么孝子贤孙。”
 
太子神色一僵,直言道:“我可以不杀先生,但眼前有件事要请先生出手相助。”
 
“哦?”
 
“于先生而言,也是为了帮夏景桐。”
 
花十二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放下粥碗,抬头看他:“你想我对付苗疆王?”
 
“先生神机妙算,正是此事。”
 
花十二哼笑:“狡兔死,走狗烹。太子这招过河拆桥用得实在高明。”
 
“苗疆王不除,夏景桐时刻都有性命之忧。”
 
“是啊,所以不能不管啊!”长叹了一声,“我不喜欢被旁人当杀人的刀,可你说得没错,夏景桐是我的软肋……”
 
“先生是答应了?”
 
“苗疆王刚愎自用成不了气候,而你太子——”花十二勾唇,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你本想先骗摇光夫人诈死逃宫,去找苗疆王,再回头跑到夏帝那里揭发,大义灭亲一箭双雕,只可惜被我坏事。你有这番城府,对付苗疆王不费吹灰之力,为何一定要找花某?”
 
太子摇头道:“我等不及了。”
 
花十二挑眉,又听太子说:“五皇子夏景闻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还有就是,九皇子,他要回来了。”
 
“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会怕他?”
 
太子对他的讥讽不以为然,声音里甚至带着难以言喻的畏惧:“没有人不怕他。在他面前,你会发现你的命卑微如蝼蚁,那种感觉……你亲眼见了就会明白,根本就不像人,像个怪物。”
 
花十二很难想象太子会这样评价当朝的九皇子夏景鸢。在他印象里,九皇子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听人说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闺阁里的未出嫁的姑娘似的。
 
“他跟夏景桐最为亲近,我必须在——”
 
“在他回来之间,将一切罪名推到苗疆王身上?!”花十二不紧不慢地截道。
 
太子神色不变:“可以这样说。”
 
“如果没成功呢?”
 
太子道:“你我都得死。”
 
“呀!这么危险呐!!”
 
“只要先生答应,我明日就能保先生出刑部大牢。”说到这,太子忍不住露出怀疑的神色,问花十二:“还是我想错了,先生杀我母妃,其实不是为了对付苗疆王?”
 
“你不必试探我,我决意杀苗疆王,也明白时间紧迫,与太子合作才能最快成事。”花十二懒洋洋地坐在草垫子上,绿眼含着粲然笑意,却一望看不见眸底:“夏帝将夏景桐流放到东海的时候,知道九皇子回来吗?”
 
“不知道。”
 
“嗯?”
 
“我猜测没错的话,父皇是为了保护夏景桐才将他流放到东海,因为苗疆王动不了九皇子。”
 
“保护夏景桐?”花十二想起朱华宫之乱,不觉嗤笑:“皇宫里虚情假意看得多了,还真难以领会夏帝的这份舐犊情深。”
 
哪知太子怔怔地望向铁窗外枯黄飘落的树叶,嘴里溢出一声叹息:“权倾天下,亦有诸多身不由己。”
 
花十二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眼皮掀了掀,没有吭声。
 
……
 
太子走了没多久,又有天引卫左将杜珩探访。
 
“什么风把杜大人吹来了?”
 
“我来传话,皇甫那小子玩忽职守,被驱逐出天引卫,流放东海。”
 
花十二听了一愣,下意识问:“小柒跟去了吗?”
 
杜珩呲牙:“哎呀,那小子怎能不跟去呢?!——一天到晚狗皮膏药似的粘皇甫粘得死紧,嘻嘻,不知道的还以为追债咧!。”
 
花十二长眸微垂,面容掩在角落的阴影里,突然不吭声了。
 
杜珩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也没多嘴问,晃晃悠悠溜达着走了。
 
次日,果真如太子所言,花十二被放出刑部大牢。
 
正值晌午,花十二钻进一家面摊子吃面,刚咂完最后一口面汤,太子府的管家来请人了。
 
“来得正好,帮我付了面钱吧!”
 
花十二抹嘴,转身走进人群里,一溜烟儿跑了。
 
管家气得跳脚,回太子府复命。
 
太子正在跟上君雪下棋,稳居上风。
 
上君雪心烦意燥,突然扔了棋子,口气不善道:“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老实待在太子府等吧!”
 
太子也丢了棋子,笑道:“花十二刚出狱,我估摸着他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才让管家亲自去请他来。”
 
上君雪脸色仍是笼罩着一层阴寒,抓起棋盘旁的佩刀,转身就走。
 
只留下一句:“我去找他。”
 
太子失笑,唤来侍女将棋盘收走,搬来竹藤编的躺椅,在这个难得的艳阳天,躺在上面眯眼小憩一会儿。
 
心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花十二去了柳曲街,原本称之为“家”的花町阁被一家玉器珠宝店取代,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想是生意不错。他左右看了看,心里涌出一股奇异的陌生感,似乎除了附近几棵粗壮的光秃秃的垂柳榆树,他看其它商铺店家陌生地简直像是头次来这儿。
 
住了大半年,竟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熟悉感。
 
怪哉!
 
又去了青衣巷,门扉落满蜘蛛网,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枯枝落叶,屋前的一株月季已经看不出原先那枝繁叶茂花开如锦的的模样。
 
像是荒芜了很久。
 
依稀记得那日,夏景桐斜倚着窗户,红衣明艳若朝霞,长发如瀑,窗外花枝摇曳,凝眸回首间,犹如遗世画中仙。
 
花十二揉了揉被风吹红的眼睛,开锁推开院门,拿笤帚清扫院子,扫了一半儿,突然醒悟:“这里……已经没有人回来了。”
 
从翠屏山开始,两人像是误入了分叉口,一念殊途,然后越走越远,找不到同归的路。
 
花十二仔细摸索着院子的每一处,想找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那一点一滴的相处在记忆中鲜活地存在,可放在院落里,却像褪了色的蒙尘的画卷。
 
这时夕阳西下,晚霞燃烧绚烂如火,花十二走出了青衣巷,举目张望,茫茫然不知走向何处。
 
天下之大,无论花町阁还是青衣巷都不是花兰卿的归处,唯有夏景桐是。
 
第48章:初醒
 
边陲小镇,云来客栈。
 
傍晚,云掌柜正对着算盘对账,突然听见外头喊了一声:“有客房吗——”
 
云掌柜抬头,看见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几个官差大摇大摆迈了进来。
 
“有有,官爷要几间?”伙计放下抹布迎上去。
 
官差四下打量了几眼,觉得尚可,扔下几锭银子,颐指气使道:“整个客栈的上房全包了,好酒好菜赶紧备着,还有,去把这镇上最好的大夫请来。”
 
云掌柜忙招呼伙计:“听见没有,快带官爷上去看房,不可怠慢了。虎子,你去请大夫!”
 
云掌柜不放心,放下账本正想跟上去,又见马车里跳出一个漂亮得跟小姑娘似的少年,欢快地喊了声:“哥哥到啦!——快下来!”
 
马车的帘子掀开,走出一位玄衣劲装的青年,身姿挺拔如松柏,怀里抱着一位裹着狐裘斗篷的人物。
 
云掌柜眼力尖,看那青年俊朗的面容桀骜不俗,身形伟岸挺拔,浑身透着股不可忽视的富贵的世家子气,恐怕来头不小,赶忙使了浑身解数招待。
 
“大夫请来了吗?”名唤小柒的少年走过来询问。
 
云掌柜只得说:“快了快了,请去了,一会儿就到。”
 
“小柒!”青年斥了一声。
 
少年忙捂嘴,转身跟着上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一行人正是流放东海的皇甫端和等人。
 
说是流放,可出了金阙城,天高皇帝远的,谁还管得着呢?那几个官差被皇甫端和管制地服服帖帖,跟着马车充当小厮。
 
进了客房,皇甫端和将夏景桐放到床上,掀开斗篷,看见他还在昏睡,一路上都没舒展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柒端来了热水,用热毛巾给夏景桐擦脸,嘴里念念有词:“先生你快醒吧,现在都没人教我功课了。铜钱儿学会写名字啦,还会背书,可厉害了!可是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人……”
 
等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老大夫姗姗来迟,抚着胸口喘得面红耳赤。
 
小柒倒了一杯水递给老大夫,老大夫一口气灌下去,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才有空理皇甫端和:“是哪位病了?”
 
“是先生!”小柒忙朝床的方向指了指,老大夫这才看见床上还躺了个。
 
老大夫捻着胡子把脉,眉头一皱,冲着皇甫端和怒斥:“你家娘子有喜了,可这身子弱成这样儿,身为相公怎么照顾的?”
 
皇甫端和陡然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桐的肚子,神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恍惚呆滞。
 
“她是太虚弱了,没什么大的毛病,这阵子注意调理,老夫给个方子,让这小姑娘跟我抓药去。”
 
小柒脸羞得通红:“我不是小姑娘。”
 
老大夫背着手带小柒去抓药,房门关上,房间里立即变得十分安静。
 
皇甫端和坐在床头,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狰狞的赤红血色。
 
小柒抓药回来,透过门缝看见皇甫端和抓住夏景桐的手,脸埋进他的颈脖里,肩膀一直在颤抖。
 
他轻轻敲响房门,皇甫端和坐直,没有回头看他,声音听着像憋在嗓子里,有种混浊的嘶哑:“怎么了?”
 
小柒说:“要熬药吗?”
 
“不用。他还没醒,等晚上吧。”
 
小柒“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合上门走了。
 
晚上皇甫端和没下楼吃饭,小柒把饭菜端进房里,半个时辰后再去看,筷子依然摆在那儿,饭菜一点儿都没少。
 
“哥哥,如果你病倒了,还怎么照顾先生呢?”小柒抽了抽通红的鼻头,泛着哽咽。
 
皇甫端和依然握着夏景桐的手,面容隐藏在垂下的额发里,只能看见绷紧的发白的嘴唇。
 
许久,他有气无力地开口:“你去煎药吧,我等会儿去吃。”
 
小柒这才安心,没忘记把饭菜端着:“我去热一热。”说完跑了出去。
 
夜半风凉,皇甫端和把门窗关紧,走到桌旁勉强扒了两口饭,突然听见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就见床上昏睡的夏景桐眼睛撑开了一条细缝儿,看样子要醒过来。
 
皇甫端和却知道他不会醒,端着碗排骨肉末熬的细粥,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进怀里,听他嘴里含糊地呓语:“饿……饿……”,汤匙舀了粥放到嘴边儿,夏景桐知道张开嘴,然后咽下去。
 
粥先后添了两碗,再盛第三碗时,喂了没几口,再把汤匙送到嘴边儿,夏景桐就摇头在皇甫端和怀里蹭来蹭去,就是不张嘴。
 
没过一会儿,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汤药是皇甫端和拿嘴灌进去的,夏景桐虽然昏睡着,但汤药一进嘴里,他就往外吐。
 
夏景桐从小怕苦,每回看见汤药就躲得远远的。九皇子性情寡淡不喜旁人伺候,有时候他亲手喂九皇子喝药,从头到尾都憋着气。
 
皇甫端和没办法,就用嘴一直堵着,逼夏景桐咽下去。
 
汤药下去小半碗,就见夏景桐纠着眉头,睫毛颤了颤,沾了几颗泪珠子。
 
帝都金阙,繁华盛世。
 
死狱,推开暗门,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就见幕莲的尸体被锁链悬挂在半空。
 
太子问身后跟来的花十二:“能让死人开口吗?”
 
“蛊蝶、黄泉钉,这两样东西都源于苗疆。”花十二伸手,一只赤色蛊蝶缓缓飞出,落在幕莲的额头,“普天之下,能让她开口的,唯我一人。”
 
蛊蝶飞舞的翅膀下,眼皮缓缓张开,露出一双滚动的青白的眼珠子。
 
嘴巴翕动,向两边裂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听上去像里面含着腐肉块儿一样怪异:“太子表哥你来看我啦!——还有花老板,你们放我下去好不好?我好疼啊,胳膊要掉了。”
 
太子没想到幕莲还会说话,惊吓道:“她怎么像是活的?”
 
花十二皱眉,上前拨开幕莲额前的头发,看见她额前的黄泉钉有滑出的迹象,手指推了推,黄泉钉像水一样又滑了进去。
 
紧接着,白骨生肉,腐烂的身体被一层新生的皮肤覆盖,瞳仁转黑,嗓子变得清亮。它甚至活动手脚,要拆开锁链自己跳下去。
 
这时额前的蛊蝶扑闪了几下翅膀,洒落的赤红色的荧光越来越细密璀璨。幕莲逐渐变得乖巧,手脚不再乱动。
 
花十二问幕莲:“是谁杀了你?”
 
幕莲转动着黑里泛青的眼珠子,乖巧回答:“是夏景桐。”
 
“不对,杀你的是苗疆王,”花十二循循善诱,“苗疆王吩咐你杀太子,在太子府布下尸人,嫁祸给七殿下夏景桐。”
 
幕莲跟着说:“苗疆王要我杀太子,嫁祸给夏景桐。”
 
“对,就是这样,”花十二突然笑了,笑声沙哑而低沉,听在耳朵里,有种奇异的、难以抗拒的蛊惑力,“当年夏帝因凤瑶皇后之故将摇光夫人打入冷宫,所以苗疆王恨凤瑶皇后,要她的儿子夏景桐陪葬,可没想到计划败露,苗疆王就杀你灭口。”
 
幕莲安静听着,然后点头。
 
花十二转头看太子:“过犹不及,改成这样可以了吗?”
 
太子道:“此事由先生做主。”
 
……
 
回太子府的路上,太子显得心事重重。
 
上君雪靠在太子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等,看见太子一人回来,面色发白,不禁出言询问:“脸色怎么这么差?”
 
太子摸了摸脸,回想起死狱那离奇的一幕,至今心悸,含糊应道:“苗疆巫蛊,实在是……是匪夷所思。”
 
确实称得上匪夷所思,子不语怪力乱神,那徐徐展开翅膀的蛊蝶、一枚看似普通的黄泉钉,像是有起死回生之能。
 
上君雪不明所以,但他更在意:“花十二呢?”
 
“他去了青衣巷”
 
云来客栈,夏景桐仍在昏睡,老大夫又来看过几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按理说,贵夫人只是身子虚弱,没什么大病,不至于昏睡至今,”老大夫注意到夏景桐手腕处的花瓣印记,略一思忖,“不是伤病,或许是中毒。”
 
皇甫端和被点醒,出言道:“他……嗯,娘子曾学过巫蛊之术。”
 
“如果真是南疆巫蛊,老夫恐怕真的束手无策了,”老大夫想了想,又道:“老夫对苗蛊略有耳闻。取百虫置于瓮中残杀,胜者可称之为‘蛊’,蛊狠辣凶残,若蛊师过于虚弱,会被其反噬。”
 
皇甫端和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道:“若是被反噬,要怎么救他?”
 
“老夫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不过,”老大夫禁不住叹息,“贵夫人身子太弱,腹中胎儿只会累及大人,依老夫拙见,不宜留。”
 
皇甫端和端详着夏景桐的睡脸,面色有种难言的痛楚与无力,良久,才叹道:“此子是二人所有,还是等他醒来再说。”
 
老大夫跟着点头,临走前,又吩咐说:“我开的药方子留着,药早晚各一副,对你家娘子身子的复原大有裨益。”
 
小柒送走了老大夫,又跑去煎药。
 
皇甫端和依然不眠不休地守着,小柒端来药碗,看皇甫端和含着药汁渡进夏景桐的嘴里,眼神逐渐变得幽暗。
 
这晚,夏景桐睡梦中胃口大开,吞了三大碗粥还不满足,皇甫端和又让伙计端来了乌鸡汤,全咽了下来,还在咂嘴。
 
能吃是好事,可皇甫端和觉得太晚了,吃撑了也不好,犹豫了片刻,突然坏心眼儿地将手指伸到夏景桐嘴边儿。
 
夏景桐果真张嘴含住,用牙咬,硌牙,咽又咽不下去。
 
皇甫端和不觉莞尔,还想逗弄,却见那睫毛受惊了一般颤了颤,紧接着,眼睛缓缓睁开了。
 
皇甫端和:“……!!”
 
那黑眸仍蒙了一层惺忪的睡意,淡淡看了皇甫端和一眼,又缓缓闭上。
 
皇甫端和只惊得后背渗出了一层虚汗,正要把手指抽出来,忽然听见撞门声。他抬头看,只见小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热水,怒气冲冲的模样像是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小柒气咻咻地冲过去,大喊:“不准欺负我先生——”
 
把热水从头打开“哗”地倒皇甫端和身上。
 
皇甫端和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已经浑身湿淋淋的被推到门外。
 
房里,小柒瞪着床上又昏睡过去的夏景桐,凶狠的表情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
 
皇甫端和被赶出门,琢磨着小柒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气,要下楼吃点儿东西,忽然望见楼下一位身穿绿水裙的小女孩儿在结账。
 
柜台边儿站了一位裹着披风、脚蹬毡靴,面庞隐藏在白狐裘兜帽里的少年。少年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的气息,仅仅是站着,就莫名给人一种呼吸紧迫的惧意。
 
这时伙计把打包的食盒奉上,小女孩儿拎着走了,那少年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停在客栈外的马车。
 
等马车走了,皇甫端和才恍惚记起,那少年似乎像是……九殿下?
 
但很快否决,九殿下千金贵体,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偏僻村野。
 
皇甫端和拍了拍额头,脑子清醒了些,想到小柒可能没吃饭,就叫小二把饭菜端到楼上。
 
……
 
马车出了镇子,驶向的方向赫然是金阙城。
 
第49章:当时少年
 
金阙城,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刺杀太子一案还未过去,司法使沈正淮突然被捕入狱,紧接着,苗疆王携家眷连夜潜逃。
 
司法使断案“鬼才”穆君羡审查卷宗时,发现了几处不妥之处,遂禀明圣上。
 
那日早朝龙颜大怒,贬黜当时主审沈正淮,任命司法使穆君羡重审太子遇刺一案。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为七殿下鸣不平者甚多。断案鬼才穆君羡耗费了三天时间,终于在幕莲身上打开了缺口,案件开始水落石出。
 
原来是幕莲被苗蛊操控,污蔑当今七皇子刺杀太子。
 
审判当日,刑部、大理寺陪审,幕莲跪在司法使大堂,不堪受刑,对刺杀太子一案供认不讳。
 
太子即刻率兵捉拿苗疆王,哪知驿站已人去楼空。
 
苗疆王畏罪潜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纷纷指责苗疆王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圣上为了幕莲郡主之死不惜大义灭亲,可到头来竟是苗疆王杀亲女儿幕莲郡主,嫁祸给七殿下的,真不是个东西云云。
 
无人知晓的是,在太子冲进驿站捉拿苗疆王之前,已经有人提前拜访了。
 
驿站本是邻近郊外的一处行宫改建而来,周围安插着夏帝的眼线,若有人拜访,必定逃不过夏帝的耳目。可惜前去拜访的人是花十二,迷魂香下,没有人留意到他的踪迹。
 
手无寸铁只身踏入驿站,像一锅沸水溅入了油星,瞬间噼里啪啦炸开。
 
苗疆王正在书房焦躁地踱步,越想越不甘心,本可以借朱华宫之乱除去夏景桐,却不想半路杀出个花十二,怎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既然夏景桐已经被流放东海,沦为人人喊打的朝廷钦犯,苗疆王一拍桌子,干脆让苗夫人率领十几个心腹,将夏景桐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
 
苗夫人没走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而纯粹的蛊力靠近。
 
那股力量凶煞霸道,极具侵略性。之前被皇甫端和刺伤的胳膊开始流血,像是受凶煞气影响致使伤口裂开。
 
苗疆王原本以为是妹妹摇光诈死逃出皇宫,现在来找他了,可一细想,光天化日之下,摇光怎么可能跑来驿站?
 
幕丹郡主忽然冲进书房,满脸惊恐地抱着苗疆王的胳膊:“阿爸,是谁来了?”
 
苗疆王安抚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有阿爸在,没事的。”
 
苗疆王拉着幕丹郡主出门察看,刚踏出院门,迎面走来神色悠然犹如闲庭漫步的花十二。
 
“是你?!——蛊童,你居然还敢出现!!”
 
这个时候,花十二还有闲情逸致叙旧:“当年试蛊九死一生,幸而花某命大,侥幸逃脱,才有了后来的种种因缘巧合,如今想来也算因祸得福。”
 
苗疆王嗤笑:“你是送死来的?”
 
“当然,花某不会道谢,毕竟试蛊的痛苦,至今想来,还是觉得很难以忍受啊……”花十二自顾自地说,眼神忽然变得幽深,像黑夜里深不可测的碧海,“夏景桐之所以越狱闯宫,想必跟苗疆王脱不了干系吧?”
 
苗疆王本想催动勾蝾,迅速了结面前的花十二,哪料,他在花十二身上察觉不到勾蝾的气息,“今日,新帐旧帐一起算,”花十二缓缓伸出手,掌心朝向苗疆王,带笑的狐狸面孔下是森冷的血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苗疆王,请您畏罪潜逃吧!”
 
云来客栈,夏景桐醒了。
 
皇甫端和哄小柒去煎药,自己端来热水要给夏景桐擦身。这几日小柒护夏景桐护得厉害,基本不让皇甫端和近身,总觉得他对夏景桐有什么坏心思。哪知刚推开门,皇甫端和没有看见床上应该躺着的人。
 
窗户大敞着,冷风灌进来,时值秋寒,外面满山红艳的霜叶如锦如织,夏景桐站在窗口,回头向他柔柔一笑。
 
那微笑矜持而涩然,犹如一枝明艳杏花扑面而来。
 
皇甫端和愣了愣,水盆“哐当”一声掉到地上,神情如魔怔了一般。
 
这个时候小柒端着药碗冲进来,但他反应极快,当即丢下药碗扑上去,抱住夏景桐的腰哭喊:“先生……先生你终于醒了,小柒好担心……”
 
昏睡了月余,夏景桐终于醒了。
 
然而下一刻,夏景桐推开小柒,看向皇甫端和的眼神专注又柔情,朱唇轻启:“阿和,我回来了。”
 
却如晴天霹雳,整个落在了皇甫端和的头上。
 
会唤他“阿和”的,只有当初去苗疆前的少年夏景桐。
 
当年夏景桐沉入冰湖被皇甫端和救起,那时皇甫端和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暗卫。两人的关系自此开始变得亲密,夏景桐喜欢喊他“阿和”,到了后来,他嘴里“七殿下”的称呼也变成了“小七。”
 
再后来,夏景桐离开金阙远赴苗疆,直到三年后苗疆战败求和,夏景桐才得以返回金阙,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两人的称呼才开始变得生疏。
 
一位是高高在上千金尊贵的七殿下,一个是武将出身背负杀戮之名的天引卫,隔在中间的,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差距。
 
或许从始至终只是皇甫端和单方面的疏远,尊称夏景桐为“殿下”,流连花街柳巷,整日借酒买醉,当看见一品宫被羞辱打骂的少年时挺身而出,为少年取名“小柒”时,他念念不忘的,像噩梦一样轮回着的,又是什么?
 
然而“小柒”不是当年的“小七”,所谓自欺欺人,欺瞒的始终是他自己皇甫端和。
 
如今,夏景桐一声深情款款的“阿和”,唤的不是天引卫右将军皇甫端和,只是当初的暗卫少年。
 
皇甫端和却忍不住应他:“小七。”
 
夏景桐听了很是欢喜,上前几步握住皇甫端和的双手:“阿和,你不知道,我在苗疆待得好苦,还好只是三年,要不然我真会疯了的。”
 
“你……”
 
“你哥哥好厉害,把坏人杀得片甲不留,当然,阿和也厉害,比端明哥哥只是差了一小点点。”夏景桐拿小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尖儿,神态飞扬生动,那笑弯的眉眼自有一股不谙世事的明媚艳丽。
 
皇甫端和只觉得胸口沉甸甸地像压了块儿巨石,夏景桐的每一句话都像巨锤砸在胸口的巨石上,疼得浑身抽痛,尤其胸口的位置疼得几欲撕裂。
 
“为什么会这样?!——”
 
他难以抑制地吼了一声,吓得夏景桐脸色瞬间僵住,小心翼翼地问:“阿和,你怎么突然这么生气呀?”
 
夏景桐忍不住抬手去摸皇甫端和的脸,忽然神色变得不对劲:“你是不是长大了?嗳,奇怪,这是哪儿啊?——你又是谁?”将目光落向小柒,一脸茫然。
 
小柒绞着手指头:“先生,我是小柒,皇甫哥哥给我取的名字。您忘记了吗?我先前在花町阁当伙计,还有铜钱儿,您跟花老板关系可好了。”
 
“花町阁……唔,铜钱儿……”敲了敲脑袋,脸上的迷惘越来越深,“花老板……是……他是,兰卿……”
 
夏景桐突然痛苦地抱头,像陷入了一个无法挣开的噩梦。强烈的情绪起伏惊动了胎气,他觉得肚子开始难受,额头冒出冷汗。
 
“我的肚子好疼,像有东西在动,阿和,好疼啊!”
 
皇甫端和打横抱起夏景桐,同时冲小柒喊:“快去请大夫!!”
 
小柒推门跑了出去,木门“哐当”一声撞上墙,听上去莫名的心悸。
 
皇甫端和将夏景桐放在床上,抵着他的额头温声道:“是孩子在闹,你不要担心,我会陪着你。”
 
“是孩子?……孩子……”夏景桐的手半握成拳在枕边蹭了蹭,脸色苍白,看上去极度惶恐不安,“是阿和的孩子吗?是不是?”
 
皇甫端和抿嘴,内心几经挣扎,最终不忍再自欺欺人,缓缓摇头:“不是,不是我的孩子。”
 
眼前转来转去显得尤为焦躁的眼睛因震惊而瞪大,里面倒映着皇甫端和沉静如水般的面孔,然后变得模糊朦胧,潮湿的水雾慢慢聚集,在眼尾流下了两行清泪。
 
“不是阿和的,是谁的……”他哽着嗓子出声,满脸惊异。
 
“……殿下,我会照顾你,还有你的孩子。”
 
夏景桐却像没听见一般喃喃着:“孩子,孩子是谁的……”不经意间望见站在窗户外的染血般的霜叶,脑海里犹如被拨动了某根琴弦,浮现出了一双翡翠般的绿眼。
 
“是花十二的,我想起来了……”像梦中突然惊醒了一般,夏景桐突然叫起来:“我怎么能忘呢!不、不是你的孩子,不是阿和的,是那奸商那蛮夷的。”
 
皇甫端和只觉心中又一阵刀绞。夏景桐腹中的孩子是花十二的,不是他的,这个事实如此真实而清晰地摆在面前,他怎么能忘。
 
“阿和,孩子是花十二的,孩子……花……”
 
就见夏景桐像陷入了疯癫,神态木讷呆滞,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呓语。
 
皇甫端和愣神的工夫,夏景桐忽然伏在床边,抱着肚子悲恸地干呕,直到眼眶通红,眼角含着泪水。
 
“殿下,得罪了。”
 
伸手点住夏景桐的昏睡穴,夏景桐顿时跌倒下去,皇甫端和顺势接住他的肩膀,扶他躺回床上。
 
老大夫被小柒拉着一路风风火火跑来,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连口气都来不及喘,望闻问切一番,说话还在急喘气:“述老夫直言,贵夫人估计受了什么刺激,患了失心之病。”
 
金阙皇宫
 
夏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雪国祸乱已然平息,五皇子夏景闻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信,信上却不痛不痒地说年关会回去。
 
捏着家书从头看到尾,夏帝不觉哑然失笑。
 
这次祸乱是渡景之子渡雪时挑起。夏帝记得与那孩子有过一面之缘,小名似是唤为“无邪”。批阅的朱笔一顿,他忍不住想那孩子现在长成了什么模样,会不会与渡景那般相似的风华?
 
此时珠帘后一阵珠玉佩环相接发出的脆响,夏帝寻声望去,看见凤瑶皇后撩起珠帘走来。
 
凤瑶皇后的男装妩媚俊俏,夏帝放下朱笔,笑问:
 
“出宫做什么去了?”
 
凤瑶皇后回道:“小九儿回来了。”
 
“小九儿不是在东海?”
 
“突然回来了,在锦乐坊落脚。桐儿的事我暂且瞒了过去,但恐怕,瞒不了多久。”
 
夏帝皱眉:“将景桐流放东海就是为了找小九儿,如今他突然回来了,景桐怎么办?”
 
凤瑶皇后摇头,也无可奈何。
 
“只能寄希望于皇甫端和,望他能保桐儿周全。”
 
这时,太子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御书房外。
 
夏帝:“让太子进来。”
 
凤瑶皇后走进暗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临走前看见御书房外太子俊雅沉静的面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当年的摇光。
 
太子跪到夏帝面前,恭敬道:“儿臣参见父皇。”
 
夏帝垂眸,专注于眼前奏章,嘴里淡淡应着:“太子前来,所为何事?”
 
“儿臣请旨捉拿苗疆王。幕莲受苗疆王指使谋害儿臣,又嫁祸七皇弟,人证物证俱在,论罪当诛九族。儿臣本想捉拿苗疆王问罪,到驿站才发现人去楼空。”
 
“苗疆王畏罪潜逃?”夏帝勾唇,“太子想请什么旨?”
 
“苗疆王乃是苗疆之主,身份非比寻常,然而刀剑无眼,儿臣恐怕——”
 
“无妨!吾儿是寰朝储君,或可君临天下,怎能妄自菲薄?区区苗疆王,太子相机行事即可。”夏帝出言打断,神色淡漠,“必要时,可就地斩杀。”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太子一顿,又道:“因儿臣之过,让七皇弟蒙冤流放。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儿臣恳请父皇接回皇弟!”
 
朱笔蓦地停顿,夏帝抬眼打量太子,看着跪在御座前的青年举止言谈自有一番从容淡定,心念一动,道:“太子抬起头来。”
 
太子依言抬头,眉眼温和面容文雅,看不出半分曾经怯懦无能的模样。
 
良久,夏帝勾唇笑道:“有靖儿分忧,朕甚欣慰。”此子羽翼已丰,锋芒初露。
 
第50章:穷寇
 
秋林深处,落叶堆积,霜重如冬雪。
 
飞鸟惊林,苗疆王骑马逃窜,与当初在翠屏山追杀夏景桐的情景何其相似。可是这次追杀苗疆王一行人的只有一个人,蛊师花兰卿。
 
苗疆王不止一次想,当初怎么没能杀了他呢?
 
跑出金阙城,以为躲进山林能逃过一劫,哪料山脚下设有埋伏,苗兵伤残过半。苗疆王一不做二不休,命令那些伤残过重的苗兵分道奔走,去混淆花十二的耳目,拖延时间。
 
穿过密林深处,苗疆王看见一处辽阔的平原,一群黑压压的飞鸟从天边迅疾飞来,落下漆黑的羽毛。
 
……是血鸦!
 
黑羽、红眼、勾喙,黑压压地俯冲而下。
 
锋利的勾喙啄向苗兵,顷刻间血肉腐烂露出白骨,马声嘶鸣,哀叫呻吟不绝于耳。
 
苗疆王勉强护着幕丹,结印催发体内的蛊力,想要驱逐这些血鸦。不曾想苗蛊对血鸦毫无作用,也就是说,它们不是巫蛊召唤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蟒形巨物腾空而起,挟夹着腐臭的黑雾冲向血鸦,血盆大口滴落的涎液掉到地上,枯草尽数化为黑色的焦灰。
 
血鸦连同苗兵无一幸免,被漫延的黑雾吞噬,一同腐化成了累累白骨。
 
苗疆王闭目凝神,听见远处传来的如丝如缕的笛声,猛地惊醒。
 
——是花十二!花十二搞得鬼!!
 
恰在此时,太子领着追兵绕过山林,与苗疆王正面迎上。
 
真是赶上了最坏的时机!
 
前有黒蟒,后有血鸦,又有漫延的黑雾步步逼近。
 
太子刚要下令回撤,黑蟒忽然猛扑过来,涎液黑雾一并喷出,马蹄惊乱,那空中飘荡着的如丝缕般的笛声突然变得刚强磅礴,听上去气势万钧。
 
紧接着,疾风忽地席卷而来,黑雾消散,黑蟒突然失控,在原地发狂一般绞动。
 
花十二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手持短笛,笛声悠扬开阔,如巨浪翻滚波涛汹涌,锋芒尽现。
 
太子远远看着,只觉得惊心动魄。
 
苗疆王大喝了一声,黑蟒冲上去,围着他盘旋而卧,兽瞳依然紧盯花十二,不停吐信子。
 
“真是糟糕啊……”花十二摇头叹息,走向太子,嘴角溢出了一缕蜿蜒的血。
 
太子一叹:“先生可有良策?”
 
“我的蛊在苗疆王面前不起作用。唯一的办法只有太子先杀了苗疆王,我再出手灭了那蛊物。”
 
体内的勾蝾未除,花十二不敢贸然接近苗疆王,若不是事先吞噬了摇光夫人的修为,他甚至不敢出现在苗疆王的视线里。
 
太子望向被黑蟒护着的苗疆王和幕丹两人,突然沉默了。
 
花十二面无表情地抹去嘴角的血,等待太子作出选择。
 
前方对峙的苗疆王躲在黑蟒的腹部下方,不知为何脸色发白嘴唇黑紫,看上去跟中了剧毒一般。
 
“夏元靖!!——你个吃里爬外两面三刀的狗东西!!你的母亲摇光与我是亲兄妹,你写信求助,我们一家子立马不远千里跑来金阙帮你,可你呢——”苗疆王突然吼了过来,喉咙听上去像是磨砺的沙砾一般,“为了你,阿莲惨死,阿刃也走了,堂堂一个苗疆之主弄得家破人亡,现在你竟然来杀我?!!——哈哈哈!你凭什么来杀我?!!”
 
太子淡淡看了花十二一眼。
 
花十二不以为意道:“苗疆王疯言疯语,我什么也没有听清楚。”
 
太子收回视线,面上客客气气,道:“如今我与先生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若出事,你也跑不了。”
 
花十二暗骂了句“老狐狸”,没再吭声。
 
这个时候,就见太子抬脚走近了几步,神色冷凝而严肃,大声远远传过去,花十二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冲苗疆王说:“舅父,我敬你是长辈,又是苗疆之主,不想让你难堪。如今幕莲表妹指认你谋害皇子,意图颠覆寰朝江山。当初调香宴一案,太子府尸人刺杀一案,甚至夜袭七皇子、教唆幕丹蛊害九皇子,所有案件人证物证俱在,幕莲表妹已经伏法认罪,舅父还妄想狡辩?”
 
一番话说下来,花十二心里清楚,太子是想借机将屎盆子一股脑儿扣给苗疆王,自个儿一则明哲保身二来落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此次追捕,恐怕也不想让他活命吧。
 
苗疆王听闻,果然怒火攻心,怀里的幕丹抢先叫了出来:“你混蛋!!你坏透了!!——我们不该来帮你的!你该死!——我要阿爸杀了你!阿妈杀了夏景桐!——你们兄弟都去死吧!!”
 
话音未落,她头顶上的黑蟒突然仰天撑开血盆大口,发出无声的激荡着力量的吼叫。
 
花十二只觉得全身的蛊开始不安的躁动。他甚至隐隐觉得,那该是一声贯穿云霄的长啸。
 
无声的激荡悠远绵长,传到了山林外的金阙城,惊醒了睡梦中的九皇子夏景鸢。
 
——金阙,锦乐坊。
 
九皇子从睡梦中醒来,一双冰雪样儿的瞳眸并非纯正的墨色,而是泛着清浅的苍水色。
 
他疑惑地坐起,望向窗外的目光带着些许迷茫。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等了片刻,夏帝推门而入,脚步放得很轻,看见九皇子坐在床上发愣,奇怪道:“既然没睡,敲门怎么不吭声?”
 
九皇子夏景鸢这才转头看过来,脸上透着不解:“你有没有听见吼声?”
 
夏帝摇头,问:“做噩梦了?”
 
“没有”,夏景鸢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可能是听错了吧。”
 
夏帝走进去,把门窗关好,又搬了椅子坐到夏景鸢的旁边,看他脸颊消瘦,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疼惜道:“此去半年多,非但没有养好,怎么还瘦了这么多?”
 
“让父皇担忧了。儿臣前阵子吃坏了肚子,现在已经没事了。”夏景鸢靠在垫高的软枕上,又道:“七哥还没回来吗?”
 
“……”
 
“母后跟我说七哥跟皇甫端和出去玩儿了,可我不相信,问锦乐坊的人想必也听不到真话。这几日我一直在等父皇,君无戏言,想父皇亲口告诉我,七哥出什么事了?”
 
夏帝道:“夏景桐被流放东海,应是跟你错过了。”
 
“……怪不得要瞒我”,夏景鸢神色淡漠,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薄凉:“能让父皇动用流刑,想必七哥定是犯了大错。七哥被宠惯了,平日里肆意妄为,做事不知轻重,得个教训也好。”
 
夏帝缓缓移动视线上下打量他,神情终于有了几分变化,绝对是在惊讶:这番“帮理不帮亲”的说辞不该出自夏景鸢的嘴里吧?
 
耳边听见夏景鸢说:“我在母后的鬓角看见了白发。”
 
这声音极轻,听上去像是破碎的叹息。
 
夏帝愣了片刻,苦笑。
 
九皇子夏景鸢素来性情薄凉,唯与七皇兄夏景桐走得亲近,能说出这番话,已是不易。
 
夏帝去握夏景鸢放在身侧的手,哪知摸上去竟是爬虫一般的冰凉,抬眼看见夏景鸢斜靠在床头,垂眸深思的侧脸看上去如同覆盖了一层凛冬的晶莹剔透的冰雪。
 
“小九儿在想什么?”他出声问道。
 
夏景鸢声音清冷而疏离:“想生气。”
 
与此同时——
 
花十二吹奏迷魂曲,嘴角不停地溢血,脸色却像颓靡的褪了色的素布,极致的嗜血之红与苍白让他看上去十分诡异。
 
迷魂曲下,被操控的黑蟒蜷缩着翻滚,庞大如山丘的蟒身笼罩在愈加浓郁的黑雾里。腐臭蔓延,澄澈如洗的上空隐隐变色,仿佛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太子从始至终都盯着苗疆王,伺机下手。
 
花十二因勾蝾之故不能用蛊,但仅以一支竹笛迎战,竟与苗疆王打成了势均力敌的僵局。笛声悠扬,或为离魂,使蟒蛊处于崩溃的临界点。
 
力敌势均,终相吞咀。
 
这个时候,花十二嘴边的短笛忽然断裂,笛声戛然而止,同时苗疆王瘫倒在地上,面色痛苦地呕血。
 
终是两败俱伤。
 
幕丹着急地搀扶苗疆王,却被一股强大的劲风掀翻在地。
 
她惊恐地抬头,看见太子不知何时绕了过来,长剑就要刺穿苗疆王的胸膛。
 
“你不能杀阿爸——”幕丹大叫,吃力地爬起来,“阿爸死了,蟒蛊失控,到时谁都活不了!!”细瘦的身躯护在苗疆王跟前,害怕地浑身发抖。
 
远处花十二的一双翡翠绿眼望着卷曲翻滚的黑蟒,眼神变得幽深阴冷。
 
幕丹说的没错,苗疆王一死,蟒蛊失控,大家都得死。
 
可是……怎么能甘心呢?!
 
花十二摇晃着靠近苗疆王,冷道:“杀了他。”
 
太子反问:“你能制服蟒蛊?”
 
花十二迟疑了一瞬,点头。
 
只有苗疆王死了,勾蝾才会失效。没有了勾蝾的威胁,他想他可以用蛊拼命一搏。
 
……只是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什么天朝仁君仁德——”,幕丹突然放声大哭,扑到苗疆王身上,双目通红,恶狠狠地瞪着太子:“为了帮你,我们都来了!事事听你安排!!你答应过要救姑母,你说过只要你当了皇帝,就不让我们苗疆再进贡——可是你却背叛了我们!夏元靖,你好狠毒的心啊!!”
 
苗疆王颤抖地伸手,去摸幕丹的脸颊。
 
长剑袭上苗疆王,花十二皱眉,惊呼道:“是血蛊!”
 
下意识去阻拦太子,可是身后突然刮来一阵腐臭难忍的疾风,他只来得及拽住太子,两人一并滚到地上。
 
疾风黑雾扑来,黑色涎液沾到花十二的后背上,瞬间腐蚀了血肉。
 
太子被压倒在地上,眼前只能看见黑色的鳞片渐次滑过。
 
“那是……?!!”
 
黑蟒从两人上方飞过,张口吞咽了苗疆王。
 
花十二抬眼恰好看见那一幕。
 
手背上的勾蝾印记瞬间隐去,抬手动作,一只未成形的蛊蝶飞向黑蟒,黑蟒顿时偏离了方向,幕丹得以逃生。
 
然而,黑蟒爬了一圈,又掉头飞扑过来,张嘴吞了蛊蝶。
 
黑蟒兽瞳紧缩,忽然转向花十二“嘶嘶”吐着信子,血盆大口张开,看上去像是要吃了花十二。
 
这时又有蛊蝶钻出皮肤,围绕着黑蟒飞向平原的远处。
 
黑蟒被蝴蝶引走的间隙,花十二吃力地走向幕丹。
 
太子这才看见他后背腐蚀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隐约可以看见白骨。
 
“你做什么?”太子拦到他面前问道。
 
“苗疆王死前将血蛊给了幕丹,我要取走。”
 
“来不及了!”
 
太子去拉他,这时黑蟒吞完蛊蝶又袭击过来,花十二想抱起幕丹,一截玉质短笛从她衣袖里掉到地上。
 
这玉笛很眼熟,花十二捡起来,想到是当初送给上君雪的,如今怎么流落到幕丹手里?
 
他却不知,玉笛是幕刃留给幕丹保命的,希望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花十二勾唇,想着天无绝人之路。
 
黑蟒袭来之际,笛声响起,在山林间回荡。
 
笛声漾开的力量与黑蟒正面撞上,玉笛顷刻间化为粉碎,黑蟒被狠狠撞了一下,在地上翻滚扭曲着。
 
黑蟒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穿透九天云霄,粗壮的蟒身长出了鹰爪一般的鼓包。
 
嘶鸣夹带着毁灭的力量向四周扩散开,霎时间飞沙走石。
 
太子被巨大的力量波及,只觉得胸膛血气翻涌。
 
“快走!”
 
花十二见形势不对,顾不上血蛊,去拉太子逃走。
 
这时黑蟒冲天而起,山摇地动,只见天地变色,墨色蟒身在昏暗的阳光下游走,看上去像是一条腾空飞越的蛟龙。
 
嘶鸣传到遥远的金阙城。
 
夏帝打翻了茶盏,疑惑地望向窗外的天宇。一股不详的预感萦绕在心头,惦念的却是追捕苗疆王的太子。
 
这时九皇子夏景鸢起身,夏帝抓住他的手腕,问他:“你会杀了太子吗?”
 
“不知道,”夏景鸢神色清傲疏离,一双琉璃样儿的黑眸盈着异样的光泽。他斜睨着夏帝,声音犹如从天际传来:“世事无常,杀或不杀只是一念之间,恕儿臣不知。不过,儿臣只知道,父皇再不放手,太子或许真的会死。”
 
夏帝想起那声诡异的嘶鸣,不觉松手。
 
夏景鸢蓦地勾唇,走向窗台,身形不知不觉变得浅淡模糊。整个人逐渐虚化为一道虚影,像烟雾一样消散在了窗前。
 
第51章:危墙之下
 
云来客栈,夏景桐慵懒地斜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愣。
 
小柒跑进来:“皇甫哥哥、先生,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坐在窗前的皇甫端和如梦初醒般收回凝视夏景桐的视线,道:“等会儿吧,你先去煎药。”
 
小柒又跑出去。
 
夏景桐转头问他:“出发去哪儿?”
 
“东海,玉凉镇。”
 
“去做什么?”
 
皇甫端和沉吟了片刻,方才回答:“去找九殿下。”
 
夏景桐的病情时好时坏,严重的时候连凤瑶皇后都想不起来是谁。皇甫端和猜他记不得九殿下了,果然,下一刻,他疑惑地开口问:“九殿下是谁?”
 
九殿下么……
 
皇甫端和说:“你是七殿下,九殿下是你最疼爱的胞弟。”
 
“我最……最疼爱他?”
 
映入眼帘的脸突然露出无助的茫然:“可是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只记得……”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肩膀微微发抖,似是很害怕的样子。
 
皇甫端和皱眉,起身走到夏景桐旁边,贴着他的脸颊,温声道:“想不起来没关系,到东海的路上我都会陪着你。”
 
“陪着我?”迟疑地抬头,他问:“你为什么要陪着我?不是兄弟,又比朋友好,难道真是那老头说的,我是你的娘子吗?”
 
皇甫端和心下苦笑,摇头说:“不是。我是臣子,奉命送你去东海。”顿了顿,他又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仅此而已。”
 
哪料夏景桐听了,迷茫的眼神逐渐清晰,像是记起了什么一般,突然伸手推开了皇甫端和,面色随之变得冷峻:“不是你。”
 
皇甫端和愣了愣,还未反应,忽然一记掌风落下来,不偏不倚打在了脸上。
 
“我不该忘记的,”他冷声说道,“你去拿纸笔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皇甫端和取来纸笔,夏景桐提笔写下两个字:花殷。
 
写完之后,夏景桐将纸折叠放好,似是察觉到皇甫端和的疑惑,出声冷笑道:“这是我为腹中孩儿取的名字,早就想好了的,不过,跟你皇甫大人也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皇甫端和呼吸一窒。
 
夏景桐以为他会生气,等着看他生气,可是等到的却是皇甫端和沉默地收起纸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咬牙切齿:“皇、甫、端、和!”
 
皇甫端和走了没多久,小柒端着药碗进来。
 
“这么苦,谁要喝啊!”
 
夏景桐抬手将药碗推到地上,掀开被子钻进去捂紧,看上去像是顽劣的孩童在耍脾气。
 
小柒苦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端和折返回来,手里同样端着一碗汤药。
 
这回皇甫端和无所顾忌,仰头灌了一口汤药,突然掀开了被子,俯身压下去。
 
夏景桐只觉得身上一轻,一阵凉风拂过去,惊讶的瞬间嘴唇被外来的柔软物撬开,嘴里霎时弥漫开一股涩苦难忍的苦水。
 
“唔……”苦!好苦!
 
他想要把汤药吐出去,可皇甫端和堵住他的嘴,逼他咽下去。
 
最后一口苦药吞下,夏景桐的脸几乎要纠成一团。他气得张嘴要骂,抬眼却看见压在身上的皇甫端和怒瞪着自己,赤红双目难掩怒火,看不清摸不透,明明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仍在竭力克制。
 
夏景桐愣住,骂人的话说出口不知怎么的变成了一句:“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
 
皇甫端和将脸埋入他的脖子里,炽热的鼻息喷洒在莹白如花瓣一样的肌肤上,烫得夏景桐全身像着了火。
 
九皇子夏景鸢早已离开东海。
 
金阙城外,大地震动。
 
黑蟒……不,那已经不算是蟒了。蟒身鹰爪,长啸声犹如龙吟大泽,脚下大地摇晃,头顶上风云滚滚晴空失色,隐有石破天惊的威慑力。
 
太子被吼声波及,胸内霎时血气翻滚,正茫茫然不知所措时,花十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能带我回青衣巷吗?”
 
愣了愣,他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才反应过来花十二是在问他。
 
深沉阴暗的眸子里杀意波动,但只是一瞬,太子点头,承诺他:“我会带你回青衣巷。”
 
自打掺和进宫廷权斗,似乎一切都脱离了掌控。花十二心知,选择与太子合作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不能善终了。
 
只要他活着一日,对太子而言就是寝食难安的祸患。
 
这是一场豪赌,花十二心知肚明。走向黑蟒时,他的声音从飞扬的尘土中传过来,太子听得清楚:“不要杀幕丹,她另有用处。不是为我,是为了夏景桐。”
 
究竟是何用处,花十二只字未提。
 
是血蛊吗?
 
太子暗暗猜测,视线盯着花十二没入烟尘的身影,百转千回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
 
未及,不知道花十二做了什么,黑蟒突然发疯似的绞动翻滚,朝太子横冲直撞而来。
 
太子抱着幕丹根本来躲不开那庞然大物,脚步顿了顿,他竟停在了原地。
 
既然逃不开,只能赌,赌注是性命。
 
嗜血獠牙转眼间近在咫尺,眼看要被吞噬,太子仍纹丝不动。
 
——却听黑蟒怒吼,闷雷滚动般的吼声如血肉撕扯,不知为何听上去凄厉万分。
 
太子睁眼看见漆黑的蟒身席卷起凛冽的狂风,蟒尾扫处,高松劲柏尽数折断损坏。
 
庞大的身躯盘旋卷曲,黑色鳞片在日光下折射出血色的光芒,紧接着,它张嘴忽地咬住蟒尾,锋利的獠牙刺穿鳞片,扭曲的蟒身诡异地绷紧。
 
太子凝眉看了片刻,才发现那鳞片里布满了细小甲虫。且那甲虫一层覆盖一层,数量不断增多,与山丘般巨大无比的蟒身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目光搜寻了四周,看见不远处的飞尘里花十二跪倒在地上,全身萦绕着淡淡的陆离的荧光。
 
此刻,若花十二死了,再好不过。
 
太子犹豫了下,在看见花十二胸前破开了一个黑黝黝的血洞时,心中生出不忍。实际上,花十二的死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可是,如果真的死了,上君雪或许会伤心。
 
这样想着,他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所谓“上君雪会伤心”,只不过是他说服自己去救人的借口罢了。
 
黑蟒被甲虫撕咬地乱窜,最后嗜血的兽瞳盯住了花十二,张开大口露出獠牙,猛冲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太子揪住花十二的衣裳逃开,黑蟒扑了个空,尤为暴怒。
 
此时花十二看上去虚弱极了,勉强撑着破败的身体,嘴里默念着蛊咒,黑蟒随之更疯狂地翻滚,像是在挣扎,要逃脱着什么,嘶吼声愈加凄厉。
 
太子隐约觉得恐惧,不是因为黑蟒,是为花十二。
 
明明看上去奄奄一息,却仍拥有着与怪物匹敌的力量。
 
这般纯粹得让他心生忌惮的力量,与九皇子何其相似。
 
太子想着:若能为我所用,对付他……
 
——风云变幻,天地失色。
 
阵阵寒风犹如碧海潮生,苍穹流云波澜壮阔,不知名的力量顷刻间压下,如泰山压顶气势万钧,骨骼不堪承受地发出“咯吱”碎裂声。
 
花十二被轰然撞开,趴在地上吐血不止。也幸而太子及时拉了他一把,才没有撞到树上。
 
太子及时拉住花十二,抬头看时,黑蟒庞大如山丘的腹下站着位锦衣裘带的少年。
 
少年转头看过来,面色苍白如雪,病容倦怠,消瘦的身形看似脆弱得不堪一击。
 
花十二扶着太子勉强站起来,扯唇道:“他就是你口中那位‘像个怪物’的九皇子?”
 
太子默然,望着夏景鸢,绷紧的脸色有瞬间的失神,但下一刻,他温言笑道:“七皇弟何时回来的?父皇一直惦念着你。这次回来,为兄失察没有去迎接你,接风洗尘是要补上的。”
 
脸上如竹兰般俊雅文谦,如沐春风。
 
少年身形抽高不少,面色冷峻,看上去十分孤傲疏离,气质虽华贵却另有一番超尘脱俗,观之凛然不可冒犯。
 
少年斜睨了太子一眼,回过头去,清冷的声音传过来,犹如清冽的冰泉:“人心不足蛇吞象,奉劝太子莫要自食恶果。”
 
黑蟒自打少年出现就绷紧成了一张弯弓,嘶嘶吐着信子,被少年冷冷清清的目光看了一眼,蟒身盘成一团瑟瑟发抖。
 
蟒生四爪,不伦不类。少年上下审视了黑蟒片刻,吓得黑蟒丝毫不敢动弹,冷冷吐出声音:“蠢物,留着做甚?”
 
耷拉的蟒首忽地梗直,黑蟒倏忽缩小,庞然大物变成了一条一丈长的黑蛇,隐在枯黄的草地中很快不见。
 
少年锦袖一甩,身形顷刻间消散。
 
花十二撑不住了,整个人摔倒下去,嘴里喃喃着:“终于解决了,我要去东海找小桐……”
 
太子却心生犹豫:此人杀是不杀?
 
偏偏在这个时候花十二毫无防备地昏倒过去,天赐良机,不会再有第二次。
 
太子知道这样摆在眼前的时机一旦错过去,恐怕就再也杀不了他!
 
想到苗疆王曾说过“无毒不丈夫”,摇摆的心立即变得坚定。他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对准了花十二的胸口。
 
哪知匕首还未刺下去,一条黑影忽地窜上花十二的胸口,吐出剧毒的黑雾。
 
待太子看清黑影,顿时震惊地连退数步,期间踉跄的脚步绊住草根,摔在地上的模样狼狈不堪。
 
只见那条逃走的小蛇此时盘在花十二的胸前,嘶嘶吐着信子,竟是在护着他。
 
太子心思转的极快,既然杀不了,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夏景鸢走了没多久,阴暗的天空忽然飘落了雪花。
 
晶莹无暇的初雪纷纷扬扬,像漫天柳絮迎风飞舞。
 
这晚,花十二昏昏沉沉醒过来,看见窗外飘落的初雪。
 
上君雪守在他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说:“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花十二轻声低叹了一声,“我记得,雪国的杨花飘落的时候跟下雪一样。”
 
“先生说过,春城无处不飞花,柳絮飞舞时正值樱花凋零,那是最美的时候。”
 
“我不记得了”,花十二慢慢合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要湮灭在呼啸的寒风里,“我只记得……那晚的杨花被血染红,跟樱花一样红,它们飘落下来的时候,我吓得哭了。”
 
刺杀太子一案终于水落石出。罪魁祸首苗疆王畏罪潜逃被太子亲手诛杀,幕莲伏法认罪,夏帝下令:凌迟。
 
苗夫人、幕刃、幕丹等逃犯上了悬赏令,人头价值千金。
 
唯有偏远些的边陲小镇还未贴上悬赏令。
 
原本苗夫人尾随夏景桐意欲暗杀,正巧让她逃过了这场劫难。时至今日,人海茫茫,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夏帝即刻下旨,恢复夏景桐皇子的身份,又命三殿下夏景晖前去东海迎回七皇子,且即日出发不得耽搁,势必在苗夫人之前找到夏景桐。
 
……
 
苗夫人率心腹一路追寻夏景桐,哪料皇甫端和行事滴水不漏,行踪难以掌握,一连数日都没有打听他的消息。
 
直到在酒楼打探消息时,听闻镇上来了位出手阔绰的小公子。那小公子长得是眉清目秀,整日见他在集市上游荡,古玩玉器什么贵买什么,说是一掷千金也不为过。
 
有几个见钱眼开的流氓已经密谋好了,要劫上一票。
 
苗夫人听着却很疑惑,这不像是皇甫端和的作派。哪知去云来客栈一打听,真是皇甫端和一行人。
 
苗夫人大喜过望,遂连夜赶路,势必尽快追上夏景桐。
 
第52章:梧桐雨
 
凛冬将至,夏景桐畏寒,整日裹在毛茸茸的貂裘披风里,再盖几床锦被,仍是觉得冷。
 
皇甫端和塞进去一个手炉,他捧着,嘴里不满道:“好饿好冷呀!阿和,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村庄啊?”
 
“再忍一下”,皇甫端和反握住他的手,温言道:“小七乖,很快就到梧桐镇了。”
 
小柒窝在车厢一角,肚子也呼噜叫,但他不挑嘴,捏了块儿酥饼充饥。夏景桐不行,挑嘴挑得厉害,宁愿饿着肚子,也不肯吃看上去粗糙无味的面饼糕点之类。
 
夏景桐忍了又忍,将脸埋进锦被里生闷气。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夏景桐被晃得昏昏欲睡,小柒却很精神,手里捧着本兵书,有看不懂的地方就问皇甫端和。
 
小柒勤勉好学,皇甫端和自然乐得教他。
 
皇甫端和正为小柒低声讲解,这时车厢里不知从哪儿传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他微不可察地皱眉,推开小柒,手搭在腰间长刀“莲姬”上。
 
小柒捧书退到一旁,看见马车缝隙里钻出条小指大小的鳞虫。
 
“那是什么?”小柒大着胆子凑上去,好奇地伸手去戳。
 
皇甫端和直觉不对劲,刚要阻止,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冷斥,在不算宽敞的车厢里带着跌宕的回声:“住手!!——不要碰——”
 
小柒吓得一抖,忙缩回去,兔子般怯懦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向夏景桐。
 
夏景桐的脸色看上去十分阴沉,口气也冷冰冰的:“不想死就离远点,我可没精力救人。”
 
小柒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皇甫端和愣了愣,问他:“为什么生气?”
 
“你管我?!”夏景桐鄙夷道。
 
“……”
 
皇甫端和与小柒相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
 
夏景桐怒意更甚,踢开锦被,爬到角落处,两指捏起鳞虫的尾巴,掀起车帘子扔出去。
 
“是蛊师,在试探我们。”他冷冷吐出声音,脸色称得上阴嫠。
 
小柒听了,立即害怕地抓住皇甫端和的衣袖,仰头怯怯地问:“试探我们做什么?”
 
皇甫端和安抚地拍了拍小柒的手,示意他不要害怕。
 
这一幕落进夏景桐的眼里,尤为刺目。
 
夏景桐裹紧了披风,面容冷峻,命令道:“不能坐以待毙,皇甫,你去杀了那蛊师。”
 
“不行,”皇甫端和断然拒绝。
 
夏景桐皱眉,忍不住瞥了小柒一眼。
 
小柒回以无辜的眼神,跟皇甫端和贴得更紧了。
 
“你这是怕死吗?还是舍不得丢下你的小柒?”高贵狭长的丹凤眼悄然眯起,透露出些许冷艳。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觉得敌暗我明,不能贸然行动。”皇甫端和起身推开小柒,半跪到夏景桐面前,郑重其事道:“殿下,此行凶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离开你半步。”
 
夏景桐“嘁”了一声:“花言巧语,谁信呀!”眼尾的笑意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
 
苗夫人追上马车,挑开车帘,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夫人,要追吗?”前方便是梧桐镇。
 
苗夫人拍了拍手,马车的缝隙里随之爬出几条鳞虫。她取了一条放在手掌心,忽然笑得高深莫测:“真是天助我也。”
 
皇甫端和一行人分三路,一路驾车往梧桐镇走,一路背道而驰回金阙,皇甫端和则抱着夏景桐决意绕过梧桐镇去东海。
 
天色渐晚,湿气越来越重,十里梧桐林飘起了冰凉的雨丝。
 
小柒踩着泥泞坑洼的土路一声不吭地追赶着皇甫端和的脚步,勉强不被抛下。冰凉的雨水浸透衣服冷得牙关打颤,他捂着口袋,时不时回头张望。
 
此时皇甫端和抱着夏景桐快步如飞,早已将小柒抛到脑后。
 
到了晚上,夏景桐从斗篷里探出脑袋,问皇甫端和:“你把小柒丢下了?”刚伸出去脑袋,就浇了满脸雨水。
 
皇甫端和只能停下脚步等,眉宇间尽是焦躁。
 
如此几次,冷雨夜晚寒风凛冽,夏景桐的脸颊却露出异样的酡红。
 
皇甫端和身后跟着小柒不能施展轻功,半夜,他敏锐察觉到一阵细微的动静,足点树桩,落到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上。
 
小柒站在梧桐树下,仰望着皇甫端和,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声音哆哆嗦嗦地朝他喊:“皇甫哥哥,你去哪儿啊?”
 
刚喊完,脚下忽然冒出一层黑压压的蟾蜍蜘蛛之类的毒物。
 
小柒吓得登时没了声音。
 
明晃晃的利剑从四面八方袭向皇甫端和,皇甫端和抱着夏景桐,无暇顾及小柒,身手矫健如鹰猿,几次躲闪踢飞苗兵,在蛊物冲上来之前踏风而行,轻功飞向茫茫远处。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黑夜里乍响:
 
“——呜呜呜皇甫哥哥不要丢下小柒——”
 
然而皇甫端和不曾回头,抱着夏景桐只身离开。
 
小柒望着皇甫端和离去的身影,如坠冰窟。
 
也就是在此刻,小柒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想要将夏景桐取而代之,首先他必须死。
 
毒物蔓延之际,天边一道璀璨夺目的红光飞来,像绳索一般缠住小柒的腰身,又飞向皇甫端和去往的远处。
 
那道红光赫然是条赤红血蟒,最后落在一处隐蔽的可供藏身的山洞里。
 
山洞里居然摆放有草垫子,角落堆着枯树枝,像是有人来过。山洞深处还有流动的泉水。
 
此山正是翠屏山。皇甫端和误打误撞,竟找到了这处长兄皇甫景明造访过的山洞。
 
皇甫端和将夏景桐放在草垫子上,掀开斗篷,发现他的脸颊滚烫,汲了泉水擦拭他的额头,又擦脖子,再往下,手碰到他的衣带,皇甫端和扭头看了眼小柒,还是放弃了。
 
小柒被吓得不轻,也由此明白自己是个累赘,自觉跑去捡柴火。
 
生了火,山洞里才逐渐暖和起来。
 
攀升的火焰映照着周围的石壁,投射在上面的黑影随火光的起伏而变得张牙舞爪,不似人形。
 
就见小柒缩着肩膀靠近篝火取暖,目光痴迷地望着守在夏景桐身旁的皇甫端和。
 
凛冽的寒风灌进山洞,呼呼如同狼嚎,只能听见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皇甫端和扭头看向小柒,正对上一双饱含着柔情羞怯的眼睛。
 
那眼神如此露骨,让他心里蓦地升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的不适感。
 
小柒没想到皇甫端和突然转头看自己,清秀的小脸儿立即像烧了火。
 
皇甫端和收回视线,斟酌着语气说:“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了。你也看到了,我必须护七殿下周全,必要时可以舍弃你。”
 
小柒惊得瞪大了眼睛,急慌慌道:“可皇甫哥哥还是救了我啊!!”
 
“不,我没有救你”,低头看夏景桐手腕上绕成一圈犹如血红玉镯的小蛇,“是七殿下救得你,刚才我是想舍弃你的。你可以回金阙大将军府或者去找花老板,但再跟着我,小柒,必要时我仍会舍弃你。”
 
篝火“噼啪”溅起一簇明亮的火星,小柒的脸在火光下炙烤得通红,听了皇甫端和的话,他垂下头,整张脸隐藏在阴影里。
 
皇甫端和没再劝说。毕竟,决定权在小柒,不在他。
 
夜里,皇甫端和一直用泉水擦拭夏景桐的额头脸颊,可似乎没有用处。
 
这时本该熟睡的小柒坐起来,神态竟十分平静:“皇甫哥哥,我想好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们。天一亮我就回金阙,老板走了,我没有地方去,可不可以去大将军府等你?”
 
皇甫端和微不可察地皱眉,无法忽视心底愈加强烈的怪异感。
 
小柒没得到反应,又问了一遍:“皇甫哥哥,我可以去大将军府等你吗?”
 
皇甫端和稍稍回神,道:“你可以回大将军府,但我不能陪你等到天亮。现在我要带七殿下走,你留下。”
 
低沉如鼓的声音在山洞里传出回声,萦绕不绝,许久才彻底听不见。
 
小柒轻轻“哦”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只是皇甫端和最终还是没有丢下小柒,因为,苗夫人追上来了,他们被困在了山洞里。
 
夏景桐迷迷糊糊醒睁开眼睛,说:“你去杀了他们,我跟小柒去梧桐镇等你。”
 
“不行!”
 
“——没什么不行,”夏景桐撑着脑袋站起来,牵住小柒的手,“皇甫,你三番四次跟我作对,本宫倒想问你,你我究竟谁是殿下!”
 
皇甫端和面不改色地拦在面前:“你早已不是殿下了,是流放东海的犯人,不能命令我。”
 
夏景桐挑眉,忍着怒气:“是啊,我现在没有资格命令你,所以你就爬到我的头上作威作福了。”
 
“我没有。”
 
“还敢顶嘴?”夏景桐拉着小柒朝外走,视皇甫端和如无物。
 
气得皇甫端和伸手去抓夏景桐的胳膊:“不要无理取闹!”
 
“——放肆!!”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迎面打来,出手迅捷如电,结结实实扇在了皇甫端和的脸上。
 
力道不大,却直接把皇甫端和打懵了。
 
小柒眼神顿时上火,满心满眼的愤怒全是冲着夏景桐去的。但在皇甫端和面前,他掩饰得极好,从始至终都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左看看右看看,眼神湿漉漉的像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闪着害怕而胆怯的光芒。
 
夏景桐扇了一巴掌还不够,拿手指戳皇甫端和的额头,嘴上教训着:“你个傻子!!你有能耐抱着我东躲西藏,怎么不拿着你的‘莲姬’去把他们杀个干净!——你只有杀了他们永绝后患,我们才能安枕无忧!”
 
戳得皇甫端和的额头通红。
 
“我跟小柒在梧桐镇等你,你速战速决。”觉得解气了,夏景桐这才牵着小柒的手走了。
 
皇甫端和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片刻的失神,良久,他呐呐道:“我知道了。”其实心里想的是,小七从来没有对他这么凶过。
 
敲打在梧桐上的雨丝不知何时多了细细的雪沫。
 
小柒把手伸出去,惊喜地喊了一声:“是雪!”
 
夏景桐一路避过苗夫人布下的蛊阵,牵着小柒走了没多久,突然停下了。
 
“为什么不走了?”他天真地仰头问。
 
夏景桐垂眸看他,眼神冷得如同落在身上的雨雪。
 
小柒吓得缩了下肩膀,嗫嚅着问:“怎、怎么了?”
 
“你口袋里装的什么?”
 
“啊?”下意识捂住了口袋,目光闪烁了下,小柒的神色依然很平静,“没有什么啊,只是纸团而已。”
 
“纸团包着鳞虫,对吗?”
 
话音未落,趁他震惊的间隙,夏景桐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掏出纸团扔到地上,看见里面爬出条鳞虫。
 
小柒顿时脸色涨红:“你、你早就知道?!”不仅仅是当面被拆穿的羞耻,还有一种只有他了解的输给谁都可以,唯有不能输给夏景桐的极度不甘的心情。
 
“为什么这么做?”夏景桐面色冷峻地问道,手掌按在小柒的肩膀上,眼神像是冰山下覆盖着翻滚的岩浆,似是下一刻就要爆发。
 
小柒咬牙,将脸撇开。
 
“你不回答,我来替你说,”夏景桐顿了顿,悠然开口:“因为你喜欢皇甫端和,你觉得皇甫端和喜欢我,觉得我碍事,所以你引来苗夫人杀我。”
 
小柒抿嘴不吭声
 
“好一招借刀杀人,谁教你的?是花十二,还是皇甫端和?抑或,是我这位教不严的先生?”
 
“——你想起来了?!”
 
明明早之前就忘了他这个学生。
 
“想起了一点点。虽然没有拜师敬茶,可你确实是我的学生。”夏景桐说完,忽然扬手给了小柒一巴掌。
 
小柒惊愕地一时忘了躲开。
 
“这是教训你是非不分善恶不明,因一己私利让心爱之人陷入险境。”
 
……
 
只因一己私利让心爱之人陷入险境?
 
……这一巴掌,是为了皇甫端和?
 
小柒捂着脸愣愣看着他,眼神不再愤怒不甘,而是充满了疑惑不解。
 
夏景桐冷凝着面孔,缓缓开口:“倘若我心爱之人另有意中人,我也会像你一样不择手段,唯一不一样的,是我不会让心爱之人落入险境。”
 
还有一点,他不会伤及无辜之人。
 
这是小柒无法理解的善
 
第53章:与君诀
 
十里梧桐,雨雪霏霏。
 
夏景桐将小柒裹进斗篷里,远远望去像是两人相互扶持,缓慢地往前挪动,身影逐渐埋藏在风雪里。
 
冰冷的雨雪落在水火不侵的天锦丝上,斗篷里依然如春日斜阳般温暖。小柒抱住夏景桐的后腰,这时夏景桐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鼓起来了。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传出来,像搂着个发热的火炉。
 
小柒头一次觉得靠在人身上这么暖和,仰头偷看夏景桐,看见他秀丽的面容因风寒染着一抹秾秀的艳色。
 
……为什么不生气呢?
 
他一直忍不住想,还帮他瞒着皇甫哥哥,会这么好心?其实是为了抓他把柄,好以后威胁他做事吧。
 
小柒鼓着腮帮子,问夏景桐:“你喜欢老板吗?”
 
雨雪寒风中,夏景桐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薄汗。听见小柒说话,他认真回想了下,反问:“老板是谁?”
 
“是花町阁的老板,花十二。”
 
“唔,花十二是谁?”
 
小柒惊讶地抬头,难以置信道:“你又忘了?”
 
“忘什么呀?”夏景桐眉头皱得死紧,低头看小柒的眼神充满了狐疑,“我还想问你是谁啊,为什么跟着我?”
 
难不成失心病又犯了?!小柒当即瞪圆了眼睛,想着该怎么办啊?这里又没有大夫。
 
正焦急的时候,夏景桐突然面露痛苦,捧着肚子,几乎要站立不住:“哎呀,好疼!我受不了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它怎么会动?!”好疼!
 
“你又怎么啦?”赶紧扶着他,肚子里有东西在动,是老大夫说的胎动吗?
 
眼看着夏景桐疼得就要倒下去,小柒心急如焚,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座破旧的茅屋,顿时有了主意。
 
“走,我们去那儿歇会儿。求你坚持住,跟我走,一会儿就到了。”
 
夏景桐抬脚,小柒搀扶着艰难地往前一步一步挪。
 
所谓茅屋,走近了才知道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城隍庙。
 
泥塑的神像早已剥落,庙里遍布着灰尘与蜘蛛网,纸窗透风,风雪灌进来,冷得刺骨。
 
小柒先把蒲团堆放到一起,才扶着早已疼得想要昏厥的夏景桐躺到上面。
 
“先生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皇甫哥哥!”情急之下,那声“先生”甚至带上了哭腔。
 
小柒转身跑了出去,丢在城隍庙里的夏景桐整个人都蜷缩进了斗篷,不见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合,吐出破碎的痛吟。
 
……
 
小柒去山洞找皇甫端和,因为山路泥泞难走,摔了好几个跟头。
 
满脑子都是:先生要死了,找皇甫哥哥救先生!
 
至于先前为什么害先生,已经完全抛到了脑后。
 
小柒心里着急,只管往前冲,没跑多久,突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洪亮的叫喊:“找到了,就是那个小公子!!”
 
他惊讶的抬头,看见迎面跑来几个粗壮魁梧的大汉。
 
也就在这时,小柒猛然想起,之前为了加害先生,特意在镇上安排的一步棋。
 
几个彪形大汉飞快蹿过来,小柒根本来不及逃,就被包围了。
 
“小公子,留财不留命,值钱的都交出来吧!”
 
小柒吓得往后躲,撞上了后面的汉子。
 
汉子氵壬笑地拎起小柒的后襟,去捏他的脸:“瞧这细皮嫩肉的,知道你有钱,把钱拿出来,要不然死了没命花哟!!”
 
他们的眼神如此露骨,仿佛带着钩子一片片划烂小柒的衣服,露出里面白嫩青稚的肌肤。
 
小柒想起了当初当奴隶的时候,他们都冲着自己一脸嫌恶地指指点点,可那眼神里却是不加掩饰的肮脏的性欲。
 
氵壬秽的眼神浮出脑海,与面前这几个汉子的眼神重合。
 
小柒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想,他怎么能救夏景桐呢?那个跟他抢皇甫哥哥的同他一样不男不女的怪物,怎么能救他呢!
 
从始至终安排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杀了他吗?怎么可以因为一巴掌,因为几句煽情的话,就动摇了呢?
 
现在夏景桐半死不活的,被这几个匪徒折磨死了,能怪他小柒吗?
 
——不能!
 
小柒缓缓抬头,沾着泥污仍显出几分清秀之姿的小脸儿勾唇,用害怕又天真的目光看向几个大汉,怯生生地声音问:“我给钱,你们就能放过我吗?”
 
几个大汉相互交流了几眼,奸笑的脸皮压都压不住,嘿嘿笑着:“当然。”
 
“那好,我的钱都藏在城隍庙。你们放了我,我全给你们。”
 
夏景桐被胎动折磨得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很冷,他想昏睡过去,等再醒来时或许会躺在客栈柔软的床铺上,身旁有皇甫端和陪着他。
 
当初在青衣巷,模糊记得有那么一个人,总是殷勤讨好地围着他,嘘寒问暖;手艺很好,烧得一手好菜,还会裁衣绣花。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狡猾的狐狸。
 
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夏景桐的眉宇纠成一团,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等小柒回来了,也许可以问他。
 
像是等了很久,肚子不再疼得那么厉害了,朦胧中他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是小柒跟皇甫端和?
 
不,不像。
 
沉重的身子连撑开眼皮都很困难,他想看一眼来人是谁,因为他觉得那脚步声很杂乱,不像是小柒跟皇甫端和两个人的。
 
小柒领着几个大汉去城隍庙,推开门,看见夏景桐手扶着柱子想站起来却又滑倒,匍匐在地上无助的模样。
 
听见推门声,夏景桐抬头看过来,面容掩在兜帽里,只能看见尖削的雪白的下颌,唯有嘴唇红艳如血,凌乱的碎发从兜帽边缘散落出来,垂到落满灰尘的地面上。
 
几个彪形大汉面露垂涎的氵壬笑。
 
小柒奸计得逞一般勾唇,露出艳丽如斑斓毒蛇的笑容,伸出手指向匍匐在地上的夏景桐,大声说:“银子都在我哥哥身上,不信你们去搜他的身!”
 
这时有个大汉跑过去,伸手去拽夏景桐的兜帽。
 
“老子以为是个娘儿们,原来是个带把儿的!!”
 
粗鲁地拽下去,一连扯住夏景桐的头发。
 
夏景桐疼得哼叫了一声。
 
“哎哟哟,小白脸儿啊!”
 
斗篷里赫然是个年轻貌美的大公子,脸颊酡红,媚眼如丝,几个大汉暗自吞了吞口水,一哄而上:“扒了他的衣服,找银子是正事儿!”
 
素白雪衣顷刻间撕裂,柔嫩细白的如同含苞花瓣的肌肤暴露在寒意的空气中。
 
几双粗糙的大手钻进去,正要撕烂洁白的里衣。
 
——“哐当”一声响!
 
众人朝门看过去,扯着大嗓门喊:“那小公子跑了——”
 
“跑就跑了呗,有大公子了,要啥小的?!”
 
夏景桐昏昏沉沉的脑袋里一团混沌,直到敏感的肌肤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刺骨的寒意包裹着,脑子才稍稍清醒了些。
 
“还敢乱动!——信不信老子操得你哭爹喊娘!!”
 
夏景桐想站起来,忽然一股粗鲁残暴的力道落在脑袋上,将他重重按倒在地上。
 
四肢被强行拉开,引起了一阵惊呼。
 
“你看他的肚子!——怎么跟孕妇一样?!”
 
“该不会是个怪物吧?”
 
衣衫不整地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七殿下如今却像最廉价的娼女支,撕烂了衣裳,在这城隍庙任其欺辱。
 
本就癫疯的神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些痛苦的金阙皇宫里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折磨他的记忆像褪了色的画卷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绯红的脸颊逐渐褪去了胭脂色,露出细雪一般苍凉刺目的白。
 
被按压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手臂暴起青筋,手腕处的花瓣印记像桃花凋零般褪去了鲜活的色泽,开始枯萎。
 
城隍庙外风雪飘摇。
 
小柒顶着雨雪跑去找皇甫端和,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妥:若说把夏景桐弄丢了,皇甫哥哥会生他气的。
 
路过一条隐秘的曲沟,脚崴了,瘦小的身板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去。
 
皇甫端和赶来时,风雪中听见树林里传来的一声声凄厉的哭喊。
 
“——是小柒!!”
 
循声找过去,在曲沟里发现了他。
 
小柒看上去凄惨极了,浑身是泥水,脸上尽是树枝划破的伤痕。听见皇甫端和的声音,他的哭叫声更大了:“皇甫哥哥救我——”
 
“七殿下呢?”
 
只见皇甫端和跳进曲沟,摇着小柒的肩膀急急问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七殿下呢?”
 
小柒的哭声噎在了嗓子里:“我不知道。我掉进了沟里,先生他……说去找你救我。”
 
“不可能!七殿下不会丢下你,”皇甫端和反驳的话脱口而出:“小柒,你想清楚了,七殿下一旦出事,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了。”
 
“才没有骗皇甫哥哥,”小柒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先生肚子疼,好像是老大夫说的胎动,我让他先走,去梧桐镇等,可他非要去找你,呜呜,我脚疼,爬不上去,只能没用地在这儿哭。”
 
皇甫端和听完,手脚霎时变得冰凉。好半晌,他才回过神,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殿下。”
 
“我也去——”小柒慌得抱住他的大腿,“两个人一起去找,肯定很快找到先生的!”
 
皇甫端和毫不迟疑地拒绝:“你受伤了,在这儿等我!”
 
“皇甫哥哥大笨蛋——你也受伤了,凭什么你能去找我就不能去?”又气又急,小柒干脆嚎哭了出来,“我担心先生,你不让我去,我就偷偷去,反正我只是脚崴了,两条腿没断!”
 
皇甫端和只得妥协。
 
……
 
两人分头寻找,小柒自然挑着去往城隍庙的路。
 
隔着远远的距离看见城隍庙,依稀听见了随风声划过来的惨叫声。
 
“先生,不要怪小柒……”
 
他嗫嚅着嘴唇,眼里有抹沉痛的哀伤。
 
“你都有了老板,还要跟我抢皇甫哥哥,是你的错,都怪你。小柒发誓,以后一定对皇甫哥哥好,也对铜钱儿好。”
 
倘若小柒再走近几步,便可以透过破旧的木窗看见城隍庙里爬满了蜘蛛蜈蚣之类的毒虫。
 
细雪一般的小腿踉跄着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白骨,几股鲜血混合着浊物流淌下来。一条赤红小蛇卷着脚腕往上爬,围着发紫的血嘶嘶吐着信子。
 
抬眸,看向虚空的某处,混沌麻木的眼里翻涌着窗外的风雪。
 
第54章:皇恩
 
翠屏山下的梧桐镇被初雪覆盖,夜晚点起万家灯火。
 
皇甫端和脸色发白,玄青长袍上满是血污。小柒搀扶着他,哽咽地说:“先生会不会去梧桐镇等咱们了?”
 
那万家灯火静谧安然,在这风雪肆虐的夜晚里仿佛与世隔绝。
 
找了一个昼夜,完全不见夏景桐的踪迹。
 
旭日东升,梧桐镇炊烟袅袅。风雪间停间歇,站在翠屏山俯瞰着一望无垠的飘雪的大地,那是他唯一的仅有的希望。
 
踏进梧桐镇,小柒跑去找大夫,却被贴在城墙上的告示吸引。
 
“这是……悬赏令?”
 
苗夫人、幕刃、幕丹皆上榜,生死不论,悬赏千金。
 
悬赏令下附有公文,小柒识字不多,连蒙带猜地读下来。大抵是说苗疆王族行刺太子意图谋反,当诛九族,然皇恩浩荡,仅连罪五族之数。
 
更要紧是,圣上已恢复了夏景桐的皇子身份,甚至命三殿下前去东海迎接。
 
一环连一环,环环相扣。小柒不由得庆幸自己在翠屏山没有感情用事,否则等夏景桐被迎回金阙皇宫,才真的追悔莫及。
 
皇甫端和也看见了,心里的震惊不亚于五雷轰顶。
 
不仅仅是辜负圣恩,还有内心不可启齿的与夏景桐,而不是七殿下,双宿双飞的期望的破碎。
 
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幻想曾深刻而缱绻地存在于他的脑中,让他每每想起都回味无穷。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以为唾手可得,可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就如同当初花十二随同夏景桐去东海,一路幻想着等离开东海就设法引诱夏景桐远离金阙,随他浪迹天涯一般。这种向往同样在翠屏山破灭,自此花十二像掉入蜘蛛网的飞蛾,眼睁睁地看着夏景桐离自己而去,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皇甫端和又好得了哪儿去?
 
神志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小柒焦急地朝自己挥手的放大在眼前的脸。紧接着,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他愣了愣地转头,看见本该远在金阙的三殿下站在他的面前,神色十分凝重。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劈头盖脸地问,仿佛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一刻,混沌的脑子突然变得无比清醒。
 
就见皇甫端和抬手推开三殿下,绕过他,径直走回翠屏山,嘴里说着:“我把七殿下弄丢了,我要去找他。”
 
“本宫……我马不停蹄地追你们来,估摸着你们该到达梧桐镇,特意在此等候,”三殿下忽然暴怒,仪态尽失地揪住皇甫端和的衣襟,“你却告诉我夏景桐丢了,皇甫端和,护主不利,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我知道,”他异常镇定地掰开夏景晖的手,将他推开,“所以我要去找他,他肯定在翠屏山,一处处地找,肯定能找到。”
 
——“不用了!”
 
突然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如炎夏日炎山涧中流淌过的一股冷冽的清泉。
 
在这寒冬听来,却莫名有股直击心底的阴寒。
 
皇甫端和与夏景晖同时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衣大氅缓步走来的青年,长发是纯正的很有质地的墨色,仅由一条赤红发带高扎在脑后,看上去神采飞扬,眉眼自有一股刀剑如梦的侠气。
 
青年的腿脚似不利索,一瘸一拐地走来,却无损他潇洒飞扬的气质。
 
皇甫端和眼神黯了黯,抱拳行礼:“皇甫端和参见二殿下。”
 
夏景晖也朝他喊了一声:“二皇兄。”
 
两人站在一起,与夏景晖沉稳内敛的样貌相比,二殿下夏随锦反倒显得更为年轻些。
 
“皇甫端和,你随三殿下回金阙复命,我留在翠屏山找七弟。”
 
此言一出,皇甫端和下意识要拒绝。
 
不料夏景晖跟着点头,说:“二哥所言甚是。迎回七殿下一事拖沓至今,父皇想必早已等得不耐。如今七弟已沉冤得雪,再不迎回皇宫正名,恐怕全天下的百姓又要妄加猜疑,到时,又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皇甫端和听了只觉得荒诞,忍不住冲撞道:“七殿下如今下落不明,如何迎回金阙?!”
 
小柒害怕地拽紧了他的衣袖,似是提醒他,却被大力拂开。
 
夏随锦霎时难掩愠色,嗤笑皇甫端和:“此事全权由本宫作主,无需皇甫右将操心。”
 
皇甫端和还想争辩,小柒忽地扑上来,抱紧了他的胳膊。这么一打岔,他总算回过味儿来,但又说不出告罪的话,只能愣愣站着。
 
夏随锦脸色稍霁,又朝夏景晖道:“三弟随皇甫右将回金阙,切记路上不要走漏风声。”说着,有意无意看了小柒一眼。
 
小柒吓得登时躲进皇甫端和的身后。
 
嘱咐完夏景晖,他转身走出城门,几个随从跟上,看样子是去翠屏山。
 
皇甫端和目送夏随锦远去,又转头看向夏景晖,正欲开口,夏景晖抢先一步说:“你若是执意留下,谁也阻拦不了。可莫要忘了,本宫此行是迎回七殿下,你作为七殿下的护卫,理应一同返回金阙。你可以当成是皇命,皇命难违,意气用事可不是一个臣子该有的。”
 
君君臣臣,既是臣子,就应该守着臣子的本份。
 
倘若因他一人之私,祸及整个皇甫家族,才真的是不忠不孝的罪人。
 
皇甫端和仰头望向翠屏山,许久,才漠然开口:“既是皇命,臣子不敢不从。”
 
夏景晖心下不忍,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化为幽幽一叹,随风远去。
 
帝都金阙,七皇子归来,普天同庆。
 
花十二拖着伤残之躯,好不容易躲开上君雪的耳目收拾好了包袱,正打算悄悄溜走。哪知刚离开太子府,发现街上人山人海,疑惑的同时也窃喜人多眼杂,方便开溜。
 
刚挤进人群,花十二就遥遥看见一队人马气势威猛地走来,周围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花十二本来无甚在意,但那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里,分明看见了皇甫端和的影子。
 
一开始还以为看错了,花十二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是皇甫端和。
 
他不是跟着七殿下吗?
 
这时旁边有人说:“七殿下终于回来啦!!——那苗疆的野人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也敢来惹咱们,活该诛连五族!”
 
“就是!七殿下也够可怜了,莫须有的罪名就给流放了,幸亏有司法使穆君羡,要不然还不知道吃多少苦呢!”
 
“——管他什么吃苦不吃苦的,回来就好啦!三殿下亲自去接的人,到了宫里头,肯定好吃好喝伺候着。”
 
花十二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可听到最后霎那间明了:敢情这是三殿下领着七殿下回来了?!
 
立马垫着脚张望,一大队人马缓缓走进,领头的确实是三殿下夏景晖。身侧是因玩忽职守与七殿下一同流放东海的天引卫右将,皇甫端和。
 
花十二简直要按耐不住兴奋激动的心情了,拼命往后看,果然看见一辆雕龙画凤缠金绕彩的马车驶来。
 
里面是小桐吗?
 
正想着,人群里突然响起小姑娘们尖锐的叫喊:
 
——“啊啊啊啊啊——是皇甫小少爷——”
 
皇甫端和身着赤金盔甲,头盔是扣在头顶的凶猛的虎形,头发无拘束地飞洒下来,看上去英俊无非,着实引得不少小姑娘脸红心跳。
 
花十二不屑地撇嘴,又去看马车。
 
这个时候,皇甫端和骑在高头大马上从他面前经过。
 
喧闹与欢呼中,皇甫端和整个人却像笼罩着一层阴云。脸色是难以描述的阴郁,垂眸似沉思的侧脸犹如凝滞在空气中,寂静得无声无息。
 
花十二不觉愣住。
 
因为皇甫端和给他的感觉很阴沉,很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儿。
 
像是……小桐出事了?
 
马车缓缓驶来,车厢捂得很严实,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空欢喜一场。
 
花十二扛着包袱又溜回太子府,刚踏进卧房,就看见上君雪坐在椅子上等,手边放着碗汤药。
 
花十二不知为何有点儿心虚,自觉去端药喝,上君雪却道:“凉了。”
 
说着连药带碗一同扔到了窗外。
 
那“噼咔”的破碎声落入花十二的耳朵里,心都颤了颤。
 
两人尴尬地一个坐着一个杵着,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花十二放心不下夏景桐,想着可能要上君雪帮忙,立马打定主意就算豁出去这张脸皮,也要讨好面前这人。
 
哼哼唧唧半晌,正要开口,却听上君雪突然说:“以后要走,提前告诉我。”
 
倔强了这么多回,竟是上君雪先服软。
 
花十二的眼神不由得变了,坐到椅子上,试探道:“翠屏山你我一刀两断,恩怨两讫再无瓜葛。可如今你却对我诸多照顾,容花某多嘴,上君雪将军何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妇人心了?”
 
上君雪似是早已想好了说辞,从容对答:“如今你是太子的谋臣,太子政务繁忙,无暇顾及你,我身为太子师,自然该替太子照应你。”
 
“事无巨细皆一手操办,上君雪将军还真是有闲情逸致。”
 
上君雪不急不恼,道:“你就当我多管闲事。”
 
冷嘲热讽不管用,花十二瘫在椅子上,茫然地望着屋檐发了会儿愣,方才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冲上君雪咕哝了一句。
 
上君雪挑眉:“你说什么?”
 
“呃……”花十二伸直的双脚搓了搓,不情不愿地又说了一遍:“我想见七殿下,能帮我么。”
 
上君雪表情仍是森然冷漠的,但幽深如古井的眼睛像是坠入了一颗石子,跌荡起了生动的涟漪。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告诉花十二:“在太子府等,不要再不辞而别。”
 
花十二闻言,扯唇一笑:小桐回来了,我还能跑到哪儿去?
 
没过多久,侍女端着汤药走进来。
 
“放下吧,我一会儿再喝。”
 
其实喝不喝并没有什么差别。花十二捂着新肉滋生的胸口,从镜子里仍可以看见后背上黑黝黝的血洞。
 
这次伤得太重。那涎液腐蚀地再深一点儿,就可以去地府跟先生问好了。
 
花十二盘腿坐在床上,捏了个蛊诀,一颗黑点儿般的蛇头慢慢从衣襟里探出来,吐着信子左右晃荡脑袋,又伸出两个细爪,撑在衣襟上把余下的身子拽出来。
 
黑蛇身上的细鳞像洗濯过的黑玉,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水光。它朝花十二吐了吐信子,移动着四只小爪子越过肩膀,往他后背的血洞爬过去。
 
……
 
等了四、五天,适逢大雪纷飞。
 
鹅毛雪花纷纷扬扬,天寒地冻,冷得百姓足不出户。太子奉花十二为上宾,早已预备好了火炭暖炉之类,又送去裘衣狐帽,花十二就整天待在厢房里踱来踱去,显得尤其焦躁。
 
锦衣玉食又如何,心有挂念,仍是寝食难安。
 
又等了几日,上君雪迎着风雪前来,满身的雪花在踏进厢房后顷刻间化为雪水,黑发红衣尽是湿淋淋地淌水。
 
花十二拿绒巾给他,着急问:“怎么样?”
 
上君雪接过绒巾擦头发,直言道:“现在谁也见不了七殿下。”
 
“什么意思?”
 
“七殿下刺杀太子一案虽然证实是诬陷,但扰乱御赐婚宴是事实,圣上罚他禁足凤鸣殿思过。”
 
“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宫呢?”
 
上君雪既是御廷十二卫中天引卫的首领,又统领西门虎衙的禁军,皇帝跟前的红人,带他混进宫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上君雪思忖片刻,道:“九殿下居住在凤鸣殿。”
 
这无异于铜墙铁壁,堵死了所有的活路。
 
花十二未免觉得丧气,心里隐隐觉得,夏帝这一举动是为了掩盖什么。
 
深宫重影,权力更迭瞬息万变,既然被拦在了宫门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皇甫端和了。
 
第55章:君臣
 
大将军府属军机重地,戒备森严。
 
花十二去找皇甫端和,可等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是威远大将军皇甫景明。
 
皇甫景明仍是青衫白袍,俊雅从容,朝花十二走来,似是他乡遇故知,声音竟十分温和:“花老板来找端和?”
 
花十二受宠若惊:“区区一介草民,不敢惊动大将军。”
 
皇甫景明却道:“端和不在,花老板若无要事,不妨进府等候。”
 
此言甚合花十二的意,花十二立即拜谢:“草民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花十二被请进了大将军府,端坐在大厅等候。
 
又等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暗,越发显得他形影相吊,孤单落寞。
 
花十二搓热双手,抱住胸前的伤口取暖,心想着寒气入体,恐怕又要多疼几天了。
 
远处依稀传来嬉笑声,他登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往外张望。
 
就见皇甫端和跟杜珩勾肩搭背,醉醺醺地朝客厅走来。
 
“大哥说有人来找我,是——你吗?”皇甫端和看上去醉得不轻,放开杜珩,眯眼靠近花十二,“好眼熟啊,爷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花十二皱眉,忍道:“草民花十二,有要事来请教皇甫大人。”
 
“花十二?”皇甫端和一个踉跄坐倒在椅子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你来请教什么?”
 
花十二正要开口,忽然眼角的余光瞄向杜珩,杜珩立即很有自知之明的回避了。
 
皇甫端和灌了口茶,花十二看他醉意浓重,不像饮酒助兴,倒像是为了借酒消愁。
 
希望他能酒后吐真言,花十二暗暗祈祷,声音刚卡在嗓子里,就听见前方“咔巴”茶盏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花十二没来由的心悸。
 
皇甫端和放下茶盏,神色突然变得十分烦躁,将腿搭在桌子上,整个人像摊开了一样。
 
“花老板,我知道你想请教什么,”他仰头望着房顶,声音憋在喉咙里,听着很压抑,“我随同七殿下去东海,翠屏山遇上苗夫人,当然,咱们七殿下福大命大,又有三殿下相助,算是有惊无险。”
 
听见“翠屏山”,花十二打心底里厌恶。
 
“至于七殿下被禁足凤鸣殿,说来可笑,是因为破坏了我跟幕莲的婚宴,估计没个把月出不来。”
 
花十二听得半信半疑,忍不住确认:“七殿下真的平安无事?”
 
皇甫端和醉得“哼唧”了声,半晌没有动静,花十二正要再问,他却伸出手指,摇摇晃晃地指向客厅大门,声音沉重而嘶哑:“花老板慢走,恕不远送。”
 
这是下逐客令了。
 
花十二得到了结果,不便再逗留,跟着管家出了大将军府。
 
时值冬夜,寒风凛冽刺骨难忍,大雪覆盖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一眼望过去,看不见人影。
 
花十二踩着雪走到半路,突然醒悟:倘若真的安然无恙,岂会去借酒消愁?
 
酒入愁肠,三分醉、七分苦。
 
皇甫端和整个人仰瘫在椅子上,单脚翘上桌子,许久没有反应。
 
花十二觉得自己要疯了!——疯了!!
 
他像困兽一样焦躁地来回踱步,比见皇甫端和之前更甚。
 
这种迫切想看见夏景桐的心情,不是因为思念,而是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翠屏山遇上苗夫人,有皇甫端和护着,必定有惊无险。
 
最大的变数是什么?
 
花十二很不想承认,是小柒。
 
亦正亦邪,谋者不露,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唯一确定的,是对皇甫端和的真心。
 
偏偏这份真心,于夏景桐而言,是最为致命的利刃。
 
太子近日时常留宿皇宫,太子府闲置下来,由管家看管。花十二作为府上唯一的上宾,虽说可以随意出入,但行为上处处受制。
 
一旦有什么异常举动,都会惊动上君雪。
 
……
 
上君雪将花十二的焦躁看在眼里,沉思的眸子似是决意着什么。
 
九重天阙,十三道宫门。
 
上君雪手持天引卫令牌,一路畅行无阻,绕过金华殿、大明宫,左右依次排开的是诸位皇子的宫殿。
 
夜巡,恰逢天引卫换岗,上君雪以公职执勤为由,光明正大地靠近凤鸣殿。
 
过了子时,凤鸣殿仍亮如白昼。
 
越过雕花栏杆,向里望去,富丽堂皇的宫殿寂静无声,寒风吹过,几重纱幔轻轻漾起,带着一股浓重的苦涩的药味扑来。
 
上君雪下意识皱眉,凤鸣殿安静地蹊跷,周围又无重兵把守,他轻手轻脚翻过窗户,跳了进去。
 
犹如进入无人之境,察觉不到生人的气息。
 
心里疑惑丛生,一步步走进凤鸣殿,药味愈浓,还有一股浸透骨髓的阴寒。
 
几颗夜明珠悬挂在宫顶,温润晶莹的光辉挥洒而下,在青玉砖上迤逦开来。
 
太寂静了,耳旁甚至听不见殿外狼嚎鬼叫一般的风声。
 
拐入内殿,脚刚踏进去,忽然迎面扑来一股让人寒颤的冷风。
 
上君雪警觉地后撤半步,幽深的眼中映出无数根锐利的迎面飞过来的银光,拔刀挡在面前,“叮”“叮”地声音清脆如银击,竟是无数细小如牛毛的冰针。
 
收刀入鞘,上君雪直视着端坐锦榻上没有声息的九皇子夏景鸢,不确定刚才的冰针是否是他所为。
 
殿外清冷的雪光与夜明珠的光辉交织,映在夏景鸢永远苍白病态的面容上,看上去犹如冰雪覆盖,毫无生气。
 
上君雪环视内殿周围,仍旧找不见被禁足的夏景桐。
 
探究的目光不禁落到夏景鸢身上,这时那双琉璃样儿般通透薄凉的眸子缓缓睁开了,斜睨过来,犹如汪洋大泽碧海潮生,其修为境界不可窥见。
 
上君雪稍微迟疑了片刻,觉得即便问夏景桐在哪儿,也未必能从九殿下口中得到答案。
 
迟疑的间隙,九殿下的声音已然响起:“你来寻找的,正是我在等的。”
 
——难道七殿下不在金阙?
 
上君雪诧异地望着他,见他缓缓伸出手,手掌放在明亮的光辉下,纤细无力,苍白地几乎透明。
 
“我想去寻找,可是,这副身体太脆弱了。”
 
他望着自己的手,声音飘渺苍茫,听着很不真切。
 
上君雪悄无声息地退出凤鸣殿,脑子里花十二焦躁的面孔忽然浮现出来,怎么也挥之不去。
 
回太子府的路上,上君雪想:怎么跟花十二说呢?
 
夜探凤鸣殿一事,除了上君雪本人也只有夏景鸢知晓,但不知为何,传到了大明宫的主人——夏帝的耳朵里。
 
七殿下流放伊始,凤瑶皇后终日神色哀怨凄切,姣好的面容如春花凋零美玉蒙尘,如今七殿下归来,凤瑶皇后仍每日郁郁寡欢。
 
夏帝处理完政务,取了几支珠花去朱华宫探望,为她梳妆,用膳时提及了此事。
 
“皇甫家世代忠良,不插手党权之争,忠于寰朝,以征战疆场、建功立业为荣,皇甫端和自幼便被教导忠君爱国,脑子变得迂腐不知变通,也属人之常情。七皇子被禁足凤鸣殿,纵然他知道这是摆给世人看的迷魂阵,知道七皇子尚未归来,可一道皇命落下,心有不甘又如何,仍是选择了君臣。”
 
凤瑶皇后听了,不禁暗自垂泪,为那受尽相思苦楚的可怜的桐儿。
 
“朱华宫之乱,朕怜惜他,本想给他机会,可不曾想翠屏山遗失七皇子,一桩美事又打翻了。现在看来,他跟桐儿,其实是有缘无份。”
 
“七分臣心三分情,桐儿跟他走在一起,才真是委屈了。”凤瑶皇后纤指按在额际,似是头痛,“除非能对桐儿十分情,否则本宫不会安心将桐儿交付出去。”
 
“哪儿能寻来十分情?”不觉哑然失笑。
 
手指轻扣桌面,眼前似是浮现出一张温柔和善的面孔,夏帝忙止住,端了盏茶饮下,暗暗平复忽然变得混乱的思绪。
 
凤瑶皇后却想到了花十二,黛眉微蹙,忍不住出声询问:“你说上君雪夜探凤鸣殿,是为了谁?”
 
自然不会是太子。现如今七皇子的存在对太子已经构不成威胁,上君雪不会多此一举去探凤鸣殿的虚实。
 
不是为了太子,能让上君雪以身涉险的,想来,也只有花十二了。
 
皇甫端和不会将七皇子遗落翠屏山的真相说出去,可上君雪呢?
 
上君雪回到太子府,没有找到花十二。
 
管家说:“花老板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管家战战兢兢回道:“玉楼春。”
 
花街柳巷,宝马雕车往来不绝。
 
与天引卫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的作派不同,上君雪在整个朝廷都可谓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从不出入烟花之地、不赌博、不流连美色,没有口腹之欲,甚至滴酒不沾,洁身自好的程度堪称百官的楷模。
 
所以当上君雪出现在玉楼春的时候,整个青楼里一片哗然。
 
此时花十二正坐在阁楼的门槛上,里面是皇甫端和跟几位歌伎追逐嬉闹,罗裙掀翻了酒污。
 
杜珩也跟来了,拉了张椅子坐在旁边,说:“不要等了。你就算等到天亮,皇甫该怎么说还怎么说,不会再有其他的答案了。”
 
绿眼动了动,转向杜珩:“可除了皇甫端和,我还能找谁呢?”
 
“这个么……”杜珩呲牙,“估计找谁都一样。圣上说七殿下在凤鸣殿,御廷十二卫、四门禁军,御林军,你随便拎一个问,得到的结果肯定跟圣上说的那样,七殿下在凤鸣殿。”
 
花十二似乎听懂了,脸埋进膝盖里,蜷成一团坐在门槛上。
 
看上去跟杜珩欺负了他似的。
 
杜珩掂来一坛酒,戳他:“别说哥们儿不帮你,这酒送你了。喝醉了,哪儿还有那么多烦心事,往床上一躺,一觉到天亮。”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花十二,花十二突然抬起脑袋,一把夺过酒坛,仰头灌了下去。
 
“慢点儿嗳,别呛着了!”
 
杜珩帮着顺花十二的胸口,不知道碰到哪儿,惹得花十二提脚踹过来。
 
再扭头看皇甫端和,左拥右抱看上去快活,可酒一杯一杯灌下去,醉得东倒西歪,歌伎也就是个倒酒的。
 
杜珩看得摇头叹气,又想到要背两个醉鬼,一个送大将军府一个送太子府,太子府……呃,头目是不是在太子府?
 
杜珩吓得一激灵,想着绝对不去太子府送人,抬眼就看见上君雪从雕花栏杆处拐了过来。
 
“……!!!”
 
杜珩拍脸,没喝酒啊!
 
再揉眼,没看错啊!
 
这里是玉楼春,青楼,头目来青楼,简直是——匪、夷、所、思!
 
就头目那张冷漠严肃的脸,实在难以想象跟歌伎玩耍是什么表情。
 
杜珩捂着胸口觉得惊吓不小,扭头看了看犹在醉生梦死的皇甫端和,果断开溜了。
 
……
 
上君雪找到花十二时,花十二已经醉得人事不醒了。
 
回到太子府,上君雪给他脱了鞋袜,刚扶他躺到床上,就见他眉宇皱起,撑着身子侧躺。
 
心下疑惑,随之想到他身上的伤。
 
上君雪稍作犹豫,还是解开了花十二的衣裳。在看清他胸前血肉模糊的伤口时,目光霎时变得阴沉。
 
不仅是胸前,身后脊梁处,那空荡的血洞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血骨。
 
上君雪从未想过,花十二会伤得这么重。
 
也是初次知道,伤得这么重,人还能活着。
 
——可若是去找七殿下,还能活吗?
 
目光茫然地望着那张睡梦中仍眉头紧皱的苍白无血色的脸,这一刻,上君雪突然什么都不想告诉他了。
 
第56章:花叶枯荣
 
花十二宿醉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刚睁开眼睛,便看见上君雪稳坐床前不动如山的身影。
 
“你——不会守了一夜吧?”他揉着脑袋坐起来。
 
上君雪却一脸正色:“花十二,当年先生死的时候,我是真想杀了你。”
 
花十二下床的动作顿住,奇怪地看他:“怎么突然提起这桩旧事?”
 
“虽然知道不是你的错,但还是忍不住怨恨。”上君雪径自说道,“当初在金阙‘四景园’看见你时,其实我心里是欢喜的。可我怨恨了太久,十年,还是十一年,除了继续怨恨你,已经没办法像当初在私塾时那样对待你。”
 
花十二有种仍在做梦的恍惚,好像听见上君雪说在金阙看见他的时候是欢喜的,可上君雪的脸放在眼前是如此清晰,又似乎不是做梦。
 
上君雪说:“我不想你跟七殿下走得太近,帝王家最是无情,越是情深,伤得越重。”
 
花十二茫然地看着,似是仍处在虚幻的梦境里,许久,才缓缓转动翠绿的眼珠子,又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慢吞吞地开口,狐疑的目光直视上君雪。
 
上君雪坦言道:“因为现在不告诉你,等你死了,就没有机会了。”
 
然后花十二一脸莫名其妙,觉得宿醉醒来,上君雪明显变得不太对呀?
 
可心里挥之不去的类似于恐惧的感觉开始滋生,他觉得上君雪瞒着他什么,可能是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只是那些或许会危及他的性命,所以上君雪在犹豫。
 
不仅是犹豫,似乎还有隐藏得很深的很难察觉的害怕。
 
因为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难以掌控。
 
“七殿下不在凤鸣殿。”
 
花十二惊讶回神,看着他:“什么……意思?”
 
上君雪没有回答,像是太残忍,他说不出口。
 
他愣愣望着上君雪平静的面容,倘若不在金阙,会在哪里?
 
皇甫端和曾告诉他,在翠屏山遇上苗夫人,然后,七殿下福大命大,又有三殿下相助,算是有惊无险。
 
莫非、莫非——
 
呼之欲出的结果让花十二苍白的脸颊迅速涨红。
 
他伸手抓住上君雪的肩膀,几乎是欣喜若狂:“我、我,雪十一,多谢你!”
 
上君雪垂眸,细碎的额发下,遮掩了眼睛深处的哀伤,却掩不住盈盈水光。
 
无情最是帝王家。先生渡景为爱耗尽了余生,十景陵一座枯坟,生死茫茫。
 
如今学生花十二,却踏上了与渡景一样的路。
 
上君雪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覆着一层常年练刀的厚茧,曾力斩千钧,杀人于无声无息,可终究阻止不了眼前人。
 
这时五根细瘦的骨节凸出的手指伸进视线,轻轻抓住他的手,带着燃烧的火焰一般的温度。模糊温热的视线里,它们看似缱绻,仿佛十指相扣,让人眷恋的温度经过手掌,上君雪觉得连胸口似乎都开始变得火热。
 
视线缓缓上移,是花十二宛如清泓的冰雪释然的面孔。
 
花十二道:“我不是渡景,夏景桐也不是晏熙。”
 
花十二得到了解脱,上君雪却像入了魔障,终日神色恍惚。
 
夏帝放下批阅奏章的朱笔,揶揄道:“朕听闻雪卿去了玉楼春,以为是谣传,可近日看雪卿心不在焉,难不成真被哪位姑娘勾去了魂魄?”
 
上君雪抱着长刀倚靠在御书房门口,仰头望冰雪覆盖的无垠远处,秀丽的侧脸看上去孤寂而落寞。
 
夏帝的声音缓缓传来,他愣了片刻,古井般幽深的黑眸沉淀下去,说:“陛下,臣……想回雪国了。”
 
夏帝怔住,望着他清瘦的身形,良久没有回过神。
 
朱笔滴落了赤红的墨迹,像砸落了一滴血泪。
 
夏帝忍不住望向窗外,寰朝的锦绣河山万里连绵,雪国远在天山之外。
 
“等春暖花开时,朕随你去雪国吧。”
 
这声音如一记闷雷滚落在胸口,上君雪惊讶地转过头去,看见夏帝垂眸深思的模样。
 
夏帝低声犹如轻叹,道:“去雪国,拜祭一位故友。”
 
花十二趁上君雪不在,偷偷收拾好了行囊,把最后一叠银票塞进去,自己都忍不住感叹跟做贼似的。
 
这回,他正儿八经跟上君雪辞行。
 
上君雪心里欣慰的同时,摆出的脸色却十分不赞同:“这么着急?”
 
花十二怀里抱着暖炉,翠绿的眸子里尽是担忧:“我虽然不知道流放途中发生了什么,但能肯定七殿下出事了。与其待在金阙无甚作为,倒不如走一趟翠屏山。”
 
上君雪忍了又忍,哼道:“随你。”
 
“嗳,十一,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好了,保管活着回来。”
 
一品宫送行,花十二心有挂念,草草扒了几口饭菜,着急要走。
 
这时,只听外面锣鼓喧天筝鼓齐鸣,似是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上君雪正坐在窗前,向外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隐在碎发下的眸子变得阴沉。
 
花十二多嘴,问了句:“是谁?”
 
上君雪似乎并不想提及此人,回答的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是明王殿下。”
 
明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兄长,明华郡主的父王,其地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次于夏帝。与诸多皇亲国戚不同,明王殿下常年居住在凤越城,只有年关祭祖大典时才会回金阙。
 
看那张素来冷漠的脸上居然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花十二立即来了兴致,问上君雪:“明王殿下怎么惹你了?”
 
“在世人眼中,寰朝是天下最繁华强盛的国家,夏帝仁慈贤孝,凤瑶皇后母仪天下,金阙庄严神圣,就如同九天日月的光辉,明亮而夺目。可是,有光明的地方,必定孕育着黑暗,”上君雪淡淡道,目光晦涩,听上去话中自有一番弦外音:“如果说夏帝是寰朝最为光明的存在,明王殿下就意味着黑暗。金阙与凤越,夏帝与明王,看似对立,实则共生。”
 
花十二愣了愣,提醒:“你还是没说明王怎么惹你了。”
 
上君雪低头抿茶,不作声了。
 
“……”
 
花十二颇觉无趣,拎起行囊出门,上君雪起身跟上,将他送出一品宫。
 
临行前,花十二一本正经地交代:“等我把七殿下带回来,他就是你的弟婿了。你要像护着我一样护着他,不能再欺负他了。”
 
上君雪面无表情地扭头,鼻子不轻不重哼了一声。
 
“我不是说笑的!——好了,我真要走了,不要送了。”
 
花十二忍着笑,挥手告别。
 
转身离去的身影没入人来人往的洪流,上君雪抬眸,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最终遗留在原地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花十二刚要出城,街道上忽然冲出一辆疾驰的马车。百姓吓得慌忙退让,那马车横冲直撞地冲过来,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花十二的面前。
 
花十二挑眉,难道是上君雪担心路途遥远,特意来送他一辆马车?正想着,车帘掀开,小柒惨白又惊惶的脸露出来,看见他时,眼睛灼灼一亮,紧接着,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花十二发愣的工夫,小柒已经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老板不要走,求你救皇甫哥哥!——救救皇甫哥哥!!”
 
这演的又是哪一出?花十二满头的雾水。
 
这时有不少行人停脚看热闹,更有甚者,冲两人指指点点。
 
小柒还在扯着嗓子嚎:“老板求求你!去救皇甫哥哥!!——他们都说皇甫哥哥没救了,呜哇哇啊啊不走——小柒求老板——”
 
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确实不像话。花十二推小柒,小柒顿时嚎得更凄厉了。
 
尖锐的嗓子震得花十二耳朵疼,他不觉眯起狭长的狐狸眼,电光火石间联想到了什么,目光不自觉变得深沉,低头对小柒说:“我不是大夫,你来找我也没用。快放手,你该知道,我是去翠屏山,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
 
小柒听了,身子一抖,果然慢慢松手了。
 
花十二继续看着他,翠绿的眸子看上去深不可测。
 
两人曾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很长时间,此次知根知底。就如同花十二知道小柒不会没有准备就跑来求人。
 
小柒同样知道花十二在等,等自己说出筹码。
 
小柒并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告诉他:“御医说是苗蛊。”
 
“苗蛊啊,我还以为皇甫大人整日寻花问柳,终于要在酒坛子里泡死了。”花十二凉凉地回了一句,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小柒却着实松了口气,眼里湿漉漉的。
 
上了马车,花十二一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微阖着眼,任小柒如何打量,如何摆出一副欲说还休的姿态,只当作是无知无觉。
 
马车一路飞奔,径直驶进了大将军府。
 
别苑早已聚集了一群太医院的老学究,围着老将军跟皇甫景明争执得面红耳赤,甚至都没有留意到马车的动静。
 
“老板,到了。”小柒怯怯地唤了一声,垂首跪在花十二的旁边。
 
花十二掀眼皮看了一眼,起身走出了马车。
 
厢房里只有几个侍女伺候,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为首的侍女极有眼力,没有多嘴,轻轻拽了其她几个,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厢房。
 
花十二隔着屏风往里看,只见屏风后面皇甫端和躺在床上,睡脸恬淡安静。
 
小柒说:“皇甫哥哥突然昏倒了,怎么也叫不醒。”
 
花十二淡淡“嗯”了声,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倒茶喝。
 
小柒毕竟是个少年,面对花十二时多少有点儿心虚,现在花十二这么不冷不热不清不楚的态度摆出来,很快变得沉不住气。
 
“老板,你说过要救皇甫哥哥的,现在为什么又反悔?”
 
花十二慢条斯理地喝了茶,反问:“我来的路上,说过要救皇甫端和吗?”
 
小柒又气又急,但也不是蒙昧无知的傻子,当即反唇相讥:“既然不救皇甫哥哥,又为什么跟我来大将军府?”
 
“小柒,现在是你求我救皇甫端和,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他意有所指地抬头,目光清清冷冷,“虽然不需要你行三跪九叩这样的大礼,但基本的诚意,你是否也该表示出来?”
 
小柒不愧是心智聪颖,一点就透,终于明白过来了,明知故问道:“老板想知道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小柒心里愤恨,又无法发作,只得从头说:“皇甫哥哥还有先生……是七殿下,被流放到东海,我不想跟皇甫哥哥分开,所以就一起跟去了。去东海的路上,七殿下一直昏睡不醒,又怀有身孕,拖累了行程,皇甫哥哥——”
 
“——等下!!”
 
翠绿的眸子突然像淬了毒的冷箭一样射来,依稀看见里面的碧海波涛起起伏伏,蓄势不定。
 
小柒吓得停住,又听花十二一字一顿开口,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谁、怀有‘身、孕’?”
 
“身孕”二字,几乎是从喉咙里连针带刺地滚出来。
 
小柒缩着脖子,很久才敢嗫嚅着嗓子说:“是、是七殿下。”
 
霎那间眸海万顷汹涌,简直要透出滚滚混浊的血色。
 
花十二过激的反应让小柒忍不住猜测:“老板不知道七殿下怀有孩子吗?”
 
却见花十二狠狠闭上眼,握着茶盏的手指根根泛出青筋,骨节诡异地凸起。
 
再睁开眼,翠绿的眸子里又是一片不可窥探的深邃。
 
花十二淡淡道:“继续说下去。”
 
小柒嗓子不舒服地咳了下,眼眶开始泛红:“我们走得慢,不知道后面有人追杀我们,直到在翠屏山上,我们被偷袭了,皇甫哥哥跟他们打,七殿下拉着我逃跑。那时候下着雪,山路滑,我不小心摔进坑里,就跟七殿下分开了,然后、然后——”
 
花十二越听下来,眉头皱得越紧,听到最后小柒支支吾吾,他不禁出声提点了一句:“凤鸣殿里没有七殿下。”
 
小柒牙关打着颤,只得据实坦白:“七殿下在翠屏山丢了,二殿下留在那儿找。”
 
此事原委,竟跟他猜测得相差无几。
 
花十二扯唇,看似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屏风后的床榻。
 
小柒见状,忙欣喜地跟上。
 
花十二不通医理,当年在私塾时耳濡目染学会了些简单的皮毛,也就勉强能应付普通的伤寒,登不了大雅之堂。可如果是苗蛊的缘故让皇甫端和昏睡不醒,花十二尚有发挥的空间。
 
将手掌贴在皇甫端和的额头,只听花十二稀奇地“咦”了声,然后卷起他的衣袖检查手臂。
 
随着衣袖卷起,手臂上一枚枯黄的树叶印记赫然出现在眼前。
 
小柒懵懵懂懂地看,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花十二盯着那枚印记没动静了,心里纠结要不要出声提醒,正在这时,花十二缓缓回过头来,恶鬼般幽绿的眸子里盛装着铺天盖地的风雪。
 
“翠屏山上发生了什么?”即便是面无表情,但那染血般的眼神让花十二的脸形同夜叉修罗。
 
“怎、怎么了?”小柒觉得害怕,声音都在打颤。
 
花十二问他:“你想皇甫端和死吗?”
 
小柒使劲儿摇头,不想,不想皇甫哥哥死。
 
“不想皇甫端和死,就告诉我真相吧。告诉我翠屏山上,你对小桐做了什么。”
 
第57章:大暗宫
 
“花叶相生,一荣同荣、一枯同枯,一损俱损。”
 
金阙皇宫巍峨神圣,瑰丽的大明宫里,月白素雅长袍的男子侧卧在锦榻上,银白面具覆了半张脸,端着青枝明月花留白图的酒盏,看上去肆意风流。
 
夏帝踏进大明宫时,正看见这一幕。
 
“熙,想不到我的侄儿夏景桐竟还是个痴情种,”男子举杯相邀,“这点不随你,倒随了雪国的那位故友。”
 
夏帝淡淡道:“你不该回来。”
 
“是因为看见我,就忍不住想杀我吗?”男子仰喉,清冽的美酒灌入口中。
 
窗外的梅花迎雪怒放,风姿傲骨,幽香暗存,竟不如他眸光一点唇间一笑。
 
夏帝走到男子面前,伸手掐向男子的咽喉:“明王,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明王低声含笑:“杀了我,这万里锦绣的河山就属于你一人了,要杀么?”
 
夏帝高挑的眉眼掩不住咄咄的锋芒,掐上去的手却缓缓收了回去。
 
“为什么不杀?——那高处不胜寒的寂寞,连你都忍受不了么?”
 
明王忽地高声一笑,笑声肆无忌惮,随手扔了酒盏,“翠屏山上城隍庙,实在是一出好戏,熙,我真该讲给你听的。”
 
酒盏摔落在青玉板上,顷刻间粉碎。
 
夏帝转身离开的身形骤然一顿,回眸凝视他:“你在要挟朕?”
 
勾唇一笑,却是两个字:“岂敢。”
 
“夏延辉——!”
 
真气凝结在掌心,瞬间打了上去。
 
强劲霸道的掌力摧毁了锦榻,明王拂袖轻轻一挥,冲到眼前的毁灭般的力量荡然无存。
 
“熙,你的功夫可大不如以前了。”
 
明王勾唇轻笑,下一刻鬼魅的白练像白蛇一样缠上夏帝的手臂,白练骤缩,只见夏帝如同逆风吹散的折翼的锦蝶,霎时被拉进了坍塌的锦榻上。
 
明王翻身钳制住他的双手,枕着他的肩膀,带着酒香的浊气呼到夏帝的颈侧,危险地邪笑道:“这才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夏帝深沉的眼神立即像打翻了的水墨,盈盈多姿又混浊得看不真切。
 
“能找到,只是什么时候能找到么,就要看机缘了,”明王话锋陡转,又道:“那副身子骨,可撑不了多久了。”
 
夏帝视线垂落,似是深思。
 
明王轻笑,有种得逞的意味:“本王可以给你大暗宫。”
 
“不用给我,借我些时日足矣。”
 
大将军府,小柒拽着花十二的袖摆苦苦哀求,眼泪越演越烈,打湿了整张白净的小脸儿。
 
花十二神色恍惚地低头,翠绿的眸子迷离而呆滞不知望向何处,低哑的嗓音对他说:“你让我救皇甫端和,谁来救我的小桐呢?”
 
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花十二这才明白当初在青衣巷时小桐为什么吃得多,又整日嗜睡犯懒。
 
明白,在翠屏山遇上苗疆王时,为什么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坐在别苑门外的台阶上,纷扬雪花飘飞如柳絮,却是裹着寒刀冷剑寸寸阴寒入骨,金阙城尽是触目惊心的苍白。
 
蛊女怀胎,不同于寻常妇人。腹中的胎儿出生前会本能地攥取母体的蛊力来保护自己,期间,蛊女会失去对自己体内的苗蛊的控制,变得十分虚弱,稍有不慎,便要承受巫蛊反噬的痛苦。
 
以夏景桐的体质怀胎,更是凶险万分。
 
花十二似是察觉不到凛冬的寒冷,仰望着鹅毛般的大雪微微出神。
 
他在想,小桐肯怀上他的孩子,是不是意味着“爱”呢?知道怀有身孕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更在意的是,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承受那反噬的痛苦?为什么不告诉他?
 
曾经青衣巷静谧安稳地如同寻常百姓家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坐到半夜,冷风撕裂了血肉,站起来的时候连骨头都要断裂开一样。
 
不能放任皇甫端和不管,花若凋零叶亦枯萎,反之,枯叶回春,花才会重新盛放。
 
花十二踏进厢房,高瘦的身影看上去不知为何有点儿佝偻,像是山林挺拔的细竹承受不住般压弯了枝头。
 
小柒正趴在皇甫端和的床前抹眼泪,看见花十二进来,先是茫然地愣了下,然后破涕为笑,说:“老板的大恩大德,小柒发誓,这辈子不会忘记的。”
 
花十二径直走到床前,目光淡漠如雪水,视线垂落在皇甫端和的手臂上。
 
将手指按在枯叶印记上,突然指尖爆破,霎那间汹涌而出的鲜血滚滚流淌,形成血的涡旋。
 
赤红的血看上去像是燃烧的迎风摆动的火焰,带着澎湃的生命力汩汩流进了印记;那枚枯叶则像是戈壁黄沙裸石里干涸的沙漠之花,陡然见了绿洲,迫不及待地吸食沐泽它的生命之泉。
 
与此同时,花十二的脸颊开始泛出颓败的黑青色,明晃如灿阳的金发有几根变成了银白。
 
小柒屏息看着。
 
皇甫景明闻讯赶来时,花十二已经收回手指,神态安然自若,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床榻上的皇甫端和仍是昏睡模样,鼻端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似有所察地看向花十二,却见花十二同时面无表情地扭头看过来,说:“这几日我暂且住下,不必再劳师动众请大夫了。”
 
皇甫景明会意,立即唤来侍女,让侍女领着花十二去客房休息。
 
走出厢房的时候,皇甫景明跟出去,撑着伞与花十二走进纷飞的鹅毛大雪里,温言道:“花老板,多谢。”
 
“不必谢我,”他视线垂落,只身没入飘飞着大雪的夜色里,声音低哑轻薄,与风声一同传来,“我不是在救皇甫端和,是在救我自己。”
 
救他自己同花叶一并凋零的心。
 
皇甫景明站在别苑门口,看着他逐渐走远,视线里佝偻的背影,恍惚像是一位老枝横虬的老者。
 
上君雪回到皇宫,大明宫殿外,意外撞见太子从里面走出来。看他眉宇间似有重重郁结,便问道:“太子为何事烦忧?”
 
“年关将至,父皇命我出宫巡访民情,明日就要出发。”
 
上君雪知道宫里有这么一个惯例,点头:“这是好事。你需要借这个时机巩固朝中势力,树立民间的威望。”
 
太子面色似有苦楚:“雪,你知道大暗宫吗?”
 
“怎么?”
 
“……没事,”声音一顿,他摇头,“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想。”
 
大明宫偌大的宫殿里竟无一人伺候,极尽瑰丽的布局格调铺陈开来,可谓巧夺天工。
 
上君雪想起五殿下近期归来一事,正要进内殿禀告,忽然看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位随意裹了件月白长袍的覆有半张银白面具的男子,顿时惊讶地微微失神。
 
大明宫是天朝夏帝的寝殿,如今明王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寝殿里,上君雪失神之后,惊疑的目光缓缓挪到了屏风处,想看清楚隐藏在后面的龙床。
 
令他失望的是,什么也看不见。
 
上君雪想问夏帝在哪儿,可是刚开口,喉咙像是糊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才发出来:“明王殿下,臣有要事禀明圣上,圣上在何处?”
 
明王看过来,吊梢的眸子里隐含着某种晦涩难懂的莹光,闻言,竟微微仰起了下巴,像是高傲的孔雀炫耀开屏的羽尾一般,微微启开双唇,舌尖探出来,然后意味不明地舔了下唇角。
 
上君雪目光一沉,就听明王餍足的声音悠悠响起:“本王一时失态,让圣上累着了,雪卿还是先退下吧。”
 
“臣,告退。”
 
转身前,仍执着地朝屏风望了一眼,才退出大明宫。
 
走在汉白玉砌就的宫砖上,上君雪才猛然醒悟,明王那个表情,是在示威。
 
向那个早已离世的渡景,他的学生示威。
 
这个认知,让上君雪心里犹如炸开了翻天覆地的烟火,烧得胸腔发烫,眼眶也微微泛红。
 
那个说要去雪国拜祭一位故友的掌权者,后宫佳丽三千,又与明王牵扯不清,上君雪想,如果渡景能预知到今日这个结果,还会在雪国等二十多年么?
 
又忍不住想,在那个掌权者心里,恩师渡景算个什么东西呢?
 
一只被遗弃的可怜虫,还是宵想着天颜的疯子?
 
……
 
翌日,上君雪又为太子送行。
 
太子临别前嘱托说:“五皇弟凯旋,父皇必然会在御花园设宴犒赏三军,到时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在,劳烦你帮我准备好贺礼。”
 
上君雪眉尖微蹙,刚想问准备什么贺礼,不巧看见丞相独子亦真跟小将军司晚等人簇拥着走过来,适时把话咽了回去,只道:“保重。”
 
驶离了金阙城,太子才敢拿出一枚九龙曜珠的边缘刻有繁复云纹的长佩,明王说这是大暗宫首领暗帝的信物,九龙令,只需要佩戴在腰间,便可以对大暗宫的暗卫发号施令。
 
手指摩挲着九龙令,这是他初次接触到至高无上的皇权。凛冬严寒,坐在马车里,太子的额上竟出了一层浸凉的薄汗。
 
太子道:“七殿下现在何处?”
 
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跪到座前,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翠屏山,城隍庙。”
 
五殿下凯旋正好撞上年关,朝廷各部忙得一塌糊涂。上君雪抽空回了趟天引卫屯营,不出意料,换岗回来的天引卫都抱着一坛子划酒令耍酒疯,整个大厅显得乌烟瘴气。
 
上君雪最烦这个,当即喊道:“把他们都给拖出去!浇十桶冷水醒酒,再罚二十军棍!”
 
为首的莫千山一个鹞子翻身冲过来,大喊三声冤枉:“头目,皇甫那小子病倒了,属下心里头难受,苦闷无处发泄,这才借酒消愁啊!头目明鉴,绝不是有意拼酒!”
 
上君雪被这架势惊得下意识后撤了几步,方才站稳,问:“皇甫右将还未回来?”
 
莫千山夸张地抹了把心酸泪,诉苦:“可不是么,还没回来。哥几个轮流替他值班,都好久没睡个安稳觉了。”
 
那日威远大将军皇甫景明亲自来屯营请假,说皇甫端和身体抱恙,据说都惊动了太医院,上君雪恰好在屯营,自是准许了。可都过了半个多月,怎么还不见人影?
 
上君雪暗自思忖着,觉得有必要走一趟大将军府。
 
临出门,他突然回头,指着那群烂醉如泥的酒鬼,冷声说:“十桶冷水,二十军棍。”
 
莫千山:“……”
 
劳什子的“苦肉计”,在心硬如铁的头目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啊!
 
上君雪离开屯营,直接去了大将军府。
 
在别苑,歪打正着遇见了本该在去翠屏山路上的花十二。
 
花十二面容枯槁,看见上君雪也是愣了愣,才想起解释:“我是来救人的。”
 
“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我看该救的是你!”
 
上君雪二话不说将花十二拽走,花十二还在自顾挣扎:“十一你听我说,我都救到现在了,半途而废的话这我十几天的蛊血都白流了。”
 
上君雪回头问他:“你不去翠屏山找七殿下了?”
 
花十二摇头,苍白的面色透出诡异的青灰色。他动了动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翠绿的眼珠子直直看过来,整个人像是一只彷徨找不见出路的垂死的困兽。
 
“我想去找他,可是我走不了,”他说,“我觉得很难受,好像做什么都不对,怎么做都是错的。到头来,小桐还在翠屏山生死不明,我还留在金阙,像是什么都没有做一样,谁也救不了。”
 
“花十二——!”
 
紧缩的瞳孔里映出花十二软软倒下去的身影,上君雪只来得及抓着他的手拉进怀里,拍他的脸颊,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反应。
 
“怎么会这样?!”
 
上君雪只觉得手脚冰凉,贴着花十二脸颊的胸膛剧烈地起起伏伏,这一刻错乱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染血的樱花漫天飞舞的画面。
 
第58章:宫宴
 
花十二是被敲锣打鼓的喧嚷声吵醒的。
 
睁开眼,看见上君雪倚在窗前向外张望,问:“你在看什么?”
 
上君雪听见他的声音,立即欣喜地回过头来,刚要说话,另一道清朗又带着调侃的嗓音悠然响起:“花老板可算醒了!我们天引卫奉命暗中保护凯旋的五殿下,嘻嘻,头目不放心你,随身带着你跟带儿子似的。”
 
花十二看过去,点头道:“杜大人。”
 
上君雪却瞪了杜珩一眼:“要你多嘴!”
 
杜珩趴在窗台上笑嘻嘻地挥手求饶,颇识相地闭嘴了,只是那嘴角裂开的笑容怎么看都有股看热闹的意思。
 
上君雪走到花十二跟前,说:“皇甫端和醒了。”
 
“真的?!”
 
就见花十二揉着脑袋惊喜地抬头,狭长的狐狸眼笑得眯成了月牙儿。
 
“还有一个消息,太子飞鸽传书昨日送到的。”上君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说是给你的谢礼。”
 
太子送他的谢礼?花十二稀奇地接过,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本来是一眼扫过去的,但视线落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像是目不识丁的稚子逐字推敲、反复研读,一双翡翠明珠似的绿眼笼罩着阴郁的云雾,嘴角的笑弧却越拉越大。
 
世事的变幻无常,人生的大悲与大喜,不过是在霎那间。
 
不多时,盛装了一江寒冰冻水的绿眼如春日消融一般溢出了两行清泪,花十二却无知无觉般抬起头,看着上君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说:“小桐……找到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吃力地挤出来,仅仅这几个字,累得几乎要虚脱一般。
 
上君雪看他又哭又笑的模样,脸色虽然仍是冷漠疏离的,但眼神里却潜藏着漾开的温柔与疼惜。
 
昏迷醒来,花十二像是遭遇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人一反先前的颓靡,神采变得十分鲜活。有时上君雪得了空闲去太子府找他,根本找不见人影。
 
不在太子府,定是去了青衣巷。
 
这几日天寒地冻,上君雪担心花十二的伤势,拎着几盒御赐的人参雪莲之类的贡品去青衣巷探望,哪料院门落了锁,花十二不知所踪。
 
心里猛地一慌,上君雪径自跳过篱笆墙,穿过院落,一脚踹开了房门冲进去。
 
里面炉火烧得正旺,厚重的毛毡隔绝了窗外的冬寒。堂屋放置了一张八仙桌,上面摆了许多鲜艳的绸缎绫罗还有剪刀针线等女红之物,还有一只纳了鞋底的小脚靴。
 
上君雪脸上闪过错愕的神色,愣神的工夫,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家里遭贼了!十一,你怎么来啦?”
 
花十二呼着寒气冲进来,转身合上门,给他倒了杯热茶。
 
“天冷,暖暖肚子。”
 
上君雪接过花十二递过来的茶盏,放到桌上,转而拿了一双绣着各色花团的虎头鞋,问:“你做的?”
 
“是啊!做给我儿子的!”花十二爱惜地摸了摸虎头鞋上的刺绣,脸上的表情堪称是心花怒放,“小孩子是很娇贵的,尤其是刚出生的小宝宝,穿的戴的都得是新做的,吃的也很讲究。我刚去跑了趟集市,见不少卖小玩意儿的,我想着小孩子跟春笋似的长得很快,就挑了几样儿。”
 
说着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小玩意儿给上君雪看。
 
上君雪一直暗中观察着花十二,见他虽然脸色苍白眼圈下透着一层乌青色,精气神却意外地好,不禁暗暗放下心来。
 
“嗳,”他突然拿手肘捣了捣上君雪,“你说,我给我儿子取个什么名儿好啊?我想了好几宿,列了百八十个,都不满意。”
 
“这个……”
 
“我叫花兰卿,七殿下是夏景桐,本来叫个‘花桐’也行,但我怎么觉得这么怪呀!”
 
上君雪沉吟了片刻,问:“七殿下的儿子,夏帝的孙子,你觉得会跟你姓吗?”
 
花十二吓得差点要跳起来:“不跟我姓吗?”
 
“我觉得,不跟你姓。”
 
上君雪这句无心的玩笑话显然打击到了花十二。直到晚上,花十二都一副垂头丧气的幽魂样儿,嘴里一直嘟囔着:“为什么不跟我姓啊,我的儿子,怎么能不跟我姓‘花’呢……”
 
上君雪喝了口米粥,再夹一片酸甜可口的酱菜,从始至终都淡定地坐在那儿。等吃饱了,拿帕子擦嘴,然后走人。
 
花十二收拾了碗碟,蹲在厨房里洗刷,后知后觉地想起:小桐不嫁该怎么办呀?
 
……
 
花十二是实打实的烦恼,后来想,只要能跟小桐相守,入赘也勉强可以。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上君雪听,上君雪当时正在为五殿下挑选贺礼,百忙之中只言简意赅回了四个字:“痴人说梦。”
 
花十二坐在“珍光阁”前的台阶上,看上君雪对着阁里数不尽的奇珍异宝犯难,忍不住问:“五殿下有什么喜好?”
 
上君雪愣了下,摇头。
 
“那神兵利器?”
 
“阁里只有宝石玉器。”
 
花十二掸了掸衣袍上的雪,状似随口一问:“雪国之乱祸及寰朝,五殿下此行一去半年多,可曾说过雪国什么吗?”
 
“对雪国之行只字未提,”上君雪敏锐察觉到话里的深意,“你想从他嘴里知道什么?”
 
“也不是。只是觉得五殿下在雪国待了半年多,应该见过十三他们了吧。”伸了个懒腰,语气里不禁多了些怀念,“我差不多十年没回雪国了,如今跟你十一和好,不知怎么,就变得很想念他们。”
 
“实在想念他们,就回去一趟吧。”
 
“是啊,该回去了。”伸完了懒腰,花十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远处走,声音飘渺地传来,“等过了年关,春暖花开的时候,十景陵的樱花桃花梨花杏花全都开放了,我就抱着儿子,带小桐去雪国。”
 
“回去……么……”
 
上君雪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目光又转向冰雪层叠的苍茫云海间,轻声喃语道:“确实该回去了。”
 
御花园,夏帝犒赏凯旋的将士们,三殿下作陪,身后跟着一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侍卫少年。
 
五殿下看见了,打趣说:“三哥,你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俊的小弟?”
 
夏景晖无奈一笑:“这是七皇弟的学生,贺长安,小名换作‘铜钱儿’的。我看他根骨不错,就指点了几手功夫,算是半个弟子。”
 
夏景闻看向他身后,星子般璀璨的黑眸闪过一道狭促的光芒,摸着下巴冲贺长安说:“铜钱儿啊,三哥的大腿你可要抱好了。三哥这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私藏了一个密室的好宝贝,将来出师的时候,可别忘了要几把趁手的兵器。”
 
贺长安冷凝着脸,目光直直望过来,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难不成是个哑巴?”如此猜测着。
 
夏景晖正在斟酒,听了这话,想了想,郑重其事说:“长安应该只是羞涩。”
 
夏景闻饶有兴致地多打量了几眼,果然看见少年小巧如元宝的耳朵红彤彤的,不由得失笑:“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
 
这晚,夏帝处理完朝政回大明宫就寝,看见夏景闻醉醺醺地趴在龙案上,半眯着眼睛,与夏帝七分相似的相貌布满了醉酒后的酡红。
 
“爹啊,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老儿。”他坐起来,兴许觉得不舒服,又瘫下去,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龙椅上。
 
夏帝摘下九流珠龙冠扔到一旁,如墨的头发顷刻间披散下来,像是一匹飞扬的发亮的绸缎。他走到龙案前,将成堆的文牒奏章一股脑儿扫到青石砖上,自己坐上龙案,抬脚翘在龙椅的扶手上,笑吟吟看着夏景闻。
 
夏景闻耷拉着眼皮,说:“你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帝,别跟我学好么?”
 
“说什么胡话,明明是儿随爹。”
 
“这样啊,”夏景闻望着龙案上的琉璃盏,一脸鄙夷,“那真是糟糕透了。”
 
“——少废话!”夏帝猝然打断道,“我还要睡觉呢,想问什么快问,问完滚蛋!”
 
夏景闻撑起眼皮看夏帝,斟酌了下措辞,问:“你是不是在雪国丢了个儿子?”
 
“怎么?”
 
“十五来岁吧,他娘是个挺有名的名伎。”
 
夏帝越听越糊涂,皱眉,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说:“确实有这么一桩风流韵事,不过太久了,我记不清是在哪个青楼了。”
 
“您老儿是种马吗?”猛地坐直了,扑上去,一口浓重的酒气喷到夏帝的脸上,看夏景闻的架势恨不得揪紧了夏帝的衣襟挥拳,“就因为你这个力能扛鼎的儿子,老子差点被砸死好么!”
 
夏帝一根手指按在他脑门儿上推远点儿,点头:“你确实该教训了,我儿子做的不错!”
 
“嘁!”
 
夏景闻又瘫回龙椅上,搔了掻头发,看上去很苦恼:“喂,你说,七弟能赶上祭祖大典吗?”
 
“这个么,”夏帝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看太子的安排了。”
 
过了腊八,年味儿愈加浓郁。
 
花十二清扫了院落的积雪,又去劈柴,刚拿起柴刀,巷子里传来一串嬉闹的童稚软语,听着清脆可人。心里顿时像猫爪子挠了几下,再也按耐不住,他半个身子探出篱笆墙,看见几个留着垂髻的小孩儿拿着小棍儿拴了跟布条,在抽木陀螺玩儿。
 
其中一个穿着红夹袄的小姑娘眼尖看见花十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亮,粉嘟嘟的小脸儿笑成了一朵含苞的花骨朵儿,朝花十二喊:“花叔叔——!!”
 
这一声喊出来,几个小孩儿登时扔了小棍儿,朝花十二蹬蹬跑过来。
 
“糖!花叔叔,要糖!”一个个伸直了小手,像嗷嗷待哺的小雏鸟。
 
“糖吃多了坏牙,我这儿有点心。”
 
花十二现在看见小孩儿就觉得亲切,笑眯眯地挨个儿捏了捏鼓起来的腮帮子,心里细细琢磨着自己的儿子该生成什么模样,会不会像小桐那样漂亮,头发是黑是黄、眼睛是黑还是绿。儿子皮实好养活,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可怎么办?
 
“点心!要点心!”
 
“好好,等着,叔叔去拿。”
 
花十二将柴刀放到小孩儿够不到的房檐下,才转身进厨房端出一碟子糕点,怕他们噎着,又沏了一壶蜜糖水儿。
 
小孩儿捏了块儿桂花糕放嘴里,仰着小脖子,含糊不清地问花十二:“叔叔,婶婶还没回家吗?”
 
“是啊,婶婶跟弟弟还在路上,”伸手摸了摸小孩儿冻得发红的脸颊,“等弟弟回来了,你是个小哥哥可要带着他玩儿呀!”
 
小孩儿立即挺了挺小胸脯,得意地说:“叔叔放心,我以后罩着弟弟,带他爬树掏鸟蛋下河摸鱼,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他。”
 
“对呀对呀!以后一起逃学打架捉弄先生,前天先生留了好多功课,写得我手都酸了。”
 
小姑娘掐腰吼他们:“不许逃学!不许打架!”
 
花十二听他们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心里越发荡漾起来,高兴地拍拍手:“好啦好啦!不要吵嘴!——弟弟还取名字,你们说叫什么好?”
 
他其实是随口一问,小孩儿们立即不吵嘴了,圆圆的脑袋瓜凑成了一个圈儿,小声嘀嘀咕咕。
 
花十二觉得他们一时半会儿讨论不出来,去拿柴刀继续劈柴,哪料刚转身,小姑娘忸怩着细细的声音传过来:“叔叔姓‘花’,弟弟叫‘小花’好不好?”
 
又不是阿猫阿狗,这“小花”听着……花十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说:“好!就叫‘小花’了。”
 
上君雪说得没错,夏景桐的儿子,也就是夏帝的孙子,怎么可能跟他这个爹姓“花”!入赘就入赘了,只要小桐高兴就行,不过自家儿子的乳名还是要亲爹取的。
 
——小花,仔细想想,真不错。
 
晚上草草扒了几口饭,花十二开始忙活。窗外风雪飘摇,屋里烛泪点滴到青砖上,花十二穿了根丝线,怀里抱着一件大红色的小夹袄,在上面绣上精致繁复的暗纹,一针一线,翠绿的眸子里仿佛倾注了融融春光。
 
巷子里突然传出几声犬吠,紧接着院门叩响,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听在凄厉的北风里却让花十二没来由地心焦。
 
花十二放下针线,推开虚掩的屋门,顶着风雪走出去:“十一,有什么急事非要大半夜来?”
 
拉开门,看见上君雪抱着个木匣子站在门口,像是急匆匆赶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红衣。
 
那木匣子紧紧搂着,通身黑漆,犹能嗅到一丝腐朽的气味。
 
第59章:花殷
 
能让上君雪大半夜不睡,跑来敲门的必然是什么要紧事。花十二心知肚明,此时能跟他扯上关系的要紧事,也只有七殿下而已。
 
花十二将上君雪引进屋里,视线一直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木匣子上,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一股诡异的沉闷感。
 
他倒热茶给上君雪驱寒,上君雪制止道:“不用了。”
 
于是又放下茶壶,坐在凳子上,神情迷茫地仰头看上君雪。
 
那次宿醉醒来,上君雪告诉他,七殿下不在金阙,后来救皇甫端和昏倒了,又得到消息说找到七殿下了。
 
相比前两次的好消息,花十二暗自猜测,这回上君雪又会告诉他什么呢。
 
面前上君雪俊秀的面庞上犹带着寒霜,双手搭在八仙桌上,手指轻扣着桌面。
 
……他在犹豫。
 
花十二惴惴不安坐着,只觉得那手指分明是扣在他的心尖尖上,一时间思绪混乱,趁上君雪犹豫的空当,偷偷伸手去碰放在桌上的木匣子。
 
就见上君雪陡然变色,抽刀砍向伸向木匣子的手。
 
“十一别!!”
 
花十二惊吓地声音都变调了,“嗖”地抽回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肩膀都在抖。
 
上君雪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怒斥:“不要乱碰!”
 
花十二的脸刹那间褪去血色,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说:“雪十一,算我求你,你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但是不要摆出一张冷脸吓我。”
 
“你猜到了是不是?”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凛冬的翠屏山,城隍庙里的匪徒,七殿下该怎么活下去?花十二想过,浑浑噩噩地等待,自欺欺人的安逸,他以蛊血养皇甫端和的“叶”蛊,唯一知道的,是小桐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盒子里是什么,十二,你该猜到的。”
 
上君雪低头,幽深的目光落在木匣子上时变得阴厉,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我不想带来的,但是、你跟它毕竟是……是……”
 
花十二面如土色,嘴唇着颤抖,问:“谁让你送来的?”
 
“太子让侍卫捎来的,让我转告你:七殿下至死都护着它。”
 
花十二彻底愣住,神情变得呆滞,像是听懂了,又像是迷迷糊糊。
 
它?
 
……是指谁?
 
视线垂落,慢慢挪到了木匣子上,紫檀木的盒子方方正正,乍一眼觉得十分普通。
 
花十二将手放到扣环上,轻轻一拉,看似精巧的锁结“咔巴”一声松开。两手扶着木匣子的边缘,向上掀开,视线里看见一片素白的绒布。
 
眼睛从触碰到木匣子时便睁得很大,像是用力似的,几欲眦裂的眼角泛着可怖的红丝。
 
视线里阵阵发白的眩晕,似乎头脑也开始变得不清楚。
 
手,探向那块绒布。
 
掀开绒布的瞬间,干涩酸楚的眼里一片苍茫的灰白,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然而那团小小的蜷曲着的像幼崽一样的肉点儿却在无限放大。
 
……发顶贴着一层枯黄的绒毛,小拳头塞进嘴里,像是饿了。
 
眼睛是鼓鼓的两个包,鼻子嘴巴扁平,小手小脚,一只小爪子往外伸,紧紧抓着一小块儿撕裂的布料。
 
看上去很小很小,裹在绒布里,只有他的手掌那么大……
 
绒布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花十二拿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晕染开,但仍可以辨认出,是两个字:花殷。
 
这是他的孩子,花殷。
 
花十二想,已经没有机会叫它“小花”了。
 
木匣子里小小的一团,蜷缩着,像白花花的肉块儿,就这么裹在素白的绒布里。
 
乱成浆糊的脑袋里突然炸开,花十二慌忙起身冲进屋里,转身的时候甚至绊到椅子腿。
 
上君雪看他慌慌张张地跑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堆婴儿的小衣裳小玩意儿。
 
他趴到桌上,把一件件小衣裳送到木匣子上方,魔怔了一般忙活:“乖小花,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服,你看,什么颜色都有,都给你。”
 
又挑出一件最厚实的,小心翼翼地问它:
 
“天冷,快过年了,小花,穿这件大红的好不好?喜庆又漂亮,你娘也会喜欢的。”
 
说着又翻出一双毛毡缝制的小脚靴、一顶神气的虎皮帽。
 
“阿爹给穿,乖乖的,不要冻着了。”
 
拿着厚实的红夹袄,往“小花”身上套。哪知刚碰到“小花”的胳膊,它像枯朽的树枝一样,整截粗短的小手臂“咔嚓”一声断了。
 
它是死的,已经不会睁开眼睛,不会软濡着嗓子喊“爹爹”了。
 
像是最后的支撑轰然坍塌,花十二瞪大的涣散无的眼睛迅速聚集了水雾,滚落了大滴大滴的泪液。他茫然地摸到脸上,当看清那些濡湿的水痕是眼泪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哑又急促的类似于呜咽的痛苦的悲喘。
 
凛冬严寒,北风席卷着雪花肆虐。
 
上君雪逃离一样冲出屋门,像一道迅疾的黑影飞过院落,跃到拴在院外的骏马上,抽刀砍断缰绳,隔着一座院落,身后那孤狼一般的哭嚎仍像恶鬼一样追着。
 
马蹄声渐远,透过虚掩的门扉,依稀可以看见花十二伏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木匣子,脸埋进膝盖里,身体绷紧成一个弯曲的弧度。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在茫茫望不到边际的风雪中独自行走。他所得到的,终将逝去;渴望的,永远高高悬挂在天边。
 
上君雪逃似的回到屯营,眼前浮现的,是花十二满面泪痕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耳朵里回荡着的,是花十二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晚,上君雪梦到了以前,在私塾的时候。
 
那时先生渡景刚将花十二捡回十景陵,雪十一还是个懵懂少年。
 
私塾里那么多孩子,唯独花十二不合群,要么坐在台阶上仰头望天空,有时候不叫他,他能坐一整天;要么跟其他孩子打架,那段时间,他身子总是带着伤。
 
花十二给人的感觉很阴沉,大人小孩儿都不喜欢他。后来,他骗风十四去捅马蜂窝,叮得私塾的学生个个满头肿包,先生很生气,罚他挑水浇菜地整整一个月。当时雪十一觉得他很可怜,就叫了十三他们一起去帮忙,然后慢慢地玩儿到一块儿了。
 
先生死的那晚,花十二坐在台阶上看了一晚的阴沉沉的黑夜,雪十一觉得他不仅是伤心,更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孤独与落寞。
 
像这回这么悲恸的样子,至少在上君雪印象里,真是头一遭,以至于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忙了几日祭祖大典,上君雪终是放心不下花十二,忙里偷闲又去了青衣巷。
 
正值晌午,青衣巷的上空升起了炊烟。阳光明媚,驱散了凛冬的几分阴寒。花十二站在积雪覆盖的花墙下,身形愈加消瘦单薄,几枝嫩黄的腊梅探进院落,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清香犹存。
 
花十二先注意到了上君雪,苍白的脸登时露出惊喜的神色,嘴上调侃说:“早不来晚不来,你是掐着饭点儿来的吗?”说罢,自己先笑了。
 
他的嗓子像是受伤一样听上去有点儿嘶哑,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拍落了肩上的落梅,又拢了拢衣襟,似是觉得冷。
 
“确实是蹭饭来了。”
 
上君雪应了声,看见那花墙下隆起一个小土包时,眼神不禁黯了黯。
 
屋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衣裳、精巧的小玩意儿都不见了,花十二搬出张椅子让他坐,边沏茶边说:“粗茶淡饭,你可别嫌弃。”
 
上君雪推开递到面前的茶,抬眸看花十二,那眼眶依稀可见眦裂的红丝,问:“你还好吗?”
 
“啊!——差点忘了,锅还在火上呢!”他突然一跳,把热茶放到桌上,急匆匆跑了出去。
 
花十二烧得一手好菜,蛤蜊豆花汤鲜嫩可口,巷子外小溪砸冰捞出来的鲜鱼,一条清蒸一条熬汤,腌制的腊肉炒青菜,红润的栗子烤鸡,入味的茶叶蛋几枚,最后端上两碗米饭。
 
花十二布好菜,又给自个儿盛了碗鲜汤,夹了腊肉吃米饭。
 
上君雪好半晌才回神,对着堪称丰盛的午饭咽了咽口水,喃喃道:“你、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有鱼有肉,还全是荤菜,十一,莫不是你太伤心,脑子都出毛病了?”
 
“哪儿有。”
 
花十二从饭碗里抬起脸,眸光流转如蒙了一层凄艳的烟霞,脸上虽是笑着,却没有神采:“等七殿下回来,我要仰仗你的地方多得是。你吃了我这顿饭,只要别忘了帮忙,我就千恩万谢了。”
 
上君雪夹菜的竹筷一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看来以后你花十二的饭,是不能轻易吃了。”
 
花十二不置可否,喝完最后一口鲜汤,放下筷子,问:“七殿下什么时候回到金阙?”
 
“除夕祭祀,祭祖大典诸位皇子都在。”
 
半个多月前,太子抵达梧桐镇。
 
二殿下夏随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一桩命案搅和得焦头烂额,听闻太子前来,欢喜地手舞足蹈。
 
“翠屏山上的城隍庙发现了几具白骨,当时我正在附近找七弟,被官差逮个正着。我以为亮出身份就没事了,结果没人信,硬要抓我坐牢,弄成这样惨兮兮的。”
 
太子解下狐裘披风,扔给夏随锦,道:“随我去城隍庙。”
 
“你要帮我破案吗?”夏随锦急急追问。
 
太子行色匆匆,喊侍卫牵来三匹骏马,叫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随行,其余人等驾着马车紧随其后。
 
三人扬鞭催马奔入翠屏山,马蹄踏着冰雪,皑皑雪色冰封山林,目光所到之处尽是苍凉,丝毫不见活物的痕迹。
 
这么长时间了,即便是大暗宫,也无法确定夏景桐的死活。
 
踏进城隍庙,泥塑的神像前遗落了几片素白的布料。
 
夏随锦指着堆在一起的蒲团,说:“就是那里发现的骨骸。我多次来这城隍庙,都没有找到七弟。”
 
可是,大暗宫的讯息不会出错。
 
太子四处仔细地搜查,城隍庙里十分空荡简陋,摆设神案皆尽收眼底,唯一能藏人的,太子停在神像前,矮身去摸下面的泥台。
 
神像摆放在半人高的泥台上,若泥台是中空的,太子又转到神像后面,只见一堆枯草杂乱无章地堆放着,恰好掩盖了泥台。
 
太子搬开枯草,夏随锦见状,也来帮忙,搬走了最后一堆,果然内有乾坤:那泥台上竟开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我进去看!”
 
夏随锦半跪在地上,说:“你是太子,一国之储君,万万不能涉险。”
 
太子只得站在一旁,嘱咐说:“小心。”
 
夏随锦探了半个脑袋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好像钻进了一块儿黑炭里头,正要再往里挪动,突然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响,随之一阵炽热的气息喷洒到脸颊上。
 
夏随锦蓦地僵住,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尖锐的凉意,缓缓扭头,正对上一双龙眼大小的猩红的兽类的瞳孔。
 
第60章:遗珠
 
翠屏山,城隍庙。
 
电光火石间,太子只来得及看见夏随锦拔出匕首,“叮”地刺中某个坚硬的东西,又像矫健敏捷的猎豹忽地弹开。紧接着,匕首脱手而出,撞上泥塑的神像,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神像摔成了碎块。
 
——泥台里的一切顷刻间暴露在视线里。
 
太子忍不住惊呼,濯黑的瞳仁在看清眼前的一幕时骤缩,脸色因为震惊显得尤为惨白。
 
泥台确实是中空的,粗壮的赤红蟒蛇盘缩在里面,蛇目猩红,朝太子等人警惕地吐信子。蟒身里团团包围护着的,赫然是夏景桐。
 
太子仅是愣了一瞬,下一刻,试探性地靠近蟒蛇,说:“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救你的主人。”
 
太子刚靠近一步,就见蟒蛇全身的鳞片都要倒竖起来,嘶嘶吐着信子,蟒身弓成攻击的姿势。
 
“你护着的那个人,是我的弟弟。”太子顿了顿,又往前走,“我是他的大哥,你再不把他交给我,他会死的。”
 
话音未落,蟒蛇忽地软趴趴地摔到地上,兽瞳盯着太子,看上去一副垂死的模样。
 
太子似有所察,又道:“我会救你的主人,你若不信,可以时刻看着。”
 
兽瞳最终缓缓合上,一道红光闪过,赤红血蟒缩成了一条玉镯般细巧的小蛇。
 
太医捻着胡子,叹道:“忠心的小蛊蛇,七殿下何其有幸!”
 
没有了庞大的蟒身遮掩,太子才看清泥台里夏景桐的模样,眼神一黯,悄然生出一抹难言的痛楚,朝夏随锦伸手:“披风给我。”
 
夏景桐蜷缩在泥台里的角落,修长的四肢裸露在严寒刺骨的空气里,苍白清透的皮肤上似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太子靠近几步,才发现夏景桐怀里抱着个素白锦缎包裹的小婴儿。小婴儿早已没有了气息,唯有一只小手紧紧揪住了夏景桐胸前的衣襟,微张的嘴巴似乎还在猫儿似的哭。
 
拿着披风刚要裹上去,太医阻拦道:“不要妄动,先让老夫替七殿下把脉。”
 
太医在苗蛊当面颇有造诣,把脉后,忍不住说:“这种情形下,七殿下能活着,实乃匪夷所思。”刚说完,立即察觉到不妥,扭头看太子跟夏随锦围着夏景桐无暇顾及他,这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吞回肚子里,不敢再胡言乱语。
 
太医取出三十六根金针封了夏景桐手脚的多处穴位,待一刻钟之后,又逐一收回金针,嘱咐道:“请太子殿下小心移动七殿下。”
 
这时,马车已在城隍庙外等候。
 
太子将夏景桐裹紧,抱着上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回梧桐镇。
 
……
 
马车里燃着九鼎暖炉,厚实绵软的锦榻铺了数条狐裘,夏景桐蜷缩在上面,整个人早已失去了意识。
 
太医想将夏景桐怀里的小婴儿取出,然而小婴儿攥紧了衣襟,太子只好将那块儿布料剪开,连同小婴儿一起放置进一个用来装丹药瓶罐的木匣子里。
 
太医诊脉时便注意到夏景桐手腕处的枯花印记。
 
苍白的皮肤上,那枚印记却鲜红如火,仿佛散发着炽热的源源不断的热量流向身体其他处。手指放在上面,像是摸到了燃烧的火焰,只觉得灼烫难忍。
 
太医沉思片刻,冲太子道:“若老夫没有猜错,这应是‘花叶蛊’中的花蛊,还应有一枚叶蛊。七殿下被体内的苗蛊反噬,又孤身藏身在那城隍庙里,能存活至今,恐怕是叶蛊的主人救了他。”
 
太子却想起了花十二,那个深藏不露看似市侩小人的蛊师,还有面上不在乎实则一直为花十二担忧的上君雪。他可以不管花十二,却放心不下上君雪。
 
回到梧桐镇,太子当即飞鸽传书,告知已寻得夏景桐,让上君雪安心。
 
太医在浴桶里煮了药汤,沸腾时,太子将夏景桐放进去,泡足了半个时辰。晚上,撬开夏景桐的嘴喂食丹药,再辅以金针渡穴。
 
如此昼夜不歇,一连数日,夏景桐仍没有苏醒的迹象。
 
太子日夜衣不解带地照料,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夏随锦先行一步回金阙复命,一是让夏帝与皇后宽心,二则,夏景桐境况堪忧,需要太医院相助。
 
隆冬腊月,天降大雪。
 
门窗皆封闭得严严实实。屋外千里冰封白雪皑皑,屋里炎热如同置身于年关灶台的蒸笼里。夏景桐泡在蒸腾着浓雾的药汤里,脸颊不复当日城隍庙的惨白死气,如今已经有了几分鲜活的红润。
 
太子坐在浴桶旁不错眼地看着,太医之前叮嘱过七殿下应在这几日苏醒,他不想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于是寸步不离守着。
 
泡够了时辰,太子抱着夏景桐躺回经暖炉烘得暖和的床榻上,几层棉被捂着,不一会儿,夏景桐额上便渗了一层薄汗。
 
这时敲门声响起,太子起身刚要去开门,就见夏景桐浓密如一把展开的羽扇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下。
 
太子不觉屏息,守在床榻前,看夏景桐缓缓睁开眼睛,露出墨黑的犹带着迷茫的眸子。
 
夏景桐转动眼睛,看过来,不等太子开口,张了张嘴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孩子……”
 
太子将耳朵凑上去,听他呓语一般说:“给……孩子……”
 
那孩子,早已冻死了。
 
太子勉强扯唇一笑,安抚道:“孩子没事,等你身子好起来,就能抱他了。”
 
躺在软枕上的脑袋无力地轻轻摇了摇,仍继续说:“给兰卿……看孩子……”
 
太子愣住,又听夏景桐断断续续说:
 
“孩子死了……让兰卿看最后一眼……”
 
霎那间,火热的胸腔里滋生出一股越来越无法忍受的钝痛,烧得头脑发昏、眼眶发热,疼得说不出任何字眼。
 
“……孩子……花殷……”
 
当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睛又慢慢合上了。
 
敲门声越来越响,太子起身的动作不稳地晃了晃,打开门,侍卫端着饭菜站在门口,太医则满面焦急:“怎么这么久才开门?七殿下出事了?”
 
太子揉了揉眼睛,摇头:“七弟刚才醒了。”
 
太医见太子眼眶微红,以为是彻夜未眠的缘故,忍不住劝道:“太子殿下,您先去用膳,再去歇息会儿吧。七殿下交给老夫,绝对不会出丝毫闪失。”
 
太子点了点头,看向侍卫:“随本宫来,本宫有要事交待。”
 
花殷,太子曾在夏景桐的衣裳里翻出一个纸团,上面便写有“花殷”二字。一开始不解其意,现在想来,只觉得心痛。
 
太子将那小婴儿用素白绒布裹了,放回木匣子,纸团平整地压在绒布下,锁好,又附上一封书信。
 
上君雪看见这亲笔书信,自会明白。
 
侍卫带着木匣子跟书信,连夜赶往金阙城。
 
夏景桐的性命暂时无忧,祭祖大典在即,太子深知不能再耽搁,紧随其后回金阙。
 
路途颠簸,长路漫漫。太子一行人回到金阙时,已是腊月廿九。
 
帝都金阙本就是繁华富贵之地,张灯结彩,桃符年画鲜亮喜庆。
 
这晚,火树银花,漫天霞彩。烟花爆竹声中辞旧,满街都是追逐嬉闹的顽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朴实无华的马车行走在其间,并不瞩目。
 
马车驶进了巍峨庄重的皇宫。
 
大年卅,祭祖大典。
 
除夕祭祀,寻常百姓家家如此,可像皇家声势浩大的祭祀场面,可谓举国盛事。
 
金阙城万人空巷,皆聚集在雄伟高耸的皇城外,看那琉璃青瓦,重重飞檐。
 
戌时,祭祀归来,夏帝站在天阙之端,手持金印长卷,为万民祈福。
 
左手侧,凤瑶皇后凤钗九天呈祥,金步摇姿容端庄不失艳丽,玉环朱红坠儿垂落,面容慈和安悯,母仪天下。
 
右手侧,明王殿下长袍广袖,气度雍容,九珠玉冠束发,半张面孔掩在银面下,依稀可见精致而深刻的轮廓。
 
身后诸位皇子侯爵依次排开。
 
太子夏元靖,眉目清孺,俊雅如俢竹,居首位。
 
九皇子夏景鸢,清冷的面容如迤逦了明月的清辉,百华清透,唇角微抿,琉璃样儿的眸子深似汪洋,与太子并肩而立,隐有争锋之意。
 
二皇子夏随锦,眉目飞扬,五官精致而深刻,着一身黑绸红缎,英姿飒爽。
 
三皇子夏景晖,身形挺拔伟岸,沉稳内敛。
 
五皇子夏景闻,双目微阖,时不时撑开一只眼看夏帝,拿嘴捂着打了个哈欠,疲软的身子斜斜靠着一旁的七殿下夏景桐。
 
七殿下夏景桐居末尾,长发如墨,垂落在颈侧的银白狐裘上,素雅白衣十分夺目。
 
那清丽又几分绝艳的姿容如一朵纯净的昙花,肆无忌惮地开放在寒冷的夜幕下。
 
皇甫端和站在皇城下,抬眼望着,只觉得芳华犹存,岁月如梭。隔在两人之间的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如今清晰而明了地呈现在眼前,纵然沧海变桑田,依然遥不可及。
 
夏景桐面容若素,肩上好似压着夏景闻,几次都往一旁歪斜。唯有同在天阙之上的上君雪可以看见,夏景闻并非压着夏景桐,而是一条手臂横在夏景桐腰后搀扶着。
 
祈福结束,夏帝起驾回琼林园,赴除夕盛宴。
 
龙驭凤撵穿过十三道宫门,抵达琼林园时,却不见了五殿下跟七殿下。
 
夏帝笑着应道:“景闻从雪国带来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拉桐儿去看了。”
 
近前的侯爵忙恭维说:“几位皇子素来亲厚,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夏帝转身牵住九皇子夏景鸢的手,将百官置于身后,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之上的龙椅。
 
明王殿下看着夏帝与九殿下执手走向那九天宫阙的至高处,寰朝乃至天下的皇权巅峰,讥诮的目光斜睨向太子,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轻笑。
 
除夕夜阖家团圆,一锅热腾腾的饺子、几家铃铛般清脆的童稚笑声。烟花在空中璀璨绽开,火树银花流光溢彩,爆竹声声不绝于耳。
 
青衣巷同样张灯结彩,爆竹声中嬉笑童语愈来愈近。花十二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天空中璀璨纷呈的烟花,周围是寂灭归于虚无的黑暗。
 
不多时,几只通红的灯笼摇摇晃晃着跑来,停在院门口,兴奋欢喜的童音传来:“花叔叔——花叔叔在家吗?”
 
花十二打开门扉,灯笼红火的明光下几个垂髻小童喜滋滋地站着,圆润的脸庞天真俏皮,捧着个大海碗,一连迭声说:“花叔叔好!阿娘让我送来的,还让我跟婶婶弟弟问好!”
 
其中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往屋里张望,细细的声音问花十二:“婶婶弟弟呢?”
 
花十二不说话,院子屋里漆黑一片,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绽放,霎时漫天霞彩,烟火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大着胆子问:“花叔叔你不开心呀?——是婶婶弟弟没回来吗?”
 
“回来了,”花十二突然哑着嗓子说,“婶婶在外面玩儿,我正要去找他们。”
 
“唔……怪不得黑漆漆的不点灯,原来花叔叔要出门啊!可是这饺子……”
 
“都拿回去吧!”
 
花十二忍不住摸了摸他们白嫩的脸颊,扯唇笑道:“乖孩子,叔叔去给你们拿酥糖、炒花生。”
 
“花叔叔最好了——!!”
 
孩子们欢呼雀跃,银铃般的笑声在巷子里久久回响。
 
当院落重归于寂静,花十二捧了所有的糖果放在花墙下隆起的小土包上,温声说:“小花,爹爹要去找你的娘亲了。你要乖乖的,等我把娘亲带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团聚,再也不分开。”
 
第61章:莫失莫忘
 
琼林园除夕盛宴,金杯玉盏盛满了琼浆玉液,钟鸣鼎食之乐,歌舞升平,端看那一场盛世的繁华。
 
此刻,本该空旷的凤鸣殿却人影济济。
 
整个太医院都跪在锦绣朝凤屏风前,个个抖若筛糠。
 
就连瘫在梨花木的躺椅上搔头发的夏景闻都忍不住发牢骚:“我在民间游玩的时候都听说金阙城聚集了这样那样的能人异士,怎么太医院就养出了一群废物。”
 
夏景桐以双性之躯怀子本就凶险万分,而今苗蛊反噬,产子时又邪风入体,纵然华佗在世,也该束手无策。
 
屏风后的锦榻上,夏景桐裹着棉被捂着手炉,看上去昏昏沉沉。
 
除夕守岁,夏帝携凤瑶皇后探访,夏景桐勉强撑开眼皮看了一眼,复又合上。
 
夏景闻取笑说:“老爹,你儿子都懒得搭理你了。你让小桐吃了几天牢饭,现在小桐脑子不好使了,都没忘哈哈记恨你。”
 
夏景桐怏怏无力地回嘴:“你说谁脑子不好使。我不过是病了一场,过些日子就好了。”
 
“是是,哪儿都没病出毛病,偏偏烧坏了脑子,哈哈笑死我了,是因为脑子里都是废纸,一点就着吗?”
 
“夏!景!闻!”
 
“叫七哥干嘛?——分你肉吃?”啃了个酱肘子,正在剔牙的夏景闻斜斜看过去,然后脖子一歪,手炉擦着脖子飞过去,刮了一瞬的凉风。
 
夏景桐面红耳赤地指着他:“你看你什么德行?!举止轻浮、满嘴粗话,哪儿有半分皇子的模样?”
 
“唔……难道跟你似的,烧坏脑子就像了?”扶着脖子扭了扭,见夏景桐气得脸色青白交加,赶忙改口:“别气别气,是我举止轻浮、满嘴粗话,可也不能怪我呀!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全跟老爹学的。”
 
夏景桐转头看夏帝。
 
夏帝正在剥花生,察觉到两道堪称火辣的视线,十分无辜地抬起头,摸了摸脸颊,问:“看朕做什么?”
 
夏景桐收回视线:“没。我困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除夕夜就该家人围在一块儿守岁,”夏景闻敲了敲桌子,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
 
“嘁!”
 
夏景桐抱着锦被滚进去,没再吱声。
 
……
 
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时,看见榻侧太子捧着书卷看得入神,迷瞪的眼神霎时变得清亮:“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欢喜地扑上去,大幅度的动作立即激起苗蛊的反噬,剜心刺骨的疼痛猛地窜上来。
 
霎那间,只见夏景桐手脚一软,就要栽倒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力量缠在腰际,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拉进了太子的怀里。
 
耳边是太子没忍住的笑声。
 
夏景桐疼得有瞬间的窒息,额头上迅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可眼前的太子不仅没有温言安抚与悉心关切,还被嘲笑了,如雪般苍白的脸色顿时憋出了恼羞的红晕。
 
太子忍俊不禁,低头用手指细细划过他紧蹙的眉宇,说:“不要生气了,除夕夜皱眉头,以后一年都会不顺。”
 
夏景桐拍开他的手,回答得一板一眼:“带我出宫玩儿,我就不生气。”
 
“病好了,才能出宫。”
 
“那群庸医治不好怎么办?”
 
“会治好的。”
 
夏景桐趴到窗前,看夜空升起的璀璨的烟火,嗓音听上去沉沉闷闷:“如果这病三年治好,我要三年后才能出去?十年治好,十年后再出去?还是……永远好不了,我就要在这凤鸣殿待一辈子?”
 
太子脱了鞋袜,一同趴在窗前,眼睛看向夏景桐时,里面映照着明亮的烟火,如同一江春水上,浮荡着一层融融如许的春光:“世间能人异士不计其数,区区顽疾,怎么会治不好?小桐不会等太久,过了除夕,父皇会发布皇榜,广邀天下名医。”
 
“这样啊……我信大哥……”
 
夏景桐托腮,羡慕地望着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炸裂,流光溢彩,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声轰鸣,扭头问太子:“外面一定很热闹吧?”
 
“等你病好了,山高水阔碧海云天,任你赏玩。”
 
“哎,什么时候好呀!”
 
夏景桐彻底趴倒在窗前,眼神执着望向夜空,那朵朵点燃的烟火盛开,灿烂绚丽,几乎掩盖了明月的清辉。
 
除夕夜,太子前脚离开凤鸣殿,夏景桐后脚就混出了皇宫。
 
夏帝沏了盏压惊茶,斟给凤瑶皇后,问身旁手持黑子蹙眉沉思的明王:“谁撺掇的?”
 
明王抬眼,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夏帝与凤瑶皇后沏茶、斟茶时变得晦涩阴郁,游移了几眼,蓦地勾唇一笑,道:“三殿下的小侍卫,贺长安。”
 
贺长安潜进凤鸣殿,只说了一句:“出去玩儿。”
 
夏景桐正要就寝,大敞的窗户突然跳进来一个俊秀的少年,表情呆木,唯有一双眼睛明亮熠熠,尤其在看见他时,如星月生辉。
 
少年说:“出去玩儿。”
 
夏景桐看他侍卫装扮,不知为何,兴起了逗弄的兴致:“擅闯禁宫,可是杀头的死罪!不过么,本宫乏了,不跟你计较,留下名字,赏几个板子,尔以为如何?”
 
少年鼓了鼓腮帮子,看上去甚委屈:“贺长安。”
 
“长安啊……”招手,示意少年过来,“别离这么远,本宫要赏你板子。快,脱了裤子,就打几下。”
 
少年的眼睛立即变得红润润的,跟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
 
“嗳,你别哭啊!——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落泪呢?”
 
少年张嘴,仍只是:“出去玩儿。”
 
翻来覆去的“出去玩儿”,夏景桐听得脑壳儿疼,因为这话实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想出宫玩儿。
 
大年夜,民间定是热闹有趣,仅是想想就心痒难耐得不行。
 
一旦起了这个心思,整个人就再也平静不下去。
 
夏景桐略一思忖,看似正襟危坐,询问少年的语气却带了点儿隐隐的希冀:“你能带我出宫?”
 
少年点头
 
金阙不负这繁华盛世,香车宝马花灯满城,顽童顶着生肖面具跑来跑去嬉闹,笑声湮灭在震天响的爆竹声里。
 
夏景桐戳了戳少年的侧腰,嘴角勾着一丝玩味:“要去找他们玩儿吗?”
 
少年依旧冷着脸,执拗地拽着他的衣角,煞有介事地摇头。
 
“不去啊……”
 
夏景桐好笑地掰开少年拽着衣角的右手,亲自牵起少年的手,说:“那边儿有卖面具的,走,去看看。”
 
少年任他牵着,涌进熙攘的人群。
 
各式各样的面具,夏景桐摘了个乖巧的兔子面具,盖到少年脸上,笑得甚是满意。
 
摊主说:“这面具十个铜板,公子要两个的话,算您十五个铜板吧。”
 
夏景桐又挑了挑,忽然看见一张笑得狡诈的狐面。
 
……
 
卖糖人的老人身旁围了一圈儿的小孩子,叽叽喳喳,个个伸长了小手要糖人。
 
“爷爷,我要飞飞的小鸟——”
 
“爷爷、爷爷,你捏一个我——”
 
“——不不,先捏我!!”
 
老人忙着捏糖人,任周围的小娃娃吵着闹着,慈爱的眼神像看着自己的小孙子,满脸都是笑开的褶子。
 
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拉着少年挤过来,掀开狐面,露出清丽又几分绝艳的面容。
 
“老伯,照他的模样捏个糖人。”
 
说着掀开身后少年的面具,高贵的丹凤眼挑起,看上去竟有几分难言的妩媚。
 
“要挨个儿来!”一个半大的孩子突然叫起来,急得跺脚,“你排在后头的,不能跟我们抢!”
 
夏景桐低头,看那孩子怀里竟抱了个吃奶的小娃娃,哼唧哼唧,裹得圆滚滚的小手小脚不安分地乱抓乱蹬,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瞪着老人手里的糖人。
 
“嗳!小家伙,再乱动,哥哥就抱不住你啦!”夏景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娃娃柔嫩的脸颊。
 
小娃娃吱哇叫了一声,便伸出两只小胖手讨抱。
 
“好乖、好乖!”
 
夏景桐心念一动,问小娃娃的哥哥:“我能抱抱他吗?”
 
那孩子咬着嘴唇,把小娃娃搂得更紧,眼睛瞪得大大的,跟护崽的小兽一般,说:“我阿娘就在附近。”
 
夏景桐扭头问贺长安:“我看上去很像坏人吗?”
 
贺长安张了张嘴,还没吭声,这时,老人递上捏好的娃娃糖人,对半大的孩子说:“让那哥哥抱一下吧,咱们这么多人,不怕坏人。”
 
那孩子犹犹豫豫,松开小娃娃,小娃娃立即“咿咿呀呀”乱叫,伸长了小胳膊去够糖人。
 
夏景桐欢喜地接过来,小心抱在怀里,见小娃娃不依不饶地要糖人,便掰了一小块儿塞进小娃娃嘴里。
 
小娃娃含着糖人,浅淡稀疏的眉毛往下一耷拉,然后伸长了白胖的小手,要去拍夏景桐的脸颊。
 
“小东西,就你这小爪子,能有多大的力道?”
 
两根手指捏着小娃娃的小手,塞进嘴里,夏景桐作势咬了咬。
 
小娃娃更兴奋地“咿呀咿呀”乱叫,开始流口水。
 
夏景桐拿袖子擦了擦,送还给那孩子,临走的时候忍不住又捏了一把,对男孩儿说:“你弟弟真可爱。”
 
孩子顿时露出得意的笑脸,狠狠点头:“我弟弟最可爱!”
 
逗弄完小娃娃,夏景桐就施施然走得潇洒。
 
约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恍然想起:长安呢?
 
又一顿:又不是吃奶的小娃娃,总不至于丢了吧?
 
于是夏景桐心安理得地将少年抛到脑后,脸上覆着狐面,去热闹处找乐子。
 
没走多久,迎面走来个金发绿眼的青年。
 
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擦肩而过时,衣袖里的手指被轻轻勾了下。
 
夏景桐愣了愣,愕然转头,看见青年笑得如同狐狸的面孔。
 
……他这是被调戏了么?
 
夏景桐的脸色霎时又青又白又红,好不精彩,当即提脚追了上去。
 
前方不远处青年慢悠悠地闲走,他顺手抄起馄饨摊子的烧火棍,加快几步追上,等隔着一丈距离时,手起棍落。
 
青年突然回过头,狭长的狐狸眼笑弯成月牙儿。
 
“你——”
 
混沌虚无的脑海里像是劈下一道惊天的电光,那些曾深刻存在的零星的记忆碎片忽然浮现出来,耳边甚至响起了谁的声音。
 
“——是谁?你、你……奇怪,我认得你,是不是?”
 
夏景桐像是惊醒了一般,愣愣地望着眼前的青年,迷惘的眼神堪称天真无知。
 
青年并未回答,而是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抓住夏景桐的胳膊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道。
 
奇异的是并不觉得害怕,像是有种莫名的直觉:这个蛮夷不会伤害他。
 
夏景桐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狐面,又看向青年的身影,忍不住想:是要多么亲近的关系,才能从熙攘的人群里认出他?
 
正想着,青年停下脚步,蓦地转身,这时他身后的夜空升起了一朵璀璨的烟火,流光溢彩,唯有青年的脸藏在浓稠的黑暗里。
 
夏景桐试图看清他的脸,可是下一刻,他被推到墙上,视线里突然出现的手摘下了狐面。
 
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了几分危机感,可惜此时已退无可退,夏景桐只好问青年:“劫财还是劫色?若是要钱,破钱消灾么,可以赏你;可是劫色么,色字头上一把刀,看在今儿心情不错的份儿上,我可以让你选择死法儿。”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哪知青年突然凑上来,黑暗处翡翠般的眼睛里尽是悲怆而凄厉的血色。
 
“为……”为什么这种眼神看我?
 
青年说:“我是花兰卿,你的相公。”
 
这、这……语不惊人死不休!
 
此言一出,夏景桐只觉得一道飞闪劈在脑袋上,瞬间灵台虚无,视线里夜空中那朵腾空而起的烟火绽放出的绚丽璀璨的光芒,在眼中尽数化为了刺目的白光。
 
夏景桐忍不住抬手,想要遮住眼睛,可下一刻,黑影笼罩下来,慌乱间只看见青年幽绿的眼里散发出猩红的锐利的血光,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
 
喷洒来的滚烫的气息似是蕴含着某种难耐的燥热,随之而来的嘴唇被蛮横地撬开,深入纠缠,肆意游走吸吮。
 
试图挣扎,哪料这副身子像是留恋这浸入骨髓的甜美的欢愉,对青年的赐予非但没有抗拒,反而顺从一般予取予求。
 
不知何时衣襟凌乱地散开,手掌爱抚过的肌肤,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如同海浪般的欲潮,蔓延开来,微启的红唇经不住溢出破碎的轻吟。
 
夏景桐无力地斜倚在墙上,恍惚觉得,要被“花兰卿”吞噬了。
 
第62章:奸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春风吹到小巷了吗?
 
——才怪!
 
衣裳半褪,意乱情迷之际,夏景桐挥起手里的烧火棍,朝青年的脑袋抡了上去。
 
电光火石间,青年应声倒地,受了惊吓的夏景桐扔了烧火棍,落荒而逃。
 
逃出小巷,撞上了一堵结实的“墙”。
 
夏景桐捂着撞疼的脑袋抬头,惊道:
 
“——五哥?!”
 
“我以为是哪个美人投怀送抱,原来是你啊!”夏景闻一脸嫌弃,摸了摸下巴,突然又咧开嘴笑得猥琐,“瞧你衣衫不整的,该不会跟美妇偷情,被人家相公逮个正着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夏景桐恼羞地整好衣裳,恶狠狠瞪了夏景闻一眼。
 
夏景闻不以为然,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说:“仙人阁大伙儿都在,走,拼酒去!”
 
“嗳别拽我,我不去!!”
 
夏景闻挑眉,又说:“大哥也在。”
 
“……也、也好,反正我也无事,就跟你走一遭罢。”
 
还摆出一张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的嘴脸,看得夏景闻手痒痒,只想揍人。
 
“混小子!眼里只有你大哥!!”
 
夏景闻冲他的背影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句,快步跟上。
 
心里却在想:果真是世事无常。
 
当初每每见到太子,都一副咬牙切齿要使坏的样子,现在却像刚出生的小鸡崽子认准了太子是老母鸡,要时常跟着,连小九儿都不怎么待见了。
 
流放东海的途中,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不过借失忆的时机与太子放下芥蒂,重修于好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
 
“失踪”少年贺长安去了大将军府,找小柒。
 
小柒很是开心,接过糖人,喜滋滋地问:“铜钱儿买给我的吗?”
 
贺长安又指了指脸上的兔面,说:“去玩儿。”
 
“好呀!”小柒兴冲冲地点头,“皇甫哥哥巡街去了,我正无聊咧!”
 
小柒牵起贺长安的手,一路碎碎念:“糖人一个不够分呀,咱们再去买。我知道东街口的糖葫芦可好吃了,又酸又甜,嘻嘻还有春大娘家的油饼,我请你吃……”
 
次日醒来,夏景桐躺在太子的寝宫。
 
一缕冷冽的清香不知从何处飘进来,他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见窗外积雪消融,一树梅花正凛然开放。
 
夏景桐伸手去够梅花,刚伸出窗户,凛冽的寒风立即四面八方窜来,激得打了个寒颤,忙收手,不敢再摘梅花。
 
这时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听得真切分明。
 
夏景桐不禁皱眉,想:哪个无礼的奴才胆敢笑本宫?
 
丹凤眼挑起,越过重重招展的花枝,望向梅花的繁盛处,见夏景闻领着一个青年缓步走来。
 
那青年金发绿眼,身形高瘦,可惜像压弯的竹条佝偻了。
 
“那是……花兰卿?”
 
夏景桐不确定地趴在窗前,觉得冷,裹了件厚实绵软的斗篷,把脑袋探出去张望。
 
——又找不见了!
 
夏景桐揉了揉眼睛,想着不会看错,于是拖来毡靴,草草梳洗过后,不顾宫娥们的阻拦跑了出去。
 
在梅林转了几圈,夏景桐并未找见那青年。
 
“唔……难道真是看错了?”
 
他坐在梅心亭,捻了一块儿糕点丢进嘴里,思绪又飘到了除夕夜。
 
梅心亭罩了几层厚重的绣有梅花三弄图的幔帐,地暖烘烤,加之几鼎暖炉,任亭外寒风肆虐,亭内却暖如春日。
 
四个飞檐垂了霖铃,叮铃作响,配以美景,可谓赏心悦目。奈何夏景桐趴在栏杆上,无心欣赏,端着一碟子点心,斟了盏热茶,着急果腹。
 
吃到一半儿,从飘飞的幔帐缝隙看见金发绿眼的青年从御书房走出来,径自朝梅心亭走来。
 
青年额头缠了绷带,隐约可以看见血迹,夏景桐咽下糕点,想起除夕夜拿烧火棍抡了他一记,心中不知为何冒出一丁点儿的心虚。
 
青年撩起幔帐,狐狸眼笑得幽深,道:“草民花兰卿,见过七殿下。”
 
“谁找你来的?”
 
“草民毛遂自荐,为殿下治伤。”
 
“你是大夫?”
 
“略懂医理。”
 
夏景桐却嗤笑,不加掩饰地嫌弃:“你的脸色比我都难看,救本宫之前,还是救救你自己吧。”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不觉得这看上去病怏怏的蛮夷有什么妙手回春的本事。
 
花兰卿摸摸自己的脸颊,苦笑:“草民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故如此。”
 
“本宫……”也是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忘了。
 
夏景桐落寞地垂下眼帘,思及自身,陡然生出来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殿下在想什么?”花兰卿突然走近,靠在他耳边轻轻问了一句。
 
夏景桐一时有些恍惚,直到鼻息喷到柔嫩的耳际,忽地一颤,猛然抬头,看见花兰卿翡翠般的眸海里一片柔情。
 
或许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狡诈。
 
“你、你靠这么近做什么?”吞吞吐吐半晌,夏景桐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细听之下竟还有几分忸怩。
 
哪料花兰卿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抬手要触摸他的嘴唇,幸而他反应极快,霍然起身,推开这登徒浪子,勃然大怒:“区区蛮夷,再敢无礼信不信本宫砍了你的脑袋?”
 
花兰卿无辜:“殿下嘴上沾了东西。”
 
下意识摸了摸,竟真的摸到了一点儿糕点屑,霎时脸色绯红,连肩膀都颤抖着。
 
下一刻,夏景桐抬眸,莹润如春水的眼眸像燃了烟火,抬手就要甩巴掌。
 
“哎呀呀,就知道你要打人。”花兰卿却早有预料般,抓着落下来的手掌,更加肆无忌惮地戏弄,“瞧这白嫩嫩的手指,要是被我这皮糙肉厚的脸划伤了,可要心疼死相公了。”
 
“谁是相公啊!——要不要脸呐你!!”
 
“我啊——”花兰卿指着自己,“你的相公就是我啊!虽然你忘记了,可我记得。”
 
“胡说八道——!!”
 
“没有胡说啊,”花兰卿从脖子拉出来一截红绳,拴着一块玉佩,“你看,娘子,这是你当初送我的定情信物。”
 
玉佩送到眼前,夏景桐才看清上面镂空雕琢着一朵高洁的兰花,背面却是镌刻着一个拙劣的“花”字。
 
花兰卿小心翼翼捧着它,说:“我知道你失忆了,现在看我跟看一个蛮夷没什么区别,可当初的海誓山盟我却历历在目;你不记得在青衣巷时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却日夜守在那儿等你归来。你没有记忆,你解脱了,唯独丢下了我。”
 
“这玉……我送你的?”喃喃低问,似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可玉上刻字,确是他惯有的行径。
 
“你离开之后,只有它陪伴着我。”
 
夏景桐真的迷茫了,扶着额头,身子不稳地颤了下,眼里只有那朵兰花:“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本宫绝不会做。花兰卿,定是你骗我的。”
 
“草民不敢欺瞒殿下,这玉,确实是您赏的。”
 
花兰卿步步紧逼,夏景桐忍不住往后退,仍是不信。
 
“除夕夜,草民能认出狐面下的小桐,不过是因为你是我的娘子。”
 
夏景桐大惊失色,眼前的蛮夷无异于洪水猛兽,让他彻底不知所措。
 
——怎么会是娘子?
 
“疯子!!——花兰卿,你是个疯子!”他难以抑制地吼道。
 
“花町阁看见殿下的那一刻,兰卿便疯了。”
 
“你这蛮夷——滚开!”
 
夏景桐激烈地甩开花兰卿搀扶的手,退到朱红的亭柱旁虚弱地倚靠着,眼眸不安地颤动。此时,就见他捂住喉咙,像是被扼住咽喉一般,脸颊迅速涨红,唇间发出痛苦的粗喘。
 
“都……怪你,好疼……”不仅是噬骨焚心的痛楚,巫蛊的反噬蔓延至喉咙,无法呼吸,很快,脑袋像重锤敲击,阵阵嗡鸣,他扯住头发,觉得里面简直要碎裂了。
 
意识残存之际,咬紧的牙关被强力撬开,腥甜的液体流进喉咙,像是枯木忽见春风,枯败的骨骼、经脉顷刻间萌发了杨柳色。
 
“这是……”
 
勉强撑开眼皮,眸子里映出那张放大在眼前的消瘦青白的花兰卿的脸。
 
“没事了,”花兰卿贴着他的脸颊,语音犹如绵长而轻柔的雨丝,“有我在,你会好起来的。”
 
一瞬间抑或久远,夏景桐垂下眼眸,发现嘴里含着他的手指,喉咙里吞咽的……是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充斥了胸膛。
 
这种躁动的难言的情愫太过危险,夏景桐摇头,抬眸看见面容更为憔悴的花兰卿,忽地一掌推开他。
 
“你若能救我,我会许你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迷茫尽数化为清冷,“相公娘子之类不准再提,否则——”
 
“——你果真要丢下我了!!”
 
花兰卿突然打断,痛苦地扒了下头发,说:
 
“不怪小桐,是我的错,明知你失忆了,还要强求。”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那……那我不说了”,花兰卿捂嘴,看似听话地点了点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草民来此,是为殿下治病的。”
 
“怎么治?”治完了快滚!
 
“可是,还没把脉呢。”
 
花兰卿委委屈屈地说完,撩起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夏景桐。
 
夏景桐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忍无可忍道:“过来!”
 
花兰卿小步挪过来。
 
“喏!把脉吧!”
 
撩起衣袖伸到他面前,夏景桐厌恶地将脸撇开。
 
那截玉白的手臂伸到眼前,花兰卿喜不自禁,嘴里含糊说了一句什么。
 
夏景桐没听清,问:“你嘀咕什么呢?”
 
“草民夸赞殿下好听话啊!”
 
“你、你——”
 
偏偏这蛮夷还火上浇油:“不气不气!气坏了身子,相公可要心疼了。”
 
说着牵起他的手,抚摸手腕处的花瓣印记。
 
“——又做什么?”狗皮膏药一样,甩又甩不开,夏景桐气得凤眼微眯,几欲喷火。
 
“小桐,我舍不得你疼。”
 
花兰卿忽地冒出这句话,夏景桐还未领会其意,想着眼不见为净,急欲离开,却见他翡翠绿眼里溢出几丝荡漾的幽光,紧接着,眼前忽一恍惚,意识坠入了黑暗。
 
——好冷!!
 
为什么这么冷?
 
耳边风声飒飒,黑暗中,微弱的猫叫声时不时响起。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泥台里,寒冷冻得四肢麻木,他却清晰感觉到肚子传出的火燎的灼烫感,他太饿了,弥留之际,他忽然想起,根本不是什么猫叫,是怀里的孩子在哭。
 
“——孩子!”
 
他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喘息急促而不安。
 
“做噩梦了么?”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落在额头上。他扭头看见榻侧和衣而卧的花兰卿,喉咙里如同哽了一块烙铁,烫得火燎火热发不出声音,眼眶却跟着发红,有湿漉漉的东西溢出来。
 
“只是一场噩梦罢了,”花兰卿继续在他耳边说,“先生死的时候,我也时常做噩梦。后来,我遇见了你,那些噩梦便没有找过我了。”
 
涣散的瞳孔慢慢复苏,模糊的视线移到花兰卿的脸上,夏景桐有片刻的失神。
 
“你……”
 
他缓缓开口,说:“……脸色真难看。”
 
脸颊透出灰败的青黑,形容枯槁,嘴角有一缕未干的乌黑的血渍,看上去要死了一样。
 
花兰卿却不以为意地勾唇,笑嘻嘻道:
 
“小桐是在担心我吗?真开心。小桐亲我吧,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这话说得下流兼无理取闹,以夏景桐的性子,已然想几个巴掌赏上脸。
 
花兰卿其实想得很简单,区区一句浑话,只是想惹夏景桐生气,最好气得不再想那噩梦。
 
他甚至想过,失忆便失忆罢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尽管留在噩梦里,只要小桐安好。
 
……这尔虞我诈的宫廷却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花兰卿专注地想着,忽然嘴唇触到一微凉的柔软之物。
 
狐狸眼悄然眯起,全然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狡诈嘴脸。
 
“娘子投怀送抱,我若什么都不做,就是不解风情了。”
 
第63章:风流
 
凛冬已过,未几时,金阙城已东风徐来,杨柳吹拂,无处不见春光。
 
正值乍暖还寒时候,青衣巷的小童已挎上小布包,玩耍着奔向学堂。
 
孩子头儿狗娃冲在最前头,最先看见花兰卿朝青衣巷走来,欢喜地大喊大叫:“是花叔叔!——花叔叔回来啦回来啦!!”
 
花兰卿挨个儿摸了摸那些圆溜溜的脑袋瓜儿,笑眯眯地说:“到了学堂,要听夫子的话,不要调皮捣蛋,知道么?”
 
狗娃恶狠狠地举了下小拳头,鼓腮帮子:“嘁,那个老头子,他再敢打我手心,我就、我就烧他胡子!!”
 
花兰卿不觉莞尔,拍了拍狗娃的后脑勺,笑道:“快去学堂吧!迟到了,打你们手心,又要哭鼻子。”
 
“才不会哭鼻子呢!”
 
……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跑远了。花兰卿掩住眼底的落寞,推开院门,庭院角落的几株油菜花竟已冒出了金灿灿的花芽儿,为这院落平添了一抹喜人的春色。
 
花兰卿走到花墙下,凸起的小土包上缠绕了牵牛花,冻土消融,隐约可见几丝绿意。
 
春归大地,春雷滚滚,牛毛细雨绵绵朦胧。
 
花兰卿坐在窗前,良久,几不可闻地低叹:“春天来了……”
 
皇城,凤鸣殿。
 
夏景桐精神不济,春困嗜睡,唯一作伴儿的夏景鸢不知为何突然出宫去了,清冷的宫殿只留他一人。
 
……想出宫啊!
 
他无聊地趴在窗前,手伸出窗户,去接那些冰凉的雨丝。
 
“这个时辰,不知道大哥在做什么?”
 
甩了甩湿淋淋的手,夏景桐起身离开凤鸣殿,溜去御书房翻找出宫的令牌。
 
然而,天不遂人愿,夏景桐手持令牌一路不停歇地进了太子府,太子却不在。
 
——意外遇见了太子师上君雪。
 
这位太子师与那些老气横秋的太傅迥然不同,面相异为年轻,但周身笼罩着一股肃杀冷俏的气息。
 
上君雪正忙着指挥家仆搬东西,视堂堂七殿下如无物。
 
夏景桐觉得稀奇,还没有谁敢在他面前摆这么大的谱子。这上君雪身为太子师时常在宫中走动,说是不认得他,也未免太牵强了。
 
直到装满了马车,上君雪忽然转身走过来,说:“劳烦七殿下去一趟青衣巷,将东西交给花十二。”
 
夏景桐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道:“你让本宫当车夫,替你送东西?”
 
“不然呢?”
 
上君雪冷冷看他一眼,眼神阴冷幽深,隐有几分克制的锋锐的戾气,又道:“你的救命恩人,还要旁人去报恩?”
 
救命恩人?——谁?
 
夏景桐愣神的工夫,便见上君雪潇洒利落地离去了。
 
一旁的家仆见状,皆绕道而行。
 
可惜老管家还未开溜,便被揪住了胡子,回头看见夏景桐阴狠使坏的脸,顿时吓得哇哇大叫,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殿下饶命,老奴花甲之年,膝下几个小孙子不足两岁,还不会叫‘爷爷’,老奴、老奴还不想死啊——”
 
“住嘴!——本宫问你,这上君雪什么来历?”
 
一声怒喝,老管家吓得哆哆嗦嗦,夏景桐仍横眉竖眼,恨道:“——区区太子师,敢在本宫面前摆架子,还敢指使本宫,谁给他的本事?”
 
老管家想起以前夏景桐经常说的,于是战战兢兢答道:
 
“上君雪大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
 
细雨淅沥,烟雨蒙蒙。一辆马车驶进了青衣巷,雨打青芽儿嫩枝,几个顽童踩水跑了过去。
 
夏景桐掀起车帘,向外张望,恰好看见两个扎着朝天小辫儿的小孩儿蹒跚地往前跑,小身板儿一摇一晃,几次险些摔倒。
 
“……小叔……叔叔……等……”童稚的声音软濡含糊,兴奋地叫着:“小叔叔~~小叔叔~啊等……”
 
两个娃娃虎头虎脑,看着甚是可爱讨喜。
 
“不等!我要回家吃饭去,才不等大胖小胖咧!”
 
挎着布包的少年笑嘻嘻地做鬼脸,眼看着跑远了。
 
两个娃娃肥嘟嘟的脸颊鼓了鼓,继续追:“小叔叔~~小叔叔~”
 
跑了一会儿,少年突然从篱笆墙里钻出来,吓得娃娃哈哈大笑。
 
紧接着,少年扛起两个娃娃,风一样地往巷子里跑,喊着:“吃饭喽——”
 
夏景桐抿唇,经不住笑道:“真可爱,真热闹。”
 
篱笆墙里忽地探出个脑袋,狐狸眼笑眯眯地,说:“怪不得今早儿喜鹊一直在叫,原来是有贵客上门啊!”
 
“你?——你不是花兰卿么?”夏景桐下了马车,上下狐疑地打量,“上君雪说的‘花十二’,该不会是你吧?”
 
花兰卿钻出篱笆,拽了拽皱巴巴的袖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道:“寒舍简陋,殿下莫要见笑。”
 
“是挺简陋,我就不逗留了。”
 
“啊别!!”
 
花兰卿懒得客套了,拽住夏景桐的胳膊往屋里走。
 
“殿下病着,还是等雨停了再走罢。”
 
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几样儿热菜,鲜嫩肥美的乌鸡汤汤汁清透,五香肉炒青菜、回锅肉,蛋花汤漂着河虾紫菜,几张烙饼卷了腊肉摆在盘子里,桌边儿还放着一碗米饭。
 
夏景桐没用早膳,此时闻到饭菜香味,肚子被勾得“咕噜”作响,他甚至暗自咽了咽口水,瞄向花兰卿,见他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像是洒落了轻柔的银辉,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去添一副碗筷。”花兰卿忽地扭头,看过来。
 
视线相对,夏景桐恍惚听见“呲啦”火花的声音,眼前泛出炫目地白光,那白光里花兰卿的脸看上去竟显得……漂亮。
 
一时间竟移不开目光。
 
夏景桐却不知他此时痴迷的神态落在花兰卿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花兰卿忍不住笑意,俯身在微启的红唇上添了一下,很轻,就如蜻蜓点水一般。
 
夏景桐的脸颊霎时轰地变成了火烧云,抬脚踢了上去:“滚!!”
 
“别气,不惹你了。”
 
花兰卿笑眯眯地跑去拿碗筷,踏出屋门,忽地又回头,问道:“娘子刚才是被相公的美色迷住了吗?”
 
“在本宫面前,你算什么美色?”
 
夏景桐恼羞地吼道,觉得自己刚才分明是脑子糊涂了,才会觉得他……漂亮……
 
八仙桌,两人面对面坐着,花兰卿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先尝了一个烙饼卷,便再也停不住。
 
花兰卿盛了碗乌鸡汤放在他手边,时不时给他添饭夹菜,直到他疑惑地看过来,花兰卿才开始动筷子。
 
这顿饭实在很合夏景桐的口味,夏景桐夹起最后一条辛辣小炸鱼,满足地放进嘴里,方才放下了筷子。
 
吃饱喝足,夏景桐开始犯困,花兰卿殷勤地拉开棉被,铺好床,又走到夏景桐身旁,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像是只成了精的狐狸,甚是谄媚。
 
夏景桐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蹊跷:为何对他如此不设防?
 
难不成真如他所说……
 
……的那般?
 
夏景桐突然觉得手脚冰凉,这时花兰卿从后拥住他,手掌小心地放在腰际,骨节分明如竹节的手指轻轻挠了下。
 
却像是遇上了洪水猛兽,慌忙仓促间吓得只想逃开,哪料未及逃离,耳旁那人说:“我知道小桐记不得我了,我可以等,但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不能将你我的未来交付在失忆的你身上,所以我想陪着你从头开始。你不用花那些无谓的心思推开我,因为我性子很倔,认准了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所以你么,倒不如试着接受我。”
 
“如果、如果我的记忆……一直……”他咬了咬下唇,忽地不吭声了。
 
“没关系呀!”花兰卿埋头蹭了蹭夏景桐的肩膀,说:“只要小桐依然是我的娘子,有没有记忆并不重要。”
 
“我、其实……想不通……”
 
夏景桐推开肩膀上蹭来蹭去的脑袋,坐到烘烤得暖和的床上,神情像是很苦恼。
 
“想不通什么?”
 
“为什么我是娘子、你是相公?”
 
“……”
 
要、要怎么说?这回是花兰卿沉默了。
 
翡翠般的绿眼缓慢转了转,看见夏景桐堪称无辜天真的神态,还有投过来的求教眼神,竟像是入学的稚子一般,瞬间心肝儿颤了颤,觉得自己应当谨慎开口。
 
而夏景桐等了一会儿非但没有得到反应,却见花兰卿跟丢了魂似的呆头呆脑站着,更疑惑了。
 
下一刻,花兰卿沉默着掉头走向衣橱,翻出压箱底的包裹。
 
从包裹里捧出件鲜艳的衣裳,仍是不吭声,转身扔到夏景桐的头上。
 
夏景桐见他忙来忙去,却只扔过来一件衣裳,心下不解。
 
“真漂亮……”
 
从头上扒拉下来,夏景桐才看清衣裳上花团锦簇,刺绣异常精美。
 
“你做的?”他扭头惊喜地问花兰卿。
 
花兰卿挨着他的肩膀直愣愣地坐着,闻言,煞有介事地点头,说:“是喜服。”
 
夏景桐一愣:“什么?”
 
“我说,它是我为你做的喜服。”花兰卿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你的喜服。”
 
夏景桐嫌弃地抓住作弄的手,忽地一顿,问:“你手心怎么这么多汗?”
 
“你不要笑我,”花兰卿窘迫地抬头,额头上的汗珠打湿了金发,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颊,“我在害怕你拒绝我。”
 
“拒绝什么?”
 
“那……小桐要穿吗?”
 
金阙城繁华盛地,长居皇城的夏景桐自小锦衣玉食,又有夏帝、凤瑶皇后娇养着,眼界被吊得奇高,什么奇珍异宝都不觉得稀罕,可手里这件虽说精美漂亮其实不怎么珍贵的衣裳,夏景桐不知怎么的,却是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仔细看。
 
听花兰卿问他,无暇多想,下意识回道:
 
“要。”
 
“那……相公伺候娘子穿衣。”
 
抱着喜服比划的夏景桐未及反应,突然被一股力量扑倒在床上。
 
这种时候,花兰卿的手脚很是利索,修长的手指挑开腰间扣带,像是剥落了层层洁白无暇的花瓣,衣衫褪落,仿佛可以嗅到芬芳的气息。
 
夏景桐的推拒看上去不堪一击,殷红的嘴唇还未发出声音,便被窜进一条不安分的火舌,那般蛮横地索取。
 
唇舌绞缠,还不来吞咽的津液溢出唇角,不知名的燥热突然蒸腾起来,夏景桐觉得不可思议,每一处相触的肌肤都难耐地颤抖着。
 
食髓知味的身子像是早已熟知了花兰卿,仅是亲吻,身下畸形的花穴便吐露出氵壬水,就连身后难以启齿的穴口都感觉到了湿意。
 
嘴唇分开,火舌抽离的瞬间,他甚至难耐地仰头,伸出舌尖去勾花兰卿的唇。
 
“不要急……”取而代之的是两根手指探进去,搅动饥渴的舌,舌尖立即卷上去,舔舐吸吮。
 
花兰卿移向雪白的颈项,留下一串濡湿的吻痕,绿眼在看见挺立的红樱时变得愈加幽深。
 
这时,夏景桐的衣物已褪尽,目光所及之处皆柔嫩的花瓣般的雪白。
 
第64章:花开不及春
 
春雨过后,春光一片大好,青衣巷附近的油菜花田仿佛一夜间齐齐绽放,金灿灿犹如闪耀着明媚又清新的光芒,田埂上栽了几株垂柳,微风中柳姿绵软。
 
花墙下,肤色苍白泛青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冒出春芽的小土包,周围的春泥已然冒出了绿意。
 
——“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花兰卿错愕地回过头去,惊道:“十一?!——你什么时候来的?”
 
起身迎上去,已喜笑颜开。
 
“是你太专注了。”
 
上君雪拿出块手帕让他擦手,神色依然淡漠,“我今日找你,是有事请教。”
 
“咦?十一要请教什么?”花兰卿颇感惊奇,擦了擦手,将手帕丢置一旁。
 
上君雪随意倚靠在院落的栏杆上,问:“你揭了皇榜?”
 
除夕夜后,天下张贴皇榜寻医问药,赏以千金、田地。坊间流言称九皇子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夏帝故如此。
 
然而上君雪明白,不是九皇子,是当今七殿下。
 
花兰卿看着上君雪,忽地古怪一笑:“十一不就早猜到了么,干嘛要多此一问?”
 
“……”
 
上君雪撇开脸,静默了片刻,又问:“你不懂医理,怎么救七皇子?”
 
“这个么”,狐狸眼狭促地眯起,“不是我救,是借了九殿下的东风。”
 
“怎么又牵扯到九殿下?”
 
花兰卿眯眼笑着,不说话了。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元宵夜,处处笙歌,花灯满城。
 
夏景桐爱吃甜食,吃了两碗甜口味的汤圆还意犹未尽,花兰卿捏着勺子却怎么也下不了嘴。
 
“你不吃吗?”夏景桐喝了口甜汤,疑惑地问道。
 
花兰卿摇头,还在犹豫要不要吃,夏景桐突然凑过来,张嘴含住勺子,连汤水带汤圆一块儿吞进嘴里。
 
“你不吃就给我吧!”嘴里含着汤圆含糊不清地说,还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的汤汁。
 
花兰卿不觉莞尔:“好,给你。”
 
……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猜灯谜,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亭台、走廊里,灯下人影绰约,白练衣袂翩跹,如珠似玉。
 
元宵夜的规矩,猜中了灯谜,便可自行取走花灯。夏景桐随人群走到花灯下,合上折扇,饶有兴致地点了一盏绘有侍女游春图的花灯,仰头沉思,正想得出神,不远处花兰卿喊了一声:“小桐,过来看这盏花灯!”
 
流苏垂落,丝绦拂过脸颊,夏景桐忍不住抬手撩开,蹙眉、垂眸的瞬间,长发斜斜洒落,宛如从画中走来。
 
花兰卿指着一盏精致小巧的花灯,谄笑道:“小桐快!帮我猜这个灯谜,我想这盏花灯。”
 
“挡住了,闪开!”
 
夏景桐不悦地斥了一句,花兰卿忙笑眯眯地挪到他身后。
 
灯谜为:相见相思不相识。
 
夏景桐仅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说:“不知。”
 
“咦?小桐也不知道么?”
 
夏景桐抿唇,睫毛扑闪了下,花灯下,看上去如同飞舞的蝶翼晕染了一层星碎的光芒。
 
花兰卿看似很沮丧,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夏景桐,仍不死心:“小桐不要诓我,我很想要这花灯的。”
 
“你想不想要跟我何干!”
 
夏景桐恼怒地转身离去,花兰卿急急跟上。
 
这时候,挂满了花灯的游廊尽头,熙攘的人群忽地退散。
 
夏景桐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几个黑衣锦带的青年笑嘻嘻地打闹走来,姿态肆意张扬又夺目,周遭望过去的视线皆是敬畏。
 
花兰卿眼神一暗,快步上前牵住他的手,讨好地说:“前边儿好像有杂耍的,咱们去看看罢。”
 
夏景桐无可无不可地哼了一声,任花兰卿拉着,错过了天引卫。
 
头顶上盛开的烟火朵朵璀璨,如火如荼,人群欢呼雀跃,为这盛世、为即将来临的春日那一场繁花似锦。
 
夏景桐却咬住下唇,凤眼微斜,望向黑衣锦带的青年。
 
同样没有仰头看那烟花的还有花兰卿,他痴痴看着夏景桐的侧脸,绿眼瞪着酸疼,不禁伸手揉了揉。
 
“情”之一字,一旦沾上就是中了毒,日日夜夜纠缠,至死方休。
 
待夜色已沉,夏景桐道:
 
“我要回宫了。”
 
花兰卿正在摆弄一个拨浪鼓,闻言一愣,忙回头劝说:“这个时辰……皇城大门已经关闭了,小桐随我回青衣巷罢。”
 
夏景桐嗤笑:“区区宫禁,还能拦得了本宫?”
 
“都这么晚了,何苦来回折腾,我会心疼……”他伸手去扯夏景桐的衣角,脸色显得越发可怜兮兮,“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我怎么能放心啊。就去青衣巷罢,我发誓,绝不会再动手动脚。”
 
“我没你想得那么柔弱!”夏景桐面无表情地甩开,神色已是不悦,“还是你把我当成女人?”
 
此言一出,花兰卿的脑袋直接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我怎么敢?!——我就是想跟小桐多待一会儿,想小桐去青衣巷。”
 
“今晚不行!”
 
还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花兰卿苦着脸,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送你到皇城门口,好不好?”
 
“不好!”夏景桐却板着脸,说:“别装可怜,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说罢,转身要走。
 
“小桐……”
 
“烦不烦!不要叫了,跟叫魂儿似的!”
 
迈出的脚步一顿,夏景桐突然回身,垫脚在花兰卿的嘴上咬了一记,不轻不重,倒像是恼羞下的一时冲动。
 
正要想法子挽留的花兰卿顿时惊愕地呆住,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舌头舔向了夏景桐的唇瓣。
 
“相见相思不相识,小桐,我好喜欢你。”他想说,从很早很早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可惜,小桐从不记得。
 
夏景桐垂眸,睫毛微颤着,轻轻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花兰卿苦笑,道:“那我不送你了,你快回宫罢。”
 
“你……”
 
红唇微启,夏景桐似是想说什么,但又摇头,一副欲言又止只是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说:“我走了。”
 
花兰卿站在青青新意的垂柳下,目送夏景桐远去,等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怅然失落的神情忽地一扫而空。
 
就见花兰卿眯起狐狸眼,脸色变得阴狠,眼神闪烁似是思量着什么,难以捉摸,然后他抬脚跟上,尾随而去。
 
夏景桐并未回宫,而是回到了挂满花灯的走廊下,四处张望,似在寻找谁。
 
最后他拦住了照看花灯的老板,问:“那些天引卫呢?”
 
“说是去玉楼春了。”
 
此时花兰卿就跟随在不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夏景桐又去往玉楼春,花兰卿迟疑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这回花兰卿没跟多远,路过一座拱桥时,忽地身形栽倒下去。
 
然而并没有等到天旋地转的疼痛,一条手臂及时捞住了他。
 
花兰卿脸色发白地抬起头,道:“你怎么在这儿?”
 
上君雪扶着他,说:“路过。”
 
“真巧啊!”
 
缓了片刻,花兰卿才得以站稳,笑道:“这回谢十一了。我还有事,择日再请你吃酒罢。”
 
上君雪却拦在他跟前,说:“都猜到了,还去看什么?”
 
“也许我猜错了。”
 
“何必自欺欺人!你若去看了,能死心,我定不拦你。”
 
花兰卿拭去嘴角的乌血,说:“我什么都不做,只想去看一眼。”
 
“去了,也只是徒增悲伤。”
 
“可是,十一,我早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花兰卿神色黯然,却毅然决然,“无论是打鸳鸯的棒槌还是乘虚而入的小人,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想跟夏景桐厮守终生而已。”
 
“若这一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花兰卿却没再答话,挥了挥手,便要走下拱桥。
 
上君雪忍着怒意,心烦意乱之际几欲撒手不管这摊子烂事,便不再阻拦,可当擦肩而过时看见他前胸上隐隐渗透的一抹血色,遂手起掌落,劈在了花兰卿的后颈上。
 
“下次由不得你任性胡为!”
 
花兰卿身形晃了晃,上君雪伸出手臂,任由他倒在了臂弯里。
 
……
 
玉楼春灯火通明,达官显贵往来不绝,一身白衣素衫的夏景桐混入其中,并不显眼。
 
可玉楼春的老鸨却眼光毒辣,在夏景桐踏进去的瞬间便迎了上来,笑得满脸脂粉簌簌地往下掉而不自知。
 
夏景桐被这老鸨亲切得恨不得贴上来的架势吓得不禁后撤了半步,刚要开口问天引卫在哪儿,老鸨便亲热地招呼说:“哎呀,七公子,许久不来啦!快快,前些日子刚选出的花魁,还没伺候过客人呢,今儿就等您了!”
 
夏景桐招架不住,被老鸨拉扯着上了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不住看过来,绯红的面容隐在扇子后面,唯有亮晶晶的眸子露着,笑声如珠似玉,清晰地传来。
 
听在夏景桐的耳里,不知为何,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撩开珠帘,老鸨推开房门,说:“就是这儿了。”
 
夏景桐本不想进去,可老鸨突然伸手推了他一下,毡靴擦着门槛踏过去,踉跄地差点摔倒。
 
这时一声清朗中带有戏谑的笑语响起,如一道雷闪劈在夏景桐的头顶,顷刻间神识灰飞烟灭。
 
“——红姨又是哪里寻来的美人?抬起脸来,让爷瞧瞧。”
 
他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去,正看见一位黑衣锦带的青年依靠在美人怀里喝酒,唇角勾起,笑得玩世不恭。
 
然而,在夏景桐抬脸的瞬间,青年的脸色便如同开了染坊,又青又白又红,握在手中的酒盏“噼啪”碎成了瓷片。
 
舞伎被青年周身的煞气惊到,吓得花容失色。
 
青年扯了舞伎的罗裙擦手上的酒渍,再看向夏景桐时,神色已十分淡然:“你不是跟花十二一起的吗?”
 
夏景桐垂眸,却道:“过了宫禁的时辰,我——”
 
“——我知道我知道!!”
 
老鸨突然掩着帕子探出头,朝青年身旁的一位美貌清雅的女子招手。
 
女子对青年歉意地一祍,然后走向老鸨。
 
老鸨却将女子忽地一推,正推进夏景桐的怀里,又幽幽开口:“太晚了,家门关了,七少爷回不去,就来玉楼春风流一宿么,我知道的。”
 
夏景桐忍不住打断,可还没出声,就被老鸨瞪了一眼,耳语斥了一句:“你闭嘴!别说话!”
 
夏景桐:“……”
 
立即有了灭这泼妇九族的心思。
 
青年脸有愠色,怒视老鸨:“你又在算计什么?”
 
“哎哟哟!!皇甫小爷,我怎么敢呀!我私底下鼓捣什么,在您面前不都跟明镜儿似的。”
 
青年突然起身,看都不看夏景桐一眼,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像是供奉的凶神恶煞的罗刹。
 
擦肩而过的时候,夏景桐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似曾相识的味道。
 
他蓦地抓住皇甫端和的手腕,道:“等一下!”
 
皇甫端和下意识停住脚,来不及抽回手,就见夏景桐像一只断奶的小狗一样凑过来,脑袋趴在他的肩头,抽了抽鼻子。
 
这是……?
 
皇甫端和看得一头雾水,等夏景桐再抬起头时,神色竟十分欣喜。
 
夏景桐牵着皇甫端和的手,凤眸微挑,恍如一树杏花沾春雨,明艳而不可方物,希冀地问道:“我无处可去,你可以收留我一宿吗?”
 
皇甫端和鬼使神差般点头。
 
第65章:花眠雨下
 
自元宵夜后,夏景桐便不曾踏足青衣巷。
 
夏景桐时常出入天引卫的屯营,缠着皇甫端和问东问西,可皇甫端和一概不理睬,次数多了,他甚至躲着夏景桐。
 
夏景桐吃了闭门羹,却并无不悦,偶尔遇见上君雪。
 
若说以往的上君雪是一块顽固的捂不热的硬石头,见了谁都没有好脸色,那他如今就是颗扎心戳肺的刺头儿,专找夏景桐的不痛快。
 
夏景桐很认真地回想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来跟上君雪有什么恩怨纠葛,有一回他恼了,端出皇子的架子质问上君雪缘由,哪知上君雪才是真架子,脸色都不变,直接将他无视过去。
 
现在夏景桐几乎不敢招惹那位煞星,不是怕了上君雪,只是因为每当跟他那双犀利幽深的眼睛对上时,那眼神里充斥着放肆的谴责与怒火般的怨恨。
 
然后觉得……莫名内疚。
 
今日,他本是来找皇甫端和,刚踏进屯营便听见上君雪训话的声音,感动于自己耳力见长的同时,立即转身溜了。
 
闲逛了一时片刻,又去了太子府诉苦。
 
……
 
太子正在亭子里作画,狼毫游走,一幅繁花似锦的春光跃然纸上,听了夏景桐的话,居然不偏不倚:“雪不会无缘无故找茬,你呀,定是犯了错还不自知。”
 
夏景桐咽下糕点,正在喝凉茶润嗓子,闻言,很委屈地指责:“大哥偏心。”
 
“大哥素来偏心。”
 
太子放下软毫,走到窝在竹椅上闷闷不乐的夏景桐,忽地心软,轻声说:“不过大哥是偏心小七。小七做错事,累及大哥,大哥可以不怪罪;可若是伤及他人,大哥便要主持公道,不然,就是害了小七。”
 
夏景桐从膝盖里抬起脑袋,又埋进太子的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很小地问:“大哥,我问你啊,如果你亲近的人骗了你,你怎么处置他?”
 
太子愣住,反问:“小七怎么想起问这个?”
 
夏景桐闷闷道:“大哥不要问我,回答我就好了。”
 
太子搭在他肩膀上抚摸的手一顿,脸色有一瞬间的深沉,但下一刻,他嘴角弯起,笑得如沐春风:“是谁惹到小七了?……不过么,小七说不问,大哥就不问。”
 
顿了顿,低头时眼神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疑虑与试探,又道:“若是小七骗我,我可以不计较,可换作其他人,欺骗就是欺骗,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于我而言,欺骗意味着背叛,对于如何处置背叛者,我想我不会手下留情。”
 
“可是——”夏景桐着急地抬头,“——他是我很亲近的人呐!”
 
眼前难受又似伤心的脸哭丧着,腮帮子鼓了鼓,又像很委屈的模样。
 
太子恍惚觉得那张脸忽远忽近,姣好细致的轮廓好似晕开了的水墨,逐渐不清晰。
 
他不禁伸出手,手指划过眼前的柔嫩白净的脸颊,神色忽然变得感伤,声音也变得沉闷,更有无法忽视的认真:“正因为是最亲近的人,才更无法忍受他的背叛。”
 
“没有背叛啊!”
 
夏景桐不假思索地驳道:“他只是骗了我,没有害我!”
 
这回换作太子愣住了,神色有讶异还有难以言喻的突如其来的惊喜。
 
下一刻,太子突然揉了揉夏景桐的脑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也对啊,这么坦诚直率的真性情的小七,怎么会骗大哥呢。”
 
夏景桐疑惑地抬头,不忘拍来脑袋上的爪子,道:“大哥说什么呢?还有,我不是小孩子了,别老是摸我的头。”
 
太子也懒得解释,笑得莫名开怀:“对呀,小七不是小孩子了,处理这些小事可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么。”
 
夏景桐听了,心里窝火:“那你别管我呀!我走了!”
 
说完,不待太子挽留,便气咻咻地跑了。
 
太子不觉失笑,道:“花十二何其有幸。”
 
夏景桐心有不悦,不愿再逗留,离开太子府就回了皇宫。
 
路过承云宫时,天外飞来一个黑影,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垂落,落向夏景桐的脸。
 
夏景桐伸手一抓,湿漉漉的,一手粘腻,待看清是果核时,脸色霎时堪比锅底。
 
——敢这么大胆的,整个皇城,舍“他”其谁。
 
夏景桐气得磨牙,视线投向承云宫,果然看见五皇子夏景闻大刺刺地瘫在栏杆上啃果子,身旁坐着二皇兄夏随锦。
 
夏景桐攥着果核,气势汹汹地奔过去。
 
“张嘴——!!”
 
夏景闻:“啊?”
 
说时迟那时快,果核直接塞进了张开的嘴里。
 
“啊呸呸呸!——臭小子做什么呢?!”
 
夏景闻腾得跳起来,指着夏景桐的鼻子,唾沫星子全喷了出去,“没大没小!!见到兄长不问好不打招呼就算了,还作弄兄长,像话么!!”
 
幸而夏景桐早有准备,一把折扇挡开了唾沫星子,悠然自在,鼻子哼哼:“活该!”
 
夏景闻默了,开始撩袖子。
 
“你干嘛?”
 
“不听话就打,简单粗暴,行之有效。”
 
夏景桐自认打不过这位五皇兄,脚步挪动,踱到夏随锦的身后,喊了一声:“二哥。”
 
听上去甚是亲热。
 
夏随锦诚恳道:“我也打不过闻五,你该去找晖。”
 
“三哥打得过?”
 
“这个么,”夏随锦认真想了下,“比武的话,晖赢;可如果是死斗,你该去找父皇。”
 
“嘁!有那么厉害么?”
 
夏景闻正在转动手腕,闻言,幽幽一笑:“你可以来试试,五哥手把手‘言周教’你。”
 
“不用了!”
 
夏景桐恶寒,对这位不着调的五哥,他一向敬而远之。
 
夏景闻继续啃果子,忍不住感慨:“这一别,天高海阔,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你、你——”一个激灵,背上的汗毛都要炸起来,“肚子里没墨水,就别学文人雅士,文绉绉的装给谁看呢!”
 
这话听着实在糟心,夏景闻哀怨切切地飞了夏景桐一眼,闭嘴了。
 
夏景桐这才留意到二哥手里拎着个包袱,忙不迭问道:“二哥要走?”
 
“我性子闲散,在这宫里头实在闷得慌。”
 
的确,皇城虽繁华奢靡,却比不上宫外自在逍遥。
 
夏景桐很心动,可又舍不得离开金阙。
 
这时,夏随锦说:“这小东西,本来想闻五转交给你的。”
 
“嗯?”什么小东西?
 
就见夏随锦摸进包袱掏了掏,掏出一截火红的……蛇?
 
“去,找你的主人吧。”
 
夏随锦伸出手指,戳了戳软塌塌的蛇头。
 
夏景桐忍不住好奇,也伸手戳了戳,哪料刚戳了一下,小蛇竟仰起脑袋蹭了蹭,然后顺着手指往上爬。
 
小蛇爬到手腕处,蛇身绕了一圈蜷起来,看上去像戴了一枚血红的玉镯子。
 
夏随锦说:“物归原主。”
 
“它是我的?”夏景桐惊讶地盯着小蛇,询问说。
 
“你是蛊师,它是你的蛊。”
 
“可我不记得了。”
 
夏景闻啃完了果子,扯夏景桐的袖摆擦了擦手,说:“终有一日会记起来的。”
 
青衣巷像被遗忘,任花开花谢、流云变幻,春溪潺潺,数不尽的小鱼儿游弋,花兰卿站在花墙下,日复一日地等。
 
——等来的,却是七殿下病重的噩耗。
 
“他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想起你。”
 
上君雪抱剑而立,神色淡漠,唯有一双黑亮的眸子像淬了火。
 
“你若死了,你会把你的尸首扔到乱葬岗,任秃鹫啄食、野狗撕咬。”
 
花兰卿笑道:“那就劳烦十一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决绝的身影渐行渐远。
 
上君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忽地咬了咬下唇。
 
……是如此不甘。
 
当年的渡景,如今的花兰卿,性情南辕北辙,于“情”字,却是出奇得相似,都是不知珍惜眼前人,非要搭上性命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
 
“夏景桐,你怎忍心负了他。”
 
上君雪扶着额头,忽地翘起嘴角,几不可察地笑了。
 
那浅浅的笑意晦涩隐忍,又如春愁般黯淡而悲哀。
 
庭院里风吹花落,残红飞雪,谁为了谁,又谁遗失了谁。
 
花兰卿确是不通医理,所谓救治,不过是将夏景桐反噬的痛苦加诸在自己身上,治标不治本。
 
他想,只需等到九皇子归来,便可解脱。
 
果不其然,夏景桐很快转醒,看见花兰卿时,愣怔了片刻,说:“脸色真难看。”
 
花兰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谄笑道:“自是比不上殿下的绝色。”
 
“哼,油嘴滑舌。”
 
夏景桐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撑着身子倚靠在软枕上,目光仍停留在他的脸上。
 
初见时,虽说病容憔悴,可看上去仍是精神,哪像如今形容枯槁,一副病入膏肓的死气沉沉的模样。
 
嗫嚅着嘴唇,问花兰卿:“为什么救我?”
 
花兰卿疑惑,似是不解其意。
 
“为了高官厚禄,还是绝色佳人?”
 
花兰卿却道:“为了花某自己。”
 
“什么?”
 
“花某的心早已给了殿下,殿下若死了,花某也就活不成了。”
 
夏景桐霎时面红耳赤:“你这人疯言疯语,都不作数的。”
 
“花某句句肺腑。”
 
花兰卿说完,脸不红气不喘,凝视夏景桐的眼神深情款款。
 
夏景桐却忍不住捂脸,心想这人都不知道羞耻为何物么。
 
僵持了片刻,花兰卿忽地起身,坐到锦榻上,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哑的嗓音似是揉了一团沙子:“小桐,为什么疏远我?”
 
“……”
 
夏景桐愣了下,从指缝里投出视线,一时间忘了言语。
 
“你我地位本就悬殊,你若不愿见我,我便只能在青衣巷等,有幸等到你气消了,你见我;若是一直赌气,你不见我,我便要一直等下去。人生区区数十载,我不想将生命耗费在孤独无望的等待上,因为你的一时兴起,因为你的忧虑,所以我就要像被打入冷宫的废妃一样日日奢望着你的垂怜。”
 
夏景桐的眸光闪了闪,不觉抿唇,似是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花兰卿又道:“只有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想又想不通,苦恼得是你自己,惩罚得是我。”
 
顿了一顿,嘴角微勾,笑得苦涩而悲凉,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平静:“还是……小桐不想要我了,要抛弃我?”
 
夏景桐缓缓抬眸,却道:“从未真心,何来抛弃?”
 
“……小桐不喜欢我吗?”
 
“说什么海誓山盟,还哄骗我是你的娘子,花兰卿,明明可恨的是你,为什么还要装作一副无辜、可怜又悲惨的模样?好像我是负心人,我才是罪大恶极的那个。”
 
花兰卿有霎那间的慌乱,但下一刻,他抓了抓颈侧花白的细辫子,狐狸眼低垂着,枯败的面容突然变得安静。
 
“你让我怎么告诉你呢?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你说你爱极了我,爱的是我‘七皇子’的身份,还是单单我这个人?我以为是后者,可皇姐说,你花兰卿是花町阁的老板,你落难时我收留了你,就在那青衣巷,‘委身于你’这种荒唐的事根本是子虚乌有。你骗了我,还妄想要我的真心,实实在在打得一手好算盘,而今,还理直气壮地来指责我的不是,真真不知羞耻。”
 
“小桐说得没错,是我骗了你。”
 
“你承认了?”
 
“当日你穿了嫁衣,却并未跟我拜堂成亲。说来,你为我生有一子,我却欠你一场天下同欢的成亲盛宴。”
 
“我为你……生一子?”
 
“它名唤花殷,是你为我生下的孩子,小名儿叫‘小花’,男孩儿。”
 
这一瞬间,夏景桐内心的焦躁与烦闷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花殷么,”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花兰卿,“真的么,我为你生的孩子?”
 
“是真的,它就在青衣巷。”
 
夏景桐欣喜地像是要扑上去,眉梢都是如风如醉的笑意,刚要问为什么他都没有见过小花,脑袋里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一些零碎错乱的画面。
 
黑暗中,他恍惚听见了婴孩那细弱的哭声,怀里抱着的猫似的肉团逐渐失去了温度,越来越凉,哭声也越来越小,然后,没有了气息。
 
“它死了,”夏景桐突然愣愣地说,“孩子死了,对不对?”
 
花兰卿迟疑了下,缓缓点了点头。
 
“花兰卿,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看见你时,只觉得很陌生,看见皇甫端和时,他的脸、声音还有身上的味道,却好似很熟悉呢?”
 
第66章:凤越
 
“我不知道你与皇甫大人有何渊源,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纵然差一场成婚的喜宴,这仍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可是元宵夜后,我日思夜想的,却是皇甫端和。”
 
花兰卿愣住,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想起,当日夏景桐不是回宫,而是去见了皇甫端和。
 
之前便有此猜测,直到如今亲耳听到时,他才深刻地明了,何为缘、何为份?倘若当初没有他,依夏景桐与皇甫端和的爱慕至深,两人早该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如今夏景桐遗失了记忆,不忘的仍是两小无猜的皇甫端和。
 
兜兜转转了这么久,花兰卿突然觉得他机关算尽,做足了惹人嫌的恶人,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又怒又急,又觉得可笑,失神间,胸前后背突然涌上一股灼烧血肉、腐蚀骨骼的疼痛。
 
“嗳,你……”
 
夏景桐扭头看见花兰卿神色呆滞,目光放空,跟丢了魂一样,刚要叫醒他,哪曾想,下一刻,花兰卿忽地站起身,拔腿往外跑。
 
“你去哪儿?”
 
夏景桐惊慌地抓住他的手,因为强大的力道,自己反而被拖拽了下去,整个人栽倒在青玉板上。
 
花兰卿回头搀扶,他却死死拽着花兰卿的袖子,说:“你敢走出凤鸣殿,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青玉板冰凉入骨,夏景桐受不得寒气,脸色很快变得苍白。
 
花兰卿着急扶他,矮身时,浸血的衣襟无意间敞在夏景桐的眼前。
 
夏景桐瞳孔骤缩,大声吼道:“你受伤了?谁伤的你?”
 
言辞间,怒气冲天。
 
若花兰卿有心留意,哪怕是匆匆一眼,会很容易发现夏景桐脸上不加掩饰的担忧与惊慌。
 
然而,此刻,花兰卿只想逃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要逃到无人的黑暗处,独自舔舐伤口。
 
夏景桐不撒手,焦急的花兰卿弯腰抱起他,刚放到软踏上,转身的空隙便被扑倒。
 
“不说清楚,你休想离开!”
 
夏景桐整个人骑到花兰卿身上,看上去甚是恼怒:“是因为我吗?因为要治我的病,所以连累你受伤?”
 
说着就要扒开衣襟,入目一片乌黑的血。
 
花兰卿挣扎无果,松散的领口突然窜出一条黑蛇,便夏景桐的脖子咬上去。
 
“不要伤他!!”
 
话音未落,半空中,一道红光过处,撞上袭击夏景桐的黑蛇。
 
赤黑两蛇绞缠着坠到地上,难分难解。
 
花兰卿趁机推开夏景桐,退到一旁,整好衣物,道:“殿下自重。”
 
“本宫若不自重呢?”
 
夏景桐想着刚看到的大片污血,虽是匆匆一眼,但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为什么伤得这么重?
 
夏景桐觉得眼眶涩然,忍不住说:“以后你不用医治我了。”这怪病并不伤及性命,花兰卿却不然。
 
或许过了一年半载,另有转机。
 
这时,花兰卿神色恭敬,一本正经道:“殿下不必忧心,待九殿下带血蛊归来,殿下自会安然无恙。”
 
夏景桐一愣:“什么血蛊?”
 
“传说中医死人、肉白骨的蛊。殿下本是蛊师,被体内的巫蛊反噬,故而要时常忍受万蚁嗜心的痛苦,可解之法,唯有血蛊。”
 
“有了血蛊,我就能恢复记忆吗?”
 
花兰卿道:“……草民不知。”
 
“那你的伤呢?”夏景桐又急急追问,仰着头,凤眸里犹如流转着一泓春水。
 
花兰卿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嘴角微勾,笑意清浅,道:“区区草民,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垂眸时,绿眼可见一片冷冽的寒意。
 
看得夏景桐心惊胆寒,任其掰开手指,愣愣地看了半晌,忽地喃喃轻问:“为什么生气?”
 
……
 
花兰卿踉跄着跑出凤鸣殿,目眩耳鸣,再也承受不住地扶着栏杆,捂嘴咳个不停,大滩的污血从手掌的指缝间流出来,血色乌黑。
 
灿阳般的金发尽数褪为花白,痛苦的面孔此刻狰狞可怖,犹如自地狱爬出的恶鬼。
 
一路浑浑噩噩回到青衣巷,瘫倒在床上,昏花的眼前有人影晃动。
 
勉强撑起力气,说:“告诉你家将军,不要再送丹药补品了,都是些无用的东西,费银子。”
 
眼前的人影停住,凑到近前,说:“是我,上君雪。”
 
“是十一……十一……”
 
倦怠的尾音如丝如缕,缱绻不绝,像是飘荡在空中的青烟,缈缈袅袅,荡然若丝。
 
上君雪一时有些晃神,许久,眸子才变回清明,却不若寻常时候的锐利。
 
夏景桐跑去御书房找夏帝,可夏帝不见踪影,反倒看见夏景闻大刺刺地坐在御案后打瞌睡。
 
“父皇呢?”
 
夏景闻半睡半醒间搔了掻头发,含糊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大清早地把我架过来,替他批阅这堆不知道写什么玩意儿的奏折,自己跑得没影儿。我呸!拿老子当劳力,赶明儿别让我逮着他。”
 
夏景桐觉得他脾气正躁,不要招惹为妙,遂转身离开。
 
夏景闻却叫住他,问:“你找父皇干嘛?要不要帮你传个信儿?”
 
“我想找小幺,”随口胡诌,“这么久了没看到他,我这做哥哥的,甚是想念。”
 
“嘁!”
 
夏景闻嗤鼻,眼皮撑开一条缝儿,趴在御案上,左翻翻右找找,翻找出一个细纸条儿,照着念:“凤越,寻幕丹。”
 
然后,抬头冲夏景桐说:“小幺在凤越城,已经找到了幕丹。”
 
“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么,你不能问我,得问小幺。”
 
夏景桐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却越加焦急。
 
他想尽快恢复记忆,回想起跟花兰卿的种种以往,想弄明白为什么会惦记皇甫端和。
 
花兰卿生气了,他不明白缘由,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花兰卿的愤怒,他想挽留,可没有了记忆,对以前一无所知的自己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焦躁与无力交织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逼得他像魔怔了一样,终日念叨着夏景鸢,他甚至不再去天引卫的屯营截皇甫端和。
 
午夜梦回,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浑身冰冷,冻得四肢僵硬麻木,怀里的婴儿再也没有了气息。
 
洪水猛兽一般的严寒疯狂地攫取他的温暖,侵噬着意识,意识弥留之际,不知何时手腕处开始源源不断地传送出暖流,流经了四肢百骸,如同天山之巅的雪水奔腾着流向了五湖四海,又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暖洋洋地笼罩着,让他舒适地酣睡过去,等待着明日冉冉升起的晨辉。
 
那股将他从寒冷中解救出来的温暖,萦绕在身体里的火焰一般的气息,在他看见皇甫端和的瞬间,彻底贴合了上去。
 
忍不住想找皇甫端和问清楚,却从未得到答案。
 
夜里,夏景桐辗转难眠,想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夏景鸢,一遍又一遍地自说自话:“小幺,你快回来罢。”
 
若说金阙是最为锦绣繁华之地,千里之外的凤越城则是富庶丰饶之所。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海风四面八方肆虐而来,泛出鱼肚白的水天交接的远处,粼粼波光如梦似幻。
 
潮冷的风里,吹来的依稀有鲜血的腥气。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儿踉踉跄跄地逃到海边,想要躲进渔船,可越靠近大海,海沙溢出的股股水流像有生命的触手一样越来越多,缠着女孩儿的手脚。
 
水流越勒越紧,女孩儿寸步难行,流沙蔓延、堆积,顷刻间塌陷成沙坑,水流像勒紧的绳索将女孩儿拖拽了进去,沙石掩埋。
 
少顷,一位裹着斗篷的少年缓步走来,面容清冷淡漠,一双琉璃样儿的眼珠子粼粼如漾开的水波,更细看时,像是深不可测的翻滚着浪潮的碧海。
 
少年径自走向犹在垂死挣扎的女孩儿,伸手探向她的咽喉。
 
就在这时,另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如坠落玉盘的珍珠般清脆——
 
“呃……你在干什么?”
 
夏景鸢正扼住女孩儿的喉咙,闻言,回头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布衣少年傻愣愣地站着,肩膀上扛着个麻袋。
 
少年满脸乌黑,像抹了黑炭,拧着眉头一本正经地劝:“看你这一身打扮挺值钱的,不像是劫匪,怎么就想不开杀人呢?——杀人可是要坐牢的,当然,你要是有钱有势,杀人觉得好玩儿,事后有你父母给你擦屁股撑腰,就当我没说好了。”
 
说完了,自己跑到一块礁石上,将麻袋小心翼翼地放下,掬了一捧海水洗脸。
 
夏景鸢收回视线,正要逼出幕丹体内的血蛊,垂死的幕丹却突然哽了一口血,朝少年喊:“救、救我……我不想死……”
 
——“小姑娘,你让我救你?”
 
少年不知何时又跑了过来,绕着幕丹走了几圈,又蹲在地上,说:“你是欠了钱还是勾引了这位少爷的老子?……呃,瞧你长得寒碜的模样,估计不太可能,难道是你娘勾引了?”
 
少年洗了把脸,不再脏兮兮地像块儿黑炭,五官竟十分俊秀,尤其是一双眉眼神采风流,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宛如荒漠盛开的一朵红莲。
 
夏景鸢霎时觉得似曾相识,不由出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濯亮的眼眸转了转,忽地笑嘻嘻地答:“我叫——呃,那个,萧雪歌。小少爷,你咧?”
 
夏景鸢愣了愣,竟面露惊色,琉璃样儿的眸子似是失神。
 
少年笑嘻嘻地凑近,指着夏景鸢的鼻子,问:“你叫什么?”
 
夏景鸢咬了咬嘴唇,摇头。
 
“不说么,唉,不就是一个名字,至于遮遮掩掩的么。”
 
边说边摇头叹气,十分自来熟地扒上夏景鸢的肩膀。
 
夏景鸢嫌弃地刚要推开少年,哪料下一刻,少年出手如电,瞬间点住了夏景鸢周身的几处大穴。
 
“你——”
 
“莫气莫气!乖啊,小少爷,人家小姑娘都向我求救了,我一大老爷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少年豪迈地拍了拍胸脯,然后横抱起夏景鸢,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下,嘴里不停安慰着:“我刚偷……呃,扛来的宝贝都送你罢,算是买了那小姑娘一条命。佛祖都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为你积福,所以你该谢我。”
 
将夏景鸢放到礁石的隐秘处,少年忽地起了色心,伸手捏住夏景鸢的脸颊,啧啧赞道:“好软好滑啊,比窑子里的姑娘都好摸。”
 
霎时琉璃样儿的眸子咆哮着,翻滚出惊涛骇浪,几欲将少年吞噬。
 
少年几个起跃,搬来麻袋,不舍地摸了又摸,最后狠下心,咬牙推给夏景鸢,语气不情不愿:“给你,不要再找小姑娘的麻烦了。”
 
说罢,便走向半截埋入沙坑的幕丹,将夏景鸢抛到身后。
 
夏景鸢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海深处逐渐深幽,呈现出沧海的碧色,里面白浪翻滚,铺天盖地而来,与强烈的杀意一并涌出。
 
这时,少年不经意间回眸,冉冉升起的光辉下,笑脸明艳夺目,身后的碧海波涛层层迭起,撞到礁石,飞溅的白浪犹如盛开的白荼。
 
铺天盖地的杀气,尽数化为乌有。
 
夏景鸢缓缓垂眸,道:“放过你这一次,小雪……”
 
下一刻,黑暗排山倒海而来,虚无缥缈的记忆纷至沓来,意识顷刻间陷入了混沌中。
 
夏景桐听闻小幺回到金阙城的消息,甚是兴奋,可当知道夏景鸢并未带回血蛊时,又像当头淋了一盆冷水。
 
殊芳宫里,夏景鸢倦怠地端着一盏茶,神色薄凉,道:
 
“是我的过失,只是事已至此,你跑来兴师问罪也于事无补。”
 
夏景桐觉得委屈:“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听说你路上大病了一场,来看看你。”
 
“你已不记得我了,如何记挂着我?”
 
夏景桐被问得一愣,半晌,才吞吞吐吐说:“我不记得你了,可我知道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啊。弟弟病了,哥哥探望,不是很寻常吗?”
 
夏景鸢放下茶盏,眸子温和了些,问:“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
 
“我、我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怕你。”
 
夏景桐站在几丈远处,吞了吞口水,莫名觉得小幺这次回来,神色甚是淡漠疏离,性子全然变得更冷了。
 
夏景鸢沉默了片刻,期间夏景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听他说:“你想要血蛊,可以去找花十二。”
 
这话夏景桐听得一愣,疑道:“花兰卿有血蛊?”
 
“他是蛊师,自然有血蛊。”
 
夏景桐直觉不信,倘若花兰卿有血蛊,为什么还要让小幺千里迢迢去找。
 
夏景鸢又道:
 
“你去找花兰卿罢,他若真心爱你,便不会吝啬一只血蛊。”
 
第67章:玉碎
 
春暖花开时,花兰卿只着一件单衣,坐在敞开的窗台下,捏了个蛊诀,周身隐隐冒出乌黑的浊气。
 
落花吹荡进来,沾上浊气,顷刻间焦黑成灰。
 
微敞的衣襟可见一枚莹润的玉佩,然而,玉佩贴近胸膛的位置,污浊盘结,犹如黑黝黝的洞窟,几支带有撕裂的血肉的肋骨刺出个尖儿。
 
一条小指粗细的黑蛇蜿蜒爬行,停在花兰卿的耳旁,嘶嘶吐信子。
 
花兰卿睁开狭长的眼,不觉莞尔:“你喜欢那小红蛇?可小红蛇跟它主子一样傲气,恐怕不会把你看在眼里。”
 
撕裂的血肉正在缓慢地愈合,待包扎好伤口,花兰卿觉得饥肠辘辘,赶忙拿着小黑蛇去厨房找吃的。
 
熬了细粥,又烧了几样下饭的素菜。
 
花树下,无瑕的花瓣簌簌飘落,花兰卿洗刷了碗筷走出厨房,便看见夏景桐站在那儿,一树的梨花明媚轻柔,他微微低着头,似是沉思。
 
“真是稀客啊!”花兰卿边笑边走近。
 
夏景桐闻言,侧身看过来,梨花般的面容清新秀丽,只是笼着一层阴云。
 
“殿下为何事烦恼?”
 
花兰卿走到花树下,神态从容,丝毫不见前时的谄媚与殷勤。
 
夏景桐忽地觉得眼前的男人十分陌生,因为他的印象里,花兰卿一向是市侩的、逢迎的,身上一股洗不掉的铜臭味儿。
 
可如今,花兰卿是从容淡然的,没有狡诈的奸商嘴脸,看夏景桐时,姿态尽是对七殿下的恭敬。
 
夏景桐掩住眉宇间的失落,道:“本宫来此,是告知你,九皇弟已回到金阙,并未找到血蛊。”
 
“所以呢?”
 
夏景桐愣住,就听花兰卿一字一顿,声音异常镇定又清晰地响起:“殿下亲自来找草民,恐怕不只是为了告知这件事吧?”
 
“皇弟说,你有血蛊。”
 
“所以殿下是来取我的血蛊?”
 
夏景桐咬唇,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抬眸疑惑地看神色悠然的花兰卿,眼神不经意间流露出惊惧。
 
这时,花兰卿忽地抬手,手掌伸过来,夏景桐下意识要躲,可手掌擦过他的脸颊,落在肩膀上,轻轻掸去了雪似的梨花。
 
“为什么怕我?”
 
夏景桐舒了口气,摇头:“我没有怕你,只是觉得,你……不像你了。”
 
花兰卿叹气,搬来竹编的藤椅,又铺了一层细绒绸缎,说:“过来,坐我旁边。”
 
夏景桐迟疑着,脚步挪过去。
 
花兰卿看了会儿,忍不住眯眼笑了。
 
清风阵阵,吹开了粉嫩的杏花,飘飞的梨花簌簌如雪,庭院深深如许,一切显得那么静谧、恬淡。
 
两人并肩坐在藤椅上,飞花落满了藤椅,暗香犹存。
 
这时,花兰卿问夏景桐:
 
“如果我不给血蛊,你会怎么对我?”
 
夏景桐歪头想了想,想起夏景鸢所言,道:“你若爱我,便不会吝啬。”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似乎以“爱”为名的索求,是花开花落、春去秋来般的理所当然。
 
花兰卿不禁莞尔一笑,扭头看了一眼,又问:“我给了血蛊,你能还我什么?”
 
“这个么……”不觉抿了抿唇,高官厚禄、良田万亩,他所能给的,不过是这些。
 
“殿下能许我一个承诺吗?”
 
“……可以。”
 
花兰卿说“今日之后,殿下不要来找我了。”
 
“为、为什么?——你还在生气?还是介意皇甫端和?”
 
夏景桐惊讶地站起身,下一刻,被猛地拉住衣袖,跌进了花兰卿的怀里。
 
嘴唇被竖了一根手指,就见花兰卿色咪咪地眯起眼睛,挺了挺腰,翠绿的眸子滋生出氵壬邪的星芒。
 
“我垂涎殿下的芳泽,”手指解开繁复精美的盘扣,衣裳松散开,如墨的长发搭在雪白的肌肤上,花瓣飘落,美得极致而妖冶,“可以吗?”
 
夏景桐晃神的工夫,身上只留了一件单薄的素衫,待明白其中的韵味,霎时满脸羞红。
 
“你这色痞!”
 
夏景桐咬牙切齿,下意识就要一巴掌赏上去,可当看到花十二那张谄笑的讨好的嘴脸,不知为何,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初熟悉的模样。
 
夏景桐鬼使神差地凑近,双腿缠在了花兰卿的腰际,刚要圈住,蓦地大敞的腿心碰到了挺立的异是灼烫的巨刃。
 
这时花兰卿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腰,忽地用力,猛地撞上去,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几乎要顶刺进去。
 
双腿下意识合紧,却更夹紧了花兰卿的腰。
 
夏景桐忍住脱口而出的破碎的轻吟,撑着绵软的上身,伸手抱住了花兰卿,贴着他的嘴唇,舌尖生涩地舔舐着,慢慢下移。
 
放在后腰的手掌细细摩挲着,扶着柔软的腰肢摆动,紧贴的腿心磨蹭坚挺的灼物,销魂噬骨的欢愉如同层层蔓延的海浪跌宕。
 
当夏景桐的嘴唇含住花兰卿的喉结,花兰卿突然睁开眼睛,抓住要摸进他衣襟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咬,说:“早这么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夏景桐抬头,疑惑地看他,一双春波潋滟的泛桃花的凤眼勾魂夺魄。
 
花兰卿再也忍不住,扣住他的后颈亲吻上去,像打开了一朵娇嫩的含苞待放的花蕾,芬芳的气息吐露出来,绞缠的双舌发出氵壬靡的水声。
 
“啊疼……”
 
手指揉捏着胸前的一点红樱,留下爱抚的红痕。
 
梨花簌簌而下,痴缠的二人半卧在藤椅上。夏景桐欢愉地喘息着,雪白的双腿大敞,凌乱的衣物挂在臂弯,柔软的腰肢在近乎蹂躏的索取下无力地摇摆。
 
粘腻的浊物从身下沿着大腿流淌出来,看上去氵壬靡不堪。
 
花兰卿贴在他耳畔,低声缱绻柔情:
 
“叫我‘相公’。”
 
汹涌的铺天盖地而来的欢愉侵噬着意识,抱着身上的花兰卿,夏景桐的视线里因极致的欢爱发出眩晕的白光。
 
即便如此,微启的红唇流泄出破碎的娇吟如阵阵入帐的春风,却自始至终不曾吐出“相公”二字。
 
……
 
梨花落了满地,残阳下如染了一层迷离的血色。
 
夏景桐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残阳坠落,与无暇的梨花交相辉映,如血如雪。
 
院落里寂静无声,唯有落花的声音。
 
夏景桐躺在花树下,身上盖着一件衣袍,上面还残留有花兰卿的气息。
 
黯淡了的光辉掩不住升起的新月。
 
日落月升,花开花落,青衣巷外的柳色青青,唯独不见了花兰卿的人影。
 
夏景桐落寞地垂下眼,这才知道花兰卿让他许下的承诺不是玩笑。
 
……花兰卿说:今日之后,不要来找我了。
 
然,并未恢复记忆。
 
夏景桐盘膝坐在台阶上,烟雨朦胧,整个皇城似是笼罩着一层飘渺的烟雾。
 
春雨早已浸湿了白衣,他手脚冰凉,却并未感觉到寒冷。
 
等到退朝,夏帝的龙驭落到了御书房门前,夏景桐黯淡的眼神霎时明亮,急急奔了上去,喊:“父皇!”
 
不知为何,夏帝猛地虚咳了几声,快步迎上去,捉住夏景桐的手拉进了御书房。
 
在宫娥侍卫还未反应时,“哐当”一声踹上了房门。
 
“父皇,你——怎么——”这么粗鲁啊!
 
夏景桐觉得不对劲,当看见夏帝扯下玉带,将九龙金冠随手扔到一旁,然后肩膀一塌,瘫在龙椅上不动弹时,顿时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惊呼:“你是——你是——!!不可能啊,父皇呢?”
 
“上回不是说了么,翘宫玩儿去了呗。”
 
身着龙袍的夏景闻看上去累惨了,端起茶壶往嘴里灌水,同时扔了一块巾布过去,说:“都湿透了,擦擦去。”
 
夏景桐愣愣地接住,好似有种身处梦境的错觉。
 
“嗳!有事说事!老子现在忙得一个人恨不得掰八个使,还要管你那鸡毛蒜皮的事儿,”夏景闻一副要弑君弑父的狰狞脸。
 
夏景桐果断退了几步,才敢开口:“花兰卿不见了,我想皇兄帮我找他。”
 
“我就不找!我这么忙,你怎么不帮我处理朝政啊?”
 
“这个……我跟父皇长得不像,帮不了。”
 
夏景桐很诚恳地说,却惹火了夏景闻,夏景闻头顶都要冒烟了,气得要摔东西,可手边儿没什么轻巧能摔的,只能把御案拍得震天响,大吼大叫:“我要能捏脸,谁乐意跟那老头子长得像!——滚滚滚!你的小情人儿,自己找去!老子没空!”
 
夏景桐没滚,而是直接走到御案前,开始翻翻找找。
 
夏景闻还在哼哼:“你倒是挺自觉。”
 
“不敢劳烦皇兄,臣弟自己找。”
 
“嘁!小气鬼,还学会记仇了。”就见夏景闻不情不愿地从砚台底下抽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摔夏景桐脸上,恨道:“给!拿了赶紧滚!”
 
“谢皇兄。”
 
“叫‘五哥’。”
 
夏景桐拿到纸条,立即急匆匆跑了出去,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谢啦,五哥!”
 
夏景桐取了夏帝的御驾,惊了一路的烟尘,在天引卫的屯营下马,不顾阻拦,径自闯了进去。
 
副将军杜珩听闻此事,本以为七殿下又是来找皇甫端和的,直觉……不想插手闲事,可七殿下竟直奔向军机殿,便不同以往了。
 
“擅闯军机殿,即便是殿下,也得去死狱领罪。”
 
杜珩的刀架在夏景桐的脖子上,面上一片寒霜。
 
“就凭你也敢阻拦本宫?”
 
得了血蛊,夏景桐的蛊术可谓一日千里,武学内力亦是精进,全然不惧脖子上的长刀,屈指扣向杜珩的命脉。
 
恰在此时,一柄暗器破空而来,打歪了杜珩的长刀。
 
夏景桐趁机脱身,轻功飞向军机殿的青铜铁门,高声道:“上君雪,本宫命你归还花兰卿。”
 
杜珩懒洋洋地收刀入鞘,觉得自己实在多管闲事,扭头走了。
 
不多时,上君雪走出军机殿,神色淡漠凛然,却道:“臣效忠圣上,而不是殿下,所以殿下的命令,恕臣不便听从。”
 
“不需要你听从,我只要知道花兰卿现在何处。”
 
“花十二不会见你。”
 
上君雪信誓旦旦,夏景桐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因为花兰卿宁愿找上君雪躲起来,也不想见他;还有先前上君雪时常往青衣巷走动,也是为了见花兰卿。
 
这么一想,夏景桐霎时恼怒,道:“把花兰卿还给我!”
 
“还?”冷漠的面容突然勾起几丝讥笑,看上去如同嘲讽,“花十二什么时候成了殿下的所有物?”
 
夏景桐气得咬牙切齿,却偏偏无法反驳。
 
“我与十二少年时同窗读书,算作旧友,殿下又是十二的什么人?”
 
……娘子?
 
夏景桐蓦地愣住,脸色又红又白,早已没有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色厉内荏道:“他是我的……我的恩人。”
 
“臣奉劝殿下,待想好了答案,再来要人。”
 
上君雪留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军机殿。
 
还未踏进军机殿内堂,一股浓重的腥臭扑鼻而来,上君雪推开铁门,简陋的床榻上躺着一个蜷曲的人影。
 
靠近时,只听骨骼崩裂声,咯咯如同破碎的悲鸣,其中血肉撕裂,摧枯拉朽,声声悲嚎犹如困兽。
 
上君雪想起夏景桐那可笑的回答:恩人?
 
……
 
不是恩人,又是什么呢?
 
第68章:陌上柳
 
夏景桐怅然若失地离开屯营,想不明白:不是恩人,还能是什么?
 
未走多远,看见一棵青青柳树下站着皇甫端和,似是等人。
 
这时皇甫端和拂开眼前迎风摇摆的柳枝,看过来,挥手示意。
 
“你在……等我?”
 
夏景桐不可思议地走过去,道:“你不躲我了?”
 
柳色青嫩,垂柳招摇,皇甫端和半掩在柳枝后,俊朗的面容犹如笼罩了一层青纱帐,看得似是而非,并不真切。
 
夏景桐走到近前,仍是一副不解的模样。
 
皇甫端和道:“我要走了,来找你道别。”
 
“走?——走到哪儿去?”
 
“边疆。”
 
夏景桐闻言,诧异说:“那么远,我岂不是见不到你了?”
 
“皇甫家的男儿志在建功立业,此番去边疆,只怕没个三年五载不会回来。临行前,我想见你。”
 
话音刚落,只见夏景桐脸色惨白,恍惚了片刻,才回神,上前抓住皇甫端和的手,说:“等我得了空闲,就去边疆看你。”
 
“不,我想告诉殿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皇甫端和看向夏景桐,眼神闪烁了下,“既是分别,殿下可否为我折一枝柳?”
 
“你……真的,真的要走了?”夏景桐咬唇,觉得肚子里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似乎又没什么可说的。
 
皇甫端和扬眉,看似潇洒地笑了笑,道:“都说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殿下这番依依不舍,是想挽留我吗?”
 
夏景桐大喜:“我挽留你,你就不走?”
 
“还是要走。”
 
“嘁!那就没得说了!”
 
夏景桐抬手捏了一条柳枝,折断,送到皇甫端和面前,一本正经地嘱咐:“你若想我了,就写信给我,我去看你。”
 
这回,皇甫端和没再推辞,接了柳枝,道了一声——“告辞!”
 
“等下!”夏景桐忽地喊道。
 
皇甫端和脚步一顿,回头疑惑地望向夏景桐。
 
夏景桐说:“你都要走了,我可不可以……就一次,抱你?”
 
“好啊!”
 
皇甫端和很干脆地点头,又折返回来,伸开手臂,喊了一声:“小七。”
 
夏景桐一愣,觉得这个称呼十分熟悉,曾经有谁也这么喊过。只是空白的记忆里,这个“小七”似是太久远了,他想不起来,只能暂且抛到脑后,对皇甫端和说:“后会有期。”
 
拥抱的瞬间,那种曾在黑暗中拯救他的熟悉的气息愈加浓郁地充斥在鼻间,他贪恋这份温暖,不禁手臂勒紧,抱紧了皇甫端和。
 
这时,耳边皇甫端和说:
 
“救你的不是我,是花十二。”
 
……这份贪恋的温暖,是属于花十二的。
 
皇甫端和走得那日,天引卫预备役的队员正式开始武试。
 
连日困兽般焦躁的夏景桐被夏景闻拖去看热闹,众目睽睽之下,夏景桐还要敬重地喊他一声:“父皇。”
 
前些日子,昭和公主曾开解他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皇甫那小子走了,你不是还有花十二么!大不了跟你二皇兄去武林走一遭,天下之大,何愁没个称心意的?”
 
夏景桐还是忍不住想皇甫端和,留恋他身上的温暖与气息。
 
……更想念的,还有那个跑得不见踪影的色痞。
 
有时,他会控制不住地想硬闯军机殿,威胁上君雪交出花兰卿,可凤鸣殿被安插了暗卫,他甚至走不出皇城。
 
……
 
夏景闻不动声色地监视了几日,今日便拽了他来天引卫的屯营解闷。
 
天引卫的预备役都是少年郎,朝气蓬勃,犹如春日抽高的秧苗。
 
夏景桐百无聊赖地扫了几眼,蓦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少年。
 
那少年站在擂台下,正目不转睛地观战,周遭的喧嚷似被隔离来,少年一人显得尤为安静。
 
“那是……”皱眉回想了下,“……铜钱儿?”
 
这时少年正好转身,面无表情的脸在看清夏景桐时,竟羞涩地抬起胳膊,小幅度地晃了晃。
 
夏景桐觉得这少年看上去性子冷冷的,其实像个爱害羞的小姑娘。
 
轮到少年时,对手是个文雅的公子哥儿,手里装模作样地拿了把折扇。
 
——“你觉得谁赢?”
 
夏景闻忽地探头,低声询问。
 
夏景桐得意地扬眉,道:“当然是铜钱儿。”
 
他喜欢铜钱儿,自然看不上那小白脸的公子哥儿。
 
少年一把长刀绘了一朵缠绕的红莲,刀身呈现出墨黑的光泽,唯有刻痕处如火如烧。
 
公子哥儿忍不住赞了一句:“好烈性的刀!曾闻此刀是皇甫前辈的佩刀,今日终有幸得见。”
 
夏景桐嫌弃地皱眉,中肯地评价:“废话真多!”
 
少年先后师承皇甫端和、夏景晖,后来又被夏景闻指点了几次,身法、刀式虽然稚嫩,但颇有“遇神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与阴狠。
 
武试之后,少年崭露头角,在新一辈中树立了威望。
 
上君雪却觉得少年的性子乖戾沉闷,招式过于辛辣狠毒,故而批了下等。
 
发榜时,“贺长安”三字堪堪吊在了末尾,看上去可笑又可怜,跟硬挤进榜单一般。
 
少年进了天引卫,整日被操练,白皙的面庞晒得脱了一层皮。
 
夜里,贺长安似睡非睡间,察觉到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靠近,遂翻身坐起,趁其他人熟睡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
 
飒飒东风细雨入夜,黑衣人轻功不俗,身姿如乳燕穿林般轻盈翩跹,几个起跃落到房檐上,躲过巡防营,又踏风潜行,竟是往军机殿的方向去。
 
贺长安清澈的眼睛如春水洗涤过,见状,偷跟了上去。
 
夏景桐夜探军机殿,本就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可出乎意料地是,十分顺利。
 
黑暗潜伏下的危机没有来得及开始,便在贺长安的手下解除了。他暗中护着夏景桐潜入军机殿,之后,又守在军机殿外把风,忽地疾风骤起,他倏地拔刀砍上。
 
“叮”地一声细响,长刀撞上折扇,只见一个同样穿着天引卫制服的少年笑嘻嘻地捂嘴,看身量比他高一点儿。
 
“嗳,你为什么放他进去?”
 
少年收回折扇,羡慕地看着贺长安手中的长刀“红莲”,说:“你把‘红莲’借我玩儿几天,我就不告密,不然……头目罚新兵的手段可是十分狠毒的。”
 
贺长安面无表情地继续把风,对少年威胁的言语充耳不闻。
 
“唔……我要去突然喊‘抓贼!’,你说里面的黑衣人会不会被乱刀砍死?”
 
话音未落,贺长安手起刀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少年的咽喉。
 
霎时血花淋漓。
 
只见少年折扇挡住刀锋,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急着杀人灭口?”退无可退,少年干脆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那日武试你将我踹下台,我都没有记恨你。这么晚了,我不睡觉跟你来,只想跟你交个朋友,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贺长安说:“朋友,只有小柒。”
 
“我、我叫沈郁安,你叫贺长安,都有个‘安’字,这不是命定的缘分是什么?”
 
贺长安闻言,缓缓收了长刀。
 
沈郁安趁机大喊:
 
“抓贼啊——!!”
 
一声起,犹如石破惊天,风雨骤紧。
 
此时,夏景桐正在军机殿寻找。
 
腥臭的大殿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他捂住口鼻,忍着推开内室的铁门。
 
刚推开一条缝儿,腥重的腐臭与涩苦药味迎面扑来,浓重得几欲作呕。
 
夏景桐走进去,黑暗中细颈梨花盏散发着微弱的氤氲的白光,眼睛适应了片刻,可以轻易辨认出角落的床榻。
 
从踏进铁门,他便听见骨骼碾碎般的咯吱声响,又像是撕裂着什么,不禁背脊发凉,寒毛整个要炸起来。
 
就在这时,军机殿外凭空响了一声——“捉贼啊!!”
 
夏景桐惊得拿梨花盏的手蓦地抖了下,心想:被发现了?
 
下一刻,床榻上传来一声粗哑的似是强忍着什么的呻吟,紧接着,那人说:“十一,是你吗?”
 
——那声音犹如含一团死灰,粗哑得恹恹无力。
 
纵然没有了往日的清亮,不再温柔又怜爱地喊“小桐”,抑或一遍遍引诱着哄他喊“娘子”。那自称“相公”时语气的得意,不经意间地讨好的言语,突然在此刻深刻而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夏景桐哑着嗓子,仍不敢相信,颤抖着挪动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问:“花兰卿……么?”
 
还未得到回答,铁门突然被大力踢开,上君雪冷凝着脸的模样如同罗刹,低沉的嗓音冲夏景桐道:“出去!”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夏景桐突然扔了梨花盏,扑向床榻,一把掀开棉被。
 
一张扭曲得五官移位的形同恶鬼的面孔出现在视线里,形容枯槁,幽绿的瞳孔空洞无物,敞开的胸膛布满血污,皮肉撕裂,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怪物?!”
 
夏景桐面色霎时惨白,又惊又惧。
 
幽绿的瞳孔转了转,皮包骨头的手缓缓抬起,后背微微佝偻上仰,去够夏景桐的脸,一块儿玉佩因此从胸前的黝黑血洞滑落出来。
 
没有了血蛊,年幼时蛊童噬骨腐血的蛊毒,与当初跟苗疆王一站之后的伤势齐齐彻底爆发,才变得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花兰卿伸长了胳膊去摸夏景桐的脸,冰凉的手掌摸到脸的瞬间,夏景桐整个人突然抖动。
 
——却听夏景桐忽地惊叫了一声!
 
紧接着,夏景桐转身跑了出去,面无血色、神情慌乱的模样如同逃命一般。
 
细瘦干瘪的手臂直直坠了下去,“啪嗒”一声,像是折断了一样。
 
“十一,他被吓跑了对不对?”
 
上君雪上前,半跪在地上握住他的手,说:“不要再想他了。”
 
“……就说了不要来找我,非要找,吓着了,夜里又要做噩梦……”
 
花兰卿缓缓闭上幽绿的眼睛,又说:“十一,你救不了我的。”
 
世上唯一能救他的,不在这儿。
 
第69章:归处
 
御书房,五皇子正东倒西歪地窝在龙椅上批奏折,嘴里叼了根柳枝儿,看上去又痞又不正经。
 
下一刻,“哐当!”一声,上君雪破门而入。
 
叼着柳枝儿的“夏帝”:“……”
 
——有没有搞错!直接踹门进来,还把他这个“夏帝”放不放在眼里了?
 
御书房外那群侍卫宫娥们都不知道通报一声的么?吱都不吱一声,降薪,通通降薪!!
 
夏景闻气得脸色发青,偏偏还不能发作,只能默默扭头吐了叼在嘴里的柳条儿,想着这种时候老爹该是什么反应。
 
上君雪张口道:“殿下,臣要请辞!”
 
“……”
 
夏景闻忍不住摸了摸自个儿的脸,想:什么时候露馅儿的?
 
不过还是正襟危坐,说:“不行!我……本宫只是暂代父皇一阵子,决定不了雪卿的去留,日常的休假倒是可以批准。”
 
说罢,缓了口气,抢在上君雪之前,又幽幽开口:“雪卿此去至多月余,若偶遇父皇,可代本宫请安。”
 
“难道……!”
 
上君雪意欲带花兰卿回雪国,找渡雪时医治,此言无异于告知:夏帝也在雪国。
 
夏帝曾道:春暖花开时,去雪国祭奠旧友。本以为这是玩笑之言,毕竟一国之主怎可肆意去留。
 
然,思及日前,上君雪不得不承认,君无戏言,夏帝真的去了雪国。
 
“请辞”最终变为了“休假”,上君雪纵然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此时不过寅时,天际微亮。
 
取了休假的文书,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军机殿,上君雪一路上心急如焚,生怕无人时花兰卿生了什么变故。
 
——哪料进了军机殿,军机殿空无一人。
 
床榻上被窝尚温,可见离开不久,一枚莹白的玉佩落在了一滩血污里。
 
刹那间,上君雪脑子一片空白,身形不稳地晃了下,几欲栽倒。
 
花兰卿珍视、爱惜这玉佩如命,不会凭白无故落下,还是说……
 
这时,昏暗的视线里瞥见枕边一张遗留的苍雪般的白纸。
 
打开白纸,只书有两字:无邪。
 
……不是花兰卿的字迹。
 
柳暗花明,绝处又逢生。
 
不多时,军机殿迎来了位不速之客,夏景桐。
 
“你来做甚?”
 
夏景桐神色惊慌,径自冲进内室,却没找见花兰卿,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急急问上君雪:“花兰卿呢?”
 
上君雪淡淡道:“死了。”
 
“怎么、怎么可能?”
 
夏景桐霎时手脚冰凉,颤抖着嘴唇,看上去极为伤心。
 
“你害十二到如此凄惨的境地,为什么还有脸找十二?”
 
上君雪捡起玉佩,随手抛过去,冷道:
 
“十二还你的。”
 
夏景桐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瓷瓶——里面装有从太医院翻找出来的丹药的瓷瓶,眼看着那玉佩直直坠落到青石板上,像是彻底呆愣住了。
 
……
 
御书房,翘着脚搭在御案上,看似十分惬意的夏景闻一手甩柳条儿、一手晃着酒坛子,自顾嘟囔着:“不会这么无情罢,好歹也是青梅竹马玩儿了几年的。”
 
灌了一口酒,抹嘴,又说:“皇甫啊皇甫,你可得把人完整送到啊,不然,桐子可要哭死了。”
 
窗外晨曦渐升,春色如新,衔泥的飞燕在细雨中来来去去,几树桃梨沾着朝露、春水,霎时明艳多姿。
 
夏景桐不负夏景闻所望,外面淅沥飘着牛毛春雨,他蹲在窗台下,哭声震天,大滴大滴地淌泪,惊落了簌簌的花瓣。
 
夏景闻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犹笑嘻嘻的,说:“听说你搬空了整个太医院,也没将人家救回来?”
 
“呜哇哇哇哇——”
 
夏景桐哭声更大了,他还没来得及让太医救人,人就不见了。
 
“上君雪是不是还跟你说,那蛮夷死啦?”
 
“——他才没有死呢!上君雪不喜欢我,骗我!!我才不信!”
 
“哦,还算有脑子。”夏景闻陪他一同在窗台下蹲着,摸了摸下巴,琢磨着,说:“你喜欢花兰卿吧?”
 
“喜欢——我呸我呸!”边哭边恼怒,夏景桐把自个儿噎得打嗝,看上去甚是可怜,“谁喜欢他呀?!他玩弄我还不够,还欺骗我,说话不算数,这还不算,都吃干抹净了,结果拍拍屁股走人了!!让我为他哭,这种人,我为什么喜欢?!他跑了,难道还要我苦哈哈地追?——我犯得着这样作贱自个儿吗?!”
 
越哭越伤心,红彤彤的眼睛肿成了核桃。
 
夏景闻只想叹气:“花兰卿就是个人渣,死了一了百了。你别哭了,再哭,脸就不好看了。”
 
“我不想哭,可眼泪就是停不住……”
 
“真是……哎,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一样幼稚?”
 
夏景桐哭得稀里哗啦,委屈:“都怪你们,都是你们宠坏的。”
 
“是是是,都怪我们。”
 
夏景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小子确是被宠坏了。可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夏景桐刚出生那会儿卷进后宫权力之争,几次死里逃生,后来又去了苗疆,更是受了不少委屈,大伙儿觉得亏欠,才时时疼爱事事宠溺,养成了如今骄纵的性子。
 
夏景闻突然觉得心疼,抬手揉了揉夏景桐的脑袋,声音不禁温柔了些,问:“你要去找花兰卿吗?”
 
“不要摸我的头,都要秃了。”夏景桐嫌弃地拍来脑袋上的爪子,怒道:“才不找呢!”
 
“不找啊!——也对,花兰卿伤得极重,指不定就死哪儿了,苦哈哈地找尸首拿来收藏吗?”
 
“没死没死!!你哪只眼睛看见花兰卿死了,不要一直死死死,人家没死也被你说死了!”
 
“好好,我不说!”
 
戳了戳夏景桐的手肘,再次确认:
 
“嗳,我知道花兰卿去了哪儿,想知道吗?”
 
夏景桐的哭声噎住:“……”
 
还真是口是心非,这都是跟谁学的坏毛病?
 
夏景闻心里啧啧叹,面上继续装模作样,站起身,作势要走,还摇头晃脑说着:“哎呀,是我多嘴,桐子你也不找,知道这没用的干嘛?”
 
“其、其实……”
 
夏景桐抽抽搭搭地开口了,手指绞动着衣袖,“……告诉我,也没什么,我又不找,就听听。”
 
夏景闻听了,破功大笑,道:
 
“雪国。”
 
夏景桐离开金阙时,除了夏景闻,无人知晓,太子却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来城门送行。
 
夏景桐觉得讶异,不过有亲人送行,只觉得十分欣喜,开开心心喊了一声:“大哥。”
 
太子嗔怪道:“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不知道还跟大哥辞行吗?”
 
“哪里要很久,大哥多心,很快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带礼物赔罪好不好?”
 
“这个好,你可不能忘了,不然,莫怪大哥罚你!”
 
夏景桐点头,又见太子拿出一个锦囊,疑惑道:“什么东西?”
 
“送你的,愿你心想事成。”
 
“护身符吗?”
 
夏景桐解开,却见锦囊里装着大暗宫的信物,九龙令。
 
……
 
目送夏景桐走远,太子看似疲惫地揉了揉眉尖,面上尽是苦笑。
 
上君雪走出城门,依旧面无表情,问太子:“这么贵重的九龙令,为何送给七殿下?”
 
太子愣了片刻,方道:“在我手里,迟早会被父皇收回,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随你。”
 
诡谲变幻的宫廷风云仍笼罩着金阙城。看不见的腥风血雨下,暗处的不可窥探的暗流蠢蠢欲动着,为下一场席卷整个寰朝的狂风暴雨蓄势。
 
——只是这些,都被夏景桐抛到了身后。
 
马蹄的前方,没有风雨,尽是柔情。
 
第70章:尾声
 
凤越城
 
北方最为富庶昌盛的整个寰朝的贸易经商的集大成处,街道上随处可见挑担驾车的贩夫走卒。各种肤色、各色人等混杂其中,如溪流汇入了五湖四海,为金银为财宝,各显神通。
 
鼎鼎有名的富贵大街商铺林立,装潢得金碧辉煌的“流金阁”身处其间,生意依然十分火。
 
正值忙碌的时辰,柜台上的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络绎不绝的客流挥金如土,笑得掌柜的眯弯了翡翠般的狐狸眼。
 
——“胡老板,有客人找!”
 
胡三笑眯眯地抬起头:“谁呀?”
 
意外对上一双明若星辰、潋滟秋水的高贵丹凤眼。
 
“是我,找你。”
 
一位白衣素衫的男子踏进“流金阁”,径直走向胡三,声音里尽是刻骨的思慕与惦念。
 
胡三垂眸,手指拨动了下算盘,金发垂散下来,犹如流动的灿阳。
 
“我去过极南的雪国、偏远的古兰国,你都躲我,不愿理我,我真的累极了,不想再追下去。”
 
蓦地,一道流星般的猩红色的光芒划过狐狸眼。
 
胡三舔了舔唇,道:“那就不要追了。”
 
夏景桐不语,沉默着走到柜台前,隔着柜台,望着胡三高瘦的身形,相貌与以前大相径庭。
 
凤眼黯然,清丽雪白的面容似有说不尽的倦意。
 
“我用尽了盘缠,想来‘流金阁’应聘。”
 
胡三摇头:“这儿不缺人手。”
 
“是么”
 
男子转头看向“流金阁”对面的一家大白天关门谢客的“醉梦小榭”,指着流光溢彩的十分招摇的招牌,说:“那家应该缺人手,可以一试。”
 
说罢,真要离去。
 
“不行!嗳,给我站住——”
 
胡三急切切绕过柜台,抓住男子的胳膊,恨道:“那是做皮肉生意的风月场所,你去做什么?”
 
“以我的相貌,傍个金主应是不难。”
 
“不用了,我突然想起来,‘流金阁’缺个人手。”胡三几乎咬牙切齿地说。
 
“我可以留下?”
 
“考核之后才可以留下。”
 
男子犹疑地回头看向胡三,如墨的长发下是一截柔嫩的莹白,眉宇微蹙,问:“怎么考核?”
 
胡三撩动那长发,绿眼盈盈幽幽,如映荡着狡诈的笑意:“唤我一声‘相公’,我满意了,就留下。”
 
男子勾唇,垫脚搭上宽厚伟岸的肩膀,凑在耳畔,朱唇微启,如春风拂过,刹那间百花缭乱。
 
——正文完——
 
番外一:胡三(上)
 
“流金阁”的胡老板一连几日不见影子,爱嚼舌根的姑婆争相奔走相告,一时间富贵大街流言四起,都说胡老板色迷心窍,诺大的“流金阁”撒手不管了。
 
凤越城,邻近城郊的一处宅院,“色迷心窍”的胡三合上帐册,揉着眉心起身,走进了卧房。
 
晚晴天,宅院里茂盛的葡萄架上坠着一串串紫红的葡萄,胡三摘了几串,洗净,摆放在绘有青枝珠花的瓷盘里,看上去莹润润的,甚是美味。
 
刚坐到松软的锦褥上,夏景桐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撑着坐起,问:“什么时辰了?”
 
月白色睡袍凌乱挂在细削的肩上,露出大片梨花白的肌肤,上面清晰可见欢爱留下的红痕。
 
胡三取了束发的绸缎,将那如墨的长发松松挽起,道:“饿吗?”
 
“饿,饿醒的。”
 
夏景桐捏起个葡萄扔进嘴里,边嚼边问:“不跑了?”
 
几次三番落跑,从雪国跑到古兰国,再一路追到凤越城,一个藏一个找,夏景桐才追得辛苦。
 
“娘子在这儿,还能跑哪儿去?”
 
“嘁!”
 
那副明明在意还要装作不屑的模样,看得胡三心痒难耐。
 
起初,去雪国是为了找渡雪时治伤,一连卧床了半年多,说不怨夏景桐是自欺欺人,甚至那段时间,他想过拿碎瓷片割腕,去地下陪伴先生。
 
——可怨过了,还在放不下。
 
于是收拾了盘缠一路躲藏,放不下、挣不开,像编织了一张网将自个儿套进去,怎么也找不到解脱的结。
 
在古兰国,胡三曾问夏景桐:“承认爱我,真的很难吗?”
 
夏景桐却道:“不爱,如何承认?”
 
心灰意冷之下,来了这凤越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挣扎,像作茧自缚一样折磨着自己,苦于如何解脱,直到那日正在低头算账,胡三突然听见伙计喊:——胡老板,有客人找!
 
下意识抬头,看见夏景桐走过来,白衣如雪、气质清俊,犹如当年金阙城的花町阁,初见时候。
 
他忽地想:我费尽心思,做足了恶人,数次搅和进朝堂的权力之争,九死一生,难道就是为了如今的解脱吗?
 
……明明是为了得到眼前这个傲气骄纵却一片赤子真心的夏景桐。
 
这样的初衷,怎么能忘记呢?
 
自缚的网找到了结,眼前便是一片开阔明朗。
 
挑逗了一番,那声酥入骨的“娘子”,不是“相公”,胡三哭笑不得之余,默认了。
 
如今……
 
胡三爱怜地亲吻手中的长发,绿眸漾着蜜似的光芒。
 
嘴唇一凉,一粒葡萄送到了嘴边儿。胡三捉住那只不沾阳春水的细嫩纤长的手,没有吃了葡萄,而是咬了咬指尖,说:“凤越城的夜市极为热闹,赶快起床,为夫带你去玩儿。”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牵着夏景桐走在夜市,不是担心走散,而是满腔的柔情蜜意无处施展,十指相扣,寥寥慰藉深情。
 
夜市多是卖相一般吃了却口齿生香的小吃食,胭脂簪钗等物,胡三看不上眼,却很喜欢各式各样的小吃,一路买、一路吃。
 
夏景桐不喜夜市上的粗食,可胡三喂给他,他还是张嘴吃了,后来格外喜欢酸甜的蜜饯,端着个小罐子,时不时尝一个,边吃边玩儿。
 
凤越城的夜市是天亮才收摊儿的,两人尽兴玩儿了一宿,回到宅院,又闷头睡了一整天。
 
……
 
缠绵多日,夏景桐突然收拾了行李,竟是要离开。
 
“新帝登基,我必须回去。”
 
胡三手里捧着账本,十分不情不愿地点了下脑袋:“太子登基,你自是要回去的。”
 
“嗳,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做什么一副生离死别的丧气样儿,”夏景桐忍不住戳了胡三的额头一记,叮嘱:“你好好待着,不要乱跑知道么?”
 
“可我……”胡三哭丧着脸,“……我舍不得你啊,我想跟你一起去金阙。”
 
只是“流金阁”确是抽不开身,胡三左右为难,手里的账本都快捏成了废纸。
 
夏景桐淡淡说了一句:“如果你想,你尽管跟来。”
 
胡三闭嘴了,除非他想小桐跟着他喝西北风,否则,怎么也不能抛下日进斗金的“流金阁”。
 
离别愁绪笼罩着,胡三整个人显得恹恹不快,甚至不怎么搭理夏景桐。
 
夏景桐沉默了片刻,忽地走到跟前,清亮的声音不知为何听着十分沉重:“花兰卿,我想问你,你有没有怨恨过我?”
 
怨恨?
 
胡三有一瞬间的愣怔,抬眼看见夏景桐认真严肃的面孔,不觉莞尔:“想听真话?”
 
“你说呢?”撩拨得过火,夏景桐微眯的凤眸有犀利的星芒一闪而过。
 
胡三放下帐册,迟疑了一瞬,道:“曾经怨过,不曾恨过。”
 
“那你……”
 
“我不想跟小桐提这件事,因为……显得我小家子气,小桐会嫌弃我。”
 
夏景桐挑眉,不解。
 
“我以为小桐是个负心人,抛弃了我,害得我那么凄惨,甚至还嫌弃我说是怪物,我差点丢了性命,在雪国的时候,是怨过你的。”
 
随后,一声幽幽的叹息,胡三抱着夏景桐的腰,趴在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其实……愧疚的是我才对。小桐什么都不知道,被我埋怨何其无辜,再者,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为小桐做的,既是心甘情愿,怎么能怨小桐呢?”
 
夏景桐张了张嘴,喉咙却堵着慌,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要是能早点儿醒悟就好了,小桐就不会受奔波之苦,那些本该美好的相守岁月,也不至于流走。”
 
胡三可怜兮兮地抬头,哀求说:“小桐,虽然知道你不会因此嫌弃我,但……累你受苦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任性。”
 
“你真是……”狠狠一顿,嗔了一句,“……小家子气!”
 
下一刻,夏景桐推开胡三,拿起行李,转身走了出去。
 
胡三揉着推搡到的胸口,匆匆一瞥,那凤眸里莹润如泪的水光,恍如隔世的从梦境走来的画卷。
 
他想:漫漫人生路,无论去往何方,他都不会再孤身一人了。
 
……他的归处,已然认可了自己。
 
沉思中,恍惚又听见夏景桐的叫喊——
 
“娘子,这定情信物可要收好了,再落下,为夫可要惩罚你了!”
 
一件物什直直飞过窗户,抛了进来。
 
胡三慌忙回神,伸手接住,触手温润光洁,竟是枚上等的玉佩。
 
仅一眼,便笑弯了狡黠的狐狸眼,越发像一只得了油水的狡诈狐狸,绿眸幽幽,望向窗外夏景桐策马远去的身影。
 
——既是定情信物,怎么能再落下?
 
不过么……
 
“小桐,你才是娘子。”
 
番外二:胡三(下)
 
新帝登基,本就繁华锦绣的金阙城近日百国朝贺,更添繁荣富贵。
 
曾经骄纵跋扈的七殿下、如今尊贵的宁王夏景桐,闲散得整日领着小侄儿夏子瑞,东游西荡,吃喝玩乐。
 
可怜的小侄儿,太子继位那日正是他的生辰,夏景桐心疼,特意每日都陪着他玩儿,以免到了那日他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小侄儿不知随了谁的品味,尤其喜爱花哨漂亮的小玩意儿,如古玩玉器、簪钗饰物,那性子不似父王夏景鸢的疏冷,养得是傲气娇气,跟幼时的夏景桐倒是极为相似。
 
也因此,夏景桐整日疼着宠着,领着四处嬉闹生事,以致夏子瑞愈发无法无天。
 
这日,晴空大好、草长莺飞,本是踏青游玩的好时光。夏景桐身子困乏,用了早膳便卧在锦榻上歇息,心里迷迷糊糊想着要带小侄儿去郊外骑马、放风筝、摸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窗外的莺鹂鸣声清脆,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起,他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是小侄儿找他来了,翻了个身,喊了一声:“进来。”
 
话音未落,便觉得不对!
 
小侄儿向来叽叽喳喳,一刻也不消停,进了宁王府要么敲门跟打鼓似的,要么冲进来撒娇,哪会像现在老老实实地敲门。
 
夏景桐勉强睁开眼,看见推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是当今太子殿下。
 
“……大哥?”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彻底清醒过来。
 
“皇兄,怎么有空来臣弟这儿?”
 
太子坐在锦榻一侧,眉目俊致文雅,温声笑道:“这几天忙得昏头转向,连七弟什么时候回了金阙都不知道。今日特意偷了闲暇,来看你。”
 
夏景桐闻言,恭敬道:“臣弟一切安好。倒是皇兄近日为诸事操劳,臣弟游手好闲,实在不敢让皇兄费心挂念。”
 
这话说得疏离而冷漠,并无丝毫亲厚之意。
 
太子面色一僵,虽掩饰得极好,但仍能看出几分难言的苦涩。
 
夏景桐抿了抿唇,又道:“臣弟衣冠不整,请皇兄去移步‘荣安厅’等候。”
 
为了追寻花兰卿,他虽常年在外,但金阙城的几桩大事依旧有所耳闻。胆战心惊之余,更觉得面前的太子深不可测,于是下意识疏远了。
 
如今的夏景桐早已远离朝堂,安分守己地做个闲散王爷,平日里躲着太子,遇上了就客客气气打声招呼,实则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太子好似不这么想,态度反倒比先前更为亲厚关切,数次弄得夏景桐摸不着头脑。
 
夏景桐不想撕破脸皮,左右应付了几句,好歹送走了太子。
 
午膳时,正食不下咽,忽闻啪嗒啪嗒的跑步声,稚嫩濡软的童音由远及近:“——七皇伯!!——但我去玩儿!”
 
夏子瑞一溜烟跑进来,自顾自地爬上夏景桐的膝上,撒娇:“快嘛快嘛!二皇伯说柳曲街好多好玩儿的,我想去!”
 
提到柳曲街,夏景桐不禁想起了当年的“花町阁”,与花兰卿初识,可惜零星的记忆只能存在一个模糊的轮廓,细致的记忆并未恢复,一时间也很向往。
 
柳曲街又称“蛮夷”街,街上尽是金发蓝眼高鼻的异域人,人来人往,车如流水。街上店铺林立,铺子里挂着的、地摊儿上摆着的也都是些西域异族的玩意儿。
 
夏子瑞乐疯了,舔着一枚七彩圆糖,牵着夏景桐的手,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忽地鼻头一抽,像小狗闻到香味一样,小手指着不远处的店铺,叫嚷:“好香啊——七伯,我们去看什么东西!”
 
“好好!小宝,不要跑,小心摔着!”
 
夏景桐看着夏子瑞扭来扭去跑远的矮小身影,只觉好笑,忙快步跟上。
 
到了近前,只见那店铺风雪飘摇的招牌上,书有三字:花町阁。
 
走进去,一个少年正在柜台忙碌,见来了客人,忙道:
 
“没开张呢,明儿再来罢。”
 
“你家老板是谁?”
 
“都说了明儿——”少年不耐烦地抬头,濯黑的眼睛霎时灼灼一亮,“好漂亮的娃娃!”
 
说着丢了抹布、越过柜台,跑到夏子瑞面前,流口水说:“娃娃,我好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
 
“呸!”
 
却见夏子瑞掐着小胖腰,气得脸蛋儿越发红扑扑的,骂道:“我七伯父问你话呢,你家老板是谁?——说不说,不说抓你哦!”
 
少年不管不顾捉住夏子瑞的小手,说:“你叫我‘黑子哥’罢,你这么漂亮,我叫你‘美人娃娃’好不好?”
 
“呸呸!!——你是聋子还是傻子?”
 
少年这才不情愿地转头看夏景桐,说:“你找那个贪财又小气的花老板么,他不在。”
 
“花、花兰卿?!”
 
夏景桐闻言大惊:竟然……真的来金阙城了?!
 
脑袋倏忽闪过一个念头,他摸了摸小侄儿肉嘟嘟的脸颊,声音都在颤抖:“你跟着小哥哥玩儿,等会儿来接你。”
 
说着便转身跑了出去。
 
被丢下的夏子瑞委屈地鼓腮:“……”
 
“娃娃不要生气嘛,来,给你看有趣儿的小玩意儿!”
 
少年却乐滋滋的,忙把珍藏的“百宝箱”搬出来,一儿样一样儿拿着献宝。
 
夏景桐一路施展轻功,不消片刻,便落到了青衣巷。
 
一道篱笆墙,花开花落、清幽静谧的院落,院落前一条潺潺流水的浅溪。
 
院门敞开着,落花落叶被清扫到院落角,月季蔷薇花藤爬满了的花墙下,一人正蹲在那儿,忙活着什么。
 
似是察觉到院门的动静,那人惊讶地回过头,流金的头发、翡翠般的眸,记忆里久远的褪去了色泽、模糊得看不清面孔的画面,突然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出绚丽的色彩。
 
“花……十二?”
 
夏景桐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下一瞬,胡三像离弦的箭直直冲了过来,将夏景桐抱了满怀。
 
“都一个多月了,想死我了!”
 
不待夏景桐多问,胡三揽腰抱起他,抬脚踹上了院门,火烧火燎地奔进新近搭建的竹屋,手臂用力一扔,夏景桐便坠进了温泉水里。
 
“你做什么——?”
 
恼怒的夏景桐刚想发火,却见扒了衣裳的胡三也跳了进来,抻着脖子咬上夏景桐的嘴唇,双手同时去扯他的衣裳。
 
这般粗鲁野蛮的行径,这番如狼似虎的急色痞模样,就如干柴遇上了烈火,不消片刻,两人便赤呈相对,旖旎缭绕的烟雾笼罩着绞缠的身影。
 
“花兰卿,你发什么疯?”夏景桐难耐地斥责了一声,只觉得身上每一寸被爱抚过的肌肤都像着了火,酥软的腰肢勉强倚靠着石壁。
 
“终于又触摸到你了,小桐,再打开些,让我进去。”
 
一遍又一遍的亲吻,来不及吞咽的津液自绞缠的唇舌间滴下,胡三痴迷地抽插着双腿间的柔软花心,直到温泉水下几乎站立不稳的双腿乖顺地分开,缠住胡三的腰,难耐地蹭了蹭。
 
“来,抱住我!”
 
胡三拉着夏景桐的手挂在肩膀上,声音嘶哑地犹如颤栗:“抱紧我!”
 
下一刻,粗壮的巨刃撞进紧致湿软的后泬,精准地顶刺到最柔软的一点。
 
欢愉瞬间如涌动的潮水溢满了身心,夏景桐逃脱般地后仰,优美雪白的颈项看似脆弱地不堪触碰。
 
然而,食髓知味的身子很快摆动着,夏景桐觉得自己才是疯了,才会任由这个蛮夷在身子里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摆弄自己这副异于常人的身子。
 
落花吹拂进来,飘荡在水花跌宕的水面上,水花四溅,细碎的娇吟媚叫溢出红唇,只见夏景桐紧紧抱住胡三的肩膀,清丽的面容染了胭脂般的媚色,妖冶媚惑,无比顺从地放纵着,直至涌上了那浪潮之巅。
 
傍晚,夏景桐浑身酸疼地醒来,闻到一股烤鱼的香味儿。
 
胡三推门进来,撩起床帐,看见夏景桐睁着惺忪的睡眼,揉着肚子,了然道:“饿了?”
 
“很饿,想把你吞了。”
 
“等晚上罢,你想怎么吞就怎么吞。现在么,乖乖起床,吃饭。”
 
夏景桐慢吞吞地坐起,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衫,赤着脚,伸出两条手臂,说:“不想动,抱我。”
 
胡三闻言,好笑道:“有这么累吗?往后夜夜笙歌,岂不更累?”
 
夏景桐皱眉,显然不想聊这个,胡三却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说:“还是在凤越城的时候听话啊,千依百顺,说什么做什么,那一声声‘相公’喊得真好听。”
 
“胡说!谁喊你了!”
 
夏景桐提脚踹了过去,哼道:“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能一样么。”
 
“嗳,这话说得为夫好伤心呀!”
 
胡三捉住踹过来的脚腕子,一手沿着初雪般细长纤白的小腿摸上去,素衫内未着衣物,夏景桐霎时面红耳赤,怒道:“色痞,你还敢胡来?”
 
“咦?——这话说得冤枉,为夫可什么都没做啊?!”
 
胡三笑嘻嘻地凑近,手掌爱抚着细嫩的大腿根,手指细致地撩拨,不大一会儿,夏景桐便酥软了腰肢,下一刻,彻底恼羞成怒,抬掌打上胡三的脸。
 
胡三却一偏头,手臂忽地放在腰侧,猛一用力,将夏景桐整个人拉进了怀里,嬉笑说:“不气不气啊,这就去吃饭。”
 
撩拨得过火了,胡三见好就收,抱起夏景桐出了门。
 
一顿晚饭,夏景桐是坐在胡三怀里吃的。
 
夏景桐觉得难受,奈何胡三坚持,又是夹菜又是盛汤,伺候得殷勤。
 
夏景桐隐隐有种预感:今晚走不掉了。
 
如他所料,晚饭后,被胡三抱着回了卧房,放倒在床上。
 
“小桐是猜到了么?所以才这么顺从,都不挣扎了。”
 
拉开衣襟,露出大片莹白的羊脂玉般的肌肤,胡三笑得狐狸般,得了便宜还买乖,俯身在细肩上咬了一记。
 
夏景桐躺在床榻上,素衫早已凌乱,难以蔽体,被胡三调侃了一句,润红的脸色羞红如霞。胡三狡诈得意的嘴脸看在眼里,实在刺目,他干脆闭上眼,冷淡地撇开脸。
 
可这一幕落在胡三眼里,又是另一番欲拒还迎的媚惑模样。
 
“真是……好想吞了你啊,娘子。”
 
细细碎碎的亲吻落在雪白的颈侧,缓缓下移,温柔得如蜻蜓点水,缠绵又缱绻,激得夏景桐揪紧了胡三的衣裳,手指根根骨节泛白,似是不堪忍受这般轻柔的对待。
 
不知何时,纤白无力的手移到了胡三的背上,款款摆动的腰肢无言地催促着。
 
胡三轻笑道:“不要急,我们有一晚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
 
新帝登基那日,五王簇拥着夏元靖,站在高不可攀的金阙之巅。
 
金阙城下,少将军皇甫端和身着白虎铠甲,身姿挺拔伟岸,眉宇间尽是金戈铁马的戾气,看上去犹如一把出鞘的峥嵘利剑,身旁的一位白衫男子,军师皇甫柒,则是垂柳般的柔和秀丽。
 
宁王夏景桐远远看着,怔愣了片刻,忽地垂眸,视线移向别处,目光所及,衣山衣海、人头攒动,正觉得无趣,忽见一道炽热的视线灼灼看过来,幽深翠绿,不是花兰卿是谁?
 
霎那间,夏景桐笑得花枝乱颤,花兰卿见状,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然后无声得说了几个字。
 
夏景桐读不懂唇语,然而那简单的几个字,在说:回家,等你。
 
望断天涯路,何处为家?
 
夏景桐不禁莞尔,狭长的凤眸微挑,唇角勾了抹不怀好意的邪笑,便花兰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无声道:“相公,等我。”
 
四目相对时,繁花锦绣、情至深处,落不尽江山如雪,人间尽是芳菲。
 
番外三:十景陵
 
极南之地的雪国,常年飘着迎风起舞的柳絮,到了凛冬,柳絮与飞雪连天,甚为壮观。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层峦叠嶂,一陵复一陵,春花秋月、夏江冬雪,十陵不尽相同,又名“十景陵”。
 
正是柳絮与飞雪连天的年关,十景陵的一处私塾早早休了假,不远处薄雪覆盖的菜畦,几个孩童正扛着萝卜、白菜等蔬物,边嬉闹边往炊烟升起的竹屋跑。
 
竹屋分为两层,底层圈养着牲口家禽,一个灰衣短衫的孩子扒着矮墙,问另一个高点儿的少年:“嗳,十四,先生要你抓几只啊?”
 
风十四苦恼地搔了掻头发,说:“为什么要我一个人抓,你看热闹?”
 
明十三白净的小脸儿笑得那么单纯无辜,隐隐有种狡诈的意味,煞有其事说:“我是师哥,你是师弟,尊师敬长,懂否?”
 
“你这家伙——!”
 
风十四忍无可忍,吼道:“等我抓完了鸡鸭,就去收拾你!”
 
另一旁,雪十一牵着无邪的小手,说:“我要烧水煮肉,乖乖的不要乱跑,知道吗?”
 
无邪乖巧地摇头,问:“我可以一起烧火吗?”
 
“可以呀!不过不能捣乱。”
 
炊烟几度升起,等野灶的火再次熄灭时,掀开蒸笼,白胖的馒头包子热气腾腾,几只脏兮兮的小手立即伸了上去。
 
下一刻,一把锅铲“嗖嗖”挨个拍了上去,沙哑柔和的嗓音响起:“烫!等会儿再吃!”
 
不情不愿地收回小爪子,那人又忍不住笑道:“十一,带他们去洗手。”
 
“——知道了!”
 
雪十一应了声,往炉灶里添了不少木柴,才起身牵着无邪、领着明十三他们去水缸边儿,先舀了半瓢凉水,再倒热水,觉得水温差不多了,让他们洗手,自己则站在一旁盯着。
 
洗完手,三人几乎跑着去厨房,无邪才矮豆子一般,短手短脚,被甩在最末,又气又急,顿时扯开了稚嫩的嗓子哇哇大叫。
 
风十四挑了两个大包子,俯仰大笑,说:“小无邪,你再大点儿,大点儿就能跑过我们了。”
 
“才不会呢!我大点儿,你们更大点儿,还是跑不过呀!”
 
委屈得撇嘴,可看见送到面前的大包子,小家伙立即笑得杏核般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这时,先生走出厨房,边挽衣袖边问:“十二呢?”
 
煮肉的雪十一歪头想了想,回道:“猎户大婶说送咱们几捆菜,十二跟木子哥搬去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打闹声,不多时,就见木子哥肩上扛着几捆蔬菜,领着几个小娃娃又跑又跳,冲进院子。
 
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慢吞吞地跟在最后,头发枯黄如草芥,颧骨凸出,双目凹陷,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阴沉,怀里抱一个犹带着霜雪寒泥的大萝卜。
 
先生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十二,萝卜给我吧,你去洗手,厨房有包子咸菜,我再熬一锅甜粥,晌午就不烧菜了。”
 
下午依旧忙碌,猎户家的小叔叔送来了一笼肥兔子,明天宰杀。煮肉的香味儿飘出来,无邪吸了吸口水,站在炉灶旁,眼巴巴地守着肉锅。
 
雪十一拿筷子戳了戳肉块儿,觉得还好,就捞出几块儿排骨肉,晾到大海碗里。
 
雪十一朝院子扫了一圈儿,问:“十二呢?”
 
埋头啃排骨的十四抽空回了一句:“砸冰去了,捉鱼。”
 
“胡闹!!——你们让他一个人去的?”
 
“不是啊,先生陪着。”
 
雪十一这才放下心,继续烧火。
 
明十三偷偷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十一真偏心十二啊,什么都想着十二,就会吼咱们——”
 
忽地烧火棍从天而降,堪堪落到明十三的鼻子前,然后,就听雪十一平静无波的声音传过来:“偷懒不干活的家伙,没资格评价手脚勤快的师哥。”
 
雪十一拿烧火棍指着明十三的鼻子,挑衅地扬了扬眉头。
 
明十三果断闭嘴,一旁的十四跟无邪捂嘴嗤嗤地笑。
 
翌日,巳初,雪十一迷迷糊糊醒来,趴在窗前看见院子一棵老槐树上坐着花十二,无邪蹲在树底下羡慕地仰头看。
 
他跳出窗户,打了个哈欠,问明十三他们:“怎么不叫我?”
 
“先生没叫我,我也刚醒。”
 
“说起来,一大清早就没看见先生呢?”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对呀,先生呢?
 
老槐树上,花十二慢吞吞开口,说:“先生出去了。”
 
——先生出去了,早饭怎么办?
 
雪十一拧着眉头,说:“昨晚剩了菜粥,再来……苦瓜焖肉,蒸几屉小包子,这样……行吗?”
 
十三、十四忙不迭点头:“行啊,你去罢,我们去清扫院子。”
 
“没得商量!——十二,下来,谁敢偷懒没谁的饭!!”
 
雪十一撂下狠话,自个儿进了厨房。
 
无邪乖乖跟上,拉住雪十一的衣袖,仰着小脸儿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无邪乖,先生今儿个还要宰兔子宰鸡呢,很快就回来啦。”
 
做饭的工夫,院子来了几个衣着光鲜的不速之客。
 
起初,厨房忙活的雪十一等人并不知道有客人造访,直到一只灰兔子一蹦一跳窜进了厨房,院子里乱嚷嚷的,这才猛地惊醒。
 
——“轰”地窜出厨房,三个半大的孩子拉着个两岁多的小娃,一脸错愕地呆愣住,随后,乌云罩顶、天崩地裂。
 
只见同样三个半大的孩子拉着个三岁多的小娃,嚣张地站在院门口。
 
尤其那个玄衣貂裘的双手掐腰的小少年,一副来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架势,嘴里叼了根草,大吼大叫:“快把我老子叫出来!——不然,小爷拆了你的草屋、烧了你的厨房,揍你们满地打滚信不信?!”
 
雪十一道:“我们不知道什么‘老子’,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不然,揍你们哭爹喊娘信不信?!”
 
“嘁!就凭你这句话,等会儿揍得你们钻裤裆喊我‘爷爷’,可别哭鼻子!”
 
无邪怯怯地露出个脑袋,细声细气:“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捣乱?”
 
“要你管!——兄弟们,揍人、砸东西,我就不信那老头子不出来!!”
 
稍年长点儿的少年忙阻拦说:“小五,不要乱来,不要惹事生非!”
 
“嘁!简单粗暴,行之有效,懂不懂啊大哥?!——说不定揍完了,那老头子就出来了!”
 
争执的时候,面色阴沉冷郁的花十二却不错眼地盯着那个戴白兜帽的小娃儿怀里抱着的胖兔子,慢慢吞吞走了过去,慢吞吞开口,问:“兔笼子是你打开的?”
 
小娃儿抱着胖兔子,一脸嫌弃,清脆脆的童音傲气道:“为什么要把兔子关起来呀?五哥说要杀了吃肉,我好喜欢兔子,就放出来了。”
 
说罢,又皱了皱鼻头,嫌弃说:“你离我远一些,脏兮兮的,没爹没娘的孩子没人管,真可怜。”
 
那边儿还在激烈地拌嘴、推搡,突然一声尖细的惊叫像长针刺了一下,听着头皮发麻,紧接着是破嗓子的嚎哭。
 
他们同时扭头看过去,就见裹得白滚滚的小娃儿跌坐在粪坑里,大滴大滴地眼泪滚落,哭得好不凄惨。
 
站在粪坑边儿的少年抱着胖兔子,慢吞吞说:“我脏兮兮,你就是臭烘烘了。”
 
“小七?!——你敢欺负小七!”三个锦衣小孩儿霎时怒了,撩起袖子全冲了上去。
 
“明明是你们蛮不讲理!”
 
年夜的炮仗一点就燃,几个孩子顿时撕打滚落成一团,手脚并用,又踢又抓又挠,砖头、木棍满院子飞。没过一会儿,无邪白嫩的小脸儿上多了几道爪印子。
 
小七哭声震天响,抱着花十二的大腿撒泼打滚,尖细的小银牙像小狗一样死死咬上了花十二的手。
 
正打得难分难解,先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手执一把折扇,看着院子几只“小花猫”张牙舞爪打架的惨状笑得直打跌。
 
小七最先看见男子,小嘴一撇,松开花十二,直直奔了过去,哭喊:“爹爹……呜哇哇……爹爹,他们坏呀,他们坏。”
 
男子却一把折扇挡开,说:“真臭,去洗个澡,我都没法儿下手抱你了。”
 
话音一落,小七的哭声更大了,嚎得尖嫩的嗓子都哑了。
 
还是先生弯腰抱起小七,抹去他小脸儿上的泪水,笑道:“不要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于是小七伏在先生的肩膀上苦,小嘴还不停嚎着:“他们坏啊……欺负我,他们坏……”
 
“好啦,我罚他们面壁,不许他们吃饭,好不好?”
 
十三、十四当即瞪圆了眼睛,无邪也委屈地撇嘴,被抓了血印子的小脸儿泫然欲泣,想着:究竟是谁坏呀,要不要这么恶人先告状?
 
先生抱着小七去洗澡,丢下一句:
 
“都面壁去,今天不许吃饭。”
 
男子拿折扇敲了敲手心,跟上去,余光瞥见小崽子们得意做鬼脸的模样,忽地回头,佯装生气,指了指院子一角,淡淡道:“看你们成什么样子,顽劣不说,还在此惹事生非,简直是丢人现眼,还不快去面壁自省?!”
 
“哦……”
 
不情不愿地应了声,也去面壁了。
 
面壁了一整天,饥肠辘辘,小七却被先生抱在怀里哄着疼着,点心随便吃,小模样儿甚是得意。
 
“渡景,这个小家伙……就是你的儿子?”男子拎起无邪的后襟,像拎起一只小猫崽儿,打量了一番,赞道:“比我家那个,可漂亮多了!”
 
“胡说!!——明明小幺最最漂亮!”
 
小七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还不会走路,小七平日里最疼他。
 
十景陵,先生是“渡景”,男子名唤“晏熙”。
 
渡景明显偏爱小七,牵着他坐在盛开的梅树下,问小七几岁了。小七伸出四根短胖手指,得意说:“我今年四岁了。”
 
其实是三岁半。
 
三岁半的小七不喜欢花十二,采购年货的那日,小七搂着胖兔子,得知母兔子要生兔宝宝了,兴奋地问渡景:“我什么时候能看见兔宝宝呀?”
 
“这个么……要过了年。”
 
“那我可以住到过了年吗?”
 
渡景扭头看晏熙,眼底一抹期许的悲凉,说:“你该去问你的爹爹。”
 
花十二独自一人架着牛车去采购,小七却跃跃欲试,明如银勾的眼珠子闪烁着瑰丽的光彩,缠着花十二:“我可以去吗?”
 
花十二被缠得心烦,只好点头。
 
坐上了牛车,一路颠簸。小七躺在铺得厚实的稻草上,看见什么都觉得稀奇……又无知,缠着花十二问东问西。
 
花十二从始至终觉得很烦,不愿搭理,小七便觉得委屈,不多时,鼓着腮帮子,指责道:“娘亲说了,大娃娃不可以欺负小的娃娃,你是大娃娃,把我推进粪坑,我都原谅你了,可为什么还不理我呀?”
 
花十二依旧慢吞吞地开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就为什么不理你。”
 
“因为你不喜欢我呀,我就不喜欢你。”
 
小七天真懵懂,短小手指戳了戳花十二的脸颊,不满道:“我不喜欢你,又没有不理你。倒是你,不喜欢我、不理人,小气鬼,更不喜欢你,活该讨人嫌。”
 
花十二又不吭声了,小七正觉得无聊,要躺回草垫子上,又听他说:“如果我喜欢你、理你,是不是就不讨人嫌了?”
 
“唔……不知道耶……”小小声咕哝了一会儿,童稚软语,听不真切,忽地童音拔高,咋咋呼呼说:“不过你喜欢我,我肯定会喜欢你的,不觉得你讨嫌。”
 
花十二咧嘴,没再吭声。
 
到了村庄的集市,采购年货,果蔬、坚果等吃食院子都有,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年画也不用,至于新衣服……花十二会裁衣,就去布店挑了几匹布,又去了商行买了油盐酱醋,添置了香炉、香烛、纸钱等物,小七兴奋地跟进跟出,帮忙搬东西,牛车很快满了。
 
临走的时候,花十二买了糖糕,递给小七。
 
小七笑得眼眯起来:“给我吃的?”
 
花十二垂眸,不吭声。
 
小七咬了一口,甜滋滋的,边走边问:“你不吃吗?”
 
两个小少年驾着牛车慢慢走远。将近年关,集市热闹不少,小七边吃边好奇地打量来往的行人,不经意间瞥见脏臭的旮旯里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小七扭头问花十二:“我可以把糖糕给那个乞丐吗?”
 
花十二愣了愣,似是极为惊讶,还未应声,小七已不管不顾跳下了牛车,朝乞丐跑了过去。
 
“嗳,这糖糕是我的,不能给你,我给你钱罢。”
 
说着拉出挂在脖子上的香袋,从里面抠出了几个金锞子。
 
周围来往的行人明显有几个神情变了。
 
当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枯瘦的手掌摸到金锞子时,小七蓦地惊呼,收回被碰到的小手,白嫩的脸颊憋得红扑扑。
 
下一刻,糖糕丢在地上,小七拔腿就跑。
 
花十二眼神黯了黯,驾着牛车走到乞丐面前,看见老乞丐捡起沾满了尘土的糖糕,狼吞虎咽,便打开盛开的竹筒,递过去,说:“小心噎着。”
 
不多时,小七又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个犹散发热气的纸袋,全推给老乞丐,说:“全给你,还有这些铜板,都给你。”
 
回十景陵的路上,花十二阴沉着脸,训斥说:
 
“你一个金锞子就买了几个包子,找回了十几个铜板?你是傻瓜还是白痴,知不知道这牛车上的所有东西都不值一个金锞子?”
 
训斥了一路,小七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边抹眼泪边嚎嗓子:“你凭什么说我,我爹爹、娘亲都不曾挑我的错,哥哥们都夸我,只有你骂我,呜哇哇……我讨厌你,比讨厌青菜更讨厌你!”
 
小七最近挑食,不爱青菜,只爱吃肉。
 
“随你,我也没让你喜欢。”
 
眼瞅着小七气呼呼地要走,花十二不慌不忙地继续说:“这儿荒山野岭的,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不要你管!”
 
花十二无奈,急着去拉他的手,只想叹气:“你不听话,会有坏人抓你的。”
 
“你诓我,我才不信咧!”
 
小七气咻咻地甩开,不管不顾,转身就要走。
 
刚走了几步,两旁低矮的灌木丛里忽然冒出了几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他们、他们……”
 
哭声戛然而止,当即吓得小脸儿煞白。
 
这时,花十二悠悠走上前,挡在小七跟前,忽地勾起抹邪笑,问:“现在信不信了?”
 
小七忙不迭点头:“信了信了,我听话。”
 
“真的?”
 
“我从不骗人……”
 
花十二一副勉为其难、不情不愿的挪开脚步,就见灌木丛里那几个突然冒出来的贼眉鼠眼的男人不见了!
 
小七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愣了许久,才回神,牵住花十二的手,说:“我听话,不要丢下我。”
 
视线垂落,那细嫩的小胖手握在手中,好像又香又甜的糖糕,忍不住捏了捏,柔软得像一团蓬松的棉花,视线上移,看见一张白嫩嫩的婴儿肥的脸,那闪着希冀光芒的眼睛里,竟还有几分唯恐被落下的讨好。
 
花十二忍不住勾唇,蜡黄的死气沉沉的脸忽地如东风吹过,笑出了七分鲜活三分狡诈。
 
……
 
回到了十景陵,先生跟晏熙喝酒去了。
 
花十二记得,小七说:不过你喜欢我,我肯定会喜欢你的,不觉得你讨嫌。
 
这夜里,花十二做了个美梦,醒来时,那只胖兔子下崽了。
 
……或许能讨小七欢心。
 
抱着光溜溜跟小老鼠一样的兔崽儿,花十二跑去找小七,然而,一室空旷,竹屋里空无一人。
 
渡景坐在梅树下,仰望着无尽的虚空,若说前些日子是逢春的枯木,如今却是透支了血肉的疲惫倦怠又麻木的空壳。
 
雪十一走过来,说:“他们走了。”
 
一夜间,天翻地覆,谁也不曾留下谁。
 
当时花十二懵懂年少,只觉得怅然无措。
 
十年后,雪国内乱,渡景死在无邪的剑下。十景陵火光漫天,血染浮华,私塾不复存在。
 
从西域到苗疆,再被先生捡回了雪国,十景陵沦陷,花十二不得已重新背起行囊,辗转去了他处,多年颠沛流离,见识了天下的纷乱,浑浑噩噩,行无归依。
 
一具行尸走肉的皮囊,不知归处。
 
后来,世传:金阙繁华,遍地黄金。
 
花十二去了金阙城,在柳曲街租了家门面,“花町阁”开张。
 
那时,他确是不知道会遇到已位极人臣的上君雪。
 
金阙城寸土寸金,没有生意上门,落得要吃糠咽菜的时候,那人喝醉了酒,醉醺醺踏进了“花町阁”。
 
……那人是夏景桐,当今七殿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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