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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色倾城 上——纸扇留白

 文案:

 
大寰朝帝王第七子夏景桐一袭白衣美艳灼灼,世有:白衣红妆,最是动人。当年凤摇皇后被诊脉为龙凤双脉,哪知十月怀胎,竟生出一子――雌雄同体的夏景桐。此是皇室秘辛,鲜有人知。
 
西域奸商花十二怀揣着天下首富的美梦千里迢迢来帝都金阙赚银子,哪知惹上了傲气娇气的七皇子,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无情最是帝王家,花十二从不信情,却偏偏信了七皇子夏景桐的情。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生子
 
主角:花兰卿(花十二)、夏景桐、皇甫端和 ┃ 配角:杜珩,昭和公主,上君雪,太子,铜钱儿(贺长安) ┃ 其它:奸商腹黑攻x傲娇皇子受、双性生子(慎入坑)、轻松、有虐、HE
 
正文
 
第1章:倾城
 
帝都金阙――寰朝最为繁华之地,无数来自四面八方的能人异士皆汇聚于此,其中以商人甚多。骄奢氵壬逸、一掷千金,成千上万的商客一夜之间亏尽万贯家财,朝不保夕;也有少许商人混得如鱼得水赚得盆满钵满,自此锦衣玉食。帝都金阙从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即便如此,今日的金阙,仍有许多商客趋之若鹜。
 
西域商人花十二便是其中之一,千里迢迢、一路风餐露宿赶来了金阙,在鱼龙混杂的柳曲街道上租了门面,取了个甚是风花雪月的名字――“花町阁”。
 
花町阁专卖异域的胭脂水粉、翡翠玉器,偶尔摆出几支明晃晃的金步摇,物以稀为贵,花町阁的物件价格抬得老高,以致于一个多月都无人问津。反倒是门口的几盆绛红草引得多人驻足,可惜花十二千金不卖。
 
柳曲街又称“蛮夷”街,街上尽是金发蓝眼高鼻的异域人,金发蓝眼的花十二身处其中,也并不显眼;同样,“蛮夷”街店铺林立,铺子里挂着的、地摊儿上摆着的也都是些西域异族的玩意儿,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生意怎么还不上门?”
 
花十二摇着一把小巧别致的檀木扇,手边算盘打得叮当响,再没有生意上门,恐怕真的要卷铺盖回西域了。
 
风铃乍起,清脆如玉佩玉环相碰。
 
花十二面色一喜:好嘞!生意上门了!
 
――“把你这儿上好的胭脂都拿出来,我好挑挑!”
 
听这清冷傲慢的口吻,花十二心里突然打了个颤,一股冷冽而香甜的酒香扑面而来,抬起头,便见一双潋滟秋水的醉眸,倚靠着门框勉强站稳,白衣如雪,气质清俊,偏偏天生一身媚骨。
 
花十二赶忙应了,翻出十几种胭脂,想了想,又摆上了几支金步摇。
 
男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扫了几眼,脸色变得阴沉,冷哼道:“难不成你这铺子里就这几点儿胭脂?太过寒酸!”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花十二笑道:“胭脂不在多,可以博得佳人青睐即可”。说着打开一胭脂盒,胭脂特有的香味弥散开来,果然留住了男子的脚步。
 
男子惊奇地转过身,抢了胭脂仔细嗅了嗅,脸上有着疑惑。
 
花十二立即凑上一张狐狸一般精明的笑脸,谄媚道:“这款胭脂名为‘笼烟’,色如娇雪,抹上之后清丽脱俗,如九天仙女;香味飘得极远,且若隐若现、不可捉摸。公子若不喜欢,还可以看看其他,如――”又打开另一胭脂盒,“――这款‘春色’更为娇艳些,就如三月桃花,灼灼灿烂”。
 
男子来了兴致,随意挑拣了一盒胭脂,打开,香味浓郁,又混着一丝甘甜。
 
花十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仔细看,里面像是飘着金灿灿的元宝,不等男子开口便卯足了劲儿推销:“这款胭脂可以吃”。
 
男子果真伸出舌尖蘸了些,勾进嘴里,抿了抿,不意外染红了淡色的唇,胭脂在嘴里化开,奇异的香甜让男子不禁弯起嘴角,盈盈笑意溢出眼眸。一瞬间,花十二仿佛觉得骨子里流窜出一道细细的水流几经流淌,激起全身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那骨子里奇异的酥酥麻麻的痒意透露出来,花十二只觉得全身都酥了,心情也异常愉悦,又听那男子道:“味道不错,我买了。‘轻烟’‘春色’也给我包起来”。
 
男子出手极为阔绰,丢下一碇元宝,惹得花十二更加殷勤招待,乐极生悲,花十二不小心撞掉了一支金步摇,金步摇的质地极脆,当即坏了一条流苏。
 
花十二大为心疼,对男子道:“您若不嫌弃,这支金步摇就送您吧!”
 
男子挑高了眉头,或许是老板心疼的脸色让他动容,他居然没有拒绝,甚至说:“做生意的,东西岂能随意送人?这支金步摇就当我买的吧!”
 
然后付了钱,拿起包好的胭脂告辞。
 
直到男子走得不见了人影,花十二突然裂开嘴,趴到柜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偷笑个不停。
 
花町阁生意开张,逐渐步入佳境。
 
花神降世,百花争妍,一年一度的百花盛宴是金阙盛事。
 
花十二初到金阙,自是想着去凑热闹,于是挂了“歇业一日”的牌子,顺便取了几吊钱带在身上。
 
百花盛宴借了上君雪将军的园子“四景园”。上君雪将军为太子师,统领帝都西门虎衙,年纪轻轻已位极人臣。帝王御赐将军府邸、一处仅次于御花园的“四景园”,只是上君雪将军常被召进皇宫过夜,府邸时常闲置着,“四景园”也常被借来召开盛会。这次百花盛宴便是由七皇子出面讨用个时日。
 
这次百花盛宴的东道主也便是九皇子。
 
各位收到请柬的游人无非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美姬舞伎也络绎不绝,美人略施粉黛,回眸一笑倾城倾国;没有收到请柬的,只能在“四景园”外赏花,流水席上摆着各色佳肴野蔬、香甜果品,想当然,名不见经传的花十二没有请柬,只能在“四景园”外走来走去,赏百花争艳、尝一串红提子。
 
花十二百无聊赖之际,忽然听见马蹄声滚滚而来,不由咂舌:天子脚下,谁这么大胆敢纵马奔驰?
 
御林军开道,两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白衣男子,青丝如墨、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魅惑众生,唇角含笑间,百花黯然失色;随后的是一戎装青年,红衣收敛,姿容秀丽不失英气,眉宇清冷,周身笼有肃杀之气。
 
花十二眼神黯了黯,忙转过身去疾步离去。
 
“是九皇子殿下!”
 
“上君雪将军大人!”
 
……
 
一时间,众人跪拜,花十二远去的背影恰好隐入花丛。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花十二想着现在回去捎些胭脂水粉、玉器簪子来卖,说不定还能赚些银子。于是撩起袖子正要回去大干一场,哪知被几个寻常打扮却气势不凡的人拦了去路:“公子留步。将军有请!”
 
花十二哪敢推辞,连连应了。
 
“四景园”里莺莺燕燕暗香盈袖,美人多情顾盼生辉。花十二则愁眉苦脸,对周遭惊艳的打量视而不见。
 
世人皆以蛮夷为耻,唯独夏帝仁爱,视天下为一家。
 
花十二唉声叹气,看四景园内热情吆喝的摊贩悔不当初,大把大把的银子就这样飞了。
 
一路走来,分花拂柳处豁然开朗,游人越见越少,篱笆花墙环绕,直到行至一偏僻幽静处,泻雨亭熏香袅袅,一红衣戎装男子背对着,身形高挑,正是上君雪将军。
 
花十二隔着几丈远下跪行礼:
 
“草民花十二,参见将军大人!”
 
上君雪身形一颤,赶忙回身,点漆如墨的瞳眸像钉子钉在他的身上,恨不得穿透花十二的血肉。
 
“你是花兰卿?”
 
上君雪上前几步,手搭在腰侧的佩刀上,冰冷刺骨的杀意毫不掩饰。
 
花十二佝偻下身子,卑微如斯,一字一顿重复:“草民花十二,参见将军大人!”
 
“你……”
 
上君雪犀利的瞳眸里闪过惊疑,未及细想,又一句话掷地有声,余音不绝:“草民花十二,参见将军大人!”
 
穿过寂静的泻雨亭,隽刻入骨髓。
 
上君雪蓦然一震,如梦中惊醒,退后几步隔开了两人的距离,手扔放在刀鞘上,拷问一般冷声质问:“为什么来金阕?”
 
花十二颤抖回道:“回将军大人,草民家境贫寒,千里迢迢来金阕只是想赚个温饱,别无他求。”
 
上君雪沉吟片刻,挥手道:“退下吧!”
 
花十二哆嗦了下,垂首跪安。
 
离开时,花十二心中叹息,下意识回望一眼,那道消瘦的背影孤寂却挺直如青松,落在眼里,不知为何火辣辣地刺疼。
 
花十二揉了揉眼睛,往回走,没走几步,突然蹦出一个人来。花十二吓了一跳,眼角微挑,瞧见身后的泻雨亭已空无一人,这才舒了心,手忙脚乱地跪下,颤声道:“草民不知殿下驾到,罪该万死!”
 
夏景桐轻笑,贴近几步,挑起花十二的下巴啧啧称叹:“上回喝醉了,没多大印象,今儿个再瞧瞧,呵,你也是个美人胚子”。呵气扑到花十二的脸上,媚香缭绕,心也随之荡漾了起来,花十二不由看向夏景桐的红唇,娇嫩而生香,有着胭脂的香味。
 
只是不知,这胭脂是他用的,还是那个她?
 
夏景桐自然猜不到这西域商人的龌龊念头,只是眼见那双碧眸里浮着一层潋滟的水光,大为惊奇:“你是在为谁伤心?”
 
水光敛去,又是一阵笑意吟吟,花十二道:“有幸得见上君将军一眼,草民此生无憾矣!”说罢又擦了擦眼睛,忍不住喜极而泣。
 
夏景桐突然出手扣住花十二的命脉,一双含笑的丹凤眼亮晶晶的像是星子,语调上挑:“怎么,你喜欢上君雪?”那笑容极冷,甚至有着威胁的意味。
 
花十二不慌不忙解释:“上君将军出身苗疆,比不得寰朝人生来的尊贵,上君将军却能以一己之力担任寰朝的股臣,甚至为太子师;想草民一介异域,同样出身粗鄙,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地远赴金阙,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家缠万贯。如此相似的际遇,草民怎能不对上君将军仰慕之至?”
 
“原来如此”,夏景桐放开了他,颇有玩味的笑了,“人家可是皇上身边儿的‘红’人,还是太子心尖尖上的意中人,就凭你,也比得了?”
 
花十二诚惶诚恐:“草民不敢!是草民冒犯了上君将军!”
 
“哼!”
 
夏景桐突然面露愠色,怒极反笑:“说什么冒犯,都是乡野粗民,不经言周教不懂规矩,不过是以色侍君承我皇恩罢了。你要是想家缠万贯,也可以给你自个儿找个大富大贵的主儿,凭你这姿色,应当是不难!”
 
花十二俯身跪拜:“草民谢七殿下指点。”
 
夏景桐忿忿然甩袖而去
 
花十二这才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笑意吟吟的脸上唯独一双幽绿的眼睛冷得可怕。
 
世人皆道:七皇子嚣张跋扈,是众皇子中最惹不起的。
 
许久,花十二才回过神来,攒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自嘲一笑,正欲离去,忽然听得“四景园”异常喧嚷,本来没什么兴趣,却见夏景桐又折了回来,讥笑道:“昭和公主有请!”
 
帝王最为宠爱的大公主昭和,夏景桐一母同胞的嫡姐。
 
花十二受宠若惊,束手束脚跟着去了。
 
夏景桐走在前边儿,只留下一个风姿绰约的背影,花十二看着他的身影,目光闪烁,直到停在了“四景园”独一无二的“花榭台”。
 
花榭台之上,宫娥们簇拥着雍容端庄的昭和公主。昭和公主锦衣华服,面容掩在葵扇下,只露出一双与夏景桐相似的同样高贵的丹凤眸子,顾盼间百花黯然失色。
 
花十二刚要行礼,就听她威仪而不失娇媚的声音像是取乐:“本宫甚是喜爱你家的胭脂,尤其那盒可以吃的胭脂,可惜被这小子吃过了,赶巧儿,今日你再取几盒过来,本宫一并带回宫里。”
 
花十二谢道:“这胭脂能得公主喜爱,草民不胜惶恐。这便回去取!”
 
这小子夏景桐正打算趁机溜了,却被昭和公主半道上喊了回来,涂着血红丹蔻的纤纤玉指一指,颐指气使道:“你跟着去,不许偷懒!”
 
夏景桐惊叫:“凭什么我去?不是让这蛮夷子送过来的吗?”
 
“蛮夷子”一出,花十二眼神微变。
 
昭和公主美目一横,不怒而威,笑道:“呦,连本宫的话都敢不听了?”
 
“――怎敢呀,我的皇姐!”
 
夏景桐立即拽了花十二离开,转眼不见了身影。
 
昭和公主这才欣慰地笑了,继续摇着葵扇,明晃晃的容颜高贵华丽,妩媚又端庄,让人不可直视。
 
半路上风波又起,花十二追不上夏景桐的脚步,累得气喘吁吁,干脆扯着嗓子在后边儿喊:“七殿下~~等等!七殿下――”
 
引得无数路人驻足侧目
 
夏景桐心中愤恨,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只好冷下脸等他,然后出言讥讽:“你不是仰慕上君雪吗?――上君雪身手不俗,你却手无缚鸡之力,还好意思叫嚣着在金阙赚得一席之地?当真是可笑至极!”
 
花十二无辜:“我又不当将军,要什么身手?我只是个商人,只要手能拨动算盘就万事大吉了。”
 
夏景桐的脸色更冷,扔出四个字:“不思进取。”
 
“凭一技之长谋生,草民不知何为不思进取。”
 
“混账!”夏景桐登时大怒,“你这野蛮子竟敢顶嘴!”
 
花十二苦笑:“草民不敢”。
 
“哼!”
 
夏景桐取来了十几盒胭脂,全扔给了昭和公主的侍女,撇下花十二,自个儿倒在花榭台一角的软榻上歇息。
 
昭和公主凤心大悦,重赏了花十二,转头又调戏夏景桐去了。
 
夏景桐忿忿然抱怨:“你不就是嫌我吃了你的胭脂么!”身子却靠向昭和公主,软玉温香,侧卧美人膝。
 
昭和公主戳了夏景桐一记,哄他:“赶明儿本宫赏你几坛子好酒,连父皇都没有尝过的,可如意了?”
 
夏景桐哼了一声,勾起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花十二站在花榭台下,触手不可及的距离、虚无缥缈的念想,隔着层层纱幔,那人模糊不清的容颜飘摇晃动,即便是靠着尊贵的昭和公主,那人依旧风姿艳绝不可方物。
 
花十二捂住胸口,突然低下头,在无人注意的暗处,那碧眸隐约泛出猩红,像是禁锢着一头野兽。
 
第2章:倾心
 
百花盛宴上,昭和公主打开一盒“春色”,百无聊赖之际,对身侧的侍女耳语,不过片刻,侍女领着花十二到了榻前。
 
“本宫问你,这胭脂是你制的?”
 
花十二道:“正是草民”。
 
昭和公主放下葵扇,雍容华贵的妆容掩不住皇家威仪,笑若银铃,矜持而端庄,称赞:“花老板手艺不凡,本宫甚是赏识。”
 
锦榻一侧的夏景桐嗤笑
 
花十二跪道:“得公主赏识,草民不胜惶恐。”
 
“你这人,倒是有趣”,昭和公主轻笑几声,低嗅手中的“春色”,问:“何为原料?”
 
“那‘春色’,是桃花。”
 
“桃花么,”昭和公主突然指着一朵娇艳明媚的牡丹,“这花呢?”
 
花十二道:“随公主心意,胭脂、熏香皆可。”
 
夏景桐来了兴致,突然开口:“这牡丹送你,现在给你一个时辰,我要胭脂和熏香。我满意了,有赏;不满意,罚,花老板以为如何?”
 
这便是刁难了
 
昭和公主难得没有阻止夏景桐的刻意刁难,甚至吩咐侍女:“你去跟着花老板,花老板需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花十二只想叹气,接过了侍女端来的牡丹,拧起眉头,开始苦苦思索。
 
……
 
昭和公主扭头问夏景桐:“花老板得罪你什么了?”
 
夏景桐抿了口茶,回答:“没得罪什么,一时兴起想刁难他而已。”
 
一个时辰到了,侍女送来了胭脂和熏香。
 
昭和公主只看了一眼,便道:“你怕是刁难不了了。”
 
于是花十二大出风头,花町阁自此一举成名,无数达官贵人慕名而来,一掷千金者数不胜数。
 
花十二一时春风得意,整日的算盘打得叮当响,赚了个盆满钵满仍不满足,狡黠的狐狸眼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主意还没想出来,大生意上门了。
 
一大清早,花十二的眼皮子直跳,来来回回送走了好几波客人,仍是停不下来。
 
怎么了这是?
 
花十二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仙人阁的马车停在了柳曲街的街头,下来一个婀娜翩纤的黄衫女子,一袭湖水绿的斗篷隔开了周遭探寻的目光。一时间,柳曲街蠢蠢欲动,摊贩、老板们使尽浑身解数吸引黄衫女子的注意,可惜都无功而返,一伶俐俏生的红衣小童跑在前头,抢先跑进了花町阁,规规矩矩作了个揖,笑嘻嘻地问:“花町阁卖香料吗?”
 
“不多,尚可入眼。”
 
花十二暗自掂量了下,拿出来一包香囊,递过去。红衣小童凑上去嗅了嗅,立即眉开眼笑,抢了香囊掉头跑了出去,花十二也不追,而是摆出了花町阁所有的香料存货,顺便奉上了几盒胭脂,静待佳音,看向门外的灼灼碧眸好似挂了两个金灿灿的元宝。
 
很快,红衣小童引着黄衫女子进了花町阁。
 
黄衫女子挑拣一番,本想随意买来几味香料调制熏香玩儿,岂料一番挑拣下来,竟挑走了十几味香料,每味都爱不释手。
 
黄衫女子掩唇低笑一声,脆若莺鹂:“昭和公主所言非虚,花町阁的老板确实掖着宝贝!”
 
花十二陪笑道:“不敢”。
 
“是么”
 
黄衫女子并不多做反驳,丢下一碇足量的雪花银,叫上红衣小童刚准备离开,却被一双无礼的手拦住了去路。
 
“我道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痞子拦我,原来是七‘少爷’。多日不见,七‘少爷’别来无恙?”黄衫女子撩起斗篷,美目横波,佳人娇嗔,自有暗香盈袖。
 
“怎么会无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舞楼姐姐想得紧,这不,专程截人来了!”七‘少爷’故作哀怨,扯着黄衫女子的衣袖,连叫着不依。
 
“呸!有人看着呢,丢人现眼!”
 
黄衫女子一个狠戳,戳得七‘少爷’松了衣袖,捂着额头哀哀叫唤。
 
花十二赶忙别开脸偷笑,收拾了香料抱走,该干嘛干嘛去。
 
夏景桐斜睨了过去,突然笑得灿烂:“花老板,把你这儿上好的金步摇都拿出来!我挑挑,挑几枝好的送舞楼姐姐!”
 
舞楼道:“送我做甚?我又不用金步摇,你还是留着给天音妹子吧!”
 
仙人阁阁主舞楼独爱调香,而锦乐坊坊主天音甚爱金步摇,金阙人尽皆知。
 
“好姐姐别走!――天音姐姐性子怪,我不知道她的忌讳,你好歹陪我挑挑吧!”
 
“哦?”舞楼总算停住了脚,讥笑道:“天音妹子冰清玉洁的人儿,我这儿污浊不堪的怎知人家的忌讳?七殿下莫要问错人了!”
 
夏景桐尴尬,只能眼睁睁看着舞楼走出了花町阁,对着摆出来的金步摇唉声叹气:“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明明先前好的跟同胞姊妹一般,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夏景桐随意挑拣了几枝金步摇,吩咐:“包好了送锦乐坊去!”
 
花十二推辞:“花町阁不可无人,草民……恐怕帮不了殿下。”
 
夏景桐不以为然,不屑道:“就你店里的东西,扔到大街上都不见得有人看一眼,你在担心什么!”
 
花十二提醒:“昭和公主的胭脂,舞楼阁主的香料,天音坊主的金步摇。”
 
夏景桐的声音戛然而止,容颜薄红,满含愠色。
 
花十二包好了金步摇,推给夏景桐,道一声:
 
“劳驾!”
 
又翻出一盒胭脂来,一并推送给了夏景桐,笑得越发像一只精明狐狸。
 
“草民的一番心意,还请七殿下莫要嫌弃!”
 
夏景桐忍无可忍,抬手就要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蛮夷,花十二慢条斯理地整好账本,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今日是草民的生辰,虽然不像有钱人家那样讲究,可好酒好菜还是要准备些的,故而不能再伺候殿下。”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扬起的巴掌停在半空,花十二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意外看见夏景桐狐疑不定的脸色,似乎要说些什么又不便开口。花十二暗暗惊讶,正琢磨着怎么出口询问,下一刻却听夏景桐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却留下了一阵风,惹得风铃“哗哗”清脆,久久不散。
 
“……”
 
花十二颓然趴在柜台上,对着胭脂自言自语:“都说是送你的了,居然不要,真是个傻子……”
 
夏景桐可不是个傻子,把金步摇交代给小厮,自个儿又折回去了。
 
不过半个的工夫,花町阁已经关门打烊了,夏景桐敲了几声没有反应,干脆一脚踹了上去。
 
“嘭”的一声,门栓不堪重负断为两截。
 
花十二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夏景桐正站在门口朝他伸出手:“我来取回我的胭脂”
 
花十二看了门栓一眼,幸好门没有坏,捏了几下脸堆出满脸谄笑,忙不迭地迎上去:“好的,殿下稍等。”
 
“带我逛逛你的店子!”
 
“好”
 
花十二虽然疑惑,但还是笑眯眯地迎进了夏景桐,作小伏低状。
 
夏景桐最喜欢旁人对他毕恭毕敬,于是笑得越发花枝乱颤,一敲扇子定了音。
 
花町阁的后面竟然别有洞天,一方水池上一叶孤舟,左右分别是一孤亭、一阁子,古朴清幽,简单又不失别致。
 
夏景桐走进亭子,石桌了摆满了酒菜,问:“有长寿面吗?”
 
紧随其后的花十二摇头:“没有。”
 
“带我去厨房”
 
“厨房?!”
 
花十二惊疑地上下打量夏景桐,声音都在打颤:“殿下……要烧了草民的厨房?”
 
“烧了又如何?”
 
花十二不自觉地抖了抖,想着整修厨房要花多少银子,面上还要赔笑:“殿下开心就好。”
 
到了厨房,夏景桐又道:
 
“你去取壶好酒”
 
花十二便取了一壶好酒,摆出一盏夜光杯,自个儿坐在亭子里提心吊胆地等。
 
约么等了小半个时辰,花十二正惴惴不安之际,身后响起了一把清亮含笑的嗓音:“葡萄美酒夜光杯,你倒是细致!”
 
花十二回头看,但见夏景桐端了一碗面:“这是……?”
 
“长寿面”
 
花十二的脸瞬间扭曲了
 
“好不好吃都要吃完”,夏景桐坐下来,倒了杯葡萄酒细抿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可,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喝着,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殿下如此厚爱,草民不胜惶恐。”花十二一脸的老实真诚,毕恭毕敬拿起筷子吃面,长寿面吃进嘴里尤其酸涩粘糊,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叹道:“殿下金枝玉叶,如今屈尊降贵下厨只为了这碗长寿面,草民……普天之下,能吃到这面的草民恐怕是第一人。”
 
不懂声色地将长寿面推远,真是……太难吃了。
 
夏景桐笑了,那笑……却是淬了刀子的,“你不是第一个。第一个吃它的人是我大哥,可是……”狠厉的眼神像是要把那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再踩到脚下,直到那人万劫不复为止。
 
“可是呢,大哥想杀了我……”
 
花十二直觉接下来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事,忙道:“这道珍珠鸡味道不错,殿下尝尝。”
 
又一杯葡萄酒见了底,夏景桐已经醉了。
 
花十二拿走他手中夜光杯,倒了热茶换上去。
 
“不用了,我该走了。”
 
夏景桐掏出一枚玉佩塞给花十二,说:“礼物,很值钱。”
 
“殿下您醉了”,花十二去扶他,却被躲开。
 
“不要碰我!”拖着醉醺醺的身子执意要走。
 
花十二握着温润莹透的玉佩,正面镂空雕花的花纹依稀是一朵兰花,背面却是镌刻着一个拙劣的“花”字。
 
“真是暴殄天物”,价值连城的玉佩就这么被毁了,花十二心疼得摸着玉佩突然没了言语。
 
前方踉跄不稳的身影纤若细柳,花十二愣了片刻,突然端起杯葡萄酒疾步上前拦住。
 
“这是什么?”
 
夏景桐按了按发疼的额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端到眼前的酒。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殿下送我玉佩的回礼。”笑得尤为纯良和善,还有掩饰不住的讨好。
 
夏景桐本不想喝,又听花十二说:“多年孤身只影,本以为今年和往年一样吃顿好的生辰就过了,却没想到能有殿下陪伴,真是……何其有幸!”
 
只是一杯酒而已,恻隐之心又起,夏景桐一饮而尽,问道:“你的家人呢?”
 
花十二苦笑:“没有家人”。
 
“怎么会……没有……”夏景桐还要再问,哪知酒劲突然上来,猝不及防地向前栽倒。
 
“殿下!”伸手揽住他栽倒的身子,若有若无的异香如同春日争妍的百花香,又像掺杂果子香甜的气味扑来,萦萦绕绕挥之不去。
 
放在夏景桐腰间的手加重按压的力道,怀里朱唇轻启,销魂噬骨的低吟随清风散去。
 
“七殿下,得罪了。”
 
翠绿的瞳色变得幽深,花十二不再犹豫,拦腰抱起怀里绵软的身子走向阁楼。
 
阁子清雅别致的布局谈不上奢华绮丽,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花十二将夏景桐放在内室的大床上,锁门关窗,拿出一鼎香炉,很快熏香袅袅,一室旖旎的温香。
 
夏景桐自知醉了,意识挣扎着要清醒,可是不听使唤的身子像是陷入了黑暗的梦魇之中。正茫然无措时,不知名的幽香袭来,意识挣脱迷雾。
 
白衣胜雪层层飘落,凝脂般的肌肤如春日繁盛的梨花飘落,花十二倾身亲吻单薄纤削的肩膀,突然察觉到身下人的颤抖,他起身看夏景桐,那张清俊秀丽的面容上高贵的丹凤眼迷离了一层水雾。
 
“殿下,您醒了。”花十二喜不自禁,长指不停歇,解下了最后一件里衣。
 
迷离的眸子只是看着他,下一刻,夏景桐无力地抬起手。纤细洁白的手臂仿佛白兰花延伸出的柔软的花枝,脆弱到一折就断,却仍执着地往前移动。
 
花十二痴迷地看着他:“真美,殿下,您想拿什么?我去帮您拿!”
 
那支手臂吃力地伸向花十二,然后抓住了花十二的脖子。
 
“殿下是想杀了我啊?――真可惜,”顺势拿下脖子上的手放在嘴边亲吻,“殿下好香,我都要忍不住了,可是不行!商人不能做赔本的买卖,所以我要先验货。”
 
花十二神色严肃庄重,手指下的每一寸肌肤都是上等的脂玉,直到分开夏景桐的双腿,寂静的空气中突然响起细嗦的碎音。
 
一只色彩翠绿的琉璃蝶破茧而出,周身萦绕着细密明亮的荧光,飞向花十二。
 
“这是……苗蛊?”花十二波澜不惊的面孔终于有了不加掩饰的诧异。
 
琉璃蝶绕着花十二飞了几圈,花十二拿指尖隔空推了推它,它又飞了回去,化为一道翠绿光芒钻进了夏景桐的颈子里。
 
花十二若有所思地盯着空中消失的荧光,问夏景桐:“你是蛊师?”
 
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答。
 
花十二继续验货,拉开夏景桐的大腿,幽深的碧眼顿时惊异地瞪大。难以置信的景色让他迫不及待地屈起眼前大开的双腿,探近了仔细端详,确认了这近在咫尺的奇景是事实:“竟然真的是双花!”
 
下一刻倾身压在夏景桐的身上,板正他的脸面对自己:“殿下,您的性子脾气实在不好,还是个可怕的蛊师,本来是桩不划算的买卖,”花十二看似惋惜地哀叹,“可是呢,您喝醉后的样子意外地温和,身体是双花,算来算去,应该上升到不赔不赚的生意了。”
 
夏景桐看着花十二把玉佩放在锁骨上,冰凉的玉质让涣散迷离的凤眸微微清明了些。
 
“这块玉佩,”花十二的手指按着玉佩游移,突然笑得极为开心,“因为这块儿玉佩,我突然觉得这桩生意太划算了!虽然让你爱上我要花费不少工夫,不过做生意么,都要先下足了本钱。”
 
“这生意风险太大,”夏景桐的声音突然响起,“小心血本无归。”
 
花十二愣了愣,抬手抚摸夏景桐仇恨阴戾的脸,幽深的碧眸随之浮现出一层温柔荡漾的光芒。花十二低声含笑道:“兰卿心甘情愿。”
 
第3章:权谋
 
夏景桐醒来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揉着脑袋坐起,炫目的日光让他抬手遮住眼睛,然后开始打量四周陌生的格局摆设。
 
“殿下,您醒了!”花十二提着个大食盒走进来,谄媚的笑脸上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讨好:“昨儿个殿下喝醉了,草民就擅自做主请您留下了。”
 
夏景桐看了眼身上整齐无损的衣物,又看向窗外明媚妖娆的春光,问:“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巳时刚过。”
 
“我睡了这么久?”夏景桐下床,花十二忙放下碗筷过来伺候。
 
夏景桐乐得有人伺候梳洗,房间里摆着张雕花红木的梳妆台,他对着铜镜想将长发扎起,可是这等琐事都是宫娥们做的,他费了很大工夫长发依旧松松散散不成样子。
 
“让草民帮殿下吧!”花十二实在看不过去了,忍不住说。
 
夏景桐冷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吭声,算是默许了。
 
花十二拿起梳子重新梳理了一边,手里的长发意外地细软,不由想起了昨夜它凌乱地散在床上随主人摇曳的模样。
 
夏景桐貌似心情不悦,不耐烦地问花十二:“好了没有?”
 
花十二忙道:“马上就好。”献上一支玉钗,把长发扎成了一束。
 
吃饭的时候,夏景桐刚拿起筷子,花十二就端来了一盅温水:“暖暖肚子再吃。”
 
夏景桐的脸色更冷,但还是喝了那水,嚼了一片酱菜,发现花十二依然在身旁站着:“你不吃吗?”
 
“小的伺候殿下”
 
夏景桐淡淡道:“不吃就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花十二仍旧笑眯眯的,应了一声:“好的”,便不带留恋地退出了房间。
 
夏景桐冷着脸看花十二退下,头疼得更加厉害。
 
――“回来!!”
 
花十二马上推门进来,动作流畅舒展,似是刚才就在门外守着一般。
 
“再去拿副碗筷来!”夏景桐语气凶狠像是训斥奴才,花十二却很是受用,乐颠颠去了。
 
回来的时候,又添了几样精致小菜,一碗菜粥。那粥里不知放了什么东西显得晶莹翠绿很是喜人,夏景桐只能辨认出里面的几颗红豆。
 
花十二盛了一碗献上:“这粥在炉子上炖了好久的,殿下尝尝。”
 
伸手不打笑脸人。夏景桐尝了几口便不吃了,靠在椅子上揉眉心,不知何时花十二也放下了筷子,轻手轻脚蹭到他身旁,取代他的手揉按。
 
温热的手指恰到好处的揉按让夏景桐扬起要拍人的手掌收了回去,语气也转为平和:“昨晚你点了熏香?”
 
花十二道:“殿下醉得厉害,小的担心您醒了头疼,就自作主张点了熏香。”
 
“以后不要了”,夏景桐的肩膀倾斜下去,“点了那种东西才真正让我头疼。”声音越来越细弱,接着斜倚进了花十二的怀里。
 
“花十二,你为什么来金阕?”夏景桐突然轻声问他。
 
“当然是为了钱”,花十二不加思索道,“草民吃苦吃怕了,除了钱,什么都不想要。”。
 
“瞧你这穷酸相,看在本宫的份儿上也该做顿好的,可是你看看――”夏景桐看着桌子上的酱菜素斋就来气,“我口味挑得跟,你就拿这些东西敷衍我?”。
 
“换作平时草民都是凑合的,今儿是因为殿下来了才奢侈了一次”,说着花十二也觉得不好意思,脸红了大半,“让殿下见笑了。粥能果腹,也很好吃的。”
 
“撒谎!我明明见你赚了很多银子!”
 
“那些啊……远远不够……”花十二叹息着看向远处,碧色的眼睛水光潺潺,极为漂亮。
 
“不够啊?”倦意袭来,夏景桐的声音也轻飘飘地:“你很喜欢钱?”
 
花十二摆出一张市侩谄笑的嘴角,笑道:“很喜欢。”
 
“为什么?”
 
花十二便笑出了声,听在夏景桐的耳里,竟有了如痴如醉的蛊惑意味:“我啊,来金阕不就是为了钱么……”
 
夏景桐睁开凤眼,惺忪的睡意让它蒙了烟雾一般飘渺。他看着花十二碧绿的眼睛,里面映出自己倦怠的面容,突然说:“你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你在撒谎。”
 
“殿下……”
 
“告诉我理由,我想听!”夏景桐又疲惫地闭上眼睛,眉宇间尽是困倦。
 
“殿下真的想知道?”花十二摸了摸颈边细长的金发辫,似是受了蛊惑一般去抚摸他的眉宇想把把他的困倦揉去,却在伸到一半时又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开口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殿下知道什么是‘食尸鬼’吗?”
 
“吃尸体的鬼?”
 
“不,是依靠尸体生存的人。因为疾病、战乱死了很多人,侥幸活下来的人就拿他们的衣服可以御寒,运气好的话可以找到食物,我呢,就是食尸鬼……”花十二捂住眼睛,夏景桐掀起沉重的眼帘看了一眼,只能看见花十二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后来我被先生捡回去养,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我至今没有见过比他更温柔的人了,可是后来……他也死了,因为吃不饱,因为没有钱,因为……那时我就发誓要赚很多很多银子,成为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这样啊……”
 
夏景桐精神不济,轻微动了动,勉强撑起身子坐着,目光落在花十二脸上,漾开的春光下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突然他勾起一抹极轻极浅犹如落花般的笑意,倾身向前轻轻轻吻花十二的前额,说:“你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预想不到的言辞突然在耳旁炸开,额头烫地如同着了火,惊得花十二忘了反应,一时怔愣地忘了反应。
 
这时冷风骤起,阳光洒在脸上没有了温暖的气息。花十二低头看怀里的夏景桐,窗外的繁花似锦映衬着他沉睡的脸一片绯红。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叹飘了过来,吹拂在绯色的睡脸上:“明明是殿下撒谎,我怎么会是温柔的人呢……”
 
时过境迁,几经辗转,还是逃不开那个时候的罪孽。
 
花十二捂住脸,声声低笑犹如呜咽,指间依稀可见褪去了血色的苍白,这时一阵诡异的骨骼绷裂声响起,就见花十二捂脸的指骨根根扭动,突然膨胀、凸现出来,冷汗渗出来很快打湿了额发,指间的碧眸点点猩红犹如泣血。
 
夏景桐在他的怀里睡得很安稳,浑然不觉即将到来的劫难。
 
……
 
再醒时,已经晌午了。
 
夏景桐睡得心满意足,起身走了几圈,刚想离开,就见花十二领着个少年踏进阁楼。
 
少年一看见夏景桐就快步跑来,把花十二远远甩在身后,清秀稚嫩的脸庞急得发红,嘴一张就是一口哭腔:“殿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小雨?!你怎么来了?”
 
白雨是伺候夏景桐的侍僮,平时跟着主子胡闹,关键时候用来跑腿儿。
 
小雨凑在夏景桐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就见夏景桐的脸色刹时变得铁青,隔着门都可以感觉到他膨薄欲发的怒火。
 
“走!本宫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夏景桐领着侍僮刚踏出花町阁,迎面走来两个青年。为首的锦衣俊雅,身后的竟是红衣戎装享尽恩宠的上君雪!
 
花十二老远便看见他们,暗自猜测青年身份的时候,夏景桐和他们已经遇上。
 
“站住!”
 
本该擦肩而过的夏景桐率先发难,拦在两人面前,怒火直指为首的青年:“是不是你暗中指示百官群臣谏言的?太子,明着装君子,背地里尽使些上不了台面的阴邪手段,哼!上君雪这太子师教得身手没什么长进,歪门邪道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锦衣青年竟然是太子,花十二下意识看了眼脸色阴沉的上君雪,突然觉得七殿下这张嘴真是该找人管管了。
 
太子苦笑道:“无论你信不信,本宫……我没有掺和这件事。”
 
“也对!你还没那个本事。你这太子说的话不管用,”斜睨了上君雪一眼,讥笑刺耳,“吹枕头风儿才是真管用!”
 
眼见上君雪的手按在了剑鞘上,花十二不再犹豫,走上前,站在夏景桐身旁向太子欠身拱手:“不知太子殿下大驾,草民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上君雪看了眼花十二,又看了夏景桐一眼,最后视线落在花十二身上,声音犹如腊月寒霜:“七殿下怎么在你这儿?”
 
夏景桐看出两人是旧识,横了太子一眼,便径自离去。
 
花十二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里发苦,表面上还得应承,垂首乖乖应答:“昨儿是草民的生辰,殿下特来相陪。”
 
“哦?”上君雪突然冷冷地笑了,“七殿下一掷千金,想必送的礼一定很阔绰吧?”
 
“不多,只有一块玉佩。”这话,听上去很是遗憾。
 
“那也很值钱吧?”
 
“不值钱不值钱”,花十二只能苦笑了,语气里尽是惋惜,“还有一碗长寿面,七殿下亲自下厨,虽然没有烧了厨房但是搞得乱七八糟,草民颇费了一番工夫收拾。”
 
忽然听到一声低沉的轻笑,绷紧的弦一般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花十二惊讶抬头,看见太子偏过头去,嘴唇翕动,声音传过来:“说是长寿面,其实是没什么味道的清水汤面。”
 
“我吃的有味道,”花十二试探着接道,“杂七杂八放了满满一碗,味道酸甜苦辣全沾了个遍。”
 
“那是你厨房有东西,没有东西的时候就是清汤面了”,太子顿了顿,又转过脸正色道:“听闻你是雪的朋友,我只是来看看,没什么其他意思。”
 
“草民不敢”,花十二抬眼仔细端详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那俊雅文质的面容上不知为何异常阴郁,眼眶似乎泛红。
 
太子显然不想在说下去,花十二想了想,说:“时候不早了,草民的铺子要开门做生意,恐怕没法儿伺候殿下了。”
 
太子便说了声:“打扰。”跟着上君雪回去了。
 
所以说:太子是来做什么的?
 
花十二一头雾水,干脆甩了甩脑袋什么都不想,回去做生意了。
 
下午突然开始下雨,一直下到了晚上,花町阁几乎没有生意上门。
 
一边骂着“贼老天”一边收拾打烊,大雨滂沱中隐约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撑伞缓步走来。
 
花十二愣了愣,赶忙拿了厚实的毛巾子迎进大雨里。
 
“殿下,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
 
将毛巾子蒙上夏景桐湿漉漉的头发擦拭,无意间蹭到他冰凉的脸,心里一惊,裹好他的身子吩咐:“我去煮姜汤。您先歇会儿,这是热茶,捂着也暖和。”
 
“不用!”夏景桐艰难地从毛巾子里钻出脑袋,“我是来买东西的。”
 
“这个不急,”花十二出乎意料地强势,“这是热茶,您先拿着。”
 
手里被塞了热茶,夏景桐还想说话,花十二已经走进了后院。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通红的鼻子,只能把自己裹在毛巾子里等。
 
没等多久,花十二端着姜汤进来。
 
夏景桐摇头:“端它远点儿,我受不了这个味儿。”
 
“您淋了雨,身子骨又弱,会生病的。”
 
夏景桐呲牙:“滚!我说了不喝就不喝!味儿那么重,鬼才喝得下去!”
 
花十二无奈:“那……草民去烧热水,您泡个澡?”
 
“都说了不用!”夏景桐又揉了揉鼻子,把毛巾子裹得更紧,“我来买留兰草。留兰草给我,银子给你!”说着扔出钱袋。
 
钱袋在花十二脚边打了个滚儿,呆头呆脑地停住了。
 
“殿下执意如此,草民只有从命。”花十二捡起钱袋,从门角搬出一盆绛红色的草。
 
夏景桐伸手去接,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手一抖,差点把留兰草摔了。
 
花十二叹道:“殿下,您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要是病了,会有人担心的。”
 
夏景桐的脸色似有动摇,花十二再接再厉:“汤药很苦,殿下受得了那苦味儿吗?”
 
夏景桐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眼花十二手里冒白烟的姜汤,再沉思片刻,在下一个喷嚏打出前,沉痛道:“去准备热水。”
 
花十二裂开嘴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一股子算计在里面。
 
这时柳曲街马蹄声乱,一架马车犹如鬼魅出现在花町阁外。
 
“看来不用麻烦花老板了”,夏景桐丢下毛巾子,说:“有人来接我了。”
 
夏景桐拉开门,大雨如注,那人撑着伞缓步走来,黑衣锦带高大伟岸,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气势犹如山中猛兽不可夺其锋芒。
 
那人朝夏景桐伸出手,指节粗砺,手掌覆着层发黄的厚茧。
 
“你来接我?――真是稀奇啊!”夏景桐将留兰草抛给那人,脸上似笑非笑。
 
神态傲慢语气像是嘲讽,站在他身后的花十二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心头像是被马蜂蛰了一口,不舒服还隐隐作痛。
 
夏景桐将手放在那人手掌里,勾唇浅笑的刹那像是一朵不胜娇羞的清灵柔曳的梨花。下一刻他被青年拦腰揽进怀里,接过青年手里的伞撑起,将他们与冰冷的大雨隔开,也隔开了花十二。
 
等马车走远,花十二累得心里发慌,干脆坐在门槛歇息,看那青年气势不凡应该大有来头,仅凭现在无权无势的花老板恐怕可应付不了。
 
“该怎么办呢……”
 
花十二茫然四顾,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太子清俊隐忍的面孔。
 
“真是的,我明明不想掺和的。”
 
第4章:与子同谋
 
冷风骤起,乌云聚集来铺满天空,将最后一丝阳光吞噬殆尽。柳曲街几乎没有行人,花十二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乌云,想着今天不会有生意,厨房也快空了,便锁门出去采购。
 
一连几日大雨,街上哪儿都是泥水淋漓,花十二撑着伞走到集市的时候,衣裳已经半湿了,却不想听到――“哎呦喂,南方的雪国打起来了!听说烧了咱们好几个村子呢!”
 
“我呸!什么狗屁雪国!――前儿早朝上,太子殿下奏请圣上说要派祈将军前去镇压呢!啧啧,这劳什子的小国就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了呦!”
 
“不是吧!那可是祈将军!就一个南方小小的雪国居然要惊动祈将军――”
 
“什么呀!――祈将军没去,咱们皇上让五殿下去!”
 
“――天呐!!居然是魔帅!!!”
 
……
 
雪国么
 
花十二回到花町阁,拉开柜子底部的暗格,拿出个看上去实在很普通的木匣子。
 
打开木匣子,层层上等的丝绢裹着一幅卷轴,随着卷轴的展开:血红樱花漫天如雪,几个顽童围着书生打扮的男子嬉闹,地上散落着笔墨纸砚。
 
……这是先生的遗物
 
当年雪国内乱,私塾被无邪放了一把大火,赤红的火光将夜空燃烧成血海,偌大的山谷除了漫天遍野的樱花就只剩下先生这幅“浮华图”。
 
――窗外霍然一声惊雷!雷霆万钧,隐有地裂天崩之势!
 
花十二如梦中惊醒,雨点从窗户飘飞进来险些打湿画卷,他珍惜地收起,将木匣子放回暗格。
 
这次雪国扰乱寰朝边境,夏帝竟派遣五殿下出征,是大才小用还是别有心机?
 
花十二走到窗前,又一道雷电骤起,乍亮的雷光映出花十二苍白如雪的容颜,还有翕动着的……如同垂泪一般的碧瞳。
 
虽然先生死后,私塾里的同伴分散天涯,可是依然有人继承先生的意志守护着雪国,此次魔帅出征雪国,希望不要波及他们才好。
 
此时,整个金阙笼罩在黑云之下,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下,一人撑着把伞朝花町阁走来。
 
花十二关门的手停住了,静待片刻,那人俊秀的身姿逐渐显现出来,红衣戎装,缓步而来,花十二顿时不带犹豫地关门带上门闩,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去补个午觉。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敲门声,花十二不耐烦地疾道:“今儿关门歇业,想买东西的劳烦明个儿再来!”
 
一道清亮却冷漠的声音很快传来,竟是含着怒气的:“开门!否则我拆了你的花町阁!花兰卿,你该知道我上君雪说到做到!”
 
花十二赶紧折回去,笑眯眯地开门迎客,说:“草民不知上君将军大驾光临,有所冒犯,还请将军大人大人有大量饶了草民一条贱命!”
 
上君雪冷着脸,昏暗中一双眸子亮得如同冰雪,漠然开口:“这里没有旁人,你再装下去就是想激怒我了。”
 
“确实没有旁人,不用再装了。”花十二收起笑脸,冷漠雪白的神色泛出冰冷青色,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入骨三分的寒意,甚至比隐怒的上君雪更让人胆战心惊,“你来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七年未见,来找你花兰卿叙旧。”
 
“上君雪,你恨我,如今主动出现在我面前,说什么都不做来叙旧,你以为我信吗?”花十二推开花町阁的大门,两人隔着门槛对峙,“还是你想叙雪国的旧?”
 
上君雪扔了伞,自顾自踏进花町阁,说:“我来当太子的说客。”
 
“太子?”
 
花十二关门上锁,隔绝一切有可能的耳目,才道:“你是太子师自当辅佐太子,我只是个商人,没那么大野心,恐怕要让太子失望了。”
 
上君雪却像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钱权色,无外乎三种,你想要什么?”
 
“真是遗憾,我想要什么自己会去拿,不用别人给。”
 
“有了权,钱财、美色也都有了。”上君雪没有任何停顿地说。
 
“太子算什么”,花十二不以为然,甚至有些许鄙夷的意味,讥笑道:“世人皆知夏帝独爱九皇子,其中以五皇子势力最强、七皇子最尊,三皇子最得民心,二皇子游历四方交友最广,唯独太子殿下默默无闻,不得帝宠。你是太子师,就想把我拉进这盘死棋吗?”
 
“太子登基称帝,自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到时你想要的什么都能得到,不用再整天抱着算盘算你的蝇头小利。”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帝心难测,太子不受宠,你就能肯定这个太子能登基称帝?”
 
上君雪停住,看向花十二的眼神已经有了杀意。
 
花十二仍在滔滔不绝:“世人皆知太子与七皇子素来不和,我不是傻子,可不想为了一个不得宠的太子得罪七皇子。”
 
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利剑袭来,剑影映出上君雪锋锐的眼神,凛冽杀意像是无形的针芒刺进花十二的骨髓,花十二被逼得渗出津津冷汗打湿了金发,堪堪躲过剑锋,下一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掀翻出去,重重砸在了摆放货物的柜子上。
 
柜子瞬间被砸得零散,胭脂玉器摔到地上叮当清脆,听在花十二耳朵里却是银子叮当跑远了的声音。
 
“你――”花十二呕出一口血,摇摇晃晃站起来,神色异常阴戾,“――明知道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还出手这么重,上君雪,你是真的想杀了我吗?”
 
“我早想杀了你!从七年前开始,一直一直都想杀了你!――一想到你还活着,我就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
 
“――那你杀啊!!”花十二突然吼了出来,伸手抓住剑锋捅向胸口,“――七年前是你放了我的!你想要,你拿去啊――!上!君!雪!!”
 
剑尖刺破胸膛,染红了胸前锦衣,淋漓鲜血蔓延了整个手掌,顺着指缝、沿着剑锋,嘀嘀嗒嗒,血流成股,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摊,然后流向了上君雪。
 
上君雪恍惚失了神志,愣愣看着手里的剑,直到血流到脚下,才嗫嚅着嘴唇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像哽到了嗓子一般,只发出了几个混浊的哑音。
 
“――杀啊!!”花十二抓紧剑锋往前送,就要刺透胸膛。
 
上君雪突然大吼:“放开――!”在花十二愣神之际收剑入鞘,扭断门锁,夺门而出。
 
大雨滂沱当即吞没了上君雪,匆忙离去的身影竟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
 
花十二追到门口,朝大雨喊了一句:
 
“太子!――我要见太子!!”
 
声嘶力竭的叫喊淹没在大雨嘈杂的声浪里,他再也没有了力气,彻底瘫软在地上,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
 
花十二还没等到太子,先等来了五皇子出征的消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葡萄美酒又怎么比得上辛辣烧喉的军酒,想当初军酒一杯,无邪醉得不省人事,昏睡了一个昼夜才作罢。
 
花十二一如既往地做生意,一心闷在钱罐子里,对花町阁外的事不闻不问。直到五皇子夏景闻出征那日,寒风尤其凛冽,与平日不同。
 
此次雪国作乱,扰乱寰朝边境,寰朝有将才“三虎五鬼”,帝王却执意命五皇子夏景闻前去镇压,施予皇威。小小雪国挠了虎须,夏帝大动干戈,是单单为了杀鸡儆猴还是别有深意?
 
“七弟,我是去打仗,不是去送死,你拉着脸是来找我晦气么!来,给五哥笑一个,乖啊!”
 
夏景桐瞪了眼不着调儿的夏景闻,忿忿然拧了他胳膊一记,疼得夏景闻呲牙咧嘴,不敢再乱说话。
 
“喏!给你的!记得活着回来!”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白玉瓷瓶,狠狠拍进了夏景闻的手心。
 
夏景闻“哎呦”一声,甩了甩手,“小七你这是干什么?送礼还送得这么不情不愿,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胁迫你嘞!”
 
“那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嘿嘿,不还!”夏景闻闪身躲开夏景桐抢夺的手,笑得越发欠揍,“小七送的肯定是好东西,不还!到我手里就是我的!!”然后拿在手里抛着玩儿。
 
夏景桐气极:“喂喂!那是续命用的,给我收好!”
 
这时裹着狐裘的九皇子夏景鸢走上前,病容倦怠,嗓音也如他的面容一般薄凉清冷,依稀有些从虚空传来的空灵之感。他郑重其事道:“九弟在金阙等着五哥凯旋!”
 
夏景闻这才收了玩笑的痞态,目光在少年秀丽清逸却苍白的脸上流连了几眼,最后落在三皇子夏景晖身上,说:“照顾好这两个,随锦不在,你更得辛苦了。”
 
三皇子夏景晖是众皇子中最为沉稳睿智的存在,只道:“你不必担心这两个,该来的总会来的,倒是你,刀剑无眼,兵者诡道,需小心行事。”
 
夏景桐不满了:“什么叫‘照顾好这两个’,搞得我跟小幺经常闯祸似的。还有你们打什么哑迷呢!该来的是什么东西?给我说清楚!”
 
“你迟早会知道的,不急于这一时”,夏景闻敲了夏景桐的脑袋一记,“乖乖听三哥的话,别让小九儿担心。小九儿也是,保重好身体。”
 
“我才不会让小九担心!”
 
“嗯嗯!乖乖的啊!”夏景闻早已不耐烦地打哈欠了,耷拉下眼皮,甩了甩手,像赶苍蝇:“好了好了!每回出征都要听你们婆婆妈妈地唠叨一回,你们不烦我都嫌烦了!走了啊――”
 
意外的是太子也走了过来,上君雪紧随其后,皇子们的神色立即变得微妙起来。
 
太子道:“静候五弟凯旋!”
 
夏景闻不以为然,瞥了太子一眼,碍于夏帝在旁,只好翻了个白眼儿,算作是回礼。忽然背脊一凉,夏景闻小心翼翼地回头,看见帝王似笑非笑貌似威胁的神色,不禁撇下了嘴角,嘴里鼓哝了一句,似是厌烦。
 
上君雪眼眸低垂,抿着嘴唇沉默,夏景桐却觉得他想说些什么,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开口。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夏景桐站在金阙的城楼上,直到那大军再也不见了踪影,才怅然离去。离去时,却见太子携同上君雪仍在眺望无垠远处,一扫惆怅别离的神态,出声讥笑:“五哥走了,下一个又是谁?”
 
太子闻声回头,儒雅的面容下是一抹寂寥之色,平静说:“此事是由父皇决断,本宫不曾插手”。
 
“不曾插手,却在推波助澜吗?”
 
当讥笑褪去,夏景桐艳丽的容颜显得更加阴戾,让人观之不寒而栗。
 
“你非要这般肆意揣测,本宫……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夏元靖!”夏景桐抬手指着太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会扑过去,“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进其他人。明着暗着的招数你只管冲着我来,我夏景桐奉陪到底。可如果你敢伤我手足同胞,就算你是太子,我也一定送你跟那女疯子下地狱!”
 
太子闻言,身子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声音跟着颤抖:“此言差矣,若说手足同胞,我也是你的兄长。”
 
“闭嘴!――这么不要脸的话你也敢说?!”怒火烧得体无完肤,将理智焚烧殆尽。他赤红的双目几欲喷火,郑重其事地宣布:“总有一日,我夏景桐要你匍匐在最低处,受万人唾骂,永生永世――万劫不复――”
 
太子吓得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突然剑影一闪,剑尖抵上夏景桐的咽喉处,上君雪冷道:“太子贵为寰朝储君,又是七殿下的长兄,长兄如父,七殿下这番言辞,轻则大不敬之罪,重则有谋恶逆之嫌!――七殿下可知罪?”
 
毕露锋芒,不可小觑。
 
剑架在脖子上随时会丢了性命,夏景桐却不以为然,甚至有些许不快,毕竟身为皇子,上君雪胆敢伤人按律法理应凌迟,就算有夏帝疼宠也必死无疑。他正要问罪,抬眸间见上君雪漆黑如墨的眸子像点了火,又像无垠的海底没有半点儿温度,竟一时被震慑住了。
 
――“放肆!”
 
突然一声冷喝,排山倒海的压迫倾压而下,如寒风刺骨又像泰山压顶,压得众人膝盖打弯,冷汗津津,站不稳的双腿止不住地想要跪倒。
 
上君雪只觉得一股寒流缠绕手臂,顿时失了知觉,手势倾斜,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裹着貂裘的少年走了过来,步伐轻缓,倦怠的病容越加苍白,朱唇轻启,却掷地有声恍若帝威:“滚!”
 
太子垂下眼眸,及时扯住上君雪上前的衣袍,正欲离去,但见他的侍女一时愤恨,仰头不屈道:“九皇子与七殿下一母同胞,如今七殿下咄咄逼人,九殿下不加阻拦便罢了,还如此蛮横。同为手足却这般厚此薄彼,敢问九殿下将太子置于何地?”
 
太子脸色大变,刚要求情,却见侍女突然嘶吼起来,滚落在地上挣扎。
 
就见一个绿衣的小女孩儿从九皇子身后探出脑袋,冲着痛苦吼叫的侍女“嘻嘻”笑骂:“活该!”
 
这时九皇子的身形晃了晃,有些不稳,夏景桐急忙冲过来,扶住九皇子的肩膀大为心疼,抱他离开了城楼。
 
离开时,夏景桐斜睨了上君雪一眼,讥诮道:“不过是个以色侍君的侍臣罢了,顶个‘太子师’的名号还真当自个儿是个角儿了!”
 
太子眸光微闪,看向上君雪,见上君雪仍是一副平静而疏离的模样,欲言又止。
 
这时滚落在地上的侍女抽搐几下,脸色青白甚是恐怖,不过片刻便没了气息。太子慌忙走上前,蹲下身,合上侍女死不瞑目的眼睛,脸上露出了几分怜悯之色。正感伤着,听不知何时走到身旁的上君雪说:“你若是得了帝王恩宠,莫说是杀了他的侍女,就是无缘无故伤了他,也无人敢多嘴。”
 
太子听了不禁露出悲伤的神色,眼神却在上君雪看不见的暗处透露出阴暗犹如毒蛇的光芒,突然想起夏景桐之前的讥笑――“五哥走了,下一个又是谁?”
 
下一个么……
 
太子咬牙强行忍耐,说:“他不仁,我不能不义。”
 
上君雪抬手放在太子的肩膀上,声音带上了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我既然为太子师,自会帮你。”
 
花十二随人群送走了五皇子夏景闻,回到花町阁,见锦衣兰衫的太子站在门前等候,不由加快了脚步迎上去。
 
“花老板有礼。”太子谦厚仁和,对蛮夷花十二也礼数有加,丝毫没有太子的架子,更没有七皇子娇纵高傲的姿态。
 
然而花十二一反常态地没有热情甚至谄媚地请太子进花町阁,只是隔着一丈距离,与太子无言对峙。
 
许久,花十二突然叹道:“七皇子不是太子殿下的对手,太子殿下缺的,只是时机。”
 
“花老板会帮我吗?”
 
花十二笑答:“草民只是一介商贾,给我金银的便是父母。昭和公主赏识草民,是草民在金阙的靠山,而七皇子是花町阁的大主顾。殿下想让我帮忙,可您敢相信唯利是图的花十二吗?”
 
出乎意料地是太子摇头,说:“谈不上相信不相信,我只是搏命罢了。”
 
“这倒是稀奇,不过么,”花十二顿了顿,说出三个字:“上君雪。”
 
“我想雪不会为难你的,”太子拿出一个瓷瓶,“里面是上好的伤药,雪嘱咐我转交给你的。”
 
白玉瓷瓶上用金线勾画出一朵洁白无瑕的兰花,花姿高洁清雅,不沾染尘世污浊。
 
“那……好啊”,花十二脸上突然有过一丝迷茫,但很快隐去,“我收下了,代我向上君雪道谢。以后若有需要,殿下尽管来花町阁找我。”
 
“如此,麻烦花老板了。”太子面上大喜,再次拜谢。
 
花十二目送太子走远,心里想着:这太子可精明得很,七殿下看似骄纵蛮横却没什么心眼儿,迟早栽进太子手里。
 
苦笑着开锁,突然他动作一顿,猛地回头,只觉得眼前霍然一亮,周遭景色尽数褪去了颜色,只有那人站在街道的树荫下,青衫衣袍猎猎,夺目生辉。
 
第5章:与子同袍
 
皇宫,凤鸣殿。
 
九皇子生来孱弱,最忌讳大喜大悲,因此养成了寡淡薄凉的性子。然而九皇子与七皇子一母同胞,同住凤鸣殿不说,感情也最为亲厚。这回遇见夏景桐被上君雪拿剑指着,九皇子显然是动了怒的,本不想伤人,奈何那侍女愚钝,惹得九皇子一时兴起想着给太子个教训,便默许了绿盈的行为。
 
九皇子被一连灌了几碗汤药,睡了约么三个多时辰,脸色才好了些。这时他含着颗酿梅子,含糊不清地开口:“……七哥……”
 
守在床前的夏景桐正昏昏欲睡着,听见九皇子的声音赶忙醒了,递了盏热水,温声问:“还难受吗?要不再让御医瞧瞧?”
 
“病倒了的是我,怎么七哥的脸色反倒比我还难看?”九皇子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口热水,鼓哝了一句:“你可别说那些我不爱听的。”
 
“不会不会!”又喂他喝了几口热水才作罢,摸着胸口至今心有余悸,“你再不醒来,恐怕又要惊动父皇母后了!”
 
九皇子反倒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取笑道:“我以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九皇子的身子还是很虚弱,没说几句话又开始喘,经不住躺下歇息,又往里边儿挪了些,夏景桐会意,脱了鞋袜上榻,与夏景鸢和衣而卧。
 
“七哥,你身上……好香啊……”
 
九皇子突然凑上去,趴在夏景桐雪白的颈子间嗅来嗅去,“好诱人啊,七哥哪儿来的香味?”
 
温热的鼻息缭绕在颈间,夏景桐的身子不由跟着轻颤,忙躲开,嗔笑道:“别闹!你七哥天生丽质体带暗香不行吗?”
 
“……”
 
九皇子无言以对,老实躺回软榻,看了一眼自家七哥艳丽妖冶的容颜,偏偏又有暗香弥漫,良久,叹道:“幸好你生在皇家,不然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风流债来……”
 
夏景桐语带得意:“金阕皇城不知有多少女子争先恐后地要嫁我,还不算风流债吗?”
 
“唉,你真是……”九皇子却面带忧色,没顺着他的话取笑,“以后不要招惹上君雪了,还有太子,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没闹到咱们头上就不要管。”
 
夏景桐抿紧了唇角,却说:“我堂堂一个皇子还怕他不成?仗着有父皇撑腰就敢这么无法无天,等太子真成了皇帝,他还把我看在眼里?”
 
“上君雪性子刚烈,自诩清高无垢,实则顽固不化不懂变通,你何苦招惹他这个麻烦?你与太子为敌,他身为太子师当然拿剑指着你,”九皇子敏锐察觉到夏景桐愤懑不满的情绪,知道他咽不下这口气,只得道:“你若是看他心烦,我帮你想个法子杀了他。”
 
“不用了”,夏景桐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素来讨厌插手朝堂之事,就当为了你,我以后不招惹他就是了。”
 
九皇子轻轻“咦”了一声:“七哥居然也会为我着想了,母后知道了肯定会夸你的。”
 
“别说的我好像很顽劣似的,”夏景桐不满了。
 
九皇子捂嘴笑:“没有没有,我家七哥一向很听话的。”
 
夏景桐撇了撇嘴角,明知道他在打趣自己,偏偏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好转了话题:“说起来……金阙来个了西域商人,在柳曲街开了家铺子,姿色不错,就是性子不讨喜。不知道为什么皇姐与那老板特别投缘,一个劲儿地托我去他家铺子捎些小玩意儿!”
 
“怎么,你看上人家了?”九皇子来了睡意,想睡觉,又不忍拂了夏景桐的意,只好硬撑着。
 
“没有!”夏景桐咬牙切齿,忽想起了花十二那张谄媚而虚伪的笑脸,还有那晚记不真切却觉得缠绵旖旎的梦境,忿忿然咒骂了一声:“那个奸商!”
 
“奸商”花十二对着街道树荫下青衫俊美的男子笑了笑,心里却乱成一团解不开的麻。
 
男子似有所感,走出树荫,朝花十二走来。斜眉入鬓,张扬而孤傲,通身盛气凌人的气势让周围一切黯然失色,高高在上的姿态凌驾于常人。
 
这是谁?
 
花十二登时打了个激灵,觉得这男子与骑在高头大马上出征的五皇子的样貌、气势像了七八分,气魄犹在五皇子之上。心思转了几转,然后作出一副诚恳可欺的老实人模样,急慌慌迎了上去,赔笑着说:“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五皇子出征大家都去送了,耽误到现在,我现在就开门做生意。您里边儿请!――歇歇脚也是好的!”
 
推开花町阁的门,花十二迎进了男子。男子随意看了几眼,突然开口:“我来买一幅画”
 
花十二笑道:“花町阁没有画。”
 
“花町阁没有画,你有。”
 
男子不怒而威,斜睨的模样气势逼人,花十二不觉后退了半步,神色越发恭敬谄媚,连连陪笑道:“您怕是来错地方了,花町阁没有画,花十二更没有。”
 
“是么”,男子话锋一转,忽问:“雪国作乱,夏帝单单指派夏景闻远征,你知道原因吗?”
 
“这位爷,直呼皇子名讳可是要坐牢的,”花十二擦了擦冷汗,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问你,你只管回答!”
 
花十二吓得腿都打颤了,颤声应道:“当今圣上英明神武,草民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是么?”男子哼了一声,花十二的冷汗更是一层接着一层,“小小雪国本不值得放在眼里,可那位挑起战事的渡雪时胆子太大,偏偏又不能一刀了事。渡雪时这个人,说来,和花老板、上君雪颇有渊源,可惜了,卿本佳人,奈何为乱世之贼?”
 
花十二笑吟吟回道:“谈不上什么渊源,小时候草民有幸与上君雪将军去过同一所私塾,当时渡雪时是私塾先生的幼子,因此有所来往。”握手成拳,掩在衣袖的拳头指骨根根泛出青白,指甲嵌进了血肉犹不自知,即便如此,花十二表面上仍是一副谄笑的嘴脸。
 
将伤口血淋淋地扒开,若无其事地谈论,花十二恍惚觉得喉间涌出血腥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男子不动声色的打量他,似是要找出什么破绽一般,然而不得不承认花十二伪装得太好,男子一无所获,收回打量的目光,又问:“你可知我是谁?”
 
花十二老实回答:“不知。”
 
“居然不知道么”,男子叩了叩下巴,突然轻佻一笑,“说起来,公子渡景死了也有十年了。”
 
花十二蓦然抬头,脸上闪过错愕的神色。
 
“当年公子渡景死后,学生宣于唯风、明山与其子渡雪时分道扬镳,一方守护一方破坏,雪国自此战乱频发。这次渡雪时妄图将战火波及,我身为公子渡景的旧友,从中拉他儿子一把也算了了当年的遗憾。”
 
“先生他……”花十二身形不稳,晃了晃几欲倒下,还想再问,却见那男子施施然离去的身影,耳边恍惚有低吟回荡:三千世界花非花,血染尘埃乱浮华;
 
山中老朽清静地,提灯夜雪映寒鸦。
 
“渡雪时……无邪……”
 
乱世浮华,血樱漫天,错乱纷飞的画面萦绕而来,沉浸在樱花飞舞的幻境中,无穷无尽的哀伤、无助、绝望碾压而至,花十二攒紧的拳头松开了,再也站立不住,整个人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他捂住脸,几缕血迹蜿蜒溢出指间,在苍白的肤色下触目惊心。
 
五皇子夏景闻走了不过月余,朝堂势力便暗潮汹涌,另有几股势力蠢蠢欲动。如今派系分流越加泾渭分明,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分离或汇合,最终汇成滔天大浪,掀起一场席卷朝堂与市井的大风暴。
 
想必太子殿下也身处风口浪尖,蓄势待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吧!
 
花町阁门口的风铃“叮当”几声脆响,花十二撩起了眼皮,不意外看见了上君雪。
 
花十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抽空问了一句:“有何贵干?”
 
上君雪一眼便看见他拨动算盘的右手,上面光洁完好不见丝毫伤痕,接着淡漠地开口:“来看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花十二笑眯眯地抬头,“我猜……你是为了太子来的。”
 
上君雪冷道:“我说了来看你就是看来你。”
 
“好好好!你是来看我的,上君雪将军百忙之中抽空来看草民,草民受宠若惊啊!”花十二终于算完了账,丢下算盘,给上君雪倒了杯热茶,“十几文钱一包的茶叶,比不上皇宫里头的,喝不喝随你。”
 
上君雪接过茶盏,深潭般幽深冰冷的眸子里依稀有了涟漪,看了眼漂浮的茶沫,声音依旧冷漠:“他来见你了。”
 
“谁?”
 
上君雪隔着矮小的茶几,黑沉沉的眸子仿若死水,直到映进了花十二的影子,才有了生动的涟漪。那目光如黑水般幽暗,最终落在了花十二翠绿如同翡翠宝石一般的眼睛上。
 
花十二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听上君雪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夏帝”
 
果然是夏帝么!
 
花十二趴在茶几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细碎的金发洒落了最为璀璨的芳华,几绺细长的金辫子抖落下来,随主人颤抖着,隐约从金辫子下的臂弯里传出几声诡异的闷哼。
 
上君雪眸光闪烁,隐有怒气,挑高了语调问:“你不相信?”
 
花十二忍得很辛苦,刚要开口,就“扑哧”一声笑岔了气,连连摆手又摇头,笑得急喘粗气:“不不不,我信你,我当然相信你!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上君雪见他这般笑得狼狈又无拘无束像极了记忆中的模样,神思不由回到了当年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眼底不由浮出了一层温柔的水光,神色也舒缓了许多,只是当花十二抬起头看他时,又是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夏帝找你做什么?”
 
“呃……”花十二摸了摸鼻子,想着怎么开口,仔细琢磨男子当时说的话,似乎并无恶意。
 
“花十二,不要敷衍我!”上君雪冷道,眯起的眼睛像是威胁。
 
“岂敢岂敢!”撩起一绺金辫子放在手里细细把玩,貌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如今你我都是为太子办事,以前的恩怨暂且不提。从现在开始,上君雪将军,希望你我合作愉快!”
 
上君雪拍案而起:“不要给我顾左右而言他!花兰卿!夏帝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哎呀,不要生气么!你我打起来的话,太子会很头疼的吧?”花十二继续把玩细长的辫子,“身为太子师的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如今帝有九子,夭折有三,二皇子是个跛子,一向与太子交好且终年混迹江湖可以忽略;三皇子最得民心,可惜生母是个刺客,人言可畏,也当不了皇帝;剩下的五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却是一母同胞,疏不间亲,他们身后的势力也远胜于太子,再者,如你所说:帝心难测,夏帝并不属意太子,废太子也不无可能。到时对太子一派虽不至于赶尽杀绝但也会进行一次大清洗,我这个无权无势的……蛮夷,恐怕很难保全吧。”
 
“一旦涉及帝位之争,便再无抽身的可能,花十二――”上君雪突然神色凛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啊……想说我花兰卿可没那个闲工夫操心太子,有钱没命花怎么行!威胁我性命的事,我可不会做”,花十二轻飘飘来了这么一句,气得上君雪要拔剑之际,才慢吞吞继续说:“我可以帮太子,但不能暴露出我的身份。”
 
而后,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门口处不知何时洒落了大片的暖阳,清风吹来温柔拂面,花十二向外望去,天朗气清,实在是个赚钱的好日子,今儿早上没进账多少银子,不知道下午生意怎么样。
 
“我知道了”,上君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身旁茶盏放下,椅子移动,显然是要离去的意思。兴许是被阳光晃得恍惚了,花十二竟鬼使神差地开口挽留:“晌午了,留下吃个饭吧!”
 
上君雪起身离去的身子顿时僵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像是处在缥缥缈缈一片白雾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说:“不用!对着你,我吃不下饭。”
 
“也是!对着我这张脸,肯定会食不下咽”,花十二跟着起身,敞开大门,大喜:“今儿个天儿好,生意该上门了。大门在那里,慢走不送!”
 
主人下了逐客令,上君雪走到门口,心中压抑的愤怒终是抑制不住,回身道:“等太子的事情告一段落,你我之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结!”
 
花十二正围着柜台收拾账本,闻言,笑眯眯地回答:“我只是来赚钱的,不想计较十年前的恩怨。不过了结了也好,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想要井水不犯河水,恐怕要等你死了再说!”上君雪冷言冷语,下一刻毫不流连地离去。
 
花十二拨动算盘,只当没听见。
 
第6章:调香宴
 
前几日阴雨连绵,整个金阙笼罩在雨雾之下,百花凋零,目之所及一片萧索。那时花十二还趴在柜台上一边拨动着算盘一边唉声叹气,说什么“一连几日没有大生意上门,都快要喝西北风了!”。
 
这几日惠风怡人,上门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几个大主顾出手阔绰,说是一掷千金也不为过,把花十二压箱底的、再过几天就要发霉的存货买走了。奸商花十二还刻意抬高了价格,几十文钱的簪花改几颗琉璃珠子,就要了足足二十两银子,把先前亏损的竟都赚了回来。
 
又送走了一拨客人,花十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赚得眉开眼笑,风铃叮叮当当,又有客人上门了,花十二抬眼一看,顿时心花怒放了。
 
水绿衣裙的女子身姿翩纤,婀娜绰约袅袅如烟,嫩绿的斗篷与那时如出一辙。
 
蹦蹦跳跳的红衣小童中气十足地叫唤:
 
“你这儿顶顶好的香料都拿出来――拿出来――”
 
女子轻声呵斥:“奴儿,不可无礼!”
 
花十二手脚麻利摆出了所有香料,正琢磨着怎么开价,就听那女子说:“不够好”
 
花十二立即一个激灵,见那女子摇头似是不满,赶忙上前,又听女子道:“上回那香料是我自己玩儿的,这回却是正儿八经地调香用。调香宴上若是用了这等香料,花老板,我可是会被笑话的”。
 
“调香宴么”
 
花十二沉思片刻,起身回柜台底层翻找,很快翻出来一块黑布包裹的小石块儿一般的玩意儿来。
 
“舞楼阁主,花町阁所能拿出的最好的,大抵如此。”
 
红衣小童奴儿还未凑上去就被呛了个不行,说不清是什么味儿,捏着鼻子,刚要打开黑布,就被女子拿了去。
 
花十二道:“五千两……”
 
奴儿吓得跳脚,登时扯了嗓子叫骂:“我呸!!奸商――狮子大开口也没你这样儿的――”
 
“……黄金”,花十二默默用檀香扇掩住半边儿脸,翡翠般的眸子温润而清澈,莹润无垢,“五千两黄金,不二价。”
 
舞楼阁主解下耳环,赠与花十二,奴儿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凭此物,可到仙人阁领五千两黄金。”
 
花十二诚惶诚恐地接了。
 
“对了,”舞楼阁主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这蔻石是花町阁能拿出的最好的,那么……花老板所能拿出的最好的是什么?”
 
花十二笑道:“千金不换。”
 
“哦?”舞楼阁主掩唇低笑,“能让花老板千金不换的东西定非凡品,可否一观?”
 
“舞楼阁主当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本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因为要留给有缘人才显得与众不同些,”花十二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坚决。
 
“呸呸!!什么‘有缘人’,我看是意中人吧――”
 
奴儿呲牙咧嘴,颇有强取豪夺的架势,被舞楼阁主嗔斥了一句,又悻悻然缩了回去。
 
“难得花老板这么坦率,妾身倒不好找茬生事了。”
 
舞楼阁主轻轻巧巧地提起红衣小童的衣领子,道:“回去再管教你这奴儿”,便告辞了。
 
花十二目送那袅袅如烟的身影远去,掂量掂量手里的耳环,啧啧,五千两黄金到手了。
 
没过多久,又有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上门,指明要花町阁的香料。花十二虽心有疑惑,但还是取了各种香料来,老者挑拣了几样,很干脆地付了钱。
 
没过一会儿,马蹄嗒嗒,风铃叮当清脆可人,正在记账的花十二撩起眼皮,就看见一个黑衣锦带的青年走路生风,把刀撂到柜台上,一张俊朗英气的脸硬生生皱成了罗刹,冲花十二凶神恶煞地吼:“你这儿调香的东西都给小爷拿出来――!!”
 
看来是位有身份地位的爷,花十二不敢怠慢,一股脑儿上了整个花町阁的调香品。青年挑挑捡捡,指着里头几块儿石头一般的黑木,登时大怒:“你这奸商,居然敢拿几块儿破石头来糊弄小爷――瞎了你的的狗眼,信不信小爷一刀砍了你――!!”
 
说时迟那时快,花十二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突然眼前一花,一把大刀虎虎生威,堪堪停在了花十二的脖子上。
 
花十二急道:“不是石头不是石头!!这是上等的桑木,有百年之龄,可用于调香!!”
 
大刀晃了晃,吓得花十二赶紧梗直了脖子,欲哭无泪。
 
不怕货比货,就是不识货。这位爷显然是个不识货的主儿,还是个暴脾气!天子脚下,持兵械者,无非是帝都四门统军、御廷十二卫的子弟。看这青年黑衣锦带的打扮,应是御廷十二卫中天引卫的装束。
 
御廷十二卫,以龙吾卫为尊,天引卫最末位。天引卫里的兵众大多是王侯将相家的子弟,个个飞扬跋扈,虽说不上草菅人命,但是恃强凌弱之事不胜枚举。
 
如今遇上了天引卫,花十二自叹倒霉,别说赚银子了,先把小命儿保住了才是要紧。
 
唔……不知道搬出昭和公主、七皇子、上君雪将军有没有用?
 
不等花十二开口,又一道清亮浑厚的嗓音传来,带有痞子一般的笑声――“嗳嗳嗳!杜珩!――手别抖啊!!花老板要是不小心伤着了,昭和公主可是要伤心了!”
 
花十二一颤,这声音……似是耳熟。
 
“昭和公主”一出,青年俊朗的脸忽地窘迫,忿忿啐了一口,又狠狠瞪了花十二一眼,鼓哝了一句“不就一小白脸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好歹收了刀。
 
花十二转危为安,内心油然而生了一股感激涕零之感,看向自己的“恩人”,几乎热泪盈眶道:“多谢!”
 
杜珩问:“你怎么跟来了?”
 
来人同样黑衣锦带,配有一把长刀,刀鞘镶嵌有各色宝石、缠有各色丝绦。
 
“谁说我跟来的,小爷是来跑腿儿的!”
 
皇甫端和咧开嘴,阴恻恻地笑。
 
即便如此,仍掩饰不住眉宇间的俊朗。与杜珩的俊朗不同,皇甫端和有着一眼看去就给人顽劣的野性,一双永远半睁开的眼睛里全是玩世不恭的痴笑。
 
花十二故作惶恐,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去宫里玩儿,结果被昭和公主逮到,来当跑腿儿的了!”皇甫端和伸进怀里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请柬,扔给花十二,道:“昭和公主给你的!”
 
花十二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请柬,是关于昭和公主的调香宴。
 
一切豁然开朗,只是不知道赴宴的都是些什么人,夏帝孤身进了花町阁本就引人疑心,昭和公主又格外青睐花町阁,花町阁的处境便与众不同起来,若是只有调香师还好,若是请了众位皇子……
 
花十二脱口而出:“敢问大人――”
 
杜珩卷走了所有的香料拉着皇甫端和正欲离去,突然被叫住,下意识挑眉回了一声:“怎么了?”却见上一瞬还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花十二突然眉开眼笑起来,仿佛上一瞬间的踌躇只是错觉。
 
“草民只是想恭送大人:大人一路走好,花町阁随时恭候大驾!”
 
“哼!”杜珩以为他想要银子,本来不想给的,但看在昭和公主的面子上,于是掏出张银票扔了过去。
 
皇甫端和也笑嘻嘻地挥手:
 
“花老板,回见啦!”
 
昭和公主的调香宴如期而至。
 
花十二起了个大早,收拾好铺子,正准备出门,就听一阵嘈杂急切的砸门声,心下大骇,慌慌张张夺门而出。十几个黝黑粗壮的大汉正对着花町阁邻边的铺子抢保护费,花十二的怒火顿时一股脑儿卡在了嗓子眼,两股颤颤,吓得腿软。
 
他很快认清了状况,识时务者为俊杰,折返回去取了十几两碎银子,毕恭毕敬地献上。
 
“你这蛮子倒挺上道的”,大汉掂量掂量银子的份量,貌似很满意,“以后这柳曲街有我刘壮实罩着你,包你安安生生地做生意!”
 
花十二诚惶诚恐,点头哈腰,态度越发显得恭敬亲热。
 
刘壮实掏了两块儿碎银子放进自个儿怀里,然后朝身后一蓬头垢面的乞丐走去,每走一步脸上就胆怯一分,然后把银子全都孝敬给了上去,花十二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难不成那乞丐是这帮地头蛇的头儿?
 
……
 
唉,想在金阙立脚真是辛苦啊!
 
刘壮实把银子献给那乞丐,点头哈腰说了几句好话,又继续凶神恶煞地砸门抢保护费了。
 
果然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花十二深以为然。
 
花十二应邀前往调香阁,不意外看见了夏景桐。花名在外的夏景桐身边永远有莺莺燕燕围绕,然而……所有莺莺燕燕的姿色叠在一起都不一定抵得上他的那宛若白玉兰般的皓腕。
 
调香宴上除了调香师便是前来玩乐的王孙贵子,花十二身处其中颇不自在,好不容易寻了个隐秘的地方歇息,却撞见了打盹的皇甫端和。
 
“花老板啊……”
 
皇甫端和宿醉未醒,揉了揉发疼的脑袋,翻了个身,继续打瞌睡去了。
 
花十二无奈,往回走,大老远看见一素衣长衫的女子对着鼎炉调香,身旁婀娜扶柳的仙人阁阁主舞楼不时出言指点。
 
阁主舞楼也看见了花十二,调笑道:
 
“难得花十二会舍得歇业一日来参加这劳什子的调香宴,莫不成昭和公主另外补给了你银子?”
 
花十二笑道:“昭和公主看得起草民,草民怎敢不来?”
 
“哦?”舞楼阁主美目流转,纤指指向花十二衣襟上的梅花扣,“昭和公主哪里是看得起花老板,看这架势,分明是欣赏极了花老板才对!”
 
凡持香扣者,皆是调香宴的评判,世人称之为:扣香师。梅花扣仅次于牡丹扣,而持牡丹扣者金阙只昭和公主一人而已。
 
花十二不置可否,看向一旁的女子。
 
女子似有所感,抬眼看了花十二一眼,继续调香。
 
熏香袅袅,缭绕处清淡素雅,待细嗅时,应添有了梅花香料,沁人心脾之余又从心肺处窜出了一股凉意。
 
花十二心道:好冷的香味。
 
“这是柳妙人,前阵子缠上我的,非要我教她调香”。说罢横了那女子一眼,八九不离十是经了一番折腾。
 
“那就是阁主收的弟子了,恭喜!”
 
这时沁香亭突然闹嚷起来,许多人围过去,花十二与舞楼阁主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沁香亭。
 
沉迷于调香的柳妙人撩起眼帘看了一眼,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那个婀娜翩纤的身影,鼎炉散发出清淡苦涩的气味,柳妙人收回目光,思索片刻,又投入了几味香料。
 
第7章:争锋
 
昭和公主的调香宴,谁敢生事?
 
花十二前脚到了沁香亭,沁香亭聚集的名流后脚就散开了。定眼看了几看,原来是天引卫的杜珩打扮鲜亮地出现在沁香亭,也怪不得吓跑了刚才那些纨绔子弟、名门闺秀们。
 
“呦,原来是花老板啊!”
 
杜珩吹了个轻浮的口哨,抱臂靠在柱子上,不知为何脸庞红彤彤的,花十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见了款款而来的昭和公主。
 
原来如此……
 
花十二心里暗笑几声痛快,不动声色地扭过身,不意外看见了天引卫的头目上君雪,还有前来玩乐的……七皇子,再左右看看,不见了舞楼阁主。
 
舞楼阁主早在看见夏景桐与上君雪待在一块儿的时候就走开了,不过是为了独善其身。
 
就在刚才,沁香亭里熏香袅袅,春困的七皇子与奉命前来巡逻的上君雪将军意外地打了个照面儿。
 
却见:七皇子夏景桐唇角含笑,甚至慵懒地撩起眼皮瞅了瞅上君雪,算是打了招呼;向来冷漠示人的上君雪将军在看见七皇子的时候,居然也停下了脚,主动走进了沁香亭。
 
一时间沁香亭外蠢蠢欲动,几个位高权重的当即凑了过去,可惜被随后跟来的杜珩吓退了。
 
七皇子夏景桐施施然起身迎了上去,道:“瞧这通身的气派……啧啧,上君雪将军不愧是皇帝身边儿的‘红人’,凭借着一张狐媚子的脸,人家天引卫的事儿都能掺和一脚,也不管是不是越俎代庖”。
 
上君雪虽然统领西门虎衙,可往常调香宴的巡逻却是天引卫负责的,两个八杆子打不到一处的禁军,如今却一同出现,据说还是圣上的旨意。夏景桐早就不满上君雪,自然少不了找他不痛快。
 
上君雪只道:“不及七殿下天姿国色”。
 
“那是!”
 
夏景桐展颜,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折扇来,摇了几摇,越发显得俊逸风流。
 
“想本宫天生丽质,哪是某些狐媚野蛮子比得上的!”
 
花十二:“……”
 
“怎么,花老板有异议?”夏景桐斜睨了过去,丹凤眸微微丄挑,颇有挑衅的意味。
 
花十二苦涩地开口:“七殿下丰姿俊秀,自是无人能比!”正想寻个借口脱身,有暗香扑面,抬眼一看,顿时惊得要下跪行礼。
 
――“花老板不必拘礼。”
 
昭和公主抬了抬纤若凝脂的手指,移步生莲,花十二弯下去的膝盖立马挺直了。
 
上君雪半跪行礼:“臣,参见昭和公主!”
 
昭和公主掩唇低笑:“上将军多礼了!――还不快赐座!”话音刚落,宫娥们已抬着座椅放在了上君雪的身后。
 
“臣身负皇命不敢懈怠,恐要先行退下”,上君雪推辞道。
 
“也罢”,昭和公主神色间颇有遗憾,“既是如此,本宫也不便多作挽留了。”
 
临走的时候,上君雪瞥过花十二一眼,清亮如辰的眸子里饱含复杂。
 
花十二正盯着上君雪的背影出神,突然被他侧目看了一眼,只这一眼,看得花十二立即心虚地偏过头,假意欣赏沁香亭外的一株牡丹花。
 
许久,肩膀被敲了敲,花十二眼角的余光看见是一把折扇,顺着折扇看过去,看到一张笑得狡黠的脸。
 
“牡丹花漂亮吗?”
 
“不及七殿下漂亮”,花十二老实回答,下意识露出讨好的谄笑。
 
夏景桐难得心情不错,笑道:“调香宴上有钱人很多,你大显身手给他们瞧瞧,说不定往后花町阁的生意就有着落了。”
 
“好的”,花十二的笑容裂到了耳根。
 
“看你这高兴的模样,难不成也仰慕本宫?”
 
花十二拍拍自己快要笑僵的脸,忙不迭点头:“哎呀,被殿下看出来了!殿下风姿卓绝,草民仰慕久矣!”
 
夏景桐只当他说笑,没放在心上。
 
“七殿下主动找草民,草民高兴极了,那个……那个……心花怒放了,”花十二忍不住捂住胸口说。
 
“你这、你这油嘴滑舌的!”夏景桐嗔了一句,并没有真的动怒。
 
谁不喜欢被人恭维呢?
 
夏景桐拿折扇敲了下花十二的肩膀,含笑的容颜像是枝头上绽放的桃花。
 
花十二盯着他的笑脸,捂着胸口痴笑。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夏景桐领着花十二离开了沁香亭,向着调香阁走去,最后卡着时辰踏进了调香阁。
 
调香阁前后左右通透,中央摆放了一张矮桌,约么二、三十人围着跪坐,衣襟上皆别着一枚晶莹的花扣。
 
正东处又放着一张锦榻,昭和公主倚坐在上面,装束明艳高贵不可直视,虽不及宫妆时的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但自有一派皇家风范。反观七皇子夏景桐懒懒靠在软枕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锦榻两侧便是此次调香宴的九位扣香师,花十二居昭和公主左手位,右手位竟是仙人阁的阁主舞楼,看她的发髻上的确是簪着枚梅花扣。
 
……不知道昭和公主是什么品级?
 
调香师依次到矮桌上调制香品,香炉燃起,不到片刻,香味充斥着调香阁。
 
花十二揉了揉鼻子,垂眼看向夏景桐,果然看见夏景桐双手揉着脑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熏香太浓,反倒惹人反感。
 
“皇姐,我出去走走……”夏景桐像是到了极限,脸色实在难看得很。
 
昭和公主颔首:“本宫且帮你盯着,记得快些回来。”
 
花十二留意到夏景桐离开的时候特意看了调香师一眼,看的方向……分明是素衣长衫的柳妙人。
 
等到调香师柳妙人调香的时候,调香阁已然飘散着各种香味,就连花十二也有些受不住,鼻子变得迟钝不说,头脑也阵阵发昏。
 
夏景桐离开了调香阁,脑子总算清明了些,想着有昭和公主盯着,闲逛个一时片刻也出不了什么差错,便心安理得走向了别处。
 
这时远看花丛间闪过一道白影,夏景桐稍作迟疑仍是追了上去,目之所及一片花团锦簇莺飞蝶舞,白影飞快绕了过去,看似对这花园的格局十分熟悉。
 
夏景桐开始后悔自己的鲁莽,未及思考,白影停住了。
 
双月湖碧波荡漾,远看如两弯碧绿的月牙儿。对方是有备而来,夏景桐自然不会以身犯险,正要离去,平静的湖面突然搅起了倾天大浪,汹涌澎湃,如巨大的漩涡席卷着冲向夏景桐。
 
离去的身子一顿,紧接着无法言喻的恐惧迅速占据了身体。夏景桐抱紧颤抖的自己想要撤离,这时水浪卷上了裤脚,残存的力气瞬间被尽数抽离,湖水像是利刃撕裂了血肉,连同骨骼发出绞灭灵魂的疼痛。
 
滔天大浪卷了过来,意识流失之际,夏景桐从喉咙深处呢喃着:“救我,皇甫……救我……”
 
白影悄无声息地靠近,突然推了一把,夏景桐的身子立即倒向了双月湖,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很快被湖水吞噬了。
 
调香师柳妙人的熏香格外与众不同
 
调香阁,当各种香味掺杂在一起愈加浓烈,熏得众人神志发昏时,突然一股清幽的香气悄无声息地潜入,压下浓烈的香味,让众位的脑子逐渐清明了起来。不待花十二细嗅,昭和公主已款款下了锦榻,道:“当为魁首”
 
能在众多香味里寻得它的存在已是不易,且那香气清幽别致,七位扣香师互看了几眼,纷纷颔首赞同。
 
唯有舞楼阁主默不作声,看向柳妙人的目光分外不同。
 
昭和公主又道:“既已有了魁首,本宫无需再作陪下去。众位调香师可各显神通,亦可融几家之长,斗香、品香,也不枉此行了。”
 
话已至此,众调香师只能跪送昭和公主。
 
柳妙人却突然起身跑到昭和公主的面前跪下,神色不卑不亢,语调清冷而恭敬:“听闻昭和公主持有牡丹扣,为扣香师之首,奴家特请公主赐教。”
 
举座震惊,不仅因为柳妙人的轻率,也为此女子的惊人胆色。
 
昭和公主笑道:“等你有了舞楼阁主的香品,本宫自会寻上你。”
 
说罢绕过柳妙人,经自离去。
 
花十二若有所思地盯着昭和公主略显匆忙的脚步,又看了几眼面露诧异的舞楼阁主,脑袋里浮现出夏景桐的脸来。
 
……说来夏景桐去哪儿了?
 
花十二想起上君雪,胸口没来由地乱跳,正要默默退出去找人,柳妙人收拾了衣裙刚好退回坐席上,她身上恬淡的香味隐隐传来,花十二登时露出惊愕的神色,看向柳妙人的目光也变得疑惑不定。
 
昭和公主离去,调香宴便交由舞楼阁主主持。
 
舞楼阁主拦住了花十二的去路,又面向众位扣香师、调香师欠身施了礼,道:“昭和公主有言,请诸位调香,交流之余亦可是为后辈作则。小女子不才,献丑了”。说罢取出早已备好的香炉,放到矮桌上,跪坐,神色虔诚而庄重。
 
花十二下意识推辞,可一想到若在调香宴上大放异彩,如夏景桐所言,肯定对花町阁日后的生意百利无一害,便又退了回去,约么又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暗,夜风微凉。
 
花十二持有梅花扣却是最末的一个,起身的时候意外看见月色昏暗处上君雪行色匆匆,貌似遇上了什么急事。
 
侍女们小声催促:“花老板,请调香。”
 
花十二赶忙收回了心神,走到矮桌旁跪坐,因为事先没有准备,便借用了先前调香师用过的香炉,几经调和,香炉又升出了了袅袅白烟。
 
调香阁熏香清幽,七位扣香师、二十六位调香师皆侧目而视,要看一寂寂无名的蛮子凭什么可以得到昭和公主的偏爱。
 
那目光里饱含着鄙夷、轻蔑和嘲讽,更隐约有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尤其在等待许久后,调香阁无色无味,只有清风拂过,透过四面垂下的纱幔,可见明月皎皎生辉,顿觉得心旷神怡、神明通透。七位扣香师眼里的幸灾乐祸更甚,有的分明已讥笑了出来。唯舞楼阁主不动声色,暗自打量着花十二,美目顾盼生辉似有惊艳之色。
 
又过了片刻,纱幔拂起,清风明月相得益彰,心中的浮躁逐渐沉淀了下去,扣香师中的几位老者拂须微笑,面容安详恬静,看似愉悦无比。
 
大而化之,返璞归真,调香却无香,香自心中来。
 
一位老者开口:“花十二深藏不露,竟是老朽班门弄斧了。”
 
花十二陪笑:“分明是大师谦让了。”与面上的闲适相反,心里却惴惴不安。
 
好不容易捱到了调香宴结宴,已逼近了亥时。
 
舞楼阁主道:“天色已晚,此园有厢房,可留此歇息”。
 
花十二好不容易脱开了身,正打算去找上君雪,没踏出去几步,远远地看见沁香亭灯火通明,顾不上其他,急急跑了过去。
 
昭和公主坐在锦榻上,纤指按在微蹙起的眉间闭目养神,旁边的上君雪则面容冷俊,尤其在看见花十二出现在沁香亭的时候,冰冷的脸如覆冰霜。
 
早在跑来的时候,花十二就左右没找见夏景桐的影子,下意识避开上君雪,跑到昭和公主的面前,正要把想好的理由说出来,却见昭和公主突然睁开眼睛,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花十二似有所感,回头,正好看见浑身湿透的皇甫端和抱着一个同样湿透的男子缓缓而至。只一眼,花十二便再也移不开了,看那男子锦衣白袍红丝缠发,分明是夏景桐的装束。
 
皇甫端和抱着夏景桐自黑暗处走来,穿过灯火阑珊的游廊,不断有水顺着头发衣服流下,像刚从水底爬出来的恶鬼。
 
灯火阑珊下,花十二突然觉得皇甫端和周身阴森,连带空气都凝滞了一般,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感,仅是远远看着就不寒而栗。那张脸突然没有了嬉笑,竟十分乖戾,甚至透露出滚滚血腥。
 
花十二本一心扑在夏景桐身上,可是皇甫端和身上的杀气太重了,让他想忽视都不可能。
 
第8章:百花杀
 
皇甫端和抱着夏景桐走到昭和公主面前,突然咧嘴一笑:“七殿下失足落水,臣正好看见,顺手救了殿下。”
 
昭和公主掩唇低笑:“罢了,送七皇子歇息去吧!”
 
“知道啦!”
 
皇甫端和看了眼怀里昏睡的夏景桐,小声鼓哝了一句:“真是麻烦……”
 
恰好被花十二听见,不过花十二只当自己没听见了。
 
得知夏景桐无恙,昭和公主蹙起的黛眉才舒展了,似是此时才注意到花十二,幽幽笑道:“不知花老板何事找本宫?”
 
花十二把先前想好的理由说了:“柳曲街鱼龙混杂,草民恐花町阁无人照看,有贼人生事。”
 
“简单,只是此事交由上将军处理更好。”说罢,昭和公主垂眸看向了上君雪,看到了上君雪点头,才作罢。
 
“谢公主,谢上将军”
 
花十二喜不自禁,跪谢一番才退下了。
 
别苑建在双月湖湖畔,以百花为房名,就如舞楼阁主挑选了梅花阁,柳妙人则居于隔壁的荷花阁。花十二的兰草阁与荷花阁遥遥相望,夜里可见柳妙人宽衣沐浴的曼妙身姿。
 
花十二夜不能寐,四肢百骸流窜着一股躁动,躁动所到之处,骨骼咯咯作痛。他直觉很危险,却又忍不住去想:长发如墨、肌肤如雪,被水沾湿的容颜透露出一种脆弱的气息,水流顺着华裳淌下,如落在了柔软的心坎儿上。
 
当看见皇甫端和抱着夏景桐的时候,花十二就在想:若是我抱着该有多好!那华裳下的肌肤莹润动人如同上等的脂玉,仅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把手放在上面,顺着姣好的曲线游弋,直到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那是禁忌
 
突然骨骼发出了悲鸣,花十二咬牙忍痛,全身的肌肉痛苦地撕裂,随之是意识的塌陷。
 
夏景桐的厢房有三处
 
皇甫端和抱剑靠在床沿,守着沉睡的夏景桐。
 
烛光清润,氤氲的光晕柔柔洒落了一室,此时,夏景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噫语,身体随之蜷缩起来,似是陷入了梦魇。
 
“真是麻烦……”
 
良久,又是一声无言的叹息。
 
皇甫端和站起身,面对着昏睡中的七皇子,俊美风流的面容微微染上了一层薄红,搔了搔脑袋,突然倒向床榻,在身体快要接触到床榻的时候伸手借力,轻巧翻了个身,轻轻仰落在了夏景桐的身侧。
 
“救我……皇甫……”
 
唇间的噫语带着魅惑之姿凑向熟悉的气息,皇甫端和迟疑了片刻,抬起的手终是落在了不安的睡脸上。
 
夏景桐梦中舒展了眉宇,拥着熟悉的气息,唇角似有笑意。
 
皇甫端和枕着手臂百无聊赖,对着花纹繁复的床缦出神,握剑的手不知何时越过夏景桐的身子,放在了他的腰际。
 
夏景桐只简单穿了个件薄衫,衣襟早已蹭了开,半掩肩膀,露出了胸前大片娇嫩莹白的雪肤。
 
隔着轻薄的衣衫,皇甫端和突然觉得指尖发烫,忙收回了手,目光又盯向雕花的床柱,就是不大敢低头。
 
即便如此,皇甫端和还是觉得口干舌燥,脑海里止不住地浮现出刚才帮夏景桐沐浴的画面,还有在氤氲的烛光下,亲手为他穿上这薄衫时的场景。
 
这时,皇甫端和忽得坐起,去转动床边精致的白瓷,床榻缓缓下陷,带着夏景桐隐进了暗格,两侧弓出新的榻板,皇甫端和铺好软褥锦被,又重新躺回榻上,装作熟睡的模样。
 
室内一片安静,甚至接近于死寂,不待片刻,清香幽幽不知从何处飘来,清雅素淡之余别有一番冷味。
 
一条细若小指的斑斓爬虫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床榻,拱进了锦被,皇甫端和状似无意翻了个身,手握剑柄,突然一跃而起,凌空扑向窗户。
 
一声轻叹幽幽传来,在莫名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破窗而出的瞬间,皇甫端和当即甩出长剑,长剑“嗖”得插入地面,燕子飞跃般的身姿随之轻盈地落在了剑上。
 
鼓掌声蓦然响起,一女子清冷的嗓音在夜里显得尤其突兀:“皇甫大人好身手,躲过了迷香、逃过了蛊虫,不知遇上了这么多的蛊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皇甫端和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斑斓爬虫,实在无处下脚,只好蹲在长剑上唉声叹气。
 
那声音笑道:“大人是在为小女子叹息吗?”
 
“不!”皇甫端和郑重其事地否定,“苗女擅蛊,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来自苗疆”。
 
“那……大人想到了吗?”
 
“哈哈,你觉得呢?”
 
皇甫端和痞笑,突然当空一跃,脚尖挑起剑柄,长剑飞至空中,一时鸣声大作,剑身上的斑斓爬虫应声而落,污血溅了一地。手起剑至,皇甫端和劈下几道剑气,蛊虫像潮水一般退下,清出了一条空道,皇甫端和随后落在空地上,空气中的冷香越加浓烈,蛊虫很快又涌了上来。
 
“嘁!――麻烦!”
 
剑气所到之处,蛊虫碎裂,流出的污血很快蒸发,散发出阵阵冷香。
 
黑夜尤其死寂,除了蛊虫细密爬行的声音,只剩下皇甫端和剧烈的喘息。若换作平时,打斗早已发出极大的动静引来其他护卫,可是现在……感觉像是被隔绝在了无垠的黑夜里,皇甫端和感觉不到别苑之外的气息,外面似乎也察觉不到别苑里的动静。
 
体内经脉滞塞,身体逐渐变得沉重,皇甫端和虽然猜到空气里的冷香有问题,奈何不是杜珩那百毒不侵的怪胎,只想着速战速决,可是蛊虫太多了。正当危急之际,一枚银针袭来,皇甫端和反手挽了个剑花,侥幸打开了银针,却见地面迅速聚集了蛊虫,皇甫端和无处落脚,正要飞往屋顶,哪料屋顶上密密麻麻全是斑斓爬虫,又听身后破空袭来几枚暗器,顾不得细想,反身劈下,立即嗅到一股浓烈的清香。
 
比之前的冷香尤甚,皇甫端和这才注意到袭来的不是暗器,是几条艳丽的细小蛊蛇,污血一旦接触到空气立即蒸发变成了剧毒,让皇甫端和迎面吸了个十足十。
 
皇甫端和暗道:糟糕!
 
身体不受控制地掉下去,身下是密密麻麻涌动的蛊虫。
 
这时笛声响起,清脆悦耳。
 
突如其来的笛声如破空而来的白光,顷刻间黑暗散去,皇甫端和只觉得心神晃了晃,再张开眼,别苑灯火通明,姗姗来迟的天引卫对着满地的斑斓爬虫皱眉,不计其数的蛊虫像是失去了控制,四处乱窜。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里出现一个居高临下的身影,俯视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冰冷的眸子在夜幕下异常明亮。
 
“是谁?”
 
语调也清清冷冷,一如那人的性子。
 
皇甫端和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说:“一个女的,没露面儿。”
 
旁边一个脑袋探进视线,嬉笑:“呦!挺狼狈的啊!”
 
皇甫端和懒得理他,经自坐起身,看着四周失控的蛊虫,疑惑:“这是怎么了?”
 
“蛊师离开了而已”,仍是清清冷冷的调子,上君雪从始至终只看了爬虫一眼,开口道:“此蛊名为‘花蚂’,血带花香,有毒,遇空气则挥发,不能砍杀,只能驱赶。”
 
蹲在地上观察蛊虫的杜珩惊呼:“不愧是头目,连这都知道!”
 
“毕竟头目来自苗疆嘛!”皇甫端和站起身,步伐仍有些踉跄,“我进去看看七殿下,这里交给你啦!”
 
杜珩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皇甫端和转身的空挡,瞥见远处屋檐上一抹深沉的阴影,夜色下,那阴影看不真切,只是隔着如此远的距离,皇甫端和依然可以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的野兽一般的气息。
 
那声突如其来的笛音犹在耳畔,是谁帮了他?
 
皇甫端和暂时将疑惑压在心底,踏进了室内,依旧转动床边的白瓷,床榻自中间收起,先前陷进去的床榻缓缓升上来,皇甫端和还未收回思绪,一抹跪坐的人影随着床榻出现在眼前。
 
皇甫端和慌忙屈膝半跪:
 
“臣皇甫端和,参见殿下!”
 
夏景桐恍若未闻,凌乱的衣衫遮不住旖旎春光,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散发出致命的魅惑。
 
皇甫端和心生疑惑,抬头看向沉默的七皇子,却见凌乱的衣裳下,七皇子托着一只斑斓爬虫,眉宇微蹙,明艳秀丽的容颜有着不可抹去的迷惑。
 
那只斑斓爬虫在七皇子的目光下蜷缩成一团,似是在发抖。
 
朱唇轻启,仍遗留着几分睡意:“其他二处厢房可有动静?”
 
“臣……不知”
 
高贵的丹凤眸顿时危险的眯起,含有怒意:“皇甫端和,谁允许你在本宫面前自称‘臣’的?”
 
皇甫端和叹气:“臣……我知错了。”
 
“滚去沐浴,你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
 
“是”
 
“记得换件衣裳”
 
“……好”
 
夏景桐这才满意了,随手把爬虫放进了空茶盏里,一抹处子般的羞怯悄然而生。
 
约么过了半个时辰,皇甫端和才扭扭捏捏地走了进来,换上了一件青衫,隐约可见精壮厚实的胸膛。
 
夏景桐瘫在软褥上打了个哈欠,说:
 
“你这样子让我觉得我是强抢公子的土匪。”
 
“本来就是!”
 
皇甫端和脸红脖子粗地低吼,快速爬到床上,抢过锦被把自己裹了严实,只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来。
 
夏景桐拍床大笑:“来来来,过来伺候爷,把爷伺候舒服了,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爷统统赏你!”
 
“得了吧,小心我让你哭着求饶!”
 
皇甫端和呲牙露出恶狠狠的表情,突然扑向夏景桐,夏景桐任他扑了个正着,在他身下笑得花枝乱颤。
 
夜风徐来,吹散了一室温香,皇甫端和趴在夏景桐的身上一动不动,将脸深埋在他的颈项,低声说:“他们的目标是你”
 
“是啊,他们连我怕水都知道了。”
 
“你真是……”皇甫端和抬起头,手指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锐利灼亮的眸子深藏着弱水般的怜惜,“好歹有人要杀你,你就不能上点心吗?”
 
夏景桐扬起尖削的下颌,不以为然:“区区粗野之辈,能奈本宫如何?”
 
“可是――”
 
“对了!”忽然想起一事,夏景桐突然推开皇甫端和,坐起身。
 
“怎么了?”
 
“送你一样东西!”
 
夏景桐神秘兮兮地伸出皓白的手腕,皇甫端和凑上去,见手腕处突然浮现出一片粉嫩的花蕊,紧接着,像破土而出的春芽一般从蕊心长出了一片叶子。
 
“这是……?”
 
夏景桐拿起皇甫端和的胳膊,手腕倾斜,叶子掉落,正好落在了皇甫端和的手臂上。叶子瞬间隐进了手臂里,像栩栩如生的纹身。
 
夏景桐展颜一笑,回道:“花叶蛊,又名夫妻蛊――”
 
――“啊――!!!”
 
“嘭咚”一声,可怜皇甫端和大受惊吓,直接从床上跌落了下去。
 
“那那那那那殿下――能取取取取取出来吗?”
 
夏景桐立即阴恻恻地笑了:“怎么?你想拒绝本宫?”
 
“不不不不不敢!”
 
“不敢么……”夏景桐突然笑得邪魅,居高临下俯视着哆嗦得不成样子的皇甫端和,话锋一转,朱唇轻启,未语先笑:“你觉得上君雪长得如何?”
 
皇甫端和一开口满是哆嗦:“还、还好……”
 
“还好?”
 
忽得一个耳瓜子扇了过去,力道用了个十足十。
 
皇甫端和当时就被打蒙了,愣愣地好久回不过神。
 
“滚吧!本宫要歇息了!”
 
第9章:香怨
 
柳妙人被抓了
 
皇甫端和颇觉意外,又提不起胆子去问,只能靠在水榭喝闷酒。
 
花十二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掂了把檀香扇,一副游山玩水的惬意模样,看见了皇甫端和,也是呆了一呆才想起来下跪。
 
“草民参见皇甫大人!”
 
皇甫端和有气无力“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花十二道:“借酒消愁愁更愁。”
 
“我知道”,放下了酒坛,神色更加颓靡,“可我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花十二难得端起一张正正经经的面孔,认真说:“若皇甫大人不嫌弃,草民愿为大人解忧。”
 
“哦?”皇甫端和挑高了眉头,突然扑哧笑了出来,“花老板怎么有闲情雅致管别人闲事了?”
 
“唉……”花十二寻了个地位坐下,也是愁眉不展,“其实草民也是被搞得心烦意乱的,想找个人说说话儿,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得不行。”
 
皇甫端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翘着腿,貌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说说呗!放心,我这人最会保守秘密了,绝不会告诉旁人的。”
 
“其实是……”花十二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脸也红了大片,期期艾艾了许久才说出口:“……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很好啊,不是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么。”
 
“可那个人……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我吧,没钱没势不说,还是个蛮子。”
 
皇甫端和怜悯地看着他:“你倒有自知之明。”
 
却见花十二瘦弱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曲起双腿,把脸深埋在膝盖里,彻底不吭声了。
 
“呃……你也不要太绝望,你不是有花町阁么,先赚银子,有钱了什么都好说。”
 
“可……那人……金枝玉叶、千金贵体,我只是――”
 
“――那你死心吧!”皇甫端和一脸麻木地打断。
 
花十二呆若木鸡
 
皇甫端和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花十二几遍,怜悯变成了同情,说出口的话也变成了劝慰:“趁着还没陷太深,赶紧找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过日子吧,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要宵想了”。
 
花十二直觉这话太悲观了,不像是皇甫端和这种一掷千金的风流纨绔会说出来的,不由露出疑惑的神色,好奇地抬头去看他,意外看见皇甫端和撩起衣袖对着手臂发呆,依稀可见手臂上栩栩如生的一片叶子。
 
刹那间,喉头滚动,碧眸紧缩瞬间迸溅出危险的气息,犹如蛰伏在黑暗中被激怒的野兽。
 
这气息……!
 
皇甫端和一跃而起如同矫健的猎豹,手按剑柄突然回身,蓦然撞进了一通汪洋沉静的碧海。
 
花十二笑意盈盈,调侃道:“瞧皇甫大人魂不守舍的模样,莫不是也看上了哪家姑娘,求而不得?”
 
仿佛刚才一瞬间的杀气只是错觉,皇甫端和按剑的手不着痕迹地挪开,咧开嘴露出一颗尖细的犬牙:“若是求而不得也就罢了,偏偏郎有情妾有意,本是两情相悦的好事,好死不死卡在了身份悬殊这道槛儿上。找不到解决的法子,你说我怎么能不借酒消愁呢?”
 
“原来如此。同是天涯沦落人,皇甫大人也不要过于伤心了。”花十二拱手一礼,一脸严肃,举止神态实在像极了劝荐。
 
皇甫端和又道:“时候不早了,花老板怎么还逗留在此地?”
 
花十二脸颊微红似是窘迫:“机会难得,想着多走走看看,等回了柳曲街也能跟旁人显摆,就……如今让皇甫大人见笑了……”
 
皇甫端和一时竟无言以对,这时有侍女匆匆跑来,隔了老远在喊:“――皇甫大人!花老板!七殿下有请!”
 
“真是赶巧了”,皇甫端和看向花十二,突然意味不明得挑起了嘴角,“看来花老板不能走走看看了,七殿下有请,恐怕要耽搁个一时半刻。”
 
“皇甫大人言重了。有幸得七殿下盛请,草民感激涕零还来不及,又怎么称得上耽搁?”一张脸乐开了一朵花,配上狭长的眸子越发像一只狐狸了。
 
侍女行色匆匆,任皇甫端和怎么调戏都只是一句话:
 
“七殿下已等候多时,请皇甫大人、花老板走快些!”
 
花十二顿时有了忧色
 
不到片刻,仍是沁香亭,大老远地看见七皇子靠在栏杆上歇息,上君雪随侍左右,亭外跪着一素衣长衫的女子,杜珩正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皇甫端和、花十二随侍女匆匆赶到,跪在地上行了礼,夏景桐才回过头,盯着身旁的上君雪似笑非笑,然后看向花十二,开口的声音竟异常温柔:“花老板,你对这柳妙人有什么看法?”
 
花十二跪趴在地上,颤声说:“恕草民……不解殿下何意”。
 
“嗯?――本宫的话有这么难懂吗?”
 
不待夏景桐发火,一旁的上君雪上前一步,对花十二说:“你不是第一次看见柳妙人了,你第一次看见她、第二次看见她时,分别有什么感觉?或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字不差地都说出来。”
 
花十二方道:“草民第一次看见柳妙人的时候,她正坐在舞楼阁主身边调香,草民至今记得那香味异常独特,颇为冷艳清幽;第二次是在调香宴上,她调制的熏香清幽别致,昭和公主认定此香为魁首。若说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草民觉得……应该是后来柳妙人身上的香味与先前的截然不同。”
 
夏景桐的脸色这才稍缓和了些,问一旁的上君雪:“你还有何话要说?”
 
上君雪默然
 
跪在亭外的柳妙人突然冷笑:“调香宴上众香混杂,掩盖了我身上先前的气味,所以与先前的气味不一样。亏得花老板手持梅花扣,竟连这点都不知道吗?”
 
花十二下意识辩驳:“阁下也是调香师,应该知道香味不可能被完全掩盖的。也许你身上的香味和调香宴上的香味掺和了,可是不可能被完全掩盖,即便是后来掺和成了其他香味,最后总要有余香残留,只要有一点点的余香,我的鼻子就可以嗅出来。”
 
皇甫端和默默叹了句:“狗鼻子啊!”
 
夏景桐掏出一个锦囊,锦囊爬出了一条斑斓爬虫,拿刀子划开了一个小口,爬虫流出的血染红了一片衣角,夏景桐撕下这衣角扔到花十二的面前,幽幽冷香飘散。
 
花十二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第一次就是这香!”
 
柳妙人登时羞愤难当
 
“所以――”夏景桐将爬虫放回了锦囊,走出沁香亭,看向柳妙人的眼神越加阴戾,“――有两个柳妙人存在。昨夜暗杀我的柳妙人是花十二第一次看见的柳妙人,参加调香宴的则是你这个柳妙人。那个柳妙人撇下你逃走了,你说我要怎么处置你呢?”
 
柳妙人咬住下唇,一双潋滟秋水尽是凛然不屈。
 
“本宫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在你身上察觉到了蛊的气息。苗女擅蛊,你来自苗疆,本宫猜的对是不对?”
 
“――殿下!”
 
上君雪突然露出愠怒的神色,握剑的手隐隐颤动,濯亮的眸子似有星火跳动,开口间已是咬牙切齿:“仅凭一个人身上的香味便断定便断定此人是苗女是否过于草率?”
 
“上将军是在质疑本宫吗?”
 
“微臣以为,此事理应交由大理寺或死狱处理,抑或禀明圣上,让圣上指派司法使监察。”
 
“哦?”夏景桐轻笑几声,“若本宫执意就此处理呢?”
 
“七殿下这是要先斩后奏吗?”上君雪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殿下知法犯法,不知――该当何罪?”
 
这已然是威胁了
 
“最多不过是死罪,”夏景桐不以为然,反而调笑道:“就是不知道上将军斩杀了本宫,父皇该怎么想?当然了,您是父皇的心肝儿,父皇舍不得动你,可别忘了,你那不受宠的太子可就处境艰难了。”
 
“倘若殿下执意如此,臣愿一命还一命。没有了七殿下,太子殿下离踏上九重宫阙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痴人说梦!”夏景桐突然站起,迎着上君雪冰冷幽暗的目光走过去,断然否决道:“你以为我死了,九皇子会善罢甘休?”
 
九皇子夏景鸢!
 
那个最得帝王宠爱――享尽世间至高无上的荣华――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孱弱少年,谈笑间,便可指点江山。
 
“小九什么都好,唯一的毛病就是护短。你激怒了我还有一线生机,可惹怒了小九,你以为你、太子甚至整个苗疆还能活?”
 
不能活。少年会将与上君雪有牵扯的所有人赶尽杀绝,甚至……苗疆的存亡也在少年一念之间。
 
上君雪垂下眼帘,沉静如水的面容浮现出戾色。
 
两人距离极近,剑拔弩张的氛围让皇甫端和抓了抓发麻的头皮,杜珩则低头研究脚边一株微风中含苞待放的小黄花。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响起“哎呦”一声,无声无形的兵戈硝烟化为一道流光倏忽而逝,夏景桐神色不耐地转向花十二,被强行打断的怒火积压在胸口,正迫不及待地寻求发泄的出处。
 
就见花十二可怜兮兮地捧着断成两截的檀香扇,见夏景桐看过来,赶紧战战兢兢地开口求饶:“七殿下威仪照人,吓得草民惶恐不安,一个不慎把扇子折断了,惊扰了七殿下和上君雪将军,草民……草民……”
 
“罢了”
 
夏景桐看似大度地挥了挥手,电光火石之间,扬起的手腕上一枚血红玉镯突然颤动了一下,扑向了柳妙人。只是一瞬间,那东西滑进了柳妙人的衣襟,上君雪只来得及看见一条血红的细尾消失在了雪白的胸脯里。
 
柳妙人扑通倒在了地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红润的皮肤突然褪去了色泽,变得僵硬厚重,花十二惊叫一声,吓得屁滚尿流,就见柳妙人挣扎着,皮肤像是失去了滋润的土地一般开始龟裂,然而片片脱落,露出她真实的面容及身形来。
 
“这……竟是天蚕蛊么”,夏景桐走过去,捡起一片脱落的膏状物,高贵的丹凤眸变得凌厉而凶残,“……这可不是一般苗女可以操控的蛊了。”
 
这时柳妙人的衣袖里爬出了一条细长的血红小蛇,嘴里叼了只蠕动的白蚕。
 
夏景桐嫌恶地掩面,生怕沾染了那白蚕的气味,又撤离了几步距离,方才吩咐:“吃了它吧!”
 
一旁的杜珩看得目瞪口呆,上君雪犹自陷在“柳妙人是苗女”的事实里,满脸的难以置信。
 
见小蛇吞下了白蚕,夏景桐才朝它伸出手。小蛇立即欢快地爬了过去,顺着手掌爬回了手腕,绕了一圈,看上去像戴了一枚血红的玉镯。
 
天蚕蛊离体,柳妙人便没有了气息。
 
夏景桐起身,淡淡道:“拖出去烧了,骨头拿去喂狗!”
 
立即有侍卫从暗处冒了出来,拖走了柳妙人的尸首。
 
期间花十二趴在地上咳个不停,像是被吓坏了,微红的眼眶里隐有泪光。
 
夏景桐扫了他一眼,高贵的丹凤眸里满是不屑与鄙夷,随后匆匆离去。上君雪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走的时候脚步都是摇晃的。杜珩自觉无趣,目光在花十二身上停留了片刻,也跟着离开了。
 
沁香亭只留下了花十二,还有……皇甫端和。
 
皇甫端和抱剑立在一旁,看花十二痛苦不堪地伏趴在地上咳个不停,声音犹如哽咽:“是我害死了她吗?”
 
“不是,在她暗杀七殿下的时候就该有‘死亡’的觉悟。”
 
“万一……杀错了呢?”
 
皇甫端和突然咧嘴笑了,揉了揉花十二的脑袋,金灿如艳阳的头发看似柔软却原来也挺扎手的。
 
“不要傻了,凡是刺客,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有人想对七殿下出手,七殿下在明敌人在暗,七殿下的处境也是很艰难的。”
 
花十二移开脑袋,站起身,低着头默默离开了。
 
从始至终皇甫端和都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第10章:情心结
 
柳妙人一事像是被人刻意压下,并未在朝堂上引起很大的风波。
 
花十二想得没错,自他在调香宴上大出风头之后,花町阁就客似云来,财源广进了。
 
花町阁的风铃清脆悦耳,花十二的算盘叮叮当当。
 
情场失意,商场得意。
 
一双狡黠的狐狸眼悄然眯起,一把檀香扇虚掩了翘起来笑得不怀好意的嘴角,他对着流落在街头的少年伸出手,沉静如水的容颜沐浴在阳光下,周身萦绕着金色的光晕,像是悲天悯人的圣者。
 
“我的铺子里正好缺一个伙计,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少年浑浊的瞳眸依稀有了清亮的色彩,木讷地抬头,许久,把自己脏兮兮的手放在了那看似柔弱的手上,抓住其中一根纤细如竹节般的手指,喉头滚动,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眯起的狐狸眼顿时笑成了月牙儿
 
约莫亥时,正要打烊的时候,七皇子夏景桐久违地踏进了花町阁,瞬间被新来的伙计俘获了芳心。
 
“这是……?”
 
花十二诚惶诚恐迎接:“这是新来的伙计,铜钱儿。铜钱儿快过来!这是七殿下,赶紧过来下跪行礼!”
 
面黄肌瘦的少年神色呆滞,反应也异常迟钝,半晌才放下要整理的香料慢吞吞挪动脚步,被花十二急不可耐地一把扯过来,扑通跪在了地上。
 
夏景桐难得没有怪罪,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铜钱儿,说:“可惜是个傻子,花老板从哪儿便宜买来的?”
 
贩卖人口犯法,花十二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哆嗦着嘴巴开口:“回七殿下,铜钱儿是草民在街上捡来的。那日草民见这孩子跟野狗抢食,心生不忍,想着花町阁缺人手,便特意打听了一番,原来是个被遗弃的孤儿,于是草民就捡他回来了。”
 
夏景桐了然:“原来是不要钱的。”
 
花十二讪笑
 
夏景桐又打量了铜钱儿几眼,见他神态呆滞、动作迟钝缓慢,看上去痴痴傻傻,高贵的丹凤眸突然低垂,似是蒙上了灰尘般黯淡下去,一时没了声响。等花十二疑惑得抬眼偷看时,夏景桐已经亲自扶起了铜钱儿,对着跪在地上犹自颤抖的花十二吩咐:“既然捡来了就要好好儿养着。贱名好养,‘铜钱儿’这名儿就先留着,至于正儿八经的名字……一生平安,就叫‘长安’,贺长安,花老板觉得怎么样?”
 
虽是询问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态度。
 
花十二暗笑,表面上仍摆出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连连应承着:“殿下文采非凡,‘贺长安’一名大雅若俗,铜钱儿定能如殿下所愿一生平安”,说罢又郑重一拜,双手合十、感激涕零,“草民替铜钱儿谢七殿下赐名,铜钱儿快来谢殿下!”
 
花十二朝铜钱儿招手,铜钱儿迷迷糊糊地走过去,跟着跪了下去。
 
“好孩子,”夏景桐不由伸手摸了摸铜钱儿的脑袋,许是觉得好摸,又多摸了几下。
 
铜钱儿整齐扎起的短发顿时成了蓬蓬的花町阁外梧桐树上的鸟窝。
 
花十二看得心痒,趁着夏景桐转身去挑捡柜台上的胭脂,也伸手摸了摸,嘴角的笑意一直漫延到了碧眸深处。
 
毛茸茸的脑袋在手下晃了晃,他才回神,又摸了摸铜钱儿的肚子,不觉失笑:“刚吃完点心又饿了,我是养了一头小猪吗?”
 
夏景桐意外露出不满的神色,扭过头,不轻不重哼了一声,说:“小孩子就要吃饱。要是铜钱儿吃不饱长不高,你花十二负责?”
 
花十二大受惊吓:“您怎么对铜钱儿这么好?”
 
“铜钱儿乖么”,说完勾起唇角,看向铜钱儿的目光有种别样的温柔。
 
温柔的最深处,却是怜悯一般的疼惜,对铜钱儿,也是对他自己。
 
花十二不觉莞尔,低头吩咐铜钱儿:“厨房有吃的,你去吧。大人们要说话,小孩子不要偷听”。
 
铜钱儿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乖乖应了,转身去了厨房。
 
花十二满意地回头看夏景桐,见他垂眸沉思的模样貌似有心事,竟开口问了一句:“七殿下因为何事伤怀?”
 
夏景桐只道:“你不怕我了?”
 
花十二默然
 
“我知道你在沁香亭被我吓着了,所以怕我,对我越发小心翼翼。你可以跟我客套,可以把我轰出花町阁,可是你心里明明怕我怕得要死,为何还要恭维奉承我?”夏景桐颇不赞同地摇头,脸上有着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感伤,“你一边儿担惊受怕一边儿讨好我,你不自在,我看着心里也不舒坦。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你说你怕我,我也就走了,你我心里都舒坦。”
 
说罢抬脚作势要走。
 
花十二这才起了身,抖抖衣摆,再抬头已然一副亲切柔和的笑脸,拱手作了一揖,言行看上去倒是十分诚恳:“是草民的过错。草民心胸狭窄鼠目寸光,看见殿下杀人就以为您是草菅人命的凶残之徒,只顾着害怕,却不明白殿下身处的境况。现在想来,有贼人妄图谋害殿下,殿下才是最无辜的。”
 
踏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夏景桐神色冷漠地回身,冷声道:“你说的没错,本宫确实是草菅人命的凶残之徒,往后你再不识规矩,本宫就取了你的狗命!”
 
花十二忙千恩万谢
 
“本宫一向挑剔,以后可要小心伺~~候~,”刻意拉长的尾音蕴含着威胁,花十二抬眼偷看,却看见夏景桐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促狭笑意,看上去像极了恶作剧的顽童。
 
花十二忍笑,面上还要毕恭毕敬:“草民领命!以后您就是花町阁的头号主顾,只要您来,草民必定鞍前马后伺候得周到,绝不会让殿下挑出一丁点儿的毛病来!”
 
“嗯,孺子可教也!”
 
七殿下甩开折扇,甚是欣慰地颔首而笑,笑脸隐在折扇后面,明艳秀丽胜似桃花。
 
花十二也跟着笑,殷勤地搬来个宽大的椅子伺候夏景桐坐下,又翻出软枕放在椅背上,好让夏景桐靠在上面,最后端上一盏热茶、几碟子糕点。
 
夏景桐被伺候得舒服了,咬了一口糕点,甘甜可口的味道让唇间流泻出一声魅惑的轻吟,花十二的手一抖,差点儿把沏好的热茶倒在了手上。
 
“现在倒是挺殷勤,花老板不怕我了?”点心吃了,茶也喝了,夏景桐斜靠着宽大的椅子问道。
 
花十二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夏景桐旁边,笑着回答:“大概是殿下对铜钱儿的态度吧。我从未见过殿下对一个人这么和善过,心里……突然就不怕了。”
 
夏景桐斜睨了他一眼,道:“本宫对看得上眼的一向和善。”
 
花十二心里悲凉
 
宵夜是一小锅白粥,几道凉菜、半碟子腌菜。夏景桐叫来了铜钱儿,三人围着一张桌子,食不言寝不语,气氛很是安静。
 
夏景桐只喝了几口白粥,没动腌菜,然后一直盯着狼吞虎咽的铜钱儿,等铜钱儿吃饱喝足了,递上一块绢帕让他擦嘴,才慢悠悠开口:“从明个儿起,我空闲时来教铜钱儿识字读书,三哥没空,先让皇甫教他剑法防身,你――花老板负责铜钱儿的起居。”
 
花十二只觉得一道天闪劈下,焦雷滚滚而来,呆愣了半晌,才想起问一句:“敢问殿下……您和铜钱儿是什么关系?”
 
夏景桐道:“一见如故。”
 
花十二无言以对
 
夜色已晚,花十二把房间让给了夏景桐,自己着手收拾了一张简易的软榻,烧了热水,问:“殿下可要沐浴?”
 
夏景桐摇头:“今夜不用”。
 
花十二便留他一人在房间,拉着铜钱儿去洗澡,铜钱儿仍旧死活不肯下水,蹲在浴桶边儿任花十二说教,自己一声不吭。
 
夏景桐突然踱了进来,撩起眼皮淡淡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花十二叹道:“铜钱儿不肯下水,平时都是冲一冲的,今晚……还是冲一冲吧!”
 
夏景桐却道:“让我来!”
 
不等花十二惊讶,夏景桐已飞快拎起瘦小单薄的小身板,铜钱儿只来得及“唔”了一声,他已剥光铜钱儿的衣裳,扔进了浴桶。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花十二:“……”
 
夏景桐撩起衣袖,扑过去,抓住铜钱儿不老实想要逃出浴桶的胳膊一通大力搓洗,全然不顾铜钱儿哼哼唧唧的抗议声。
 
花十二看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去,拿了铜钱儿的衣裳站在门外等。等里边儿稀里哗啦的水声弱了,他才推开门,迟疑了片刻,说:“铜钱儿交给我。殿下的衣裳湿了,赶快回房间吧,免得感染了风寒。”
 
夏景桐拧了拧衣袖,几股水“哗哗”流下,又看了几眼浴桶,浴桶里的铜钱儿茫然而无辜地回视他,踌躇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殿下!”
 
花十二弯下腰,碧眸闪烁犹如苍苍汪洋,嘴角勾起的笑意依稀有种奸计得逞的意味。
 
夏景桐回到阁子,看见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衣裳,应是刚才花十二找铜钱儿衣裳的时候翻出来的。
 
“真是……太乱了!”
 
夏景桐忍无可忍,屈尊降贵捡起了散落的衣物,折叠整齐放进衣橱里。“咕噜咕噜”,一节莹润苍翠的玉笛不知从哪儿滚了出来,掉到了地上。
 
这是……?
 
这时花十二敲响了房门,低声似是含笑:
 
“殿下,热水备好了。”
 
由不得细想,夏景桐将短笛塞进衣橱,拉开门,看见花十二手捧着崭新的衣裳站在门口。那双碧眸幽深似海,涌动的波涛仿佛随时会将他吞没,他竟一时怔住了。
 
“殿下,您怎么了?”花十二大着胆子在夏景桐眼前晃了晃手。
 
夏景桐这才惊醒,想到自己居然对这蛮子起了惧意,顿时羞愤难忍,狠狠拍掉眼前摇晃的手,怒斥:“做什么!!”
 
花十二吓得哆嗦了下,揉着手退到一旁,白净的面庞看上去十分委屈。
 
“哼!”夏景桐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他一眼,疾步走向浴房。
 
走到门口时,跟在身后的花十二停住了,把换洗的衣裳递给夏景桐,绞着手指低下头,低声道:“铜钱儿睡觉不安生,草民要去看着,恐怕不能伺候殿下沐浴了。”
 
这副低三下四的模样看上去还挺可怜。
 
夏景桐挑高了一边眉毛,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手指示意花十二可以退下了。
 
花十二如夏景桐所愿,转身走向铜钱儿的房间。
 
不知何时,袅袅熏香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花町阁每一个角落。衣带解下,白衣褪落,夏景桐挽起长发,踏进弥漫着白雾的水里。
 
花十二看到睡得四仰八叉的铜钱儿顿时失笑,给他盖好了被子,心里却想着:便宜伙计睡觉不安稳,估计一会儿又要蹬被子,要不要干脆捆起来?
 
当然也只是想想
 
花十二退出了房间,关好房门,耳边几声“哗啦”的水响,心念一动,好不容易压下的邪念又一股脑儿冒了出来。
 
刚靠近夏景桐沐浴的房间,一条血红小蛇“嘶嘶”吐着信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电光火石间蹿向花十二。一双碧绿的狐狸眼悄然眯起,幽深的绿光仿佛有着某种难以抗拒的蛊惑,他低声笑:“忠心的小东西,我不会伤害你的主人的。”
 
说罢,伸手弹了下小蛇的脑袋,小蛇顿时呆头呆脑地缩了回去。
 
“呵呵,好乖……”
 
水声撩人,花十二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隔着张江南春色的屏风依稀可见水雾弥漫,如雪的媚骨若隐若现。
 
浴桶里的夏景桐忽然觉得头昏脑胀,挣扎着去抓挂在屏风上的衣裳,这时薄雾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无声无息地靠近,如同生存在黑暗中的鬼魅。
 
花十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掂着一鼎小小的香炉。他特意制了这无味的熏香,效用却比先前的要好。
 
鼎炉放在矮桌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夏景桐警觉:“谁?”
 
“草民花十二,来伺候殿下!”
 
夏景桐怒不可遏,抬手要抽打上去,一个黑影压下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你是谁?”面前的蛮夷金发碧眼,却比花十二更加高大伟岸,夏景桐只到他的肩部,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花兰卿,殿下的相公。”蛮夷咧嘴笑,力气大得让夏景桐毫无挣扎的余地。
 
“什么相公?――区区蛮子,就凭你也配?!”凤眸含水,淬了星火般的明亮。
 
蛮夷狠狠咬上他的下唇,问:“你和太子不和?”
 
夏景桐忍痛,冷笑道:“他想杀了我,我想杀了他,你说‘和’吗?”
 
“不会,太子他……”蛮夷斟酌了下,继续道:“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你对太子感兴趣?”
 
“不,我只对你感兴趣。”蛮夷低头亲吻他细嫩修美的颈项,轻声喃呢:“我只要你,只要你而已。”
 
夏景桐想挣扎,可是眼前突然浮现出太子清俊的脸,幼时破碎凌乱的记忆像一张无形的黑暗的大网箍了下来,攥得胸口疼痛难忍。
 
“我恨太子!我恨他!――可为什么你们都向着他?!父皇、母后、上君雪都偏向他,就因为他是皇长子是册封的太子吗?”愤怒的质问淹没在唇舌交缠的喘息里。
 
“小桐,我只要你……只要你而已,所以不要恨我,求你不要恨我……”
 
没过多久,几声隐忍的喘息飘了出来,时断时续,突然一声急促的娇哼,像是被触及到了不可侵犯的禁地,缱绻绮旎,又过了片刻,娇喘迭起,似不堪承受一般发出破碎的啜泣,那尾音荡漾着几缕春意。
 
透过虚掩的门缝,只见花十二的檀香扇躺在地上,扇身湿淋淋的,一枚盈绿的扇坠也半浸在了水里。
 
翌日清晨,铜钱儿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黑烟滚滚的厨房,看花十二忙来忙去蒸炸煎炒,像个正在旋转的陀螺,嘴里不停念叨着:“哎呀,玩儿过火了……这下玩儿过火了……”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花十二突然转过头,笑眯眯地走过来,摸了摸铜钱儿的脑袋,越发显得和蔼可亲,说:“铜钱儿乖!去给昨晚的大哥哥送饭!”
 
铜钱儿伸手,接过一碗……稀粥。
 
“去吧去吧!小心别洒了。”
 
于是铜钱儿端着一碗稀粥,敲响了夏景桐的房门。
 
“谁?”
 
房间里传出一声嘶哑的回应,铜钱儿张了张嘴,用尽全力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细若蚊蚋的――“嗯”,脸瞬间羞得通红。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才道:“进来吧!”
 
铜钱儿推门而入,脸更红了,把稀粥端到外间的红木桌上,立即匆匆退了出去。
 
一道珠帘隔开了绮旎春光,细碎的动静传来,透过珠帘,依稀可见绰约朦胧的身影,若隐若现的身姿姣好纤细,天生一副媚骨。
 
临走的时候,铜钱儿听那声音说:
 
“叫花十二来见我”
 
花十二早有预料,又唉声叹气念叨了几遍――“玩儿过火了,真的玩儿过火了”,念叨得铜钱儿一头雾水,本就愚笨的脑子更加不灵光。
 
花十二战战兢兢踏进了外间,态度越发亲昵:“殿下,草民来了。阁子简陋,委屈了殿下,草民――”
 
“――进来!”
 
夏景桐不耐烦地打断,听似心情不悦。
 
花十二思绪乱飞,言行更加小心翼翼,撩开了珠帘,看见夏景桐身着一袭白衫秀丽得犹如枝头带着露水的梨花,此时他正倚坐在贵妃榻上闭目歇息,不知是醒是睡。
 
花十二稍作沉思,下一刻惶恐地跪在地上,请罪道:“殿下休息不好是草民之过,草民应早早腾出一间上好的房间供殿下歇息用的。”
 
夏景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许是累极,又合上眼睛,有气无力地开口:“起来说话。我头疼得厉害,不想七拐八绕,就直接问了:花老板,本宫昨晚沐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本宫没有半点儿印象?”
 
花十二抖了抖衣摆,佯装惊讶:“怎么不记得了?昨晚殿下沐浴后,不知为何突然酒性大发,硬跟草民要了一壶酒,然后进了房间没再出来。当时草民实在困得厉害,给殿下送了酒就回去睡了,其他的……草民就不知道了。”
 
夏景桐扫了眼床侧歪倒的酒壶,问:“葡萄酒?”
 
花十二从容不迫,对答如流:“殿下不胜酒力,草民擅作主张拿了葡萄酒。”
 
“如此……”夏景桐掩唇,突然没了声响。
 
花十二暗自打量夏景桐……长发虚掩下白嫩的雪颈,目光馋涎,那时葡萄酒蜿蜒而下,美酒佳人,秀色可餐。
 
“罢了,你下去吧,本宫累了……”
 
花十二只得退下
 
于夏景桐而言,昨晚不过是……春梦一场。
 
那手腕处的花瓣娇嫩而青涩,一如它的主人。
 
一花一叶一双人,生则同辉、死则惧灭。
 
“所以啊,棒打鸳鸯这种事,真难做啊……”
 
第11章:吾子
 
花十二正忙着花町阁的生意,一位大主顾点名要胭脂“春色”,无奈胭脂早被一抢而空,花十二正想着摆出十几支珠钗来应急,那位大主顾突然面如土色,说什么“改日再来”,甚至没给花十二挽留的工夫,急慌慌夺门而出。
 
花十二摇头叹气,神色哀怨无比,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了,扭头一看,门框上倚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挥了挥手,打招呼:“花老板,好久不见!”
 
花十二的笑脸差点垮下去,腹谤了一番,陪笑道:“原来是皇甫大人!”
 
皇甫端和也不客气,进门坐在了上座,翘着腿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搁在手里晃着,就那姿势、就那神态,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花十二跟前跟后,一个劲儿点头哈腰伺候。
 
皇甫端和托着腮帮子,又开始上上下下打量花十二,直把花十二看得笑脸差点绷不住,才出言笑道:“七殿下说花老板捡了个便宜伙计,让我来教他功夫。我过来瞧瞧,要是根骨不错,就收了当弟子。”
 
……唉,花十二再叹气,当然只能在心里叹,本以为夏景桐只是说说而已,居然是来真的!
 
花十二面上喜滋滋地喊来铜钱儿,铜钱儿慢吞吞地挪过来。
 
皇甫端和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打量半晌,那神色,跟逛窑子挑选雏儿的有钱大爷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调子都如出一辙:“这模样儿长得……啧啧,可惜了是个傻子。”
 
花十二讪笑,痴呆木讷的铜钱儿绞着衣角,看向皇甫端和的眼神带着幼崽一般的胆怯。
 
皇甫端和心念一动,招招手:“过来”。
 
铜钱儿走过去,怯生生地抬眼看他,依旧闷声不吭。
 
“难不成还是个哑巴?”皇甫端和暗自嘀咕,上手捏了把铜钱儿没几两肉的胳膊,力道颇大,铜钱儿闷哼吃痛,又不敢动弹,偷眼瞅向花十二,花十二投以赞许的目光,铜钱儿顿时低头看鞋尖,脸悄悄红了大片。
 
“根骨倒是不错,就是年龄大了点儿,能练到哪种程度全靠你的努力了。”皇甫端和貌似还满意,不由又打量了铜钱儿几眼,“拜师那一套就不用了。我叫皇甫端和,你可以叫我大哥,唔……我想想还有什么,你没有根基是吧,那就先出去扎马步,慢慢来,先扎一个时辰的,去吧!”
 
不等铜钱儿反应,皇甫端和已拎起他的衣领走了出去。
 
花十二忙跟上
 
结果皇甫端和站在门口突然侧身回头,说:
 
“现在我是铜钱儿的大哥,怎么教他不劳花老板费心。”
 
桀骜不驯的面容在阳光下有着盛气凌人的倨傲
 
花十二笑道:“那就有劳皇甫大人了!”
 
一整天下来,花十二都趴在柜台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唉声叹气,因为有天引卫的皇甫端和守在门口,花町阁门可罗雀。
 
“……这可怎么办哟……”
 
到了晚上,花十二闲来无事,烧了一桌子的好菜,摆上碗筷,没等多久,皇甫端和领着铜钱儿进来了,只见铜钱儿双腿发软,走路东摇西晃,耷拉着脑袋的模样像片蔫吧的菜叶;反观皇甫端和神采奕奕,精神头儿好得犹胜平时。
 
“这哑巴小子啃了一天的馒头,是该吃点儿好的!”皇甫端和朝花十二扬了扬下巴,又嘱咐:“睡觉前别忘了给他揉捏腿脚。以后每天扎两个时辰的马步,过个十天半月我再过来教别的,花老板别忘了督促,免得这哑巴小子偷懒。”
 
花十二连连称是
 
“大致就是这样。好了,我还有公事,走了!”
 
临走前,皇甫端和又摸了摸铜钱儿的脑袋。
 
夜晚星光低垂,夜风送来那人轻柔含笑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逝。
 
花十二叹息:“七殿下对你很上心,你可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铜钱儿抬头看他,清澈明亮的眸子尽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快吃饭吧!一会儿练上半个时辰的字,就该歇息了。”
 
“……嗯”
 
铜钱儿珍惜地抚平衣襟,那里面藏着漂亮哥哥教他的字。
 
练字的时候,一张纸上只有三个字――贺长安。
 
字迹隽秀工整,一如那人的容颜。
 
铜钱儿看似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做事却异常坚决。皇甫端和让他每日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他便不多不少只扎两个时辰,平时劈柴烧水打扫院子,一开始磕磕绊绊要费很大的工夫,后来动作利索得令人发指。
 
玉不琢不成器,铜钱儿是块上好的璞玉,有九皇子打磨,日后必成大器。一想到这块璞玉是自己慧眼识珠捡回来的,花十二心里就美滋滋的,再加上花町阁这阵子日进斗金,可不就逢人三分笑了。
 
花十二拨完了算盘,喊来铜钱儿,一甩财迷市侩的嘴脸,豪爽万分地开口:“今个儿你去买菜!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回来我做!”
 
铜钱儿一如既往不吭气儿,揣着银子出门去了。
 
“唉”,花十二摇头叹息,“再这样下去,真成哑巴了。”
 
哑巴少年铜钱儿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身上脏兮兮的满是泥巴。
 
花十二头也不抬地算账,抽空问了一句:“摔倒了?”
 
铜钱儿嘴里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怯怯地偷看,菜篮子装满了蔬果,都是花十二喜欢吃的。
 
“下次小心些!乖,洗把脸去!”
 
花十二笑眯眯迎上去,接过菜篮子,忍不住伸手摸摸铜钱儿湿漉漉的眼睛,稀奇地是铜钱儿没有躲开,任花十二摸了一手泥。
 
次日,依然是铜钱儿去买菜。
 
花十二守着花町阁坐立不安,许久,看见个灰扑扑的影子走过来,那般消瘦孤寂,像插在阴暗角落里的一根细杆子,不堪一折。
 
明明是炎热夏夜,花十二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萧索的寒意,因为人心。
 
隔了几丈远的时候,花十二冲着铜钱儿开口:
 
“这是强者为尊的世界,你若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就要变强。我是个生意人,不懂什么大智大贤的大道理,只能告诉你:你还小,外面还有更宽阔的世界等着你。你要变强,强得足够打破你的弱小,走向外面的世界,那里有好的坏的,有你喜欢的不喜欢的,还有陪伴你走向生命尽头的……朋友……”
 
夏夜燥热,连风都带着热气,大滴大滴的汗渗出肌肤,和衣裳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花十二抹了把热汗,苍白的脸色下隐约有青筋暴透出来,湿汗津津,虚脱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细杆子”走到树影下便停住了,捧起菜篮子,露出来细瘦的胳膊仍不见一丁点儿的肉,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来,寂静的夜晚听起来依旧有不真实的感觉。
 
他说:“我饿了……”
 
花十二忍痛叹息:“养了这么久还不见肉,也不长个头儿,成天吃那么多真不知道吃哪去了!”
 
不过该吃还得吃,别忘了这位可是七皇子的心肝儿,花十二心里嘀咕,明明是自个儿捡回来的便宜伙计,怎么就成了花町阁的坐上宾了?……倘若七殿下一直不来接走他,花町阁岂不是还要养他一辈子?
 
花十二被自己的猜测震惊了,很久回不过神来。
 
于是接下来的好一阵子,花十二都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成天琢磨着这事儿,还没琢磨出结果,铜钱儿出事了。
 
――不,是花十二出事了!
 
这天晌午,铜钱儿前脚提着篮子去买菜,花十二后脚跟了上去,一直跟到柳曲街后胡同口的集市上去。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大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商旅,鱼龙混杂,花十二记得就是在这儿捡到铜钱儿的。
 
一群顽童不知从哪窜出来,大嚷着:
 
“傻子来了!――那个傻子来了!”
 
丢出几把泥巴,铜钱儿低头只顾往前走,挨了几记,一路尾随的花十二看得窝火,心想:傻子!真是个傻子!
 
傻子买了几样蔬果鱼肉,样样都是花十二喜欢吃的,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喜不自禁地咧开嘴,暗处的花十二则挖心剜骨得疼,一条鱼、半斤猪肉要一两银子,柿子挑软的捏,卖菜的也知道捡傻子坑,怪不得每回买菜都花这么多钱。
 
傻子回去的时候又被丢了几把泥巴,周围的摊贩似乎见怪不怪,继续卖力吆喝,花十二由愤怒到期许,再到麻木,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无力回天的悲哀,这股悲哀一点点转化为无能为力的绝望。
 
就在这时,花十二恍惚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还未来得及确认,只听一声怒喝,雷霆万钧之势叱咤风云,花十二一个哆嗦,只能说:天要亡我!!
 
龙蛇混杂的集市突然噤声,夏景桐款款而来,纤指如玉如竹节,指着傻子的鼻子,挑高了嗓音喝道:“贺长安,给我抬头挺胸,狠狠地扔回去!”
 
这般凛戾的气势显然吓坏了铜钱儿,小脸儿当即变得煞白,抱着菜篮子好像一只随时会逃窜的小老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贺长安――”话音未落,冰凉的手指捏住尖削的下巴,逼他抬头,一张秀丽却铁青的面容映入眼底,一字一顿像是在咬牙切齿,“――给我记着,你不是傻子!你是花町阁的伙计铜钱儿,是我夏景桐的学生贺长安。不想让我和花老板蒙羞,就给我扔回去!”
 
铜钱儿哆嗦着小身板,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抄起菜篮里的东西朝那群顽童砸了过去,顽童一轰而散,一个都没砸中,铜钱儿的脸通红,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夏景桐这才欣慰笑了,拉起铜钱儿的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叫声‘先生’,先生带你去酒楼。”
 
铜钱儿乖乖叫:“先生……”
 
竟然出乎意料地听话
 
夏景桐越发开心了,斜睨了人群中的花十二一眼,却是带了杀意的。
 
人没了,菜没了,花町阁还还挂着“歇业”的牌子,人财两空不说,还被瞪了一眼,花十二倍感心酸苦楚。
 
“花老板,走吧!”
 
意外看见夏景桐朝自己扬下巴,花十二大喜,心酸苦楚一扫而空,赶忙跟了上去。
 
金阙有“仙人阁”、“锦乐坊”合称双璧,吃喝玩乐之处却是一品宫。
 
九皇子夏景桐领着铜钱儿轻车熟路进了一品宫的东门,匾额上有五个端正楷书――民以食为天。
 
几小碟子精致点心,九菜两汤,其中六道荤菜、三道素菜,结账的时候却报出了二百六十四两三钱银子,老板抹去了零头,所以这饭钱是二百六十两银子。
 
花十二感慨:“若不是七少爷请客,花某这辈子恐怕都吃不了这么金贵的东西。”
 
夏景桐正在给铜钱儿擦嘴,闻言,回头搭了一句:“我以为花老板不缺钱”。
 
“花某……”花十二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几句,突然发现怎么说怎么错,话锋一转,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花某正好有个小玩意儿孝敬七少爷。”
 
“是么”
 
夏景桐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扬起高挑的丹凤眼,目光却是落在身旁的铜钱儿上。
 
花十二逢迎讨好的笑脸僵了一僵,自觉尴尬,悻悻然坐了回去。
 
埋头剥果仁的铜钱儿突然觉得背脊发凉,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见夏景桐盯着他若有所思的脸,顿时吓得一个冷颤,果仁滚落了地上。
 
夏景桐托着下颌,居高临下俯视着小铜钱儿,缓缓开口:“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铜钱儿动作小小地摇头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不会?‘贺长安’三个字,临摹个百儿八十遍也该会了吧!”
 
铜钱儿的脸立即红彤彤的,像是刚才吃的那熟透的龙虾。
 
“是偷懒了还是怎么着?”
 
“不……唔……”打颤的牙关哆嗦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小手卷着衣角,越着急越紧张,嘴里吭哧吭哧越听不清。
 
“说清楚!慢点儿说!”气得夏景桐拿手指敲了敲桌。
 
花十二借机上前帮铜钱儿顺了顺背,仔细一番安抚,铜钱儿嘴里才吐出了几个清晰的字眼:“……先生……教我……”
 
夏景桐沉默,端起茶盏做出品茶的姿势,却从茶盏的缝隙偷看花十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白忽红。
 
铜钱儿依旧绞着衣角,低着头一声不吭,花十二无言地将他搂在怀里,剥好了果仁喂他。
 
“吧嗒”――是茶盏放回桌子上的声音,铜钱儿的身子受了惊吓一般抖了抖,抬头怯生生地看夏景桐,嘴里吐出两个字:“……先生”,麻木无神的眼睛似乎闪动着星子的光芒。
 
“等我……”夏景桐迟疑开口,朱唇轻咬又松开,几次踌躇,咬了咬下唇,突然间抬头,清绝秀美的面容竟有几分痛苦的神色,“……等我清闲了,我清闲了就教你,好吗?”
 
铜钱儿缩回花十二的怀里,又不吭声了。
 
花十二安抚他:“铜钱儿乖,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都叫了七少爷‘先生’,先生怎么会骗你呢?”说罢看了夏景桐一眼,笑意吟吟,“先生,花某说的对吗?”
 
这只狐狸!夏景桐难掩愤恨的神色,又不忍看铜钱儿伤心,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去:“对,先生不会骗你的,等先生清闲了,就去花町阁教你写字读书。”
 
铜钱儿伸出一根手指头
 
夏景桐苦笑,也伸出一根手指头,说:“咱们拉勾,先生不会骗贺长安的。”
 
铜钱儿咧开嘴,久违地笑了。
 
第12章:禁忌
 
到了吃饭的时辰,越来越多的人进了一品宫。
 
花十二不动声色地品茶,狐疑的目光停留在夏景桐身上,不明白他为何还不离开,莫不是在等人?夏景桐似是没有留意到花十二的打量,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犯困。
 
铜钱儿趴在朱栏上四处张望,一脸掩饰不住的新奇,时不时回头偷偷看夏景桐,反复几次,夏景桐换了个姿势,摸出一块儿通体晶莹翠绿的玉佩扔过来,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朦胧的困倦,沙哑中透出温柔的意味:“去玩吧!不要跑远了。”
 
又招来一个小厮,仔细嘱咐了一番。
 
铜钱儿接了玉佩,又去看花十二,花十二指着玉佩做了个挂脖子里的动作,铜钱儿懵懵懂懂,把玉佩挂在脖子里,又扭头看夏景桐,却发现他打着哈欠掀开珠帘进了里间儿。
 
“我就在这儿等你,快去吧!”花十二笑眯眯地挥手,像赶苍蝇。
 
铜钱儿一溜烟跑了
 
花十二欣慰无比,摸出随身携带的檀香扇,不知何时,雅间里飘起一股极淡的清香,香味恬淡,很快充盈了房间。
 
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花十二起身,掀起珠帘,走了进去。
 
如今夏景桐对他已经不设防了,连小蛇都没有放出来,不过……花十二心念一动,走近和衣而卧的夏景桐,眉宇显出一抹忧色。
 
“你在想什么呢?――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你的心思也够深的,我怎么也琢磨不透,唉……”
 
声音惊醒了夏景桐,夏景桐反手扼住他的命脉,声音平静到令人心悸:“花十二,出去!”
 
“殿下莫急,草民是来解惑的!”
 
夏景桐一扫之前绵软困倦之态,身体如一根紧绷的弓弦。他冷眼看着花十二,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手腕,眼里的怒火随时会席卷起毁天灭地的海啸,然而他克制着,低声道:“花十二,出去!不要试图激怒我,你一介蛮子承受不了后果!”
 
“七殿下在等谁?”花十二不管不顾,竟迎了上去。
 
“混账!”
 
夏景桐气急,话音未落,赤红小蛇窜出衣袖,飞快袭向无礼之徒。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声凄厉的嘶鸣,就见一只火鸢自窗口俯冲而下,利爪带钩,抓住赤红小蛇迅疾离去。夏景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转向花十二,横眉怒问:“你是谁?”
 
花十二眯起狡黠的狐狸眼,轻易掰开了夏景桐的钳制,恭敬地欠身行礼,谦卑的姿态隐隐发出一股强势的气息。他笑眯眯地开口,仍是问:“殿下在等谁?”
 
夏景桐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朝花十二怒道:“回答本宫,你究竟是何来历?”说罢一跃而起,空气中发出无声的激荡,像是一层层漾开的水波。
 
花十二被逼得后退,刚要捂住耳朵,剑光随后而至,哪料身体不受控制地松懈下去,“呲啦”一声,花十二堪堪躲过要害,胳膊被划开了一条血口。
 
无形的激荡让经脉滞塞,就在这时,花十二抬手抓住袭上脖子的利剑,鲜血股股,腥腻的血味弥漫开来,幽深的碧眸直逼满面怒容的夏景桐,声音里却是带了笑的:“七殿下,杀气收敛下好吗?”
 
夏景桐抽不出剑,任他徒手抓着,愤怒的脸上布满红晕,朱唇殷红,显得他更加艳丽魅惑。
 
“殿下息怒,气坏了凤体可就麻烦了,毕竟殿下的身子……可不是御医能随便看的,是吧,殿下?”
 
听闻此话,夏景桐如遭雷击,脸色惨白,随后像是被侵入领地的野兽,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指着花十二,强自硬撑着冷声质问:“你什么意思?”
 
花十二只道:“天生媚骨,不可方物。”
 
“――你知道了什么?”
 
夏景桐声嘶力竭地怒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巨变,整个人颤抖着,竟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
 
花十二手上用力,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鲜血淋漓的手掌上突然密密匝匝布满了黑点,不到片刻,鲜血淋漓的手掌已恢复如初,不见半点伤痕、半分血迹。修长白皙如竹节般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夏景桐的手腕,夏景桐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无力地倒向了花十二。
 
花十二顺势揽住了夏景桐的腰,托着他的手腕送到眼前,微微前倾,细细亲吻着手腕处的花瓣。
 
夏景桐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在等‘他’吗?”
 
……那个甘愿让你雌伏的男人
 
夏景桐像是被卸去了力气,无力地依靠在怀里,淬火的眼神带着择人而噬的癫狂。他冷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鲜红如血的花瓣,咬紧下唇,许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衣衫尽褪,冷香盈室,花十二欺身压上,含笑的狐狸眼定在身下人的身上,幽绿光芒仿佛蛰伏在黑夜里野兽的兽瞳,下一刻就要将夏景桐吞噬殆尽。
 
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让夏景桐的隐忍到达了极限,开口的声音如同喷薄而发的火山,愤怒而克制,又隐约带了颤抖的哭腔:“花十二,我发誓,我不会杀了你的,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十二仍是定定看着他,手指摩梭着殷红的唇瓣,深邃的瞳眸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今日的耻辱,来日我必定十倍百倍地诸加你最心爱的人身上,我发誓――发誓――”夏景桐咬牙切齿地低吼,出于愤怒疑惑……恐惧,声音已然变得嘶哑。
 
花十二突然笑了,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你不会有机会的。”
 
好大的口气!
 
夏景桐自信拿下一个小小的商贩轻而易举,正要出言讥讽,嘴被堵住了。
 
……
 
约么过了小半个时辰,花十二退出了“天”字号房间,迎面撞上了意料之中的人。
 
“草民拜见皇甫大人!”
 
身为天引卫的右将军,皇甫端和实在闲得不像话,整日出入酒坊花街不说,时不时仗势欺人一番,亏得有他兄长威远大将军顶着。
 
“花老板啊,许久不见!”皇甫端和无甚兴趣地打了招呼。
 
花十二点头哈腰,只道:“殿下正在歇息。”
 
皇甫端和停住脚,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花老板怎么有闲情逸致到这儿来了?”
 
“不怕皇甫大人笑话,草民是沾了铜钱儿的光。”
 
皇甫端和无可无不可“哦”了一声,推门进去,将花十二隔在了门外。
 
花十二自觉无趣,找铜钱儿去了。
 
别看铜钱儿是个闷葫芦,到了外头也是个爱玩的,到底是少年心性。
 
花十二绕了大半个一品宫,愣是没看见铜钱儿的影子,正发愁,几个伙计急慌慌跑向远处,花十二这才注意到前院的骚乱,心下一动,也跟了过去。
 
好不容易挤进去,赫然看见一异族打扮的青年正高高扬起鞭子,大喊大叫着:“一个傻子,一个怪物,哈哈哈……凑到一起了啊哈哈……”一声撕裂的哀嚎响起,匍匐在地上的小孩儿痛苦地滚来滚去,红肿的脸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
 
花十二疾扑过去,抱起护在小孩儿身前的铜钱儿,扬起的鞭子落在了他的肩头。这一鞭子的力道之大,直接抽烂了衣裳,露出一条鲜血斑驳的血痕,疼得花十二呲牙咧嘴,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青年未料有此变故,手持长鞭,一时愣住了。
 
铜钱儿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唔”,清瘦的小脸儿煞白。
 
花十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转向青年,神色淡漠而语气平和:“不知道我家铜钱儿做错了何事,惹得阁下大动肝火?”
 
青年恍然大悟,道:“这傻子是你家的?”
 
花十二还未搭话,就见铜钱儿嗫嚅着嘴巴,似是嘟囔着什么,不由出言喝责:“男子汉大丈夫,想说什么就大声说出来,嘀嘀咕咕成什么样子!”
 
铜钱儿吓得身子一颤,很快昂首挺胸,大声说:“我不是傻子”,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先生说的!”
 
花十二甚是满意,冲着青年微笑,说:“铜钱儿不是傻子,阁下可听清楚了?”
 
青年脸色十分难看,举起鞭子又要抽下去,又听花十二问铜钱儿:“哪个先生说的?”
 
铜钱儿老实回答:“夏景桐先生。”
 
青年的脸色立即大变,目光不禁打量起铜钱儿的打扮穿着,神色惊疑不定。
 
花十二像是没有注意到青年的神色变化,继续对着铜钱儿呵斥:“先生送你的东西呢?――说了让你戴在身上,你丢哪儿去了?”
 
想当然,铜钱儿懵了,一脸的痴呆相看上去简直是个十足十的傻子。
 
“先生送你的玉佩呢?”花十二再次出言提醒。
 
铜钱儿终于反应过来了,捂着胸前,说:“没有丢。”
 
花十二想也不想拉开铜钱儿捂在胸前的手,从领口里拉出一块晶莹翠绿的玉佩,只听周围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没丢就好。先生送的东西,铜钱儿要时刻戴在显眼的位置,不要藏起来,不然一不留神什么时候丢了都不知道”,花十二欣慰地舒了一口气,又转向青年,仍是问:“不知道我家铜钱儿做错了何事,惹得阁下大动肝火?”
 
青年的脸色一变再变,好不精彩。
 
这时“食”宫的管事跑过来,对着铜钱儿毕恭毕敬:“贺少爷受惊了。来人!还不快准备伤药,赶紧请大夫来!一群瞎了眼的东西,没看见贺少爷受伤了么!”
 
“慢着!”
 
花十二挡在管事与铜钱儿面前,似是刻意忽视管事一般,仍是对着青年质问:“不知道我家铜钱儿做错了何事,惹得阁下拿鞭子抽人?”
 
管事的脸色也变了
 
“铜钱儿贪玩儿,不小心冲撞了阁下,是花某疏于管教所致。花某并非护短之人,如今只想弄清楚来龙去脉,一是让铜钱儿知道自个儿错哪儿了,二是花某回去也好管教,省得铜钱儿一错再错,养了不好的毛病。所以――”花十二撩起狭长狡黠的狐狸眼,笑意盈盈,“――还请阁下告知,铜钱儿做错了什么?”
 
青年攒紧了手中的鞭子,再开口,声音冷硬:“我管教家奴,这傻……少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碍事,我正在气头上,就连他一块儿打了。”
 
闻言,花十二回头看了那家奴一眼,衣不蔽体不说,甚至清晰可见雪白的肌肤上蹂躏过的痕迹,不由叹道:“这可怜的孩子……若铜钱儿冷眼旁观,才真的是猪狗不如。”
 
“你……!”青年拿鞭子指着花十二,“我管教我的家奴,与你何干?”
 
“谁又能作证他是你的家奴?”
 
“当然……没有人作证!”
 
青年突然大笑起来,走过去,一脚踩上小孩儿的屁股,踢开他仅有的外衫,里面竟未着一物,只见青涩的幼芽下是一朵本应属于少女的嫩花。
 
“这个怪物,生来被父母丢弃,我捡了他当家奴至今十四年了。没有人作证又怎么样,这种丑陋肮脏的东西,扔给你们――你们要吗?”
 
在青年踢开小孩儿的衣物时,周遭便响起一阵阵惊呼,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对着小孩儿下意识做出掩面的动作,像是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东西一般,嫌恶的眼神里尽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铜钱儿害怕地缩回花十二身后,这种眼神太熟悉了,在他没有被捡回去之前,每个人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被青年一脚踩在地上的小孩儿突然蠕动起来,消瘦干瘪的身体剧烈抖动,继而嘴里迸发出一声尖锐的恸哭。
 
铜钱儿冷不丁被吓了一激灵,下意识牵住花十二的手,却发现花十二手心汗津津的,不由疑惑地仰头看他,却见那碧眸深沉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不知名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铜钱儿突然觉得胸口疼――直到许多年后,贺长安才明白这种感觉是恐惧――这种疼来自于对未知的惧怕。
 
那双碧色的眼睛正要透露出某种情绪,花十二忽然侧开脸,金黄的额发垂下来,恰好挡住了铜钱儿的视线。
 
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插入,依旧是玩世不恭的口吻,在一片嘈杂声中异常突兀地响起:“――我要!”
 
那人以放浪形骸的姿态缓缓而来,一把剑指着青年,仿佛下一刻就会拔剑出鞘,桀骜不驯的脸上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这小孩儿――我要了!”
 
第13章:天引之名
 
“是天引卫!”
 
御廷十二卫中臭名昭着的天引卫,一群聚集了世子、公侯、少爷等官宦子弟的军痞。
 
黑衣锦带,气势咄咄逼人。
 
围观的百姓被吓得噤声,纷纷退让出一条空路,有人认出了来人,脱口惊呼:“那不是大将军府的小公子么!”
 
花十二拉住铜钱儿跟着人群不着痕迹地后退,让出空位。
 
皇甫端和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解下腰间配剑,就这么大刺刺地搭在肩头,夏日灼热的骄阳打在桀骜野性的脸上,看上去异常刺眼。
 
“这小孩儿你不要就给我吧!算我欠你个人情,怎么样?”
 
青年微微眯起眼,看周围人的反应,看来这人不是个善茬儿,而且可能颇有来历,不由放缓了语气,问:“你要这个怪物?”
 
皇甫端和呲牙笑:“拿开你的脚,从现在开始小孩儿是本爷的人了!你敢动本爷的人,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话音刚落,就听青年嚣张大笑,脚下用力碾压,小孩儿尖锐的哭叫立即变声,变成痛苦不堪的哑声呜咽。
 
“你的人?我呸――我还没答应呢小子!”
 
“无所谓。本爷看上他了,管你答不答应,他都跟你没关系了。”
 
青年头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随之疯狂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怎么你也对这怪物的身体感兴趣?哈哈哈――听说金阙有钱人都有点儿见不得人的怪癖,今个儿还真长了见识了!”
 
突然一道灼目的剑光,青年只来得及看见踩着小孩儿的腿整个歪了下去,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紧接着,切肤断骨的剧痛充斥着每一寸肌骨、每一分血肉,青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皇甫端和把剑放回剑鞘,剑上甚至没有染上半分血迹,足见他用剑之快。
 
“刚才就说过了,那小孩儿是本爷的人,你居然敢把脚放在他身上,不是找死又是什么!”皇甫端和突然神色一敛,掩去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桀骜的面容上没有了嘻笑怒骂,骤然显出喷薄欲发的肃杀之气――这种肃杀之气花十二见过,曾在兵戈铁马的战场上。
 
“天子脚下,你――你――居然敢持兵器伤人――”
 
皇甫端和解下外袍扔到衣不蔽体的小孩儿身上,又走到青年面前,用青年才能听见的语调,淡漠地开口:“天引卫行事,凌驾于皇法的律法之上。”
 
青年瞳孔紧缩,极度愤恨的目光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钉在自己的骨子里。
 
“别看了,本爷心情不好,不想让你活命!”
 
说吧又拔剑出鞘,剑尖对准青年的眼睛。
 
“到了阎王爷那儿,记得说是天引卫的皇甫端和送你上路的!”
 
“皇、甫――”青年牙关打颤,抱着大腿勉强趴在地上,即便是处在生死边缘,脸上神色依旧凛然不屈,甚至在听见“皇甫”二字的时候,身上蓦地发出仇恨的气息,像是在说:要把这个人千刀万剐,让他生不如死。
 
花十二下意识捂住铜钱儿的眼睛,不想让他看见接下来的血腥场面,可是铜钱儿躲开了花十二的手,双目灼灼,一眨不眨地盯着剑尖,眼中突然迸发出的狂热如同烈火,烧得花十二猝不及防。
 
偏偏这时,花十二差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只能拉着铜钱儿后退,再后退,直到躲进了人群。
 
恰在此时,上君雪的声音缓缓而至:
 
“――你在做什么?”
 
天引卫的头目上君雪突然现身,皇甫端和始料未及,看青年一身的苗疆装束,再思及上君雪也是来自苗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上君雪身后走出来一个身形修长面容冷漠的苗疆装束的男子,倒在地上哀哀叫唤的青年似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爬着去抓那男子的裤脚:“世子,救我,他要杀了我啊!”
 
世子慕刃?苗疆的世子?确实,有听说苗疆王要来寰朝求和,怪不得这阵子街上到处可见苗人。皇甫端和缓缓收了刀,开始思索怎么脱身。
 
上君雪扫了青年一眼,面露惊色,但很快隐去,冷着脸下令:“皇甫端和持械斗殴,伤人性命,立即拿下!”
 
皇甫端和扔下剑、剑鞘,束手就擒。
 
临走前,皇甫端和朝花十二扬了扬下巴,道:
 
“那小孩儿麻烦花老板了。”
 
上君雪也看过去,目光停在了铜钱儿脖子里的玉佩上,然后怒瞪了花十二一眼。
 
花十二心虚地撇开脸,只当没注意到上君雪的眼神,专心致志研究铜钱儿头上束发的布带子。
 
等上君雪一行人走了,花十二拉着铜钱儿走到小孩儿面前,暗叹:一顿饭接了个烫手山芋,真是桩赔本的买卖!
 
花十二唉声叹气半晌,抬手拍拍铜钱儿的肩膀,老实诚恳的铜钱儿立即弯腰抱起小孩儿。
 
“七少爷该醒了,咱们去道个别吧!”说罢抬脚走了。
 
抱着小孩儿的铜钱儿起身跟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要担心,有七少爷在,他不会有事的。”
 
铜钱儿看着怀里小孩儿疼痛难耐的脸色,虽然面上仍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嘴里却舒出了一口气。
 
……
 
夏景桐确实醒了,衣衫凌乱地倚靠在软榻上揉眉心,看上去没有休息好。有小厮在门外禀报:“七少爷,花十二求见!”
 
应了声:“进来!”
 
等花十二推门而入,夏景桐已整好衣裳,抬眼意外看见花十二面露忧色,身后的铜钱儿抱着个陌生孩子,那孩子身上的衣袍很是眼熟,夏景桐沉吟片刻,问:“皇甫端和呢?”
 
“回七少爷,被上君雪将军抓走了!”
 
“抓走?”夏景桐一下子抖高了音调,随后觉得不妥,虚咳一声,再开口,已是冷静自持:“何故?”
 
花十二叹道:“因为这个家奴。”
 
夏景桐顿时危险地眯起眼睛,走上前,上下审视那脏兮兮的家奴许久,觉得没什么威胁,方才放下心,道:“被人下了苗蛊,时日无多。”
 
花十二还没什么反应,铜钱儿突然发出一声急切的“唔”声。
 
夏景桐惊讶:“你想救他?”
 
铜钱儿依旧闷声不吭,虽然迟钝却缓慢而坚决地点了点头。
 
“也好,权当给铜钱儿找了个玩伴儿!”
 
看铜钱儿面露喜色,夏景桐的心情也变得不错,屈指弹了弹小孩儿的额头,很快,小孩儿的脸色恢复成人色,气息也均匀平缓。
 
“带他梳洗去吧!”
 
立即有小厮去准备热水,花十二道:“先拿些伤药来,他身上都是伤”。
 
小厮也忙不迭应了
 
梳洗、上药交给花十二,清闲的夏景桐专心逗铜钱儿。
 
花十二不敢有异议,任劳任怨拿下小孩儿身上的外袍,刚要上药,耳边一声惊呼,随后是茶盏摔在地上的清脆破碎声。
 
花十二差点跳起来,忙问:“怎么了?”
 
抬头看见夏景桐混合着震惊、嫌恶、悲悯等种种情绪的神色,目光紧紧贴在小孩儿的双腿间,像是淬了火、带了刀的,要把那奇异的器官剐下来一般。
 
气氛一时变得诡异,犹如绷紧的弦,下一刻就要彻底绷断。
 
铜钱儿不明所以,来来回回地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唯有花十二被激得出了一身薄汗,小心翼翼开口:“这孩子……身子……有点儿特殊……”
 
饱受蹂躏的身子上青紫相交,尤其是红痕斑驳的大腿根部、红肿艳丽的秘花,即便是未经风月的夏景桐也轻易看出来发生了什么。
 
“扔出去!”
 
花十二吓得一愣:“什么?”
 
夏景桐冷淡道:“把他扔出去!扔到乱葬岗也好,喂狗也罢,反正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铜钱儿扑过去,被花十二眼疾手快拉回去。
 
这个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花十二只管唯唯诺诺应了。
 
夏景桐这才作罢,拂袖离去。
 
翌日,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在议论:大将军府的小公子、天引卫右副将的皇甫端和又惹事了!
 
又是仗势欺人,强抢家奴,据说那个家奴还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想皇甫老将军一生戎马,为寰朝开疆扩土立下汗马功劳;大公子皇甫端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尤其当年以一千精兵对上南疆的十万敌军,大获全胜之余无损一兵一卒,自此南疆俯首称臣再无祸乱。
 
帝心大悦,特赐“景”,封“威远大将军”,品阶犹在皇甫老将军之上。此后,民间称皇甫景明为三虎将之首。
 
然而就是这个将军世家,却出了个混世魔王皇甫端和,以致一提起皇甫家,百姓要么赞不绝口,要么怨声载道。
 
“怨声载道”的皇甫端和又在跪祠堂了……
 
大将军府戒卫森严,到处是身穿盔甲、腰配长刀的巡逻兵。踏进大将军府的瞬间,迎面一股浓郁的肃杀之气,仿佛身处金戈铁马的边疆战场。
 
大将军皇甫景明与一股子玩世不恭调子的皇甫端和恰恰相反,一袭青衫眉眼儒雅端正,站在祠堂门口,月色下的模样,看起来反倒像个竹林里不问世事的隐士。
 
夏夜燥热,祠堂却阴冷灰暗,映在窗子上的树影无风自动,晃出鬼魅的姿态,只见满堂的烛火忽明忽暗,皇甫景明一开口,便是扑面而来的染血铁锈一般的气息:“只怕此事过后,你要小心了。”
 
皇甫端和仍是跪在祠堂里,挺直的脊梁上扛着一室黑暗。
 
此时――
 
上君雪跪在殿前,求见夏帝。
 
夏帝伏在锦案上练字,只着一件宽大的长衫,濡湿的长发随意扎起,不停有水滴落。
 
又过了半个时辰,年迈的宫人踏出御书房,拉长了嗓子说:“上将军若是为了威远大将军擅用职权带皇甫副将出狱一事而来,现在可以回去了。”
 
上君雪猛地抬头,惊讶地看过去。
 
“上将军,容老奴多嘴,若是没有圣上默许,大将军敢这么明目张胆行事吗?”
 
“圣上……!”
 
跪了两个时辰的身子晃了晃,上君雪彻底瘫坐了下去,涣散的瞳孔里突然浮现出天引卫头目薛郜的脸,随后坠入无垠的迷雾之中。
 
帝心难测,不可捉摸。
 
此事传到了太子处,太子打翻了棋盘。
 
也许,这盘棋要重新落子了。
 
“九弟要走?”
 
夏景桐也顾不上磕瓜子了,离开仙人阁,风风火火赶回了凤鸣殿,凤鸣殿内昭和公主正靠在贵妃椅上磕瓜子,自有一番雍容华贵,另一侧的床榻上躺着病弱不堪的少年,苍白如纸的脸上泛出颓败的青色。
 
“父皇已交代好了,用不着咱们操心。小幺,你到南边儿乖乖养身子,个把月就回来了,等皇姐清闲了就带着你七哥去看你,若是想家想得紧就写封家书,乖!”
 
前面那话自然是对着夏景桐说的
 
“既然父皇安排好了,我自然……没有异议……”
 
夏景桐走到床榻边儿,床榻上的少年奄奄一息没有丝毫的生气儿,看见夏景桐来了也只能无力地勾勾小指,那小指颤了颤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九皇子身子孱弱,经不起一丁点儿的风吹雨打,尤其受不住炎炎夏日。眼看着金阙的天气越来越热,九皇子的身子也每况愈下,夏帝只能送他去海边的别苑养着。
 
“也好,那儿清静,到那儿好好儿养身子,这样……再好不过……”
 
夏景桐握住少年冰冷的手,虽然脸上笑着,眼神却无比落寞。
 
九皇子离宫,一辆锦绣奢华的马车悄无声息出了金阙,夏帝携帝后微服送行。
 
“这便是九皇子么”
 
真正的天之骄子,帝王的宠儿。
 
与此同时,太子站在金阙城外的山崖上,遥遥眺望,忧郁的瞳孔中逐渐浮现出炽热、危险的色彩,对着天空张开五指,隐约有翻云覆雨之势。
 
没过多久,天引卫出事了!
 
天引卫横行无忌,被大臣参了一本。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谁都知道天引卫嚣张跋扈,又有七皇子和九皇子撑腰,朝中大臣都秉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谁也不想插手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坏就坏在九皇子走了,朝堂之上除了太子就只剩下三皇子和七皇子,虽然三皇子在民间甚有威望,可是天引卫激起的民愤仿佛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突然点燃了朝堂,让整个朝堂义愤填膺起来,三皇子审时度势,敏锐察觉到此时开口求情只会火上浇油,只好按耐下性子等待时机。
 
变故出在太子身上
 
太子主动为天引卫求情,上书称:“天引卫头目薛郜是七殿下幼时的伴读,又曾是九殿下的近身侍卫,还望皇上念及薛郜与诸位皇子的情意,从轻发落!”
 
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惹得龙颜震怒,即刻下令捉拿薛郜。哪曾想,上君雪一不做二不休,无视圣旨,竟在朝堂之上斩杀薛郜。
 
更妙的是,夏帝只是命上君雪回府思过,半个月后,下旨任命上君雪暂代天引卫头目之职。
 
难道说圣上对天引卫早有不满?还是有意削弱七皇子和九皇子的势力,想培养太子?帝心难测,同时金阕暗处涌动的势力开始流动起来,犹如伺机而动的毒蛇缓缓吐着信子,随时随地对准猎物注入剧毒的毒液。
 
第14章:风云际会
 
一连几日,来花町阁买香料调香的客人络绎不绝,作为一个奸商,花十二理所当然地抬高了价格,胭脂水粉、簪钗首饰也摆满了柜台,不出所料,被一抢而空。
 
不过,一直没见着那个人呢……
 
花十二拍了拍脑袋,让脑子清醒点儿,人家可是明月一般高不可攀的人物,还是不要做梦了。
 
鉴于生意实在太好,花十二决定晚点儿打烊,一直熬到半夜,果然又来了几单大生意。
 
白天那群人又来要保护费了,花十二心疼那交上去的十几两碎银子,粮蔬也不敢多买了,决心这个月戒肉戒荤,把十几两碎银子节省回来。市集上听人说什么“宵禁”,他也没放在心上。
 
晚上,花十二想着再等几单生意,哪知过了亥时,柳曲街空无一人。花十二一拍脑袋,终于记起了“宵禁”,只得悻悻然打烊,心里又咒骂了那群地头蛇一遍。
 
只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宵禁”?
 
没过几日,花町阁迎来了一位“旧客”。
 
世人皆知:太子与七皇子不和。薛郜一事让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身处风口浪尖的夏景桐却清闲地踏进了花町阁,道:“贺长安,先生如约前来,笔墨纸砚可备好了?”
 
花十二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了
 
柜台探出一个脑袋,又飞快缩了回去。
 
夏景桐斜睨过去,似笑非笑:“花老板又捡了个便宜伙计?”
 
花十二张口结舌半晌,突然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我看这孩子孤苦伶仃,干脆捡了回来,给铜钱儿当个伴儿,也能帮草民照看铺子,一举两得。”
 
“多了一个人的开销也不打紧?”
 
“呃……反正没有工钱,管吃管住换一个便宜伙计,划算得很!”
 
说话的时候,那孩子端上了点心、沏了热茶,又铺了一层厚实的软垫,朝夏景桐的方向看了看,吐出细若蚊蚋的两个字:“请坐”,白嫩的小脸儿刹那间通红。
 
夏景桐大悦:“好乖!――叫什么名字?”
 
“元……元宝”
 
夏景桐立即看向花十二,花十二摸着头发讪笑,弱弱地解释:“顺口”。
 
“正儿八经的名字呢?”
 
“……还没有”,想到铜钱儿,花十二急忙补充说:“要不殿下取个?”
 
“不用了”,夏景桐坐在软垫上,抿了口茶,又打量了元宝几眼,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等皇甫端和来了,让他取吧!”
 
花十二连声应了
 
“铜钱儿呢?”
 
花十二苦笑:“在后院劈柴。”
 
果然,夏景桐神色一变,怒道:“你让他劈柴?”
 
护“子”心切的夏景桐赶到后院,看见铜钱儿大汗淋漓,身旁堆了半人高的木柴,大为心疼:“不要劈了!去洗漱,收拾好了再来找我!”又指着随后赶来的花十二,冷声吩咐:“准备笔墨纸砚,我在铜钱儿的房间等你。”
 
花町阁有间小书房,是花十二特意收拾出来的,可是铜钱儿一有机会就躲在自个儿屋子里,花十二无奈,只能又在他屋子里放了张书桌。
 
屋子虽简陋,好在收拾得很干净。夏景桐转了几转,没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心下失望,突然,他脚下一顿,折回到床边,掀开床铺,一张纸赫然出现在床板上,略微眼熟,夏景桐心念一动,翻开那张纸,只见上面书有三个字:贺长安。
 
身后传来花十二的声音――
 
“想不到殿下竟有乱翻别人东西的癖好!”
 
夏景桐哼笑:“铜钱儿不是别人。”
 
花十二将笔墨纸砚放在书桌上,又道:“铜钱儿不喜欢旁人翻他的东西。”
 
“我又不是旁人”
 
夏景桐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把纸扔回去,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翘起腿,高贵的丹凤眸里一片潋滟春色,看似心情不错。花十二认命地铺好床铺,把纸藏到原先的位置,确定没有疏漏,才走到夏景桐面前,诚恳道:“铜钱儿就麻烦殿下了”
 
“知道了,下去吧!”
 
花十二干脆利落地退下
 
中午,花十二撩起袖子烧了几道好菜,喊来元宝去请夏景桐。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饭菜都凉了,还是不见元宝的影子,花十二只好亲自去请,拐弯看见元宝扒着窗户偷看,花十二轻手轻脚走过去,跟着偷看,屋里夏景桐正握着铜钱儿的手教他写名字,可惜成效不大,散落在书桌的一大叠纸上清晰见歪歪扭扭的字迹。
 
元宝的眼里满是渴慕,花十二不禁心生怜惜,再思及他的身子,恐怕是得不了七殿下恩宠了,只是不知道皇甫端和会不会教他。
 
一顿饭下来,怀有心事的花十二吃得索然无味,夏景桐倒是心情不错,喝了点酒助兴。临走的时候,夏景桐不放心,又教了铜钱儿一会儿,等他写得有了有模有样时,才起身离开。
 
夏景桐离开没多久,回神的花十二忙追了上去:“殿下,草民闲来无事,可否送殿下一程?”
 
夏景桐下意识要拒绝,可看花十二一脸诚恳,又念他这阵子费心照顾了铜钱儿,心一软,道:“也好。”
 
花十二心喜,狐狸眼弯成了月牙儿。
 
“殿下去哪儿?”
 
白衣红妆,醉意阑珊,遥遥一指,道:“醉仙楼”。
 
去醉仙楼做什么?
 
花十二一头雾水地跟着,没走多久,帝都繁华处,虽然不是吃饭的时辰,进出醉仙楼的人流络绎不绝。
 
夏景桐貌似心情不错,带花十二进了醉仙楼,直奔二楼的雅间,小二跟在身后慌慌张张地叫唤,夏景桐充耳不闻,推开了“天”字号的房门。
 
花十二小心提醒:“这雅间已经被预订了……”
 
“无妨”
 
没多久,醉仙楼的老板急慌慌上门了,哆嗦着胖乎乎圆滚滚的身子,边擦汗边一个劲儿地道歉:“这位客人,真真……真不好意思,这房间已经有人了,请、请您通融通融,小的立马给您准备更好的,所以……所以……能不能换个雅间?”
 
夏景桐正拨弄着一碟精致的点心,闻言,高贵的丹凤眼微微挑起,斜睨了老板一眼,老板立马吓得瘫跪在地上,抖得越发不成样子。
 
“看你也是个有见识的,怎么偏偏脑子糊涂了?”
 
夏景桐惋惜地摇头,咬了一口糕点,便不再理那老板了。
 
花十二察言观色,狐假虎威道:“预订又如何?贵贱有别,谁还能比得上咱们尊贵的七公子?――去去去,给他们安排其他的雅间,要是不乐意敢闹腾,就带他们来找我们七公子吧!”转头看向夏景桐时,又是一张讨好陪笑的脸,谄媚地邀功:“七公子,小的说的对是不对?”
 
夏景桐似笑非笑,道:“上菜”。
 
老板哪敢不从
 
几道菜陆续摆上来,即便花十二不饿,也被那香味馋得不行。
 
花十二虽然猜测醉仙楼之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是夏景桐不开口,花十二也只当纯粹来吃饭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无他法。
 
陆陆续续上了一桌子菜,花十二暗中吞了吞口水,盯着夏景桐纤细白皙如冰雪一般的手,盯了半晌,仍是迟迟没有动静,终于按耐不住,取了筷子递到那手边儿,道:“七殿下请用!”
 
夏景桐分出一缕目光扫了花十二一眼,高贵的丹凤眼里分明是带了讥笑的。
 
花十二讪笑,又问:“七殿下可是在等人?”
 
夏景桐这才赞许地笑了
 
花十二暗自抹了把冷汗,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没过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花十二探头探脑地想去凑个热闹,实际上是想趁机寻个借口溜之大吉,正要开口,嘈杂声戛然而止,急促的敲门声随后而至。
 
花十二起身开门,手还没摸到门呢,就听“砰”一声,吓得花十二一个趔趄,急慌慌停住了脚,差点儿被门扇到。
 
门口处,醉仙楼的老板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一张肥乎乎的脸大汗津津,旁边那人红衣戎装,姿容秀丽无双,却是横眉怒目,刚才踢门的动作一气呵成,有眼见儿的早已猜到来人是谁,即便是不通世故的也看出来这位来历不凡了。
 
花十二抚额:果不其然,又是位得罪不起的主儿!
 
上君雪愠怒的神色在看见花十二的瞬间更加阴嫠了,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这时从他身后慢慢踱出另一道人影,锦衣华服清俊文雅,神色间稍有忧郁。
 
花十二心里哀嚎一声:怎么会是当今太子殿下啊!
 
“七公子,凡是都该讲究个‘先来后到’,”上君雪上前几步,越过花十二,期间没有施舍给花十二半个眼神,停在品茶的夏景桐面前,俯视着他,冷漠而隐忍道:“要么滚出醉仙楼要么换个雅间,其他的我便不再计较。”
 
夏景桐悠然的神色不变,放下茶盏,指了指身旁的空位,道:“难得有机会,聚在一块儿吃个饭如何?”然后一手托腮一手倒了杯酒,隔空对着太子举杯,道:“醉仙楼的‘醉梦’,大哥若不尝尝岂不可惜?”
 
夏元靖虽有瞬间的迟疑,但还是应了。一旁的上君雪露出惊讶的神色。
 
花十二赶忙打圆场:“是啊是啊,兄弟一块儿吃个饭,咱们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说着把太子拉进来,把外边儿一群看热闹的人全给轰走了。
 
夏景桐也没闲着,给他们二人斟满了酒,笑道:“上君雪将军斩杀天引卫头目薛郜,龙心大悦,命你取而代之。升迁大喜,只是只有太子一人在这小小的醉仙楼里摆宴未免太寒酸了些,不过嘛……上君雪将军一向低调示人,想来也不喜喧闹。薛郜本是九殿下的人,承蒙上君雪将军关照,如今九弟不在,我这七哥就代他来表达谢意了。”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上君雪不为所动,冷笑:“薛郜借九殿下之名欺行霸市草菅人命,引得百姓怨声载道,败坏了九殿下的声誉不说还动摇了我朝民心,人人得而诛之。想是圣上也有此心意,否则不会在我斩杀了薛郜之后非但没有龙颜大怒,反而命我取而代之。”绵里藏针,上君雪四两拨千斤,竟有了威慑的意味,最后,甚至逼视夏景桐隐怒的目光,一字一顿,仿若警告:“侍宠而骄终会自取灭亡,七殿下以为如何?”
 
“是啊”,夏景桐眉梢挑起,拿起一杯酒,竟恭敬地送到上君雪面前,勾唇浅笑道:“所以我来替九弟道谢,顺便告知上君雪将军一声:这份恩情,九弟他日定加倍……不,百倍奉还。”
 
上君雪去接那杯酒,却被半路截了去。
 
太子夏元靖截走了那杯酒,道:“拭目以待”。
 
酒,一饮而尽。
 
夏景桐但笑不语
 
花十二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贸然搭话,只得埋头装作大吃大喝,勿视、勿听、勿言,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本宫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夏景桐突然拂袖而去
 
啃猪蹄子啃得满嘴油光的花十二当即跳了起来,慌慌张张道:“太子恕罪,草民也……也有事,先行告退了!”
 
“――花十二!”
 
“嗯?”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花十二停住了脚,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上君雪,问:“将军大人有事?”
 
上君雪迟疑片刻,也许是看出了花十二眼里的完事,嘴巴张了又张,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最近金阙不太平,想要活命的话晚上不要出门。”
 
“谢大人提醒”
 
花十二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明白此时此刻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目光在上君雪与太子之间转了几转,毅然决然离去。
 
出了醉仙楼,人来人往,环顾四周皆不见夏景桐的影子,花十二思索片刻,朝着仙人阁的方向一路寻找。
 
天色渐暗,却迟迟找不见夏景桐的踪影,花十二心急如焚,偏偏又无计可施。
 
如今醉仙楼一聚夏景桐与太子一行彻底决裂,虽然和太子只有数面之缘,但是刚才的太子……唔,给花十二的感觉很不好,那张清俊文雅的皮囊之下像是隐藏着一只舔舐伤口的野兽。
 
最大的变数是太子师上君雪,依他以前的性子,最厌恶勾心斗角、战争与杀戮之事,可是如今却深陷朝廷辅助太子,真是……捉摸不透啊……
 
“夏景桐,你究竟想做什么?”
 
将自己推到暗潮的风口浪尖,若不能全身而退,将会被失控的浪潮摔打得粉身碎骨。
 
花十二浑浑噩噩地游荡在街巷,用力抹了一把脸,眼见街巷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抬眼一看天色,花十二才惊觉天色已晚,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寻找,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花十二果断掏出钱袋,道:“好汉饶命!身上带的钱都在这儿了,初到金阙,还没赚啥钱,不多,还请好汉留小的一条贱命!”
 
那人大笑几声,花十二听着还挺耳熟。
 
“最近晚上不太平,花老板还是不要走动的为好”,巷子尽头,又一青年缓缓而至,黑衣锦带,身配一把长刀,竟是之前的皇甫端和。
 
花十二傻眼,再回头一瞅,那人一张俊朗英气的脸庞简直是花十二内心深处的噩梦,尤其一道纵横右眼的新伤疤令人不寒而栗。
 
花十二想起夏景桐说的薛郜之乱,恐怕也波及了整个天引卫。
 
“草民知道,草民这就回去!”
 
花十二忙不迭应答,还没来得及把钱袋放回去,杜珩眼疾手快直接抢了去,当着花十二的面儿掂了掂分量,露出满意的神色。
 
“虽然不多,但付一顿酒钱绰绰有余――花老板,谢啦!”
 
花十二咬牙切齿:“不谢!这是草民应该做的!”
 
于是杜珩揣着花十二的钱袋直奔酒馆,不忘拉上皇甫端和。
 
皇甫端和被拉着踉踉跄跄跑了几步,瞥见花十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由喊了几声:“花老板――早些回去!!――不然明天停尸房里见啦!”
 
花十二方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追了上去,拉住皇甫端和。
 
皇甫端和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反观杜珩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笑得意味深长。
 
花十二道:“七殿下喝醉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金阙晚上又不太平,大人可否派人找找?”
 
哪料杜珩听了嗤笑,皇甫端和也似笑非笑盯着花十二。
 
花十二倒愣住了,反问:“怎么了?”
 
“很晚了,花老板还是回去吧!”杜珩挥了挥手,便潇洒离去。
 
皇甫端和抽空回了一句:“人家可是七皇子,哪儿轮得到咱们操心!”
 
听似话里有话
 
偏偏花十二关心则乱,一时没有品出话里的深味儿,扭头继续找夏景桐去了。
 
第15章:美人入怀
 
夏景桐醉了
 
虽不至于不省人事,但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风月湖雾气朦胧,如同笼罩上了一层薄纱,仙人阁就在它不远处。以往才子佳人、达官显贵之流都会在此聚集,赏景赏月赏美人,颇有一番风情。可是如今接近了宵禁的时辰,整个金阙关门闭户,何况这小小风月湖。
 
夏景桐本想去仙人阁的,奈何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撑到这风月湖歇一下脚,就再也起不来了。
 
花好月圆夜,卧看水横波。
 
兜兜转转了一圈子,花十二终于忍不住到风月湖畔的亭子歇脚,一路走来,也只有这一个歇脚的地方。
 
拨开层层水雾,月照人圆,夜深花睡去。
 
“七殿下,夜里露重风寒,草民失礼了。”
 
说罢解下外袍搭在夏景桐的身上,抱起他,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世间最为昂贵的珍宝,那么地小心翼翼,生怕折损了他。
 
夏景桐自醉梦中醒来,眸子氤氲而迷离,如夜空中蒙上了水雾烟云的皓月,雪肤染红,魅惑不可方物,凑近了花十二的耳畔,吐气如兰:“放下我,你快走……”
 
花十二呆了又呆,突然陪笑道:“草民怎敢丢下七殿下?”
 
“呵呵,你现在不走,一会儿可就走不了了……”
 
夏景桐软软地依靠在花十二的胸膛,那笑声似是穿透那层皮肉,直闯进了花十二柔软的心尖儿。花十二只觉得通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着愉悦,像是浸在清凉的潭水里,毛孔都舒展开来,心情也舒爽无比。
 
亥时已过,街巷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几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柳曲街杀气四溢,花町阁外的几棵老柳树无风自动,垂下的阴影犹如地狱里延伸出来的爪牙。
 
花十二站在二楼的阁子里俯视柳曲街,沉吟片刻,关上了窗户,身后墨绿色的床榻如同海底大片大片的海藻,夏景桐躺在上面,肌肤如雪、冷色生香,映衬得一身媚骨越加妖冶。
 
点燃了熏香,熏香袅袅,满室盈香。
 
层层叠叠的纱幔被掀开,修长如竹节的手指探向床榻上的夏景桐,自上而下,指尖拂过姣好恬静的睡颜、俢美白皙的颈项,最后辗转流连在精致的锁骨,轻柔的动作仿佛一片羽毛落下,夏景桐梦中不适,眉宇蹙起,那手指仍下滑。
 
手指撩起锦带,解开繁复玉扣,层层剥落,白衣散落了一地。
 
夏景桐的睫毛微动,少顷,高贵的丹凤眸缓缓张开,尽显迷离的色彩。
 
耳边轻笑,夏景桐寻声找去,一双深邃的碧瞳突然撞进了视线。
 
“花……老板?”
 
夏景桐强撑起身子要坐起,却撞上一堵厚实的“墙”,“墙”倾压而下,将夏景桐禁锢在狭小的空间。紧接着,炽热的鼻息喷洒在脸上,夏景桐下意识咬住嘴巴,却被扼住下颌,以强硬的姿态舔舐着裸露在外的嘴唇,夏景桐闷声吃痛,花十二趁虚而入,肆无忌惮地挑逗、吮吸着唇舌。
 
大手掀开洁白的里衣,侵入,剥落了最后的花瓣,露出了里面最为娇嫩的花蕊。
 
“不,啊……住手……”
 
凝视着那双深邃的碧眸,像沉溺在了里面一样,夏景桐凭借残存的意识抗拒着,反而给人欲拒还迎的蛊惑之姿。
 
反应那么青涩,明明是花名在外的风流公子哥儿,此刻经不住抚弄忍声啜泣的七殿下却像被即将夺取初夜的处子一般。
 
花十二爱极了了他的青涩,动作不免更加轻柔。
 
……
 
这是一个噩梦,在那人的身下哭泣,不是因为屈辱、疼痛,而是因为沉溺在那人带来的极致的欢愉中,自己甚至主动迎合着,打开身子,乞求更进一步的快乐,无法自拔。
 
忽然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刺入脑海,像一道乍现的白光驱散了所有的梦魇,夏景桐猛地惊醒了,宽敞明亮的房间里风铃阵阵,窗户大敞,可以看见外面阳光明媚,夏景桐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花十二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夏景桐呆坐在床上神色恍惚,出言道:“殿下,吃点儿东西吧!”
 
夏景桐这才扭过头看向花十二,揉了揉眉心,显得异常疲倦。
 
“要不再睡会儿?”
 
“不了”,夏景桐招了招手,花十二立即把饭菜摆上。
 
期间夏景桐又打了个哈欠
 
花十二去倒了杯热茶,递上去,担忧道:“七殿下可是睡得不好?”
 
“还好,就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
 
一件雪白的里衣略显单薄,花十二翻出件崭新的外袍要给夏景桐穿上,夏景桐不着痕迹地躲过,拿了屏风上搭着的自个儿的袍子随意披上,起身漱了口,缓缓道:“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很不好的梦。”
 
花十二又把外袍收好,笑道:“忘了就忘了吧,反正是个噩梦。”
 
夏景桐听了默不作声,显然别有心事。
 
“铺子不能没人看着,草民先退下了。您有事儿可以随时叫草民来!”
 
夏景桐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瞥了花十二的背影一眼,像是随意开口:“昨晚你带我回花町阁的时候可遇到了什么人?”
 
背影一顿,花十二回头恭身笑道:“没遇上什么人。七殿下洪福齐天,哪儿有贼人敢放肆!”
 
夏景桐埋头喝粥去了,心道:真难吃!
 
花十二神采奕奕,虽然一上午了没几桩生意上门,但是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可是有什么喜事了?”
 
风铃声起,疑有客人来。
 
花十二忙收敛神色,狐疑:“你怎么来了?”
 
上君雪不请自来,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上君雪自顾自地寻了个位置坐下,淡淡道:“来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吗?”花十二虽然面带谄媚之色,眼神却疏离又冷漠,像看一个不受待见的人。
 
上君雪毫无表情的脸稍有动容,声音突然高亢:“你在怀疑我?”
 
“嘻嘻”,花十二打开檀香扇掩面低笑,“岂敢岂敢,昨夜若没有上君雪将军搭救,花某恐怕现在已经喝了黄婆汤了。”
 
上君雪一向讨厌他的阴腔怪调,顿时冷下脸,周遭显出肃杀之气。
 
反观花十二一派悠然,把玩檀香扇上的吊坠,言笑晏晏:“雪十一,你只管做你的太子师,我安于我的花町阁,我以去世的先生起誓。所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奉陪!”
 
话已说到如此决绝的份儿上,花十二的决心可见一斑。
 
上君雪沉思良久,才道:“这样也好。”
 
花十二收了檀香扇,摆出送客的手势,神色谄媚把自个儿笑成了一只狐狸:“将军大人走好!”
 
送走了上君雪,花十二抬眼看向二楼的阁子,夏景桐正慵懒得靠在栏杆上打哈欠,脸颊一片绯红。
 
“不知七殿下听了多少?”花十二毫无惊讶的神色,似是早有预料。
 
“也没听多少”,突然一个折身跃下二楼,眨眼间已到了花十二的跟前,似笑非笑,“不过……上君雪将军真心待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出言寒了人家的心,真是无情呢!”
 
花十二嘴唇翕动刚要开口,又听夏景桐冷笑几声,一张清丽绝艳的脸上尽是讥讽轻蔑的神色。
 
“也是!太子能登基为帝也就罢了,若是成了废太子,牵扯进了无辜的花老板,上君雪将军可是会伤心的呀!”
 
翕动的嘴唇顿时绷紧了
 
“人家上君雪将军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犯了滔天大罪也就是面壁思过的事儿,可惜了花老板……”以指摩梭着花十二绷紧的唇线,像是要把它抚平一般,“别不甘心了,谁让你没有上君雪将军的姿色呢!――区区蛮夷,还是不要淌这趟浑水的好。”
 
花十二同样以指掰开了夏景桐的手指,碧眸如海不可捉摸,说:“七殿下为何总是和上君雪将军过不去?”
 
夏景桐哼笑:“谁让他是太子师呢!”
 
“那……您与太子骨肉同胞,为何要咄咄相逼?”
 
――“啪”一声脆响,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夏景桐冷道:“知道本宫为何打你吗?”
 
这一巴掌的力道如此之大,花十二被扇得后退了几步,脸颊迅速红肿,头脑发昏耳边“嗡嗡”乱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花十二擦拭掉嘴角的血迹,低垂下脸,谦卑而惶恐:“草民不知。”
 
“因为本宫看你不顺眼”,夏景桐神色高傲,似笑非笑勾起的唇角充斥着鄙夷,手掌握紧又打开,似乎下一瞬间又要打下去。
 
花町阁寂静无声,风铃的清脆“叮呤叮呤”,此刻无比清晰。
 
“……本宫也看太子不顺眼,仅此而已。”
 
夏景桐心里不痛快,自然也不能让别人痛快,既然花十二犯了七殿下的“忌讳”,七殿下便毫不客气地砸烂了花町阁。
 
各色胭脂散落了一地,风铃摔在了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破碎声。
 
摆放在门口的一盆绛红草也未能幸免于难,被砸了个稀巴烂。破碎的陶瓷碎片迸溅到花十二身上,花十二不躲不闪,脸上、手背上被划开了几道血口子。
 
当几滴血溅到地上的时候,夏景桐突然停下了砸东西的动作,问花十二:“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能言善辩的吗?”
 
花十二抬起头,碧色的眸子里一片波光晶莹,宛若最上等的蓝宝石。他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勾起唇角,突然露出谄媚之色,说不上和善,更谈不上亲近。
 
夏景桐无来由地讨厌他的这种表情,不由皱眉,看他堆起一张虚假市侩的笑脸,放低姿态,讨好说:“草民口笨嘴拙惹怒了七殿下,若这几件玩意儿能讨得七殿下的欢心,让七殿下心里舒坦些,可是花町阁的福气嘞!等会儿草民还要把这些玩意儿收拾收拾,摆在桌上供着千恩万谢呢!”
 
“呵呵,花老板当真识趣。”
 
夏景桐本来想大发脾气给花十二些教训,可看他曲意逢迎的姿态登时没了兴致,扫了眼一片狼藉的花町阁,施施然离去。
 
花十二跟在其后,毕恭毕敬,欠着身恭送夏景桐出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柳曲街才退回来,关门歇业。
 
一连几天花町阁都挂着“歇业”的牌子,让众多慕名而来的“大主顾”面面相觑。
 
第16章:宵禁之夜
 
花町阁修缮完毕,重新开张了。
 
开张那天,花十二给铜钱儿、元宝准备了一套新衣服。
 
元宝也不叫“元宝”了,皇甫端和为他取名――“练柒”。“练柒”实在像个随口起的名字,花十二不怎么满意,可小孩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只好勉为其难喊小孩儿:练柒。
 
“小柒,拿几盒扶春膏来!”
 
“好――”炼柒小跑着去了。
 
“铜钱儿,我放这儿的玉簪你看见了呢?”
 
“……?”柜台夹缝里练字正忙的铜钱儿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花十二叹气:“没事儿,我去找吧。”
 
铜钱儿继续练字
 
一整天,花十二忙成了脚不点地的陀螺,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客人少了,他才有空捶打几下酸疼的腰。
 
炼柒真是乖巧到了心窝子里,知道老板用嗓子,茶壶里一直备着晾好的温茶;喊一句就知道要干什么,找东西、递东西干净利索;看见客人进来,有时候不用花十二,自己就能搞定生意。挑剔如花十二,居然找不出他一丁点儿的毛病,再看看铜钱儿,唉,不提也罢。
 
晚上,花十二特意做了小柒爱吃的菜犒劳这位乖巧的小伙计,把铜钱儿晾在一旁吃白米饭拌青菜叶子。
 
饭吃到一半,夏景桐来了!
 
炼柒对夏景桐有着莫名的惧怕,下意识拉住花十二夹菜的手的袖子。
 
夹菜的手一抖,卤得红彤彤的排骨掉到了桌上,不能吃了。花十二不由叹了一口气,将排骨拨进碗里,才抬头看夏景桐,声音似是无奈:“都这个时辰了,殿下怎么来了?”
 
“不能来么”,从踏进花町阁起,夏景桐的目光就落在铜钱儿手里的白米饭上,再看向花十二时,脸色变得很难看,口气也十分不善:“先前我砸了你的店,你生气了?”
 
花十二摇头,仍自顾自地坐在饭桌前,拿筷子挨个敲碗碟,发出“叮咚叮咚”清脆的杂音,回荡在空中,异常刺耳。
 
铜钱儿坐在他对面,把脸埋进饭碗里,打定主意一声不吭。
 
夏景桐更气愤了,上前拖拽起铜钱儿,铜钱儿手里的饭碗“呯嘭”地扣到了地上,发出尖锐的破裂声,屁股下的凳子也掀翻在地上,“哗啦”“嘭咚”一阵乱响,像是尖锐的冷刺狠狠刺进了骨髓血肉,连同身心一起疼痛,也是一把锋利的锥子扎进了胸口的位置,破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花十二像是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七皇子一般,伸手讨要:“砸烂了东西,理应赔钱。”
 
“赔钱是么!”夏景桐呲牙冷笑,一脚踹飞了扣在脚下的饭碗,“钱钱钱,你个唯利是图视财如命的奸商!浑身铜臭味儿的你怎么不撞死在钱眼里!!”
 
“殿下说的没错,我花十二爱钱,只爱钱……”目光落在夏景桐暴怒的脸上,碧绿的眼中突然流露出麻木的哀伤。
 
“对!你不止爱钱,你还敢玩儿阳奉阴违的一套!”夏景桐指着花十二怒斥,犹如炸毛的斗鸡:“我命你负责贺长安的饮食起居,为什么他只吃白米饭?!生气就生气,你朝铜钱儿撒气算什么男人!”
 
身后的铜钱儿哆嗦了一下,去拉扯他的衣服,可盛怒之下的夏景桐谁也阻止不了。
 
花十二甚至顶嘴:“此言差矣!贺长安在我这儿白吃白喝白住了几个月,殿下何曾赏我一个铜板?我拿我花町阁的钱供他吃喝拉撒住,殿下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你――”夏景桐面红耳赤,提脚踹飞了饭桌,“你要钱是吗――好,我就不给你!我施舍给乞丐还能听几个响头,扔了也绝不给你!”
 
饭桌摔得七零八落,盘碟的碎片四处迸溅,花十二忙把小柒护在怀里。
 
“还有这花町阁,我现在就砸了,赔钱?――你去皇宫找父皇陪啊!”
 
夏景桐毫不含糊,松开铜钱儿,转身抄起一丈高的青花瓷摔到了地上,踹倒零星花朵开放的花架。花架倒下去的瞬间,就见花十二忽然扑了过去,把花架脚下的绛色草护在身下。
 
厚重的花架“吱呀”一声倒在花十二的后背上,与肉体相撞发出骨骼破碎的声响。
 
“殿下,草民只有三盆留兰草。一盆卖给了殿下,还有一盆被殿下砸烂,如今只剩这一株,恳请殿下手下留情。”花十二抱着留兰草匍匐在脚下,佝偻的脊背显得卑微而低贱。
 
提起的脚终是没有踹下去,夏景桐哼了一声,忿恨道:“暂且饶了你这一次!”随即拉着铜钱儿头也不回地离去。
 
到了亥时,清冷的月辉洒在空旷的街道上通向无垠远处,拉长了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相映交叠,街道两旁无风自动的灯笼发散出的灰暗光晕很快被黑暗吞噬。两抹孤寂的影子随着洒落的月光一直走,似要走向那月光的尽头、无垠的黑暗处。
 
这时黑暗中传出轻微细窣的动静,像是爬虫移动发出的声响,密密麻麻地在黑暗处汇聚。夏景桐不由停住,低头看突然不再迈步的铜钱儿,问他:“怎么不走了?”
 
铜钱儿憋了很大力气,张大嘴巴,发出了一个细若蚊蚋的字眼:“刀……”
 
“什么刀?”
 
铜钱儿松开夏景桐的手,两只手比划:“刀……长……花花给……”
 
夏景桐听得一头雾水,仰头看了看天色,又似随意看了眼黑暗处,高贵疏离的丹凤眼微不可察地眯起。
 
“落下刀了啊,”他拉住铜钱儿的手,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没办法,只好回去取了。”
 
夏景桐拉着铜钱儿回到花町阁的时候,寂灭的黑暗中只有那一扇门大敞着,明亮的灯光照着花十二抱着留兰草坐在门槛上缩成一团的身影,看上去竟十分可怜。
 
夏景桐疾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片刻,正想绕过这可怜的一团,跨过门槛,哪知刚抬脚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裤脚。夏景桐顺着手臂看过去,一张眼眶红肿、鼻头通红的脸映进眼里,上面泪痕未干,依旧撇着嘴泫然欲泣的模样。
 
“真难看,”夏景桐嫌弃地踢开他的手,回身冲铜钱儿说:“去睡吧!走的时候我叫你!”
 
铜钱儿一声不吭地进去了,眼睛木然地看着前方,扬起的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若是花十二看见了,肯定会感慨一番:养了几个月了,小白眼狼终于养熟了。
 
夏景桐屈尊降贵坐到门槛上,声音里依然带着怒气:“瞧你现在的模样,活脱脱一条丧家之犬!你不是挺精明的么,大晚上坐在这儿装可怜,这是要用苦肉计了?”
 
花十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有,我只是……难受……心里难受。”
 
“你难受,不就是砸了你几样东西才难受么,”夏景桐拿出个锦囊,倒出一颗流光四溢灼灼耀眼的夜明珠,“赔你的!可满意了?”
 
花十二居然不为所动,仍旧趴在膝盖里啜泣。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它可以买你十家花町阁了,你还不满意?”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花十二抬起头,满面泪痕地控诉:“我何曾亏待过铜钱儿!小柒帮我照看生意,我犒劳他一顿好的怎么了?铜钱儿昨晚不知节制吃坏了肚子,我罚他吃素不对吗?我拿铜钱儿当半子,你看他吃白米饭就挑我的过错?!你怎么不看他身上的新衣服来夸我――”
 
若换作平时,夏景桐早送他去见阎王爷了,居然敢当面指责他这天下至尊至贵的七殿下,当朝皇帝都未曾对他说过半句狠话。
 
可是看花十二红彤彤的兔子眼,夏景桐只觉得自己是在欺负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再多的怒气卡在嗓子里都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不要哭了,是我不对!我错怪你了!”
 
这简直是天下奇谈,要知道,养尊处优的七殿下恃宠而骄,哪怕冒犯了丞相大人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留下一句“得罪了”,对着凤摇皇后也不曾说过软话,更不要想道歉这码子天方夜谭的事了。
 
花十二继续抽噎,开口尽是哭腔:“你砸了我的花町阁,我都没计较,好不容易修整好,你又想砸,还不许我难受吗?”
 
“那是你活该!谁让你问太子的!你惹我生气,我不该拿你的花町阁撒气吗?”
 
“殿下……”
 
“少装可怜。你又不是铜钱儿,这招没用。”
 
花十二的哭声顿时扬高了,哭得撕心裂肺好不凄惨,“若殿下肯对草民有铜钱儿一半的好,草民死也心甘情愿了。”
 
“这话就假了,”夏景桐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换作是你的小情人听了兴许会感动,可惜对我没用。”
 
“小情人?――我才没有小情人呢!”
 
“胡说!看你老大不小了,又不爱拈花惹草,不是有了小情人还能是什么?你承认了我又不会笑你,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这下花十二是真的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颗大颗的眼泪溢出眼眶,翠绿的眼眸像是浸了水的翡翠。
 
夏景桐无奈地叹气:“知道了,没有小情人!那这夜明珠,你还要不要了?”
 
“――要!”
 
花十二夺过夜明珠塞进衣襟里,目光灼灼瞪着夏景桐,吓得他往后挪了挪。
 
“你……看我做什么?”
 
花十二抽了抽鼻子,突然饿狼一般扑了上去。夏景桐下意识往后躲,却撞到了门框,退无可退,被扑了个正着。
 
“花十二,你、你放开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可怕的颤抖,张开的手臂停在半空中,不知是要推拒还是想拥抱怀里伤心的人。
 
“殿下……”花十二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中,抱紧了夏景桐的腰,将他压在门框上,脸埋在如白玉兰般散着香气的颈间,依旧抽噎不停。
 
“放、放开……”
 
怀里炽热的躯体像是裹着火焰的无坚不摧的利剑,挟着狂风暴雨一寸一寸撬开他坚实带刺的外壳,想要露出里面不为人知的最柔嫩的花瓣。
 
夏景桐颤抖着,从未与外人接触过的肢体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只是维系着一个推拒的姿态,稍一触碰,脆弱的它就会彻底湮灭。
 
这时放在腰间的手游移到腰侧,轻微的力道实在很小,小到很难察觉,夏景桐却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急促的轻喘,像一只挠人的爪子撩拨了一个,夏景桐自己都觉得心里滋生了一股涌动的热潮,僵在空中的手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花十二的背上。
 
相拥的动作看似笨拙、稚嫩,却是初次靠在了一起。
 
寂静的夜晚,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燥热。放弃了抵抗一般的倚靠在门框上,流进脖子里的眼泪烧得肌肤像火烤般疼痛,甚至牵连起全身的肌肤像热流滚过一般战栗。
 
那是情动的模样
 
梦中破碎的记忆浮现出来,氵壬靡的炽热的梦境,依稀也是这样滚烫的体温,绞缠的身影,无法抗拒地沉溺下去。
 
夏景桐茫然地盯着虚空中某一处,秀丽绝艳的面容染上妩媚的绯红色彩,殷红的唇吐出支离破碎的言语,低到几不可闻:“为什么又哭了呢?”
 
“殿下……”花十二离开眷恋的怀抱,含泪的碧眸凝视着夏景桐迷离的凤眼,温柔的喃呢像是春日最缠绵的微风:“殿下,我喜欢你,很喜欢。”
 
眼前迷离的凤眼顷刻间瞪大,下一刻,花十二被狠狠推倒在地上。他抬头看夏景桐,只看见他盛怒下狰狞的脸,心下苦笑。
 
“我走了!照顾好铜钱儿!”
 
稀奇地是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拳打脚踢,夏景桐就这么走了,而且看他离去的身影,实在很像落荒而逃。
 
花十二呆愣了片刻,抹了抹眼睛,突然很想拍地大笑:这是有可趁之机的意思吗?
 
当花十二顶着一脸傻笑关门的时候,铜钱儿抱着他送的雕有花纹的木剑出现在身后,说:“出去”。
 
花十二惊疑地回身:“你怎么出来了?还拿着木剑,想出去做什么?”
 
铜钱儿羞红着小脸儿,指着门外:“先生危险,救先生。”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弹了他的额头一记,花十二失笑道:“要下雨了,你去陪着小柒,我去给先生送伞!”
 
铜钱儿喜不自禁,捂脸跑了。
 
走到半路,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天地如同白昼,他看见街道的尽头走来一个穿着苗装的少女,想了想,把伞送给了少女,忍不住说:“要下雨了,赶快回家吧!”
 
少女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伞,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风中飘来淡淡的血腥气,花十二蹙眉,想着最危险的人走了,剩下的小喽啰不足为俱,便又折返回去了。
 
花十二前脚踏进了花町阁,后腿乌云滚滚电闪雷鸣,不到片刻,大雨滂沱倾斜如柱。
 
第17章:苗疆王
 
七殿下遭刺客袭击的消息传出,龙颜震怒。
 
花十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还不敢相信,直到皇甫端和来教铜钱儿功夫,说:“先生有事,这几日不能来了。”时,他才不得不信。
 
市井流言甚嚣尘上,太子与七皇子之争被传得有板有眼。
 
朝堂上风云变幻,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恰在此时,苗疆王来了。
 
不过,管它朝堂风起云涌,我自信步闲亭。苗疆王带着儿子求亲来了,可跟他们小老百姓有关系吗?
 
反正跟我没关系!花十二不甚关心地嗤笑,翘起的嘴角颇有嘲讽的意味。
 
这日,皇甫端和早早收工,叫上花十二:“喝酒,去吗?”
 
铜钱儿还在琢磨刚学的剑法,练柒则躲在柜台后面朝这边儿羞涩地张望。
 
皇甫端和还在看着花十二,眼里满是同情:“走吧,我请客,请你们喝酒!”
 
花十二一头雾水:“为什么请我喝酒?”
 
皇甫端和说:“苗疆王的儿子幕刃来求亲,据说看上了昭和公主。”为此,杜珩已经一连几天找他借酒消愁了,每回都喝得烂醉如泥,习惯了他平日的豪爽洒脱不着调,突然来这么一出,看着也挺可怜的。
 
“……所以呢?”
 
“虽然你本来就没什么指望,可眼见小情人远嫁苗疆,你……唉,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了,我懂!我都懂的!”
 
懂?――你懂什么?
 
花十二如坠雾里,突然一个晃神,豁然开朗:“皇甫大人可能误会了,昭和公主这般高不可攀的人物,岂是我等宵想地了的!”
 
这下换皇甫端和皱眉了:“昭和公主不是你小情人吗?――我还跟七殿下说来着,当然,没说你的小情人是昭和公主。”
 
“不是!”花十二突然觉得头疼,怪不得七殿下误会,原来这才是罪魁祸首。
 
“那‘她’是谁?”
 
“皇甫大人以为是谁?”花十二随口敷衍道。
 
随之是一阵不同寻常的静默,花十二停住算账的动作,抬头,看见皇甫端和一脸沉思地看着自己,锐利的眼神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花十二索性丢下算盘,隔着柜台上身前倾,靠近皇甫端和的耳边,低低笑道:“皇甫大人既已有了猜测,又何必多此一问?”
 
皇甫端和侧开脸,本想避开花十二,却不想正对上一双狡黠如狐的眸子,温热的鼻息交织,过近的距离让他轻而易举看见碧眸上扑散开来的睫毛竟是金灿灿的异色,与主人的金发如出一辙。
 
两人都未动作,只是无声对视着,在练柒看来竟有一种亲昵的意味,于是殷红秀气的小嘴悄悄嘟了起来。
 
那低笑的模样分明有着示威的意味,皇甫端和却先撤开了视线,邪气地挑起嘴角嘻笑,仿佛之前的对峙只是错觉。
 
“花老板有如此城府,想必抱得美人归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吧!”
 
花十二笑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可惜……”皇甫端和似笑非笑,倨傲地抬高下巴,突然施舍般丢下一个鄙夷轻蔑的眼神。
 
腰间长刀瞬时出鞘,抵上了花十二的咽喉,刀身灰暗,刻有赤红的繁复暗纹,可辨认出是一朵绽开的莲花。
 
刀尖处袅袅血丝溢出,花十二却不躲不闪,任由血丝顺着苍白修长的脖子流淌,深邃碧眸汪洋如海,沉静的面容不卑不亢,一时间竟与皇甫端和与分庭抗礼之势。
 
“这把刀名为‘红莲’,价值百金,看在你勤奋刻苦的份儿上,赏你了!”
 
长刀应声脱手,眼看要飞了出去,却半路打了个弯,擦着花十二的脖子拐到了另一侧。
 
躲在柱子后面的练柒瞪圆了眼睛看刀朝向自己飞来,下意识抱住脑袋蹲了下去,却见铜钱儿面无表情,长刀擦着他的脸插进了身后的墙壁。
 
铜钱儿小跑跟上,拔出长刀,又朝向皇甫端和伸出手,然后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刀鞘扔了过来,铜钱儿爱不释手地接过,空洞的眼神里有了奇异的光彩。
 
皇甫端和瞥了花十二一眼,嘴角蓦地勾起嘲讽的弧度,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花十二道了声“慢走”,脸上仍是谄媚地笑,眼神却冷得吓人。
 
皇甫端和没走多久,杜珩就踏进了花町阁,说:
 
“花老板,头目有请!”
 
纵横右眼的伤口已经痊愈,留下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如今杜珩在天引卫新上任的头目上君雪手下任职,皇甫端和也是。
 
花十二正心烦意乱,撑着脑袋趴在柜台上,眉头拧成了死结,闻言,只得按捺下焦躁的情绪,深呼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再抬头,仍是一副和气亲热的面孔。
 
花十二临走的时候丢下了些碎银子,叮嘱铜钱儿他们:“我若回来得晚了,你们别等我,自己去买吃的,吃完了早点睡觉,记得关门上锁。”说罢,挂了歇业的牌子,随杜珩走了。
 
太子府
 
不受宠的太子吟诗作画甚有才情,常与文人雅士结交。
 
太子府有一大片梧桐林,梧桐花开,绚烂犹如云霞。杜珩领着花十二进了梧桐林,只留下一句:“太子殿下在等你。”
 
花十二看着杜珩的背影若有所思:不是上君雪请他来的吗?
 
梧桐林深处依稀传出琴声,花十二寻着琴声走去,琴声越加清晰。
 
“那是……?”
 
远处湖畔坐落着一间竹楼,旁边修建了凉亭,里面坐着几个人。锦衣青衫是太子,旁边红衣戎装的自然是上君雪,至于弹琴的苗装青年,花十二认出他是那日一品宫见过的世子慕刃,可那个肆无忌惮地大笑的成年男人是谁?
 
太子先看见花十二,斯文有礼道:“花老板!”
 
花十二忙堆上谄笑的嘴脸:“在下是花町阁的花十二,在柳曲巷做些小本买卖,有幸得太子殿下抬爱,实在是上辈子烧香拜佛求来的福分。”
 
上君雪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花老板太客气了”,太子顿了顿,又看向那成年男人,恭敬道:“这位是苗疆王――”
 
只听“扑通”一声,惊得太子忙看过去,只见花十二跪趴在地上抖若筛糠:“草民、草民拜见苗疆王!”
 
竟是吓成了一只见到猫的老鼠,跑都不敢跑。
 
苗疆王失笑:“太子,你这朋友倒有趣儿!”
 
上君雪干脆把脸扭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慕刃停下拨琴弦的手,抬起指向花十二,笑道:“你就是上君雪在无名私塾的同窗?”
 
花十二诚惶诚恐:“回世子,草民曾去过无名私塾读书,只待过几年,不敢以‘同窗’自居。”
 
“那些陈年往事,不要再提了。”上君雪突然冷声道。
 
花十二遂低头不语,眼角的余光看向苗疆王,这时太子上前要搀扶起他,余光里的苗疆王抢先一步:“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熟,本王在哪儿见过?”
 
手已搭上他的肩膀,蛮横霸道的蛊力穿透皮肤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经脉撕裂又似蛇鼠虫蚁撕咬般的痛苦瞬间吞噬了意识。
 
花十二下跪的姿势晃了晃,控制不住地向一旁倒去。
 
下一刻剑光如电,直挑向苗疆王放在花十二肩膀上的手。苗疆王被迫撤开,瞪着上君雪手里的剑,手背上的青筋狠狠抽搐了几下。
 
上君雪顺势抓住花十二的胳膊拉开与苗疆王的距离,低头看时,见花十二眉宇紧蹙,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满是津津冷汗,看向苗疆王的眼神更加凌厉:“你这是什么意思?”
 
苗疆王抖了抖衣袖,爽朗大笑道:“这花老板身上有苗蛊的气息,本王就想试他一试,下手不小心重了,上将军可不要见怪!”
 
“你――”
 
上君雪还想再说,却被太子打断:“雪,你带花老板去歇息。”
 
逐渐恢复意识的花十二勉强睁开眼睛,恰好看见上君雪关切的神色,忍住冲撞经脉的疼痛,出声道:“草民皮糙肉厚伤不到哪儿去。”
 
然后看向苗疆王,恭谦赔笑:“当年在无名私塾上将军曾教过草民蛊术,只可惜草民脑子愚钝,至今只会养些蛊虫玩耍。”
 
向来耿直不知变通的上君雪居然开窍了,顺着花十二的话茬接道:“你还记得?这么多年了,蛊术之类我早已忘干净了。”
 
花十二抹了抹泛红的眼眶:“草民不敢忘。”
 
上君雪嘴里“嗯”了一声,把脸撇开,不再说话了。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苗疆王摸着胡子,不露声色地打量花十二,“是本王唐突了,哈哈,小兄弟想要学蛊术只管来找本王。本王亲自教你,保管比他上将军教得好!”
 
花十二虚弱道:“草民谢苗疆王。”
 
苗疆王又道:“本王走了!省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嫌老头子碍事,这个拘束那个拘束,说话都不自在。老头子走了,你们年轻人才敢撒开脚丫子玩儿!”
 
太子忙道:“侄儿不敢。”
 
送走了苗疆王,世子慕刃还在。
 
慕刃拨了下琴弦,琴声悠远,然后看向太子:“表哥,我也走了。”
 
刚才太子对着苗疆王自称“侄儿”,花十二已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再听慕刃叫太子“表哥”,心里更是打起了退堂鼓。
 
“花老板,后会有期!”慕刃看了花十二一眼,几不可察地扬起嘴角,花十二也回以一笑。
 
“草民恭送世子!”
 
凉亭只剩下太子、上君雪和花十二三人。
 
花十二靠在栏杆上坐好,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问上君雪:“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见苗疆王?”
 
“不完全是”,上君雪模棱两可地说,“我察觉出太子府有苗蛊的气息,特意请你来驱蛊。恰好苗疆王来访,我就想着……咳,不过现在没事了!”最后义正言辞地看向花十二,冷声质问:“你跟苗疆王怎么回事?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苗蛊,你的蛊是哪里来的?”
 
花十二向太子投去求救的目光,太子低头摆弄琴弦,似乎没看见。
 
“苗疆王啊,真是很久远的事了,”花十二无奈叹道:“当年战火频发,我随家人逃到苗疆,可是苗疆也不太平。眼看出去找食物的家人都没有回来,我饿急了,也跑出去找吃的,结果被苗疆王捉去试蛊。”
 
“试蛊?!”倚靠着栏杆的上君雪顿时站直身体,目光逼视花十二,难以置信道:“如果苗疆王真的捉你试蛊,你还能活到现在?”
 
“我能死里逃生,是世子慕刃帮了我。”花十二躲开上君雪审视的目光,随手捻起一片梧桐叶,斜看了太子一眼,碧眸深处翻腾起惊涛骇浪。
 
太子被看得不自在,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问:“所以花老板精通蛊术?”
 
“是啊!”花十二咧嘴笑:“我也算因祸得福,试了一身保命的蛊。跟苗疆王的这笔烂账早就一笔勾销了,太子不必介怀,这桩十几年前的旧事现在想来实在不值一提,太子说是吗?”
 
太子微笑道:“花老板有如此心胸,本宫钦佩之至。”
 
“我啊,只是看开了。人这一辈子经历的磕磕绊绊的事太多,倘若桩桩都费心计较,我早就累死了。”他甚是洒脱地伸了伸胳膊,灼灼生辉的碧眸似是随意扫向上君雪,半是玩笑地说:“人死如灯灭,与其沉溺于虚无缥缈的仇恨,倒不如丢开伤心的过往,活着的人要继续活下去,还要过得好,这样才对得起死去的亲人。”
 
上君雪扭头哼了一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夏风吹过梧桐林,像吹过一片碧绿的汪洋,荡起层层前浪推后浪的波涛,飒飒作响的梧桐叶声连成悠长的海浪声。太子仰望那繁盛茂密的梧桐林,眼神中带着某种期许,嘴唇翕合,说了一句什么,但很快弥散在绵延起落的树海浪声中。
 
花十二只是凝视着捻在手里的梧桐叶,心里想着只有另一个人,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尊贵而骄纵却让他一见倾心的七皇子。
 
……
 
上君雪说的没错,太子府确实有苗蛊的气息。
 
三人绕着太子府兜兜转转,燥热的风浪挟着丝丝混浊的土气从四面八方扑来,烘得人很不舒服。荷花湖里的各色荷花开得正是娇艳,花十二跑到荷花湖中央的凉亭里,对着亭亭茎直的荷花深吸了几口气,总算驱散了心头的烦闷,平添了几丝清爽。
 
“真漂亮!”
 
花十二衷心赞道,然后探出半个身子伸长了手去够离他最近的一朵摇曳红莲。
 
上君雪在他身后冷眼看着,无人注意到跟在最后的太子停在凉亭外,含笑的眼底闪烁着晦涩幽暗的光芒。
 
前方花十二折腾了好一会儿,结果手指尖都没碰着那朵红莲,气急败坏之下跨过荷花池旁白玉雕刻的栏杆,再探身出去够。尝试了几次,终于抓住了一片花瓣,正要再接再厉,哪知用力过猛,整个人探出了栏杆,花十二无法控制地栽倒下去,眼看漂浮的绿藻越来越近,水里游过几条庞大的绝非鱼类的黑影,他顿时吱哇叫了起来:“救命啊――十一救我!!”
 
指尖划过水面,漾起微小的涟漪,然后停住了。
 
就见上君雪捉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拉,及时拉进栏杆,冷声斥道:“你在干什么?”
 
花十二捂着脸大叫:“快走快走!水里有蛊!――要杀出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耳边“哗啦”几声巨响,上君雪提起花十二的肩膀如鸿雁般飞掠过湖面,落到湖中凸起的假山上,凉亭被湖里涌出的剑气包围,瞬间零碎成块状掉进湖水。
 
紧接着,湖里跳出几个黑影直冲向太子,太子像是未料到有此变故,一时愣在了原地,上君雪顺手将身边的东西扔了出去,砸中那个持刀就要砍伤太子的刺客。
 
几个刺客很快包围了太子,但下一刻上君雪一个起落挡到太子面前,剑光所到之处,残肢落了一地。
 
护卫听到动静也很快赶来,上君雪这才有空留意到脚边哀叫打滚的花十二,想到刚才顺手扔出的东西,不禁心虚地撇开脸。
 
第18章:蛊女
 
距太子遇刺已经大半个月了,与七皇子遇刺时的龙颜震怒相比,这次的事端居然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风波,朝堂上依旧平静得不同寻常。
 
花十二守着花町阁寸步不离,自从上次夏景桐大闹了一场后,铜钱儿的身份越发娇贵,彻底变成了吃白饭的,还好有越发懂事乖巧的小柒打下手,每每都让花十二赞不绝口。
 
时值炎夏,骄阳似火。金阙迎来了“泗水”节。
 
“泗水节”本是流传民间的盛事,只是恰逢苗疆王携妻儿朝拜,据闻苗疆王的大公子幕刃甚是仰慕寰朝的风土人情,夏帝为此张榜——“与民同乐”,今年的“泗水节”便不同以往,显得分外热闹。
 
难得花老板大清早挂了“今日歇业”的牌子,拉着铜钱儿逛集市,练柒怕生,留在花町阁不肯出门,花十二只得随他去了。
 
还没到“泗水”的时辰,大街小巷却已经熙熙攘攘满是行人,花十二生怕铜钱儿被人群冲散,拿出预备好的链子锁住两人的手,沾沾自喜说:“这下丢不了了!”
 
铜钱儿晃了晃手腕,链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禁觉得有趣。可是,没过多久,铜钱儿觉得它太碍事了!
 
路过一个面摊儿,花十二招呼铜钱儿:“来!吃碗面,待会儿可不能乱要零嘴儿了。”
 
摊主是个憨厚壮实的汉子,嗓门大得离谱。
 
“老板,两大碗面!”
 
“好嘞——!”震得桌子抖了几抖,险些散了架。
 
摊主手不停歇,擀面下锅,不一会儿就端上了两大碗葱香四溢的手擀面。
 
铜钱儿狼吞虎咽,活像被黑心老板饿了几天几夜,看得花十二颇不是滋味,犹豫了下,把自己的面推到铜钱儿面前。
 
铜钱儿接过,又是一通吞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
 
“吃饱了吗?”
 
铜钱儿意犹未尽抹了把嘴,刚想摇头,却看见花十二的脸色不太好,遂点头。
 
“很好,接下来可不许要零嘴儿。”
 
花十二丢下几枚铜板,拉着铜钱儿离开面摊儿,精巧细致的链子锁着两人,引得无数路人侧目。
 
铜钱儿突然停住脚,嘴巴张了张,花十二跟着停下,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刚想问怎么了,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霎那间还以为听错了。
 
夏景桐不知从哪儿拐了过来,眼睛像淬了火,说:“你这是在遛狗吗?”
 
花十二当真吓得一愣,前阵子大街小巷还都是这位主儿被贼人袭击生死不明的流言,铜钱儿为此还难过好久,可看夏景桐现在趾高气扬的模样确实不像受伤的。
 
铜钱儿也是眼睛一亮,扭捏地抬头看夏景桐。
 
花十二很快回神,垂下眼眸掩住热切欣喜的眸光,上前陪笑道:“七少爷何出此言呐?集市人多,这不是怕走散了么!”
 
夏景桐斜睨向他,嘴里“嘁”了一声,脸色不善。
 
铜钱儿上前几步,以为夏景桐又要打花十二,以自之身挡在他面前,摆出疑似保护的姿态。
 
夏景桐顿时拉下脸,还未发作,又一道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还飘来一股极清极淡的冷香,只见花十二鼻翼翕动,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
 
一位异族打扮的少女款款而来,身后还跟着上君雪。
 
花十二暗叫不好,立即偷瞄夏景桐,果然见夏景桐狭长的丹凤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这位是……?”少女一眼便瞄中了花十二,美目顾盼,冰雪伶俐的人儿,反倒将夏景桐冷落到了一旁。
 
上君雪刚想回答,花十二抢先一步答道:“在下花十二,来自西域,如今在柳曲街租了间铺子,做些小买卖。”
 
少女眼中的灼光更甚,凑近了又上下打量一番,直把花十二看得背脊发凉,方道:“我是幕莲,来金阙玩儿的。我不要上君雪陪,你陪我玩儿好不好?一天嘛——给你十朵金牡丹,保准比你铺子赚得多!”
 
这……听得花十二目瞪口呆,一时简直不知道如何反应,求救的目光看向上君雪。
 
猜测没错的话,这位恐怕是苗疆王的爱女幕莲郡主,怪不得跟上君雪凑到了一起。只是幕莲郡主游玩,为何只有上君雪相陪?即便是身份尊贵,不将区区苗疆王放在眼里,至少也该派个皇亲国戚撑场子吧?……确实上君雪是夏帝面前的红人,可又怎能跟皇亲国戚同日而语?
 
一旁的上君雪眼眸低垂,目光的方向,像是看向……花十二的身后。
 
花十二当即虚咳了一声,说:“花某惶恐,愿效犬马之劳。”
 
上君雪抬头,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花十二回以诚恳无辜的笑脸
 
可惜天不随人愿,花十二没走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碧绿的眼珠子瞪着链子空荡荡的一段,一副被雷劈的表情。
 
——铜钱儿不见了!
 
几句话的工夫,怎么就不见了?
 
没影儿的还有夏景桐,莫不是两人私奔去了?花十二有点儿惊悚地想。
 
幕莲郡主掩住嘴巴小小声地开口:“你我可是有言在先的,你可不能丢下我自个儿跑了。”
 
花十二顿时惊恐了,责怪的目光瞥了上君雪一眼,嘴上仍应付着幕莲郡主。
 
哪料幕莲郡主吃了秤砣铁了心,一个劲儿嘻笑,就是认准了花十二。花十二心里惦记着铜钱儿,也没了耐性,正想摔袖子走,看够了热闹的上君雪终于出言解围,仍是冷淡到让人心寒的口吻,带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你再胡闹下去,我送你回驿站!”
 
花十二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幕莲郡主也挺可怜。
 
幕莲郡主挺了挺没有几两肉的胸脯,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上君雪的鼻子,怒斥:“你敢!”
 
上君雪看了眼腰间的配刀,说:“你可以试试。”
 
眼见幕莲郡主乌云盖顶,嘟囔着花瓣般娇嫩的嘴唇,忿忿剁了剁脚,屈服了。
 
花十二差点“噗嗤”笑出声,赶紧低头研究袖子上的刺绣。
 
上君雪指了个方向,说:“那儿!”
 
花十二“哦”了一声,溜了。
 
上君雪看他飞快溜走的身影,不由翘起了嘴角,像是微笑一般。待回过神,发现幕莲郡主也盯着花十二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浮动着幽深阴晦的暗光。
 
可是瞬间的工夫,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含着少女怀春的羞涩,对上了上君雪的眼睛,说:“我喜欢那个人。”
 
仿佛之前的幽暗只是上君雪的错觉
 
“他会喜欢我吗?”
 
幕莲郡主捧起脸颊,明媚的笑脸尽是小女儿的天真烂漫。
 
上君雪强捺下心中的不适,说:“你可以亲自问他。”
 
花十二去找铜钱儿了吗?
 
——当然没有!
 
男孩子就该满大街乱跑才像话,何况有七殿下在,能出什么事?
 
那幕莲郡主,花十二想不通为什么觉得她眼熟,敲了敲脑袋,他突然想起是那晚遇上的穿着苗装的少女。
 
那晚也是七殿下遇刺的时候。
 
花十二直觉猜想下去很危险,赶紧甩了甩脑袋,心安理得地把幕莲郡主和铜钱儿甩到脑后,去东街口买李家铺子的酥油饼子。哪知刚走到东街,突然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吓得一跳。
 
打雷?——可青天白日的,连丝乌云都没有,哪来的雷?
 
不多时,满天雨水打了过来,清凉解暑,浑身都通透了起来。路旁的摊贩纷纷支起早已备好的草篷,放下草帘子,继续做生意。
 
花十二冒雨一路小跑,跑进了李家铺子,排队的人一如既往地多,等了半个时辰才买到几个,用油纸包好,又要冒雨跑回去。
 
好心的店家送了把伞,花十二忙不迭道谢。
 
轰隆巨响时断时续,街上不知何时聚满了人,成群结队在雨里嬉闹游玩不亦乐乎,还有顶着大荷叶的小孩儿跑来跑去,满大街叫嚷,有时会有摆摊儿的婆婆送几块糕子花生之类。
 
雨停了,没过多久,又来一场,循环往复,大小不一。
 
燥暑的天儿突然来这么一场急雨,确实挺怡人的。
 
花十二蹭了个屋檐躲雨,边啃酥油饼子边感叹大伙儿童心未泯。
 
……
 
集市南街上,夏景桐在前,铜钱儿跟在后,亦步亦趋不敢停歇。
 
“找你家老板去,不要跟着我!”
 
夏景桐满面怒容,拂袖而去。铜钱儿仍是跟着,木讷的脸上带着受伤的神色。
 
又跟了许久,夏景桐进了一家酒楼,铜钱儿不敢进去,留在门口等。
 
天气闷热难耐,午后的阳光更是毒辣,炎热的气浪烤得铜钱儿的脸颊通红,额发湿了一圈儿。
 
没过一会儿,有小厮跑出来,对着铜钱儿请道:
 
“小公子,七少爷请您进去!”
 
铜钱儿依言进了酒楼,看见二楼倚靠着栏杆等候的白衣身影,眼睛闪了闪,如同洒进了璀璨的星点。
 
“先生——!”
 
发出的声音竟异常洪亮,引得夏景桐往下看了看,看到铜钱儿微红窘迫的小脸儿,心里莫名欢喜,脸上的神色随之缓和了些,说:“上来吧!”
 
十几道佳肴美味上桌,铜钱儿一心扑在碗里,头也不抬,吃得米饭翻飞,看得夏景桐频频皱眉,问:“花十二不给你吃饭吗?”
 
说罢,铜钱儿的脑袋更低了,简直要塞进碗里去。
 
“他若敢亏待你,你只管告诉我。”夏景桐低敲了敲手心说道,又喊来小厮加了几道菜,意外瞥见铜钱儿的耳根子红彤彤的,忍不住发出一声愉悦的低笑,笑得铜钱儿的耳根子更红了。
 
“花十二最近忙些什么?”夏景桐懒懒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铜钱儿身上,突然问了一句。
 
铜钱儿迟疑了下,点了点头,继续扒饭。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
 
铜钱儿夹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疑惑地看夏景桐。
 
夏景桐勾了勾嘴角,做出一个关切和安抚的表情,说:“金阙死人了,我担心你家老板遇上危险。”
 
铜钱儿仍是疑惑的神色,直直盯着他的脸,像是一根针穿透夏景桐的眼睛要刺进他的脑袋里一般。
 
夏景桐不自在地撇开脸,掩饰般虚咳了一声。
 
铜钱儿方才慢吞吞开口:“老板晚上出去,我、小柒不等他。”
 
“每天晚上都出去?”
 
铜钱儿“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颤抖,像是带着不知名的恐惧般。
 
“我……”
 
夏景桐直觉铜钱儿看出了什么,正踌躇着怎么圆场,突然窗外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就见铜钱儿吓得一抖,一口鱼汤喷了出来。
 
夏景桐失笑,上前把他手里的汤匙抽走,板着脸一本正经说:“别吃了,小心吃撑了肚子疼。先生带你去看‘泗水’。”
 
铜钱儿乖乖点头
 
刚出酒楼,从天而降一阵凉水浇了过来。
 
铜钱儿抹了把湿淋淋的头发,说:“伞。”
 
“不需要”
 
街上人满为患,夏景桐抓住铜钱儿的胳膊,说:“跟紧我,不要乱跑!”
 
泗水节,哪儿都是水。
 
铜钱儿被拉着踉踉跄跄往前趟水,突然觉得胳膊痒,以为被虫子叮了,刚要伸手挠,却摸到一个黏腻的东西,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惊呆:上面趴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爬虫。
 
什么东西?
 
铜钱儿“啊啊”几声,抬头想跟夏景桐说,一根纤长如雪的手指挑走了爬虫,紧接着耳边响起如水波荡漾一般温柔的声音:“虫子而已,不要害怕!”
 
没害怕呀!铜钱儿想。
 
“是是,铜钱儿最勇敢了!”又见手指蜷起,敲了铜钱儿的脑袋一记。
 
铜钱儿吃痛,捂着脑袋看夏景桐掏出一枚瓷瓶,瓶塞不见了。
 
夏景桐把爬虫装回瓷瓶,环顾四周,像在寻找什么。铜钱儿也跟着四处张望,很快看见不远处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女踩水嬉戏,这时,夏景桐拉起铜钱儿的手走过去,挑起高傲的丹凤眸,朱唇轻启,唤道:“柳妙人”
 
“哎!”
 
少女应了一声回头看,清脆而甘甜的嗓音像密林里流淌着的山泉,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她不是幕莲郡主么!铜钱儿鼓了鼓嘴巴,看夏景桐。
 
少女的反应极为震惊,张着嘴,瞪着夏景桐像瞪着一只怪物。
 
——“幕莲郡主!”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夏景桐看过去,看见上君雪费力挤出人群,远远地朝这边走来。
 
上君雪关切的神色在看清少女身旁的夏景桐时已恢复成平日的淡漠,随即对着少女一句冷斥:“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不乱跑?”
 
“原来是幕莲郡主!”夏景桐故作惊讶道:“不好意思,刚才看走眼了,让郡主受了惊吓,实在是罪过。”翘起的嘴角却勾起了魅惑促狭的笑。
 
少女灵动的眼珠子转了一转,说:“无妨。陪我玩儿就不怪罪你了。”
 
“住嘴!”上君雪又一声呵斥,道:“这是‘七少爷’,不可放肆!”
 
“七少爷!”幕莲郡主惊叫,当即捂住脸,顺势踢了上君雪一脚,连连抱怨:“你怎么不早说?”
 
上君雪刚要答话,就听夏景桐笑道:
 
“我以为幕莲郡主早已知晓本宫身份,便没告知。”
 
然后,幕莲郡主只是笑,笑得很无辜,眼底却极冷。
 
“本宫还有要事,不便久留,告辞!”
 
夏景桐抬手一指,又道:“金阙繁华,多少人慕名而来却败兴而归。幕莲郡主第一次来金阙,可要玩儿得尽兴,毕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幕莲郡主笑道:“谢七少爷指点。”
 
所指方向,分明是金阙皇宫之处。
 
第19章:傀儡术
 
“花老板,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夏景桐拉着铜钱儿看泗水,城南到城北,城西到城东,十几个三人合抱粗的磨尖儿的木柱子坠击草木繁茂的地面,戳穿地下水,瞬间喷涌出近百丈高的水笼罩了金阙,同时有十几个水车将水引到各处。这天,水会漫延整个金阙,是一年一度的奇景。
 
城东一茶棚底下,遇见了啃酥油饼子的花十二。
 
花十二灌了一肚子的凉茶,肚子撑得难受,自顾自地抱怨:“贼老天,雨怎么还不停!”
 
夏景桐调笑道:“贼老天管不了。你若想停,找放水的百姓去,保管你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不过,人家不一定搭理你就是了。”
 
两人互视一眼,一个满眼刻骨的思慕,一个不屑一顾眉宇间清透的疏离。
 
那夜的亲昵暧昧忽然像隔了层迷雾,怎么也记不清了,依稀有种恍如隔世过眼云烟之感。
 
花十二按下心底的怅然,低声含笑似是克制着什么,眨着眼睛反问:“为什么贼老天管不了?下雨这茬,是说该龙王爷管吗?”敢情一直以为这水是天降之物。
 
引起茶棚一阵接一阵的嗤笑。
 
夏景桐拉着铜钱儿坐下,立即有勤快的孩子端上凉茶,扭身的时候特意偷看了花十二一眼,捂着小嘴嗤嗤笑。
 
花十二更是一头雾水,觉得自己被嘲笑了,却不明白为什么。
 
铜钱儿倒杯凉茶给他,言简意赅:“喝茶,不说话。”
 
意思是让他闭嘴吗?
 
花十二长叹一声,拿出最后一块酥油饼子,问:“只有一个,谁吃?”
 
铜钱儿埋头灌凉茶,眼珠子偷偷看夏景桐,又定定看着酥油饼子。
 
夏景桐坦然接过:“多谢。”
 
铜钱儿的脑袋彻底耷拉下去了
 
回去的时候,花十二买了糕点带给练柒。
 
天色渐晚,泗水的寒意仍未褪去,大街小巷灯火通明,一片繁华。
 
铜钱儿和练柒收拾完了饭桌便去睡了,留下花十二继续对着账本算账。
 
戌时将尽,花十二放下账本,透过窗户看见今空一弯皎洁皓月,伸手捂住胸口,隔着几层衣物,那枚因刻着拙劣“花”字毁坏了整块美玉的玉佩静静待在离心最近的位置。
 
那人随心随手的施舍于他而言便是世间独一无二无价的珍宝。
 
无论是上君雪还是夏景桐都是他想倾心以待的至亲至爱,可是,月缺人不圆的夜晚,花十二只能踏着月光,走出花町阁,迎着繁华热闹的街道,涌进了潮水般的人群。
 
死狱,帝都金阕光明、圣洁、繁华背后的人间地狱,寰朝捕获的十恶不赦的死囚皆收押在此。
 
上君雪等候多时,红衣戎装,森然瑰丽。
 
“不好意思!人多,路上耽搁了。”花十二姗姗来迟。
 
“无妨”,声音依然冷漠,“有什么进展?”
 
“上将军不愧是太子师,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太子殿下。”
 
“不要耍嘴皮子,快说!”
 
花十二瞪了一眼,不情不愿:“我又不是你的属下,此次帮你纯属私交。抛开酬劳不谈,你的态度是不是该好点儿?”
 
上君雪忍住拔刀的冲动,说:“你我没有私交。”
 
“你真当我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奴才么”,花十二抓了抓头发,把头发抓成了鸡窝,叫起来:“上君雪,现在是你求我!”
 
拔刀出鞘,架在花十二的脖子上割开了一道血口子。
 
花十二识时务改口:“带我看刺客尸体,我给你答复——!”
 
上君雪收刀入鞘:“不要跟我耍手段。”
 
“草民不敢”
 
血口子很快愈合,花十二满腹怨言地轻轻拭去脖子上的血迹,跟着上君雪往前走。
 
死狱的第三道门打开,腐臭气息迎面而来,然后看见阴暗潮湿的墙上吊着几根锁链铁钩,墙角摆放有几具尸体。
 
花十二围着尸体转了几圈,几次伸手,都被腐臭呛得缩了回去。
 
尸体搁置太久,早已腐烂,花十二试了几次没找到下手的地方,只好放弃。
 
“你说了,他们刺杀太子的时候只懂攻击,身上被砍杀了数刀仍一味往前冲,被捕时突然没了气息。”花十二的眼神暗了暗,突然话锋一转,问:“你觉得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君雪未料他有此一问,下意识说:“很好的孩子。”
 
“……”,就见花十二的脸瞬间扭曲了下,“你再想想。”
 
上君雪沉思: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清晰记得那时秋意寂寥,锦华华服的少年坐在冷宫凋零的梧桐树下对着一只猫儿说话,脸上寂寞而哀伤。后来他才得知,少年是当今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他的母妃却居住在冷宫,是个痴傻疯癫的女疯子。再次看见少年时是少年的生日,少年捧着一碗极普通的长寿面,眼泪泛滥成灾。
 
那碗长寿面是七殿下夏景桐做的,偷了御膳房的材料,借了冷宫的冷灶,为此差点失火烧了冷宫。
 
少年说:“我想他叫我‘大哥’,你可不可以帮我?”
 
第二天,上君雪上奏夏帝,自荐为太子授业解惑,为太子师。
 
所以说,太子是个很好的孩子。
 
“算了”,花十二暗自叹息,又问:“你怎么认识幕莲郡主?”
 
“我生在苗疆,家境……艰苦,受苗疆王照顾颇多,与幕莲郡主偶有来往。”
 
上君雪的反应很平静,花十二却很唏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深究来深究去,反而更复杂了。
 
花十二觉得脑壳子疼,想甩手走人,耳边又响起上君雪的声音:“为什么问这些?”
 
“唉,你就当我一时兴起关心你吧!”
 
上君雪垂眸,道:“你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
 
“我只是怀疑”,花十二干脆承认,又问:“太子的母妃,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太子的母妃是金阙的禁忌,恐怕只有宫里年迈的嬷嬷才知道太子的母妃曾经发生的事。
 
花十二揉着脑袋,神色隐忍不发,再次开口,却是劝告:“上君雪,这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趁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赶快脱身!”
 
上君雪摇头:“身在局中,已无法脱身。操控尸体的蛊术苗疆自古就有,可惜我只懂皮毛,只能找你来。你只要告诉我这是什么蛊术、谁人精通此术便可。”
 
蛊术千变万化,不可捉摸,花十二勉强靠近了尸体几步,飞快扫了一眼,退出去,沉吟片刻,才道:“傀儡术,上乘蛊术,天下之大,如今精通此术的不过五人:苗疆王、苗夫人,幕莲郡主,七殿下……”
 
七殿下?
 
上君雪难掩惊讶神色,七殿下天潢贵胄之躯,怎么可能擅长苗蛊?见花十二突然停住,他提醒:“还有一人”
 
花十二转过身,雪白容颜上尽是哀凄之色:“最后一人,太子的母妃——摇光夫人。”
 
巧合的是,五人皆在金阙。
 
上君雪神色闪躲了下,不去看花十二刻意打量的目光,低头看向潮湿阴暗的角落,声音低沉却坚决有力:“苗疆王跟太子的关系非比寻常,不可能刺杀太子;摇光夫人被幽禁在冷宫,更不可能插手此事,所以只剩下七皇子。”
 
“蠢才!亲兄弟还自相残杀,十几年见不了一面的苗疆王突然来看太子,谁知道怀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花十二下意识驳道。
 
上君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深知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花十二神色一敛故作正经,抢先一步转移话题:“太子遇刺一事是个钩子,谁知道会扯出什么来,夏帝深谋远虑,明面儿上让你彻查此事,可是涉及此案的五人,你谁动不了。”
 
上君雪什么都没有说,不过看花十二的眼神更不同寻常了。
 
花十二叹气:“当然,依你的性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只管往前冲,只是……雪十一,麻烦用你那不灵光的脑子想清楚,夏元靖虽然不受宠但好歹是个太子,刺杀太子说重了等同谋逆,死狱、大理寺、刑部、司法使哪个没有断案如神的鬼才,可是夏帝偏偏命你一介武将彻查此事,我可不觉得夏帝是真的拿你当心肝儿,什么事都想着你。”
 
上君雪犹豫了下,刚要说话,又被花十二当机立断截道:“不要自作多情了。依我猜测,夏帝根本不关心谁想杀太子,让你办案只是个幌子,试探你倒可能是真的。”
 
“——不可能!”上君雪断然摇头,锐利的目光不掩锋芒,“我虽是苗人,却从未有过异心。”
 
“就你个愣子,要真有异心,怎么可能活到现在!”花十二裂开嘴,笑得意味深长,狐狸般的眸子直直看向上君雪,说:“或许夏帝只是想知道,你效忠于君……还是太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
 
“虽然我相信你和夏帝之间清清白白,可是看夏帝这回拐弯抹角试探你,看来对你也不是没有心思的。”
 
花十二扔下这句暧昧绮丽的话,干脆利落转身离去,不多时,身后响起一声怒喝:“花十二,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
 
正值泗水节,哪儿都是水,夜风吹来,灌进单薄的领子,通身一个激灵,瞬间灵台清明。
 
唉,果然是帝心难测啊!
 
花十二裹紧了衣领,越加觉得自己不能掺和进去,没走多久,迎面走来一个醉醺醺的大汉。
 
起初花十二没有在意,只是摸了摸鼻子,觉得很臭,直到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掺杂在酒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花十二暗道:不好!
 
醉汉挠背的手再拿出来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冲花十二砍下去。
 
花十二反应极快,后撤一步侧身,大刀顺着他的鼻尖擦过去,然后扯开了嗓子嚎:“救命啊——杀人啦——”
 
赶紧往回跑,没跑几步,前方雾水里出现一个人影。
 
花十二边跑边喊:“杀人啦——来人!救命啊啊啊——”
 
街道两旁屋檐上窜出十几条人影,皆是冲着花十二去。花十二眼见前面雾水里的人影持剑走来,腐烂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暗暗心惊。
 
他自认不掺和朝廷纷争,独善其身,什么时候成了被杀的目标?
 
不待细想,十几道寒光骤降,花十二下意识抱头蹲下,只听几声兵器相接“呯叮”声,花十二从指头缝朝外看,登时发出惊呼:“殿下!——草民就知道殿下会救我的——”
 
“哦?”夏景桐对付几个尸人游刃有余,一挑凤眼,回头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花十二噎住,总不能说他早察觉到有人尾随吧!于是谄媚着一张含羞带怯的笑脸,趁夏景桐不备抓住他的衣摆,说:“我与殿下心有灵犀……”
 
“滚!”七殿下这样说
 
散落了一地残肢血骨,没有了手脚的尸人仍挣扎着向花十二蠕动,可见傀儡术的可怕。
 
夏景桐一脚踹开花十二,挡在他身前,瞪着雾水里走来的人影,喉结滚动,发出甚是凄厉的两个字:“薛、郜!”
 
身后的花十二探出脑袋,暗想:这竟是天引卫的前任首领,被上君雪砍杀的那个?瞧他腐烂得那个样子,真亏夏景桐能认出来。
 
这时,花十二抽了抽鼻子,腐臭之下又有飘来一股清淡的冷香,挡在他身前的夏景桐缓缓开口,声音森冷:“柳妙人……不,是幕莲郡主,既然来了,何不出来相见?”
 
花十二诧异,隐隐觉得事情越发不可收拾,若当初刺杀七殿下的是幕莲郡主,刺杀太子的是尸人,难不成从始至终都是同一拨人在捣鬼?
 
少女掩唇低笑,如林间百灵鸟般清脆悦耳,慢慢从暗处踱了出来:“许久不见,难为七殿下还记得小女子。苗疆的猎艳珠开了,很美,不知道殿下还记不记得?”说罢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花十二干脆走上前,不耻下问:“郡主,您认识殿下?”
 
“认识!当然认识!”幕莲郡主承认得爽快,灵动的眸子游转,见之忘俗,落在夏景桐身上,再开口,未语先笑,透露着久别重逢的欢快:“想忘也忘不了呢!我还记得你为讨我欢心,特意采了山崖上盛开的猎艳珠送我,我好喜欢啊!对吧,绮罗师姐?”
 
猎艳珠可是剧毒,其实殿下是想借猎艳珠杀了你吧!花十二暗自嘀咕,突然肩膀抖了一抖:“绮罗师姐”是什么情况?偷偷看夏景桐的脸色,花十二心里咯噔一声,想着: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幕莲郡主仍是嗤嗤笑,纤手一指,再笑道:“当年你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如今好不容易找见了,师姐你怎么就成了当朝的七皇子?——哎呀,师妹好愚钝,怎么想都想不通啊!”
 
哎呀呀!不得了了!真的要被灭口了!花十二几乎要抱着耳朵装聋子。
 
突然背后风声骤紧,花十二只来得及推夏景桐一把,哪知夏景桐纹丝未动,眼前一花,不知何时一条血色巨蟒盘旋在脚下,一口吞了偷袭者的头颅。
 
夏景桐抬起手,巨蟒缩成红色小蛇滑进袖口,随后缓缓开口,声音冷到极致:“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想必你已做好‘死’的觉悟了。上次侥幸让你逃了,这回你可没那个运气!”
 
第20章:斗蛊
 
月夜风高,暗处的爪牙伸了出来。
 
密密匝匝的爬虫潮水般涌上了街道,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很快包围了夏景桐。夏景桐眉宇蹙起,咕哝了一句,就见小蛇滑出衣袖化为血蟒以保护的姿态盘旋在他身旁,冲着涌动的爬虫吐信子。
 
幕莲郡主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掏出荷包,拿出一枚短笛,嘻笑道:“绮罗学姐念旧,留着师妹的花蚂,师妹打心眼里欢喜呢!”
 
爬虫突然冲了上去,发出尖锐的嘶叫,花十二吓得抱头哀嚎,顾不得夏景桐周身凌厉骇人的杀气,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不等夏景桐下令,血蟒忽地蹿了出去,粗壮的身躯所到之处爬虫尽数被碾压。即便如此,一波又一波的爬虫冲向血蟒,“咯吱”“咯吱”压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只爬虫伺机爬上血蟒的尾巴,细密尖利的牙齿咬住鳞片,不消片刻,爬虫接连软软掉了下去。
 
爬虫是剧毒,血蟒何尝不是!
 
这时,诡异的笛声响起,爬虫尽数退了回去。夏景桐蹙起的眉宇终于舒展开,夜色下的面容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
 
花十二正为血蟒的神勇得意,忽然听见笛声,下意识顺着笛声看过去,张口结舌问夏景桐:“她……她吹笛子干什么?”
 
夏景桐淡淡扫了花十二一眼,没有答话。
 
花十二气闷,忽然脑后生风,回头的空隙只见血盆大口迎面而来,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喊:“殿下——”
 
夏景桐呵斥:“闭嘴!”
 
血蛊噬主,对蛊师的伤害极大,夏景桐只来得及口中吟唱咒语,顺势拉了花十二一把。花十二重重摔到了地上,还没叫疼就被夏景桐瞪了一眼,只好委委屈屈捂着屁股眼眶泛泪。
 
只这一眼,花十二看见夏景桐的脖子里趴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虫子。那虫子顺着姣好如玉的颈子爬行,斑斓的肢节覆着一层绒毛,看得花十二脖子跟着发痒,夏景桐却像没有知觉一般盯着幕莲郡主……手里的蛊笛。
 
血蟒狂性大发,猩红的兽瞳缩成了一条线,朝夏景桐吐信子,吓得花十二揪紧夏景桐的衣摆,警惕瞪着血蟒,生怕它下一刻冲上来。紧促的笛音突然迎来一声高亢的音节,只见血蟒弓起粗壮的身躯横冲直撞,血盆大口对准了夏景桐。
 
夏景桐嘴唇翕动,同是双手飞快结印,正要强行收回血蟒时,刀光骤现,尸人薛郜身形如鬼魅,手中的刀锋倏忽而至。
 
花十二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殿下——”
 
“闭嘴!”
 
夏景桐一声冷斥,借力飞身跃起,堪堪躲过,血蟒随后而至,血盆大口撞上了尸人薛郜,被尸人薛郜飞身一脚踹出几丈远。
 
粗壮的蟒身飞了出去,花十二这才看见血蟒尾巴上被爬虫咬中的鳞片泛着诡异的青光。
 
无形的笛声驱使着血蟒,天引卫前任头目薛郜刀法凌厉虎虎生威,身手远在夏景桐之上。夏景桐轻功不俗,飘忽的身影应付薛郜游刃有余,只是他的神色看上去很吃力。
 
突然夏景桐大喝一声:“回!”血蟒应声嘶叫,继而化为一条赤红小蛇软软塌了下去,夏景桐的身形翩然而至,出手如电,揽回了小蛇。
 
顾此失彼,刀锋降下,寒光折射出月色的清冷光华,映在夏景桐此刻艳丽而又冷漠的脸上。花十二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往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手臂挥舞,像是要抓住些什么。下一刻,悠扬的笛声顿住,夏景桐脖子上的花蚂炸裂,血染红了一片,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夏景桐像是失去了控制的木偶,身子顷刻间倒了下去,刀锋砍落,血花飞溅了一地。又一声“叮”的细微响动,再次举起的长刀停在了夏景桐的头顶。
 
夏景桐凭借最后残存的力气驱使身体侧身躲闪,终是避开了生死穴位,也因此损伤了一臂。当长刀第二次砍下,他不觉得自己可以躲开,疼痛让意识逐渐变得清晰,突然头顶上的长刀有一瞬间的停顿,只这一瞬,夏景桐单手结印。
 
刹那间,尸人薛郜连同周遭伺机而动的尸人灰飞烟灭,彻底化为虚无。
 
身后破空声起,夏景桐接住头顶掉落的长刀,反手朝身后刺去,与偷袭的蛊笛相撞。不曾想蛊笛质地异常坚硬,相接的瞬间,刀身折断,夏景桐借势飞出,拉开了两人对战的距离。
 
幕莲郡主怒不可遏,手持蛊笛指着夏景桐,冷笑道:“绮罗师姐,几年不见,没有师父师娘的指导,你的蛊术精进不少啊!”
 
“保命的东西怎么能落下?”夏景桐不以为然,不着痕迹地移动脚下,将受伤的手臂背到身后,说:“反观你的蛊术越发不成样子了,师父师娘偏心,把最好的东西教你,可惜你资质愚钝上不了台面,只能在此白白丢了性命。”
 
幕莲郡主挥动蛊笛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房檐上扑棱来数只绿眼乌鸦,绿眼乌鸦围着街道盘旋了几圈,街上聚拢起模糊缥缈的白雾。
 
花十二觉得蹲着实在太累,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目不转睛盯着幕莲郡主。白雾很快遮掩了视线,只能辨识出十几只幽幽闪烁的绿眼。
 
白雾有毒,花十二卷了卷耳边的细长辫子,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夏景桐,突然嗅到一股血腥味,花十二当即扯开了嗓子喊:“救——”
 
“――花十二,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黑影走近,显出夏景桐疲倦苍白的面容。
 
“原来是殿下……”花十二忙顺了顺气,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手忙脚乱摸出一个瓷瓶,递上去,“金创药,比不上宫里头的,只是草民的一番心意,殿下凑合着用吧!”
 
夏景桐下意识推辞,可是花十二讨好的笑脸实在太碍眼,说出口的拒绝变成了解释:“我体质不同常人,不用金创药。”
 
花十二怔住,过了一会儿,突然傻笑起来。
 
夏景桐只觉得莫名其妙,刚要问他怎么了,又见他板着脸,听他一本正经说:“趁雾还没散,殿下赶快逃吧!有草民断后,虽然比不上殿下的身手,可是这副身子挡挡刀剑还是可以的。”
 
夏景桐直觉这奸商在开玩笑,可是花十二的神色实在太正经太严肃,夏景桐忍笑,只道:“该逃的是你!本宫不笑话你,你只管逃走。等会儿刀剑无眼,不小心伤了花老板,只怕铜钱儿要心疼了。”
 
“不逃了”,花十二挡到夏景桐面前,背对着他,颇有气势说:“我不逃了,我要保护殿下!”
 
“……”
 
夏景桐抽了抽嘴角,默许了。
 
很快,远处传来扑棱的声响,十几只乌鸦飞扑过来,勾喙锋利,是苗疆王养的血鸦,受笛声驱使疾扑向夏景桐,花十二挡在夏景桐身前,不意外被血鸦啄了一下,脸上开了个血口子。
 
花十二慌忙用手挡,可惜没什么用处,也顾不上逞英雄,喊了一声:“殿下救我——”
 
鼻端的血腥气越来越浓,不一会儿,血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咦?难不成它们怕了我?”
 
花十二喜滋滋的,顾不上伤痛,正要向夏景桐邀功,发现周围的白雾不知何时缓缓染上了红色,回头想要问夏景桐,却不料看见了诡异的一幕:手臂上不断溢出的血挥发成血雾,血雾所到之处尽数染红。狰狞的伤口像张嘴吐出了一只蝶蛹,很快化茧成蝶,飞出一只翠绿的琉璃蝶。琉璃蝶绕着夏景桐飞了几圈,细密明亮的光点撒下来,极为漂亮。
 
夏景桐推了推琉璃蝶,琉璃蝶才依依不舍地飞走,翠绿的光点撒了一片,在血雾里显得异常清晰。
 
“殿下……”,花十二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看上去很不好”。
 
夏景桐看了眼花十二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又将视线转到他布满血迹的脸上,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子又一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然后他伸出手,孱弱而又坚决地推开了花十二,自己彻底倒在了地上。
 
花十二苦笑,嘴里无声地叹息:“殿下,何必……”可惜他的声音太小,叹息很快堙灭在了血雾里。
 
坐在地上的夏景桐歇息了片刻,待血雾散尽,街道上散落了不计其数的蛇虫毒物,幕莲郡主倒在地上,额头上落着那只琉璃蝶。
 
幕莲郡主死了
 
夏景桐取走她手中的蛊笛,说:“今晚之事,不要告诉其他人。你若做不到,死了肯定能做到”。
 
花十二立刻做出捂嘴的动作,连连点头。
 
“那就滚吧!”夏景桐手一扬,声音冷漠。
 
“……是,殿下”
 
都道伴君如伴虎,这位主子的性子也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花十二按捺下心中的欲念离开,走了没多远,又隐藏气息折返了回去,恰好看见夏景桐手持长钉钉进了幕莲郡主的眉心,当长钉完全钉进去,幕莲郡主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夏景桐拉起幕莲郡主,正要说话,隐在暗处的蛊蠢蠢欲动,夏景桐伸出的手势陡转,变为致命攻击。
 
就在这时,一道剑气纵横而来,杀气滚滚令人不寒而栗。随后一黑衣人急急掠来,抓住幕莲郡主的胳膊往后一带,举起弯刀又要砍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杀得夏景桐措手不及,沉重的身体来不及反击,弯刀落下,却是刀背击中手背,夏景桐闷声吃痛,手一松,蛊笛失手掉落,黑衣人接住,不等夏景桐反击,黑衣人已带着幕莲郡主飞快离去。
 
夏景桐被逼退,眼见凭空出现的黑衣人带着幕莲郡主飞身离去,正要上前追,忽然听一声“轰隆”巨响如在耳畔,夏景桐脸色变得煞白,摇摇欲坠的身子几欲倒下去。
 
暗处的花十二心下犹豫,迟疑的片刻,铺天盖地的水打过来,跟白日时断时续的“泗水”如出一辙,不,是更甚。
 
夏景桐仿佛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抱紧自己瑟瑟发抖,咬着嘴唇,有嗫嚅的声音流逸出来:“……皇……甫……”
 
花十二心下一痛,迈出的脚顿住。
 
这时从天而降一记剑花,对上涌动的水流。两者相遇,发出一声轰鸣,瞬间迸发出漫天水花。
 
黑衣锦带,俊美而轻佻的面容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皇甫端和揽起夏景桐的腰身,足点水花踏风离去,身后的街道再次被水流淹没,冲刷了所有打斗的痕迹。
 
不多久,鸡鸣声起,东方泛白。
 
花十二敲了敲脑袋,勉强勾起嘴角,难掩落寞神色。回到花町阁的时候,铜钱儿拉着乖巧的小柒坐在铺子门口等,当看见花十二回来的时候,他们无助而迷茫的脸上突然焕发出难以言喻的欣喜——
 
“哥哥,你回来了!”
 
花十二揉了揉脸,笑了,迎上前,佯装生气道:“不是说了不要等我吗?”
 
小柒羞涩地躲在铜钱儿身后,呐呐说:“吃饭了,铜钱儿做的。”
 
“小柒也有帮忙的”,说罢,铜钱儿别过脸,只能看见他红透的耳朵。
 
花十二不禁笑了,表扬:“不愧是我花町阁的伙计,越来越能干了!”
 
可惜,花十二的好心情在看到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时彻底垮了,指着两个小伙计骂:“大清早地吃什么鲍鱼鱼翅!简单的稀饭配馒头喂不饱你们么!——我的钱呐啊,我怎么养了你们两个败家子哟!”
 
第21章:多情犹在
 
皇甫端和抱着夏景桐飞往郊外的“悠然庄”,看护“悠然庄”的是四个小童。
 
“悠然庄”依山傍水,夏景桐摒退了小童,只留下皇甫端和帮他清理伤口,不多时,伤口在蛊的作用下飞快愈合,恢复如初。两人坐在水池边,隔着如烟似雾的轻薄纱缦,夏景桐道:“伺候我沐浴”
 
皇甫端和迟疑了下,挨到他的身旁,伸手解开他锦带上的玉扣,褪下华裳,露出素洁的中衣。一股若隐若现的清香散发出来,带着不知名的甘甜,皇甫端和受了蛊惑一般靠近夏景桐的颈侧,清香撩人。随着中衣的剥落,清香越加清晰。
 
“你在干什么?”夏景桐突然开口,高贵的丹凤眸微微眯起,莹润如玉。
 
皇甫端和惊醒,慌忙退了几步,抬头看见夏景桐眉眼含笑,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
 
水雾迷离,秋水横波,魅惑风情的容颜犹如盛开地肆无忌惮的花,让皇甫端和呼吸一窒,急忙道:“我去门外守着!”未有几步,手腕被扼住,身后响起阴森森的咬牙切齿声——
 
“伺候本宫沐浴!这是命令!”
 
皇甫端和叹气,回道:“……遵命”。
 
下一刻,一双皓白如雪的手臂缠了上来,颈边是夏景桐灼烫的气息。
 
“不要动!”
 
夏景桐把下巴放在皇甫端和的肩膀上,专心替他宽衣。
 
手摸到锦带上,折腾了许久也找不到绳扣,扯又扯不断,耳边的喘息变得急促,隐有爆发的趋势。
 
皇甫端和无奈,拿开夏景桐作乱的手,说:“我自己来吧”。
 
夏景桐没坚持,悻悻然收回了手,挫败地把自己缩进水里,只留一双润泽含情的眼垂涎地盯皇甫端和宽衣的一幕。
 
“殿下满意吗?”皇甫端和突然回头看他,轻佻地笑。
 
夏景桐点头:“满意极了!”
 
偌大的水池两人只占了一个角。夏景桐命皇甫端和抱着自己,然后闭目养神,躺在皇甫端和的怀里惬意无比。
 
反观皇甫端和一脸懊恼的神色,肌肤接触的瞬间,他只觉得无法把持。这种考验定力的差事,就该毅然决然拒绝的。
 
两情相悦本是难得,可是,你为什么是殿下呢?
 
皇甫端和盯着房梁上的雕花,强迫自己忽略怀里尊贵的人儿,可是越是想忽略,怀里炽热的触感越清晰。放在夏景桐腰间的手不知何时放肆游走,手下的肌肤如最上等的脂玉,像着了魔一般,为它着迷着。
 
“……殿下”,手指描摹着他的眉眼,本该意气风发的面容此刻透露出脆弱的苍白,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夏景桐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皇甫端和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切脉,指下的脉搏弱不可察,心里更加担忧。
 
皇甫端和抱起夏景桐走出水池,将他放在屏风后的矮榻上,又翻出一块轻薄的绸缎盖上,点上熏香,然后退了出去。
 
门外守着两个小童,手里端着菜肴,看见皇甫端和出来,立即恭恭敬敬行了礼。
 
皇甫端和回了趟大将军府,意外看见兄长皇甫景明领着十几个副将玩儿踧踘,大为惊讶,上前取笑说:“你们几个,不去泗水凑热闹却在这儿蹴鞠,是嫌天儿不够热还是喜欢蹴鞠喜欢得神志不清了?”
 
皇甫景明坐镇指挥,手一扬,大有金戈铁马、挽弓射月之势,蹴鞠阵势再度变化。听到皇甫端和的调侃,他才转过头,面无表情开口:“陛下与苗疆王定了赌局,明日水中蹴鞠。”
 
“咦?咱们陛下什么时候来了这种兴致?”皇甫端和摸了摸下巴,看训练场上双方对阵如火如荼,说起了风凉话:“陛下让你负责蹴鞠的琐事儿?办砸了,罚奉禄还是降职?”
 
皇甫景明皱眉,说:“明日蹴鞠你也要上场!”
 
“……!”
 
“若苗疆王输了,皇甫家将迎娶幕莲郡主”,皇甫景明看了皇甫端和一眼,突然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所以我举荐你上场,抱得美人归。”
 
皇甫端和不淡定了,沉吟片刻,再抬头,突然裂开嘴玩世不恭地笑,说:“哎哟哟,这等好事小弟可消受不了,还是留给大哥吧!大将军府鸡毛蒜皮的事儿不少,大哥持家操劳,正需要位嫂子打理。”
 
话音刚落,就见皇甫景明毅然决然地摇头,斩钉截铁地开口:“小弟,你没得选择”。
 
皇甫端和噎了一口,琢磨了半晌,试探问:“若赢了呢?”
 
皇甫景明似笑非笑,说:“苗疆王若赢了,苗疆世子幕刃可挑选一位公主和亲”。
 
若花十二在此,肯定会咕哝一句:“怎么看都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皇甫端和两手一摊,豁出去了一般,说:“那就让他赢吧!”
 
回到“悠然庄”的时候,夏景桐已经醒了,两个小童伺候他用膳。
 
夏景桐看上去恹恹的模样,靠在软枕上搅拌汤羹,羹匙放在嘴边才想起张嘴,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挥退小童,又躺回矮榻养神。
 
皇甫端和拿出瓷瓶,倒出颗赤红的药丸喂到他嘴边,看他张口吃了,才放下了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
 
不多时,夏景桐开口问:“上君雪有什么动静?”
 
皇甫端和扬眉,说:“天引卫有天引卫的规矩”。
 
“看不出你挺忠心的么!”夏景桐睁开眼睛,嘲弄一般地笑,“放心,我没想对付上君雪,如果他不妨碍我的话。”
 
“你想做什么?”皇甫端和上前问他
 
夏景桐脸色微变,“你在审问我吗?”
 
皇甫端和似是没有察觉到夏景桐的怒气,继续说:“不敢!殿下,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想帮你也无从下手。近日你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陛下,若再不收手,迟早会引来祸端。”
 
“本宫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有你置喙的余地!”夏景桐怒了,连日被冷落的苦闷与委屈顿时变为愤怒和仇恨,灼灼的丹凤眸赤红一片,“皇甫端和,你不帮我便罢了,还为那太子那狐媚子说话!本宫不妨告诉你,本宫想父皇废夏元靖,立九弟夏景鸢为太子。夏元靖一人成不了气候,奈何有上君雪相助,只怕一时半刻动不了他。父皇本就待九弟不同,若九弟有那个心思,正好;若没有,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九弟起了那心思。”
 
皇甫端和抿了抿嘴角,不羁的面容几次变色。
 
“你只管去告密”,夏景桐脸上带笑,看向皇甫端和的眼神却森寒,像要把他千刀万剐一般,“看在你救过本宫的份儿上,本宫不会怪你的。”
 
皇甫端和张了张嘴,说:“殿下受了惊吓,故而胡言乱语,我……属下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七殿下身为万民表率,理应谨言慎行,这等胡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属下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
 
夏景桐哼了一声,迟疑了下,问:“昨夜有人刺杀本宫,你就不管不问吗?”
 
皇甫端和离开的脚步顿了下,背对着夏景桐,说:“此事应当交由刑部、死狱或者司法使他们负责,臣隶属天引卫,不便插手此事。何况,臣以为殿下雄才大略,应付此等小事该绰绰有余才是。”
 
说罢,皇甫端和头也不回离开了“悠然庄”,全然不顾身后砸东西的破碎声。
 
路上遇到了郁郁寡欢的杜珩,皇甫端和颇觉稀奇,问:“你不值班?”
 
杜珩懒懒回了句:“守夜班”。
 
皇甫端和也觉得烦闷,干脆搭上杜珩的肩膀,说:“万花楼,我请客!”
 
杜珩眼睛一亮——
 
“走!”
 
同样借酒消愁的还有夏景桐
 
不胜酒力的夏景桐灌了一杯葡萄酒就醉了,趴在花町阁后院的亭子里自怨自艾,时不时问花十二:“你喜欢我吗?”
 
花十二陪坐一旁,笑答:“殿下才貌双全,万里挑一的人物,谁不喜欢!草民可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着殿下,只怕是殿下看不上草民呢!”
 
“胡说!你当初明明说仰慕上君雪的!”
 
夏景桐抱着酒杯,凤眼迷离,忿忿然指责。
 
花十二面不改色,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我只喜欢殿下。若殿下不信,可找来上君雪当面质问”。
 
“我不信!”夏景桐想也不想,指着他的鼻子,“你这蛮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成天捡好听的说,旁人被你糊弄得团团转,我可不会!”
 
“殿下不是旁人”,花十二笑了笑,狭长的狐狸眼弯弯,“草民对殿下的心意,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那好啊”,夏景桐又斟了杯酒,推到花十二面前,花十二受宠若惊,刚要举杯饮下,就听夏景桐继续道:“那本宫命你杀了上君雪,做得到吗?”
 
手哆嗦了下,葡萄酒尽数洒了,花十二浑然不觉,诧异瞪着夏景桐,半晌无言。
 
“做不到么”,夏景桐轻笑,突然埋头趴在桌子上,“我就知道,你喜欢他!父皇喜欢他,连皇甫端和也喜欢他。他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么多人喜欢他?我也很好的,可为什么你们还是喜欢他,都不喜欢我的……”
 
沉闷的声音传出来,又咕哝了几句,不清不楚的听不真切。
 
“谁说的,我就喜欢殿下!”
 
花十二伸手,搭上夏景桐的肩膀,等了片刻,没有被推开,花十二按耐下心中的狂喜,试探地靠近,在他耳边低语:“他们不喜欢殿下,殿下也不要喜欢他们了。从今往后殿下有我,我喜欢殿下,我会一直陪伴着殿下。”
 
臂弯里依稀“嗯”了声,花十二笑弯了狐狸眼,搭在肩膀的手滑到夏景桐腰间,起身抱起了他。
 
二楼的阁子是特意为夏景桐准备的。花十二刚把夏景桐放在床上,夏景桐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挣扎着起身要走。
 
“殿下醉了,且休息片刻,等酒力过了再走。”
 
“不,放开……”
 
哪料夏景桐这次竟异常执拗,任花十二好说歹说也不肯留下。脚下踉跄不稳,撑着乏软的身子冲着门口走,却在下一刻倒在了花十二怀里。
 
花十二虚扶着,问:“为什么不要留在这儿?”
 
“做噩梦”,夏景桐含糊道:“在这儿会做噩梦,不喜欢。”
 
怪不得!花十二想起之前缠绵悱恻的春景,沉默片刻,突然下了力道抓住夏景桐的胳膊,把他拉回怀里,轻声道:“不会做噩梦了,我保证。”
 
夏景桐挣扎了下,许是撑不住睡了,整个人靠在花十二的怀里。
 
美人在怀,却什么也不能做,花十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把氵壬邪的念头敲了回去,才把夏景桐抱回床上。
 
离开的时候,花十二点燃了熏香。不到片刻,熏香袅袅,夏景桐皱紧的眉宇松开了,开始睡得安稳。
 
无梦,待再次醒来,夏景桐只觉得周身清明,脑子在这一刻也无比清晰。
 
这时敲门声响起,下一刻花十二推门二入,手里端着稀粥和几样精致小菜。
 
夏景桐皱起眉头,实在不喜旁人未得允许便进门的无礼行径,怒火在心里转了几转,终究没有发作出来。
 
逃过一劫的花十二犹不自知,凑到床边支起矮几放置稀粥、小菜,然后冲着夏景桐谄媚地笑,说:“殿下终于醒了。殿下一连睡了十几个时辰,把铜钱儿吓坏了呢!”
 
“十几个时辰?!”
 
夏景桐惊讶,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
 
“是啊,十几个时辰。大清早皇甫大人来了一趟,那时候殿下睡得正熟,皇甫大人待了一会儿便赶去蹴鞠赛了,还特意交代草民伺候好殿下。”
 
夏景桐拿羹匙搅拌稀粥,似是随口一问:“皇甫端和来干什么?”
 
“这个……草民不知”,花十二把碟子推了推,“等会儿草民要去看蹴鞠赛,恐怕顾不了殿下,殿下先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等晚上――”
 
“没有旁人的时候你不用自称‘草民’,”夏景桐突然打断道。
 
花十二的狐狸眼笑得更弯了,继续说:“倘若殿下还随我回花町阁,我再做些好的补偿殿下。说来这次多亏了皇甫大人特意给铜钱儿占了位子,我和小柒才沾了光,不然哪会有我们的地儿!”
 
夏景桐疑惑,抬头看花十二,问:“金阕什么时候有了蹴鞠赛?”
 
“殿下不知道?”花十二惊讶,“苗疆世子慕刃大老远跑来求亲,正巧儿幕莲郡主到了出嫁的年纪,陛下便跟苗疆王打了赌。这场蹴鞠赛就是赌局,陛下赢了,幕莲郡主就嫁给皇甫家的小公子皇甫端和大人;若输了,世子慕刃可以随意挑选一位公主娶走,倘若平局,那就是双喜临门。啧啧,不是我说,这赌局的结果不管是什么,苗疆王都稳赚不赔,”
 
在听到幕莲郡主嫁给皇甫端和的时候,夏景桐的手一抖,羹匙掉进碗里,花十二还在自顾自地说,似乎没有察觉到夏景桐泛白的脸色。说了一阵,发现没人应和,扭头看夏景桐,看见他慢条斯理咀嚼着小菜,时不时喝一口稀粥,看了半晌,他都没抬头看花十二一眼。
 
花十二讪笑,不说话了。
 
夏景桐的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几乎发不出声音。花十二侧着脸偷看,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夏景桐夹菜的时候小指微微颤抖,与平时大为不同。
 
花十二苦笑,突然说:“皇甫大人好福气啊!”
 
夹菜的动作一顿,夏景桐终于赏脸抬头看了花十二一眼,刚要开口问什么意思,却见他起身去倒了杯热茶,端来,夏景桐懒得伸手,干脆就着花十二的手喝了口茶,道了声“多谢”,然后夹着个蒸饺继续吃。
 
花十二端茶的手停住,随后,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眯起,看向夏景桐的目光多了几分热切。
 
第22章:风云变
 
花町阁挂了“歇业一日”的牌子,举家去看蹴鞠。
 
铜钱儿身上挂了个布袋,装了几样糕点干粮以防万一。小柒拉着花十二的手,时不时偷看跟在后面的夏景桐,澄澈的眸子里尽是不解。
 
夏景桐脸上蒙了块白纱,撑着把伞跟着,因为身形纤弱高挑,街上不少人以为是哪家女扮男装出来玩儿的闺阁小姐,笑了笑便过去了。
 
泗水节依旧漫天水花,一路走来,花十二、铜钱儿和小柒浑身湿淋淋的,唯独夏景桐有伞,尽管如此,他的白衣也沾了不少泥水,此时脸上的表情甚是不快。花十二察言观色,惹不起便躲,省得被他的怒火波及。
 
约么走了小半个时辰,听到惊天动地的呼喊声,夏景桐撩起眼皮,只看见前方黑压压的人头,脚下顿了顿,走向高台。
 
高台之上,一幕珠帘隔开了夏帝的龙颜,太子则在珠帘前与苗疆王对坐,面容儒雅谦和,看到一袭白衣款款而来的蒙面男子,怔愣了片刻,迎上去,还未开口,一旁的苗疆王抢先问:“这位是?”
 
“这是我朝的七殿下”,太子道。
 
苗夫人也看过来,目光不住在夏景桐身上流连。
 
夏景桐被看得恼了,不自在地侧身往太子身旁躲了躲,笑道:“本宫近日染了风寒,本不宜出现在此。只是这蹴鞠是父皇打了赌的,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就偷溜出来凑个热闹,太子哥哥,等会儿父皇知道了,你可要替七弟帮衬几句好话!”说罢又往太子身旁挪了挪。
 
近乎撒娇的口吻让太子抖了抖,垂下眼睑,抿紧了嘴角不说话。
 
“怪不得前些日子不曾看到殿下,本王还以为是……”苗疆王意有所指,民间早有传闻称太子与七皇子不和,即便身在苗疆也有所耳闻。
 
太子突然抓住夏景桐的手,厉声道:“你的身子打小就弱,还敢在泗水节厮混,看你衣衫湿透的模样,就不知道坐马车来吗?”
 
夏景桐眨眼,委屈:“太子哥哥,边儿上这么多人看着呢,臣弟好没面子,要打要骂回去再说么!”
 
太子脸色总算缓和了些,冲前方道:“让苗疆王见笑了。”
 
苗疆王大笑:“太子与七殿下兄弟情深,寰朝有福啊!”
 
夏景桐撇了撇嘴,手腕暗中使力,竟挣不开太子,怒火积压,碍于苗疆王在场不能发作,只把自个儿气得磨牙,然后被太子拉着走到珠帘前,趁机挣脱太子,恭恭敬敬施了礼,嘴上道:“父皇,儿臣擅自看热闹来了。”
 
珠帘后传出帝王的笑声,夏景桐正疑惑,又听帝王笑道:“变数近在眼前,雪卿输了。”
 
夏景桐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
 
果然下一刻上君雪的声音从珠帘里传来:“陛下神机妙算,臣愿赌服输。”
 
“变数”自是指不请自来的夏景桐,帝王刻意命人对七殿下隐瞒这场赌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夏景桐刚落座,只听周遭一阵欢呼,蹴鞠场上皇甫端和再进一球。
 
寰朝这边稳操胜券,半个身子探出高台的幕莲郡主急了,跑回苗疆王身旁,缠着苗疆王的胳膊说:“爹爹,我也要上场!”
 
苗疆王摇头,苗夫人斥了一声:“淘气!”
 
幕莲郡主不依不饶
 
这时,蹴鞠场上皇甫端和对上苗疆世子慕刃,交手数招,竟落了下风,看得夏景桐提心吊胆,可一想到赌注,一股子怨气提上来,不想再看。随即别过脸,正好看见铜钱儿巴在栏杆上兴奋得脸颊通红,身旁的小柒托腮看得入神,夏景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竟然是落在皇甫端和的身上,心中对炼柒的厌恶更甚,尤其看见护着俩小孩儿的花十二端着张正经脸时,不知为何,心里燃起了无名火。
 
这时认真看比赛的花十二突然抬头看过来,对上夏景桐疑似愤恨的目光,愣了一愣,下意识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脸,夏景桐哼了声,扭头看向他处。
 
看了一会儿,夏景桐便敲定慕刃便是那夜的黑衣人,只是苦无证据。
 
水场蹴鞠进行了大半,夏景桐觉得无聊,加上酷暑难耐,他整个人摊在了椅子背上玩头发。突然脸颊冰凉,夏景桐撩起眼皮,就见一盏凉茶蹭在脸上去了暑气,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一张端正谦和的笑脸。
 
夏景桐懒懒接过凉茶,突然吊起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抻着脖子凑到太子耳边说了句悄悄话,下一刻太子脸上笑得无奈而宠溺,对周围探寻的目光视而不见。
 
这般兄友弟恭的场面落在其他人眼里,又引起了一番骚动。珠帘后的上君雪自然也看到了,心下琢磨,虽然猜不到说的是什么,但总归不是好话。
 
夏景桐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难不成太子还演上瘾了?”
 
这场赌局是夏帝赢了,水场蹴鞠寰朝大败苗疆,没有人觉得意外。所以幕莲郡主要嫁给皇甫端和,由夏帝赐婚。
 
大太监宣旨的时候,夏景桐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花十二此时无暇顾及夏景桐,让铜钱儿带着小柒先回花町阁,自己去追上君雪。
 
上君雪正在和太子说话,意外瞥见花十二掩在花树下朝他勾手指,冷漠的面容顿时如春雪初融一般绽开,又对太子说了句什么,然后绕过太子走了过来。
 
等他走到花十二面前,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漠,问:“有事?”
 
“当然有事!”花十二不理他眼底的失望,直接伸手,说:“雪十一,我先前送你的蛊笛,现在要收回。”
 
“为何?”
 
“没有为何,你只管还我!”花十二说得斩钉截铁。
 
上君雪从腰间抽出蛊笛,神色更加冷漠:“那我之前送你的匕首,是不是也该收回?”
 
花十二讪笑,眼疾手快夺过来,看了两眼,说:“假的”。
 
上君雪皱眉
 
花十二手指用力,蛊笛应声折断,又说:“伪造的手段很高明。能从你上君雪身上把蛊笛调包的人,不是高手就是你的亲信。”
 
上君雪仍是皱眉:“不过是一支蛊笛,偷它做甚?”
 
“唉,你这脑子,我真怀疑你是怎么在金阕皇宫活下来的……”花十二随手把断成两截的蛊笛塞回上君雪腰间,叹息,“我就是来提醒你一句:你把别人当心肝儿,别人拿你当刀使。对谁都留个心眼儿吧,不要当了杀人的刀还不自知。我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蛮子,你若出事了,我想救你都插不上手。”
 
上君雪仍是疑惑,蛊笛到了普通人手里就只是个笛子,对于蛊师而言却是个宝贝,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花十二为什么会知道这是假的?
 
再抬头,哪还有花十二的影子。
 
花十二提点完了上君雪,只觉得心头落下一块巨石,回花町阁的路上,破天荒买了铜钱儿爱吃的卤肘子,又帮小柒添置了几件新衣服。正喜滋滋地往回走,路口处突然看见了皇甫端和,花十二想了想,跟上去,没跟多久,就看见皇甫端和踏进了万花楼。就在花十二犹豫要不要跟进去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万花楼楼里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花十二不禁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狐狸般狡诈的笑意。
 
皇甫端和是万花楼的常客,老鸨亲自迎了上来,说:“皇甫大人今儿可是金阕的大英雄,打得那乡野苗人落花流水,赚了好名头不说,还抱了美人归呢!”
 
周围跟着起哄,几个标致的姑娘已经缠了过来,纤腰素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皇甫大人挨个抬起姑娘的下巴,挑挑捡捡半晌,突然都一把推开,转身朝老鸨勾勾手指,俊朗不羁的面容挂着轻佻的笑,开口却是实打实的威胁:“爷冲着你家姑娘来,你就拿了这等货色敷衍爷,就不怕爷掀了你这青楼?”
 
老鸨也是个有眼见的,拿了帕子捂嘴笑,指了指二楼,压低声音说:“七公子在呢!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爷要是嫌弃这几位姑娘,就找七公子要好的去!”
 
皇甫端和勾起嘴角,邪笑道:“那爷就去见识见识那位七公子”。
 
抬脚没走几步,老鸨又神秘兮兮地拉住他的胳膊,说:“那位七公子的心情不好,你呀,低声下气说几句好话哄哄,犯了错就改。人这辈子找个称心如意的忒难,好不容易找着了赶紧抓紧,别等人跑了才知道后悔!”
 
皇甫端和扯了扯嘴角没有吭声,招来两个姑娘左搂右抱上楼了。
 
“终究是年轻啊!”老鸨看得直叹气,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又去忙着迎客了。
 
梅芳阁,夏景桐借酒消愁,愁更愁,众位美貌的姑娘们弹琴唱曲,使尽了浑身解数,那位爷还是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来了这万花楼,点了所有上得了台面的姑娘们伺候,却自顾自地埋头喝酒,真是怪哉!
 
这时,外面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还有风流不羁的调笑:“敢抢了爷的姑娘,爷倒要看看是哪位七公子!爷砍了他去!”
 
众位姑娘掩唇偷笑:“是皇甫大人呢!”
 
下一刻,门被踹开,皇甫端和左拥右抱笑嘻嘻的,视线投到了一袭白衣借酒消愁的夏景桐身上。
 
夏景桐拈着酒杯,抬起迷离湿润的眸子,双目相遇,皇甫端和极其自然地抬脚踏了进来,两根手指抬高了夏景桐的下巴,笑道:“原来是个美人!”
 
夏景桐殷红秀气的唇撇了撇,带着泫然欲泣的委屈,说:“我是不是美人,你不是早就知道的么!”
 
皇甫端和愣住,脸上的情欲逐渐隐了下去,再开口,像极了叹息:“你喝酒了。”
 
“我没醉!”
 
“还说没醉”,皇甫端和又缓缓勾起嘴角,仍是一脸轻佻氵壬邪的笑,朝身旁的姑娘们使了个眼色,嘴里依然道:“酒是个好东西。喝醉了,就可以做很多事了。明天醒来,又记得了多少?”
 
姑娘们面面相觑,想起皇甫端和天引卫的身份,虽然同情这位“七公子”,可哪敢有异议,全都顺从地退了出去,不忘带上了门。
 
姑娘们刚离开,皇甫端和便抱起了夏景桐,走向床榻。
 
“好端端的,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我来……守株待兔……”
 
夏景桐仍是迷迷糊糊的,抱住皇甫端和的胳膊,泫然欲泣,带着哭腔问:“你会娶幕莲郡主吗?”
 
皇甫端和没有回答,只是说:“殿下,无论我娶不娶,都和你无关。”
 
“可是……你不是喜欢我吗?”
 
“是又如何”,皇甫端和把夏景桐放在床上,手指摩挲着如花瓣般娇嫩的唇,语带无奈:“我爱你,殿下,可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依旧要娶妻生子,守着臣子的本分效忠陛下。”
 
“你承认了!”夏景桐倾身拽住他的头发,“你终于承认了,你是爱我的,我也爱你,我们就该在一起的!可你一直拒绝我,宁愿来这青楼都不愿意抱我,如今还要娶那尸体幕莲。皇甫端和,我心里难受,你知道吗?”
 
那张哀伤的脸让皇甫端和动摇,尤其当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望着自己时,皇甫端和禁不住伸手去抱夏景桐。手碰到他的瞬间,皇甫端和突然清醒过来,双手顺势使劲儿掰开他的手,冷着脸已有怒色,说:“殿下,请自重!”
 
“我……皇甫……”
 
泪水溢出了眼眶,夏景桐任它肆无忌惮地流,仰着脸倔强地看着皇甫端和。
 
眼看冷漠的伪装就要瓦解,自知再无退路,皇甫端和只得狠下心,厉声训斥:“你是殿下,你可以由着你的性子胡来,我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你做你的殿下、我守着我的本分,再也不要来往了!”
 
说罢推开了夏景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夏景桐忍受不住,伤心地失声痛哭。
 
不多时,皇甫端和又折返了回来,冲着夏景桐烦躁地怒吼:“为什么你是殿下?”
 
夏景桐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哀伤里,愣愣地看着折返回来的皇甫端和,直到他走到了面前才恍然这不是梦,顿时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生怕他又要走。
 
“不要哭了,殿下,如果你不是殿下,该多好……”伸出的手再也收不回来,搂着怀里的夏景桐,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皇甫端和低头亲吻他如瀑的长发,说:“如果你不是殿下,我就可以抱你了。”
 
夏景桐在皇甫端和的衣服上蹭干净眼泪,抬头看他,想了想,凑近了亲吻皇甫端和的嘴唇。
 
谁能想到:花名在外的七殿下竟是未经人事的处子。
 
皇甫端和感觉到他青涩的触碰,下意识推开夏景桐,可是凶狠决绝的力道推上去就变成了绵软无力,只是因为潜意识里,他是接受夏景桐的。
 
这是盛开得最为艳丽的罂粟花,皇甫端和想,他是逃不开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曲销魂的笛声,倏忽而至,下一刻便销声匿迹。
 
第23章:两处销魂
 
夏景桐醒来时,不知为何颈子发疼。
 
这是在万花楼,夏景桐揉着脑袋,猛然想起自己投怀送抱却被劈中后颈晕了过去,不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愤怒的口吻像是要把那人剥皮拆骨:“皇、甫、端、和!”
 
一脚踹开了房门,旖旎纱帐阻隔了一室春光,夏景桐抄起凳子砸了过去,只见纱帐伸出一条手臂抓住了凳子腿,纱帐的间隙依稀可见曼妙的胴体交缠在一起剧烈摇晃,氵壬声荡语不绝于耳,夏景桐只觉得怒火一发不可收拾冲到了头顶,双目赤红,摸出一把匕首捅进了纱帐。
 
几经交手,纱帐扯了下来,皇甫端和一手抓住夏景桐的手腕,打掉匕首,另只手护着身下的女子,回头对着受了惊吓面色惨白的姑娘们露齿一笑,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说:“你们赶紧逃命去吧!记着,不要乱嚼舌根子!”
 
姑娘们拿了件蔽体的衣物便逃了出去,剩下的那个躺在皇甫端和的身下,来不及惊叫,被皇甫端和点了昏睡穴,彻底没了意识。
 
“哎呀呀,殿下是来捉奸的吗?”皇甫端和抽离女子的身体,身下的欲望高高翘起,随着皇甫端和的起身,它冲向了夏景桐。
 
夏景桐脸上发烫,不禁撇过头,哼笑道:“本宫是来特意伺候皇甫大人的”。说罢上前几步,伸手去触摸皇甫端和。
 
“不必劳烦殿下!”
 
皇甫端和侧身捡了外袍披在身上,又摸了把女子的娇躯,笑得氵壬邪,“她们伺候得很有手段,我很满意。”
 
“你宁愿抱这些千人枕、万人骑的婊子,也不愿抱我?”
 
“啧啧,瞧殿下这话说的”,皇甫端和一副不敢苟同的惋惜嘴脸,“殿下金枝玉叶,偏偏要作贱自个儿。臣与殿下也算相识一场,好聚好散,可如今看殿下……倒有胡搅蛮缠的嫌疑了”。
 
夏景桐怒极反笑:“皇甫端和,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天下美人千万,你想要什么样儿的就有什么样儿的,何苦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皇甫端和依旧苦口婆心地劝:“我自问不是什么举世无双的人物,只是一时巧合入了您七皇子的眼,根本撑不了长久。”
 
“你……!”
 
“殿下,总之一句话:您的宠爱……臣无福消受,请另找他人吧!”皇甫端和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很疲惫,“倘若殿下没有其他事,烦请回去吧!”
 
夏景桐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呈现出狰狞的癫狂神态,然而他忍了下去。
 
他不想伤害皇甫端和,即便是盛怒之下的失控行为,也不想伤了面前这个人。所以夏景桐没有再说话,哪怕攥紧的手指咯咯作响、体内的蛊翻滚,最后他都只是看了皇甫端和一眼。
 
那一眼,有着极度的悲悯,不是因为皇甫端和,是因为自己。
 
“我……走了。你累了,好好休息。”
 
夏景桐离开的时候,夜色也深。
 
皇甫端和托腮目送夏景桐离开,直到再也察觉不到他的气息,皇甫端和突然像卸去了全身力气一般瘫倒了下去,嘴角流溢出一股血。
 
就在不久前――
 
皇甫端和抱着夏景桐失控之际,忽然听到了笛声,意识回流,他猛然清醒,下意识记起当初调香宴那晚夏景桐遇刺时听到的就是这个笛声。
 
怀里的夏景桐神色迷茫,似是受了笛声蛊惑,皇甫端和手起掌落,击中夏景桐的后颈,夏景桐甚至没有挣扎的空隙便倒了下去。
 
下一刻皇甫端和追出了“万花楼”,夜色昏暗,依稀可辨认出那人飞快离去的黑影。皇甫端和身手疾如飞鹰,一跃而起,转瞬越到那人面前,手中“莲姬”红如燃烧的晚霞,剑光映出那人深邃碧绿的眼眸。
 
身形高瘦,碧眼,而且似曾相识的面容。
 
皇甫端和皱眉,剑尖横在那人脖子上,问:“有遗言吗?”
 
“在下花兰卿,皇甫大人安好!”
 
不知为何,皇甫端和想到了花十二。
 
“第一次,我救了皇甫大人,加上这一回,大人可就欠了我两个人情了。”
 
花兰卿轻笑,毫不介意脖子上的剑,甚至挑衅一般往前凑了凑。
 
几句话听在皇甫端和耳里却不亚于晴天霹雳,很快,他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暧昧地问:“这么在意我,你该不会看上我了吧?”
 
花兰卿僵了片刻,才道:“皇甫大人真会开玩笑”。
 
“哦?”皇甫端和看似来了兴致,手中莲姬隐去了凌厉剑气,做出收剑的手势,双眸灼灼,夜色里隐有璀璨光芒,“两次救我,管它什么人情,爷以身相许如何?”
 
“不错的提议,可惜……”
 
“可惜什么?”皇甫端和凑进了些,“你声音太小,听不清呢!”
 
花兰卿笑道:“可惜你活不了多久了。”
 
收剑的手势突然顺势挽了一记剑花,猝不及防的袭击即便花兰卿早有防备,可不知何时两人过于贴近的距离,让花兰卿出手的时机刹那间慢了半招。半招之差,剑光所到之处一片猩红。
 
皇甫端和手持“莲姬”又一剑刺过去,剑尖直指花兰卿胸口。
 
幸而花兰卿及时回撤,再抬头,剑尖袭来,却堪堪停在了一寸处。
 
“强中自有强中手,皇甫大人,你的命只有一条,可要保护好了。”
 
黑暗中不见花兰卿有什么动作,可皇甫端和突然无法动弹,体内血气翻滚,一股腥腻涌上了喉头。
 
就在这时,皇甫端和手腕上的叶型蛊缓慢摆动,周身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绿色荧光。
 
皇甫端和正苦于怎么脱困,突然见手腕上的荧光,还未及回神,浑身一松,竟没有了禁锢。
 
耳边一声冷笑,只听:“七殿下还真是对你一片真心。”
 
“――花兰卿!!”
 
皇甫端和怒吼,抬眼的刹那,周围哪还有那人的影子。喉咙的腥腻再也压制不住,一股血吐了出来,然后是撕裂肉体一般的疼痛。
 
同时“万花楼”昏睡的夏景桐蜷缩起身子,冷汗潸潸,似是陷入了梦魇。
 
夏景桐离开了“万花楼”,正茫然不知归处,抱着几样小玩意儿行色匆匆的花十二突然撞进了模糊的眼帘。
 
花十二也注意到了夏景桐,顿时一脸惊愕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哭了?”
 
夏景桐大怒,抬手抽了过去,喝道:“放肆!何容你胡说!”
 
花十二的脸被打偏过去,难得他也没生气,仍是笑吟吟的模样,恬着一张甚是恭敬而谄媚的笑脸说:“花町阁备好了酒菜,不知是否有幸请得殿下移步?”
 
“滚!”
 
夏景桐怒气正盛,骨骼血肉里溢出来的怒火无处发泄,将他逼得双目通红,偏偏圆滑世故的花十二突然没了眼色,硬是拉了他的衣袖去花町阁,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唠唠叨叨:“铜钱儿想殿下呢!如今他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了,可是写得不好看,不敢让殿下知道,说是等写好看了再告诉殿下;皇甫大人新教的剑法练得顺顺当当,可惜没什么威力,就是劈柴方便些,铜钱儿根基不扎实,最近又急于求成,整天拿着把剑跟疯了魔似的……”
 
啰嗦!真的够了!
 
灼灼喷薄的怒火燃烧到了顶峰,将夏景桐的理智焚烧殆尽,在踏进花町阁的瞬间,它再也压制不住,“轰”地爆发了。
 
“说够了没有!”
 
只见夏景桐双目赤红,提脚踹了过去,力道大得依稀听见了骨骼破裂一般的咯吱声。花十二躲闪不及,被踢中小腿,登时倒在地上哎呦叫唤,怀里的小玩意儿散落了一地。正在布菜的铜钱儿听到声音,和小柒扭头看过去,恰好看见花十二倒在地上的一幕,忙扑了过去。
 
“滚!”夏景桐手指微动,“滚开,都给我滚开!”
 
一条赤红小蛇滑出了衣袖,直蹿向了迎面扑来的铜钱儿、小柒,铜钱儿神色一惊,摸到腰间佩剑,想也不想地抽剑砍了过去。剑快,小蛇更快,瞬间缠上了铜钱儿的胳膊,张口咬了下去。
 
夏景桐早已神志不清,顺手抄起青瓷朝脚下痛吟的花十二砸了过去,可一看见花十二红肿的脸颊,心中一颤,青瓷便摔碎在了地上。
 
这时小柒突然尖叫,搂着软倒在地的铜钱儿吓得大哭。铜钱儿嘴唇发紫,神色痛苦不堪,显然是中了剧毒。
 
真是……太乱了!
 
顾不得心疼自家那几件青瓷玉器,花十二起身朝铜钱儿走了过去,摸了摸小柒的脑袋,柔声说:“别担心,铜钱儿没事儿的。”
 
小柒惊讶地抬头,眼里噙着泪。
 
紧接着,花十二又摸了摸铜钱儿的脸颊,不见他有什么异常动作,铜钱儿的脸色突然好转,气色很快恢复如常。
 
“小柒,扶铜钱儿回房,这里交给我。记着:不要出来。”
 
花十二目送小柒扶着铜钱儿离开,低头看一地狼藉,再转回身看夏景桐,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是嘲讽。
 
“殿下心里不痛快,这番发泄,好受些了吗?”
 
夏景桐早已停止了摔东西,坐在椅子上冷冷瞪着花十二,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殿下真是偏心,不忍心伤害皇甫大人,却对花某伸手就打、抬脚就踹。不过我也是贱骨头,喜欢谁不好,偏偏瞧上了尊贵骄横而且心有所属的七殿下,活该被打被踹!”
 
“你是谁?”夏景桐面目呈现出癫狂之状,似是还未清醒,赤红双目杀气流溢,指着花十二脚下瑟瑟发抖的小蛇,斥道:“回来!”
 
“花町阁的老板花十二,殿下以为是谁?”
 
“鬼知道你是谁!”夏景桐突然扑过来,揪紧了花十二的衣襟,“我费劲心思,依旧查不到你的来历。瞧上去是个蛮子,却认识上君雪那个侍臣,会解蛊毒,我的小蛇甚至怕你。花十二,你究竟是谁?”
 
“原来殿下调查过我啊”,花十二看上去很惊讶,刻意凑近了几分,伸手去摸夏景桐的脸,自然是被他躲开了,“你若想知道我的来历,只管来问我,我必定知无不言,言而无尽……”
 
最后一句话是靠着夏景桐的脸说的,刻意压低、拉长的声音透露出异样的暧昧。
 
夏景桐冷笑,胆敢调戏本宫,活腻了还是找死?正要出手直接成全了花十二,哪料这登徒子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头发往前拉,冲他的嘴唇狠狠咬了上去。
 
“混……蛋!”
 
夏景桐艰难地喘息,突然头脑发昏,身体不受控制地倾斜下去,倒在了花十二怀里。
 
“殿下是在投怀送抱吗?”花十二偷了腥的狐狸一般的笑,嘴上还在占便宜。
 
花十二抱着夏景桐回了阁楼,愤恨难耐却动弹不得的夏景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熏香,然后焦躁愤怒的情绪奇异地消散而去,神志逐渐回流,先前的一幕幕浮现出脑海,惊得他哑口无言。
 
好半晌,夏景桐甚至忽略了抱着自己的花十二,只愣愣地问:“铜钱儿怎么样了?”
 
“铜钱儿没事,有事的是殿下。”
 
夏景桐似是这才注意到花十二眼里的贪婪,任由他把自己放在床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花老板是聪明人,得罪皇子的蠢事也会做吗?”
 
花十二笑道:“殿下满心满眼里只有皇甫大人,我只能想出这等不入流的法子,反正……一觉醒来,殿下什么都不会记得。”
 
夏景桐神色微变,偏偏绵软无力的身子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喜欢皇甫大人吧?”
 
“跟你无关!”夏景桐沉吟片刻,突然道:“该不会你喜欢的那个‘小情人’,是……我?”
 
花十二谄媚地笑:“殿下真聪明!”
 
夏景桐脸色都白了,“我不觉得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
 
“不关殿下的事,是花某口味奇特”,花十二伸手摸夏景桐的脸,缓慢向下,修美的颈子微微仰起,入目一片瓷白的肌肤,“美得越妖冶,毒越厉害。殿下高高在上,本不是我可以触及的,可是殿下太对我的口味了,虽然过程有些繁琐,碍事的太多,可是没办法,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谁让我……喜欢殿下呢!”
 
“就凭你?”
 
夏景桐冷笑,一双高贵的丹凤眼尽是凌厉轻蔑的寒光,眼尾嘲弄一般上挑,再开口,仍是三个字:“你配吗?”
 
这副娇纵傲慢、不可一世的姿态明明是该遭人厌恶和反感的,可配上这样一张雌雄莫辨的清丽而美艳的面孔,却让花十二的脸颊滚烫,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贪婪。很快,他压下身,咬着夏景桐的下唇,啃咬的模样带着痴迷的决绝。
 
躺在身下的夏景桐看似镇定,其实内心早已慌乱无措,尤其发现体内的蛊像是被架空了一般空荡荡时,内心的惊骇无以复加。
 
能控制蛊师的蛊为自己所用的蛊师,夏景桐原以为普天之下只有苗夫人,可是如今花十二竟然也可以,其修为程度可见一斑。
 
更可气的是,他竟一直没有察觉。
 
心中愤恨的夏景桐一时不察,再回神,身上的衣物已褪尽,眼前是花十二谄媚而故作恭敬的笑脸。
 
“夜已深,伺候殿下沐浴!”
 
说罢,抱起不着一物的夏景桐走进了内室。
 
一幕珠帘掀起又落下,像是层层迭起的涟漪。
 
第24章:缠绵
 
烟雾缭绕,熏香袅袅。
 
一方水池里两个交缠的身影,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娇吟声不绝于耳。
 
花十二浑身上下异于常人的白皙肌肤上纵横着道道青筋,近乎残忍的吮咬落在夏景桐身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红痕。
 
“不……唔好疼……”
 
充耳不闻的花十二噙着他胸前的红樱或咬或吮吸,把身下的夏景桐一次又一次逼上了情欲的云巅。极致的快感甚至让夏景桐的意识出现了眩晕,当又一波浪潮落下,耳边响起了花十二的声音:“这种快乐,只要你想要,我随时可以给你。难道不比殿下倒贴皇甫大人,还得不到回应来得划算?”
 
风情氤氲的凤眸刹时变得冰冷,花十二了然,亲了亲夏景桐微红的眼眸,柔声答道:“是的,我都看见了,皇甫大人不解风情,花某可以代劳。”
 
夏景桐张口吐出一个字:“滚……”。可惜气势不足,倒像是深闺里娇羞的嗔怒。
 
花十二喜滋滋的模样,抹着脂膏的双指重新插入了娇嫩紧致的花穴,说:“殿下口是心非,你看……这氵壬荡的身子明明很喜欢!”
 
难以抗拒的快感浸入了骨髓,连身心都要沉溺下去。夏景桐忍痛咬紧下唇,唇缝间依然有破碎的娇吟发出,意识眩晕之际,他甚至想:若是可以毫无顾忌地放纵,那该是多么快乐!
 
可事实上,面前这个人不是皇甫端和,突然身子被打开,夏景桐不可避免地发出一声魅惑的娇喘,耳边又响起了那人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将他本就愤恨又绝望的内心彻底粉碎:“殿下,你是在为皇甫大人守身吗?”
 
“不……不是的……”
 
“不是就不是,为什么要哭呢?”
 
氤氲烟雾不知何时飘散,夏景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神色像孩童一般迷茫:“是啊,我为什么要哭呢?”
 
花十二温柔地舔去他的眼泪,问:“殿下,如果我一直等下去,你会爱我吗?”
 
夏景桐看着花十二的眼睛,那般深邃碧绿的眸子像是无垠的汪洋,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温柔、深情而宽容,让他不由自主地想沉溺、沉溺进去。
 
许久,他道:“不会,你不是皇甫端和。”
 
花十二亲吻夏景桐流泪的眼睛,说:“你撒谎”。
 
没有撒谎,夏景桐想着。
 
眼前的碧眸突然涌出了悲伤,然后是决绝的愤怒。
 
接下来,甚至没有挣扎的余地,夏景桐被扔上了软塌,泄愤般的力道撞得骨子生疼。没有了蛊,夏景桐知道,自己就是个废人。
 
花十二拿出一盒脂膏,涂抹在夏景桐身上,尤其以两处秘穴最多。
 
“殿下,我等着你求我。”
 
随后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条锁链,锁住他的脚腕,将他困在床上。
 
夏景桐勉强撑起身子坐起,看着花十二毫无留恋离去的背影,突然勾起了嘴角,露出嘲讽般的嗤笑。
 
高傲尊贵的丹凤眼里此时如同盛装了雾里的艳花,看不真切,却又绚烂神秘。
 
“奸商就是奸商,不做赔本的买卖便罢了,还妄想着……”
 
不可抗拒的洪流侵占着身体,夏景桐卷起柔软的绸缎裹紧光裸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如同呜咽一般的细小声音流泻出来:“……花十二,你不仅贪婪,还胆大包天……”
 
当意识被侵蚀,皇甫端和的风流韵事突然异常清晰地浮现出脑海,在眼前放肆地盘旋萦绕,决绝的面孔近在咫尺,耳边又响起了那一句“殿下,请自重!”,然后是他抱着女子欢爱。
 
“皇、甫、端、和……”
 
此时此刻羞愤恼怒的情绪涨满了胸口,难受地让夏景桐忍不住抱紧了自己颤抖的身子,咬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啜泣。
 
花十二问:“殿下,你是在为皇甫大人守身吗?”
 
……是又如何!
 
反正他又不会在意!
 
这时,一双深邃而深情的碧眸撞进了脑海,夏景桐听见了自己胸腔里悸动的心跳。
 
一次而已……
 
那般无垠的汪洋,以包容一切的姿态而来,依稀眷恋悲伤的模样,席卷的风暴却可以摧毁所有。
 
躁乱的野兽贴着牢笼怒吼
 
既然皇甫端和可以,我也可以……
 
咬紧的唇流泻出一声难耐的轻吟,娇媚含情,颤颤的尾音慵懒而勾人。
 
意志一旦崩溃,困兽挣脱而出。
 
身上的脂膏融进了骨髓,在这一刻,身子突然难以抑制地颤抖,寻求着什么、渴求着什么。
 
……
 
离开的花十二本想收拾残局,可沉思片刻,放弃了,走出铺子吹灭了门旁的两盏灯笼,打烊关门。关门的空隙,花十二意外瞥见巷子深处一抹浓厚的黑影。它瘫在角落,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花十二关门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关好门落锁,转身回了阁楼。
 
熏香袅袅多情,花十二加了味香草,若有若无的醉人香气飘出鼎炉,不同于之前的清雅别致,这香味似是“酒入愁肠三分醉”一般惹人哀怨,偏偏又缠绵悱恻,飘忽不可捉摸。
 
花十二推开了阁楼的门,一室温香旖旎,七殿下蜷缩在软塌上,绸缎凌乱地缠绕在如脂玉般的肌肤上,呈现出绮丽氵壬靡的色彩。
 
“殿下――”
 
“抱我!”
 
夏景桐打断花十二要说的话,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如瀑般的长发披散下来,烛光摇晃,突然爆开了一朵火花,映衬着艳丽的容颜仿若行走在夜晚的艳鬼。
 
花十二一时怔住了,只顾盯着他,面露痴迷犹不自知。
 
夏景桐难耐地伸出手,迷离的凤眸一片潋滟水色,看得花十二越发心神荡漾,红唇犹在催促着:“花十二,抱我!”
 
这番邀请的姿态魅惑妖娆,花十二低头看那只伸在面前的白嫩如夜昙花般的花壶,恍惚觉得一旦把手放上去,就会被它缠绕侵噬,直至拖进无垠地狱。
 
许久,花十二把手放上去,道:“殿下,花某恭敬不如从命。”
 
夏景桐笑了,拿着他的手指咬进嘴里,轻微的刺痛摧毁了花十二最后的理智。
 
明天醒来如何,已经无所谓了。
 
至少在这一刻,不再是梦中的幻想,没有苦苦克制的忍耐,而是真正的拥有。
 
第25章:心悦君兮
 
明天醒来如何,已经无所谓了。
 
至少在这一刻,不再是梦中的幻想,没有苦苦克制的忍耐,而是真正的拥有。
 
花十二欺身压上了夏景桐,近乎蛮横地索取。夏景桐不堪承受般蹙紧了眉宇,唇间流泻出疼痛的轻吟,意识在情欲长时间的冲击下已变得模糊,只顾追逐着快感,彻底堕落、沉溺,春葱般纤长的手指紧紧抓住身上人的衣裳,任其予取予求。
 
“殿下,你好甜。”
 
处子般的芬芳让花十二目眩神迷,澎湃汹涌的思慕一发不可收拾,骨骼随之发出破裂或伸展一般诡异的脆响。夏景桐自一团迷雾中清醒了几分,睁开眼,黯淡的烛光下只看见了一双幽绿的眸子,是花十二……好像又不是……
 
曾几何时,它出现在梦里,像毒蛇猛兽一样追赶着他,逃不开、甩不掉,然后是记不清内容的噩梦。
 
所以这又是噩梦吗?夏景桐想,不能在花町阁过夜,因为会做噩梦。
 
噩梦永无止境,甚至荒诞无稽。
 
雌伏于他人身下,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了男人的气息,被贯穿的瞬间,夏景桐忍不住哭了出来。
 
“疼……出去,好疼……”
 
花十二却像没听见一般,倾身压着夏景桐几经亲吻抚摸,直到夏景桐嘴里发出甜腻的轻吟。年轻青涩的身子经不起撩拨,很快,在花十二的身下化为了千娇百媚的春水,柔软的腰肢如风中拂柳,轻轻摇摆。
 
处子落红,看得花十二眉开眼笑,凑近了,在他耳边低语:“面对七殿下如此美人还能坐怀不乱,是该说皇甫大人好定力,还是他就是根不懂风情的木头呢?”
 
话音未落,夏景桐抬身一口咬上了花十二的嘴唇,离开时,留恋地舔了舔他流血的唇角,媚眼横斜,说出口的话却清晰冷漠:“不要再提起皇甫端和,对你没有好处!现在,你只管伺候我,让我满意。”
 
“您是殿下,自当唯殿下是从,可是……”花十二话锋陡转,爱抚的手移上了他雪白的颈子,突然收紧,声音同样冰冷刺骨:“……此时此刻您的快乐和痛苦都是我给予的,既然殿下躺在这里,就该心里想着我。”
 
“就凭你?”
 
花十二听得他冷笑,也不恼,只是含笑道:“不急,我有足够的时间让殿下明白床榻之事由谁做主。现在,我教您喊我的名字――‘兰卿’,来,喊一句,让我听听。”
 
夏景桐自然不肯,脖子上的手逐渐锁紧。
 
极致的痛苦,依然无损他与生俱来的气魄,眉目间的尊贵是那般盛气凌人。
 
明明该是最狼狈的姿态,花十二仍能感觉到他一颗高高在上、不可折辱的心。以最亲密的姿态结合,距离依旧遥不可及。
 
花十二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尽,在夏景桐轻蔑甚至鄙夷的目光下,又笑眯眯地裂开了嘴赔笑,忙不迭松开了手,讨好说:“殿下,你真是我的无价之宝。”那笑容何其虚伪,阴寒如古井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夏景桐冷哼了一声,主动起身亲吻花十二显得薄凉的唇,迷离惺忪的凤眸蒙了一层雾气,看上去很不清醒。
 
“兰卿……对么?”高傲的姿态,像极了施舍,“这名字真美,跟你一点儿也不相称。”
 
尽管如此,当殷红的唇贴着他说出那两个字――“兰卿”,花十二还是十分受用。
 
“发什么呆,还不快抱我!”
 
“遵命,七殿下!”花十二收起虚伪的嘴脸,转而露出氵壬邪的笑容,“小的这就……干你!”
 
一个“干”字极尽猥琐下流之意,夏景桐正要发火,体内滚烫的巨物突然狠狠撞了一下,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变得支离破碎。
 
操干来得猝不及防,浪潮迭起,欲海浮沉,情难自抑处,夏景桐忍不住低声啜泣。
 
“不要……太深了……”
 
胡人苍白的肤色因情动而泛红,身下的律动更加凶猛甚至残暴。
 
“不……不要动了……”
 
难以言喻的深处被强行顶开、侵入,令身心战栗的欢愉铺天盖地而来,还有隐隐的害怕与不安,让夏景桐慌忙抱紧了面前的“救命稻草”,宽阔紧实的胸膛生硬如铁,像积蓄着力量蓄势待发。
 
内室入目一片绯红,绯红的床幔、绯红的被褥,燃烧的红烛。
 
只听花十二低吟浅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知不知?
 
夏景桐绯红的容颜似醉非醉,吐气如兰,轻轻咬了一下花十二坚实的肩膀。
 
“殿下,你知不知?”像是询问,又似是一声飘忽的长叹。
 
“兰卿……”
 
绯红的床幔掀起又飘落,绯红的床褥上呻吟不绝于耳。凝脂雪白的身子染了一层清冷的月色,看上去像是一条化形的白蛇。破碎的娇吟是最蛊惑人心的甜言蜜语,绝美的姿态是最诱人的陷阱,仿佛一旦放松警惕,它的毒牙就会咬上猎物的脖子。
 
春宵一刻值千金,怪不得古人云:食色性也。
 
食饱餍足的花十二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比如:逃命?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儿去?更何况……怎么舍得呢?
 
花十二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忍不住抚摸那雪白的颈子,上面还有昨夜欢爱留下的痕迹。欲念毫无征兆地再次升起,只见他翻身压上熟睡的夏景桐,亲吻裸露在外的肌肤,哪知刚亲吻上夏景桐的唇,那双尊贵而高傲的丹凤眼睁开了。
 
花十二:“……”
 
果不其然,夏景桐暴怒,扬手就是一巴掌,可惜因身子太软失了力道。
 
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花十二仍喜滋滋地笑,还贴上脸问:“殿下解气了吗?要不再打几下,别用手打,还有一屋子的东西殿下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滚!”
 
夏景桐一怒之下踹了过去,牵动了腰肢,奇异的是除了酸软无力,身子并无任何疼痛。
 
“完事之后我帮殿下上了药”,被踹到床下的花十二笑意吟吟地解释,全然不顾夏景桐刹时变得阴沉的脸色。
 
“够了!花十二,你好大的胆子!”体内的蛊复苏,下一刻夏景桐扬手抽打了过去,哪知花十二不闪不躲,生受了这一巴掌。
 
苍白的脸颊迅速变得青紫交加,无数细小的虫卵孵化,如水一般融进了皮肤。不过片刻,他的脸已变成五色斑斓的毁容模样,看上去异常可怖,花十二适时发出几声痛不欲生的哀叫,揪紧夏景桐盖在身上的薄毯痛苦打滚。
 
“放手!你个下流痞子,给我松手!”
 
手忙脚乱抢过薄毯按在不着一物的身子上,一个拽、一个抢,慌乱间被花十二得逞,袒露在外的无暇如雪的肌肤上遍布红痕。夏景桐羞愤难当,怒火一瞬间淹没了理智,正要扑上去取他性命,却在看见他痛苦的神色时,动作不由停顿了片刻。
 
只这片刻,探出床榻的身子失去控制顺势倒了下去,无处着力,硬是砸上了瘫倒的花十二,耳边只听到一声痛叫,夏景桐暗道不好,起身看了一眼,顿时颊生红晕,明媚含情的眸子淬了火又生了疼惜,还有不知名的羞怯,种种陌生的情绪交织,竟显露出疼惜的神色。
 
“殿下你再不起来,小的真要断子绝孙了啊――”
 
“留着也是祸害,趁早废了干净!哼!”
 
嘴上这么说着,夏景桐还是赶紧起开,甚至屈尊降贵扶了花十二一把,期间手指蹭了下他的脸,斑斓可怖的色彩逐渐褪去,脸色恢复如常。
 
“多……多谢殿下开恩……”花十二气若游丝说。
 
“还不快滚!”夏景桐随手捡了件薄衣慢条斯理地穿上,瞄了他一眼,又说:“我饿了”。
 
花十二毕恭毕敬退下
 
“真是……”夏景桐颓然,心底一股子无名火发不出来,若是花十二摆出一张小人得志的嘴脸还好说,放蛊取了他狗命便可,偏偏那精明的商人很会做小伏低,把“苦肉计”用了个淋漓尽致,他倒不好赶尽杀绝了,尤其是……
 
尤其是昨晚以那么氵壬靡的姿态邀请奸商的是他自己。
 
夏景桐忍不住哀嚎一声,倒回床上不想动了。
 
其实关于昨晚的记忆很模糊:一开始他很生气,出手伤了贺长安,花十二耍手段抱他进了阁楼,然后……然后记不清了,再往后,他坐在软塌上朝花十二伸出手的画面异常清晰,最后是噬骨销魂的欢愉。
 
夏景桐敲了敲脑袋,零零散散的片刻在脑海拼接重组,突然他做起身,看四周一片绯红,燃烧的绯红昭示着不知名的真相。
 
回想昨晚,仿佛洞房花烛一般。
 
“殿下……”
 
一双手臂自身后搂住了夏景桐,夏景桐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
 
“花兰卿,你喜欢我?”夏景桐侧脸问他。
 
“不”,花十二笑眼弯弯,“我爱殿下,所以费劲心思想讨殿下欢心。”
 
“哼!痴――”
 
“痴心妄想是吧,没关系,以后殿下会相信的。”花十二打断夏景桐的嘲讽,不以为然地蹭着他的脖子。
 
雪白的颈子上还留着昨晚的吻痕,欲念再次升起,心随意动,花十二亲吻雪白的肌肤,或吸吮或舔舐,同时双手滑进了白纱衣,捻起两点樱红揉弄。丝丝酥麻在肌肤上漾开,尝过情欲滋味的身子食髓知味,很快倚靠着花十二的胸膛娇喘。
 
“花十二――唔……”
 
“叫我‘兰卿’……”花十二凑到他唇边轻咬,趁他松口,舌尖强硬地探进去搅起了春潮。
 
等离开时,夏景桐已身子发软,喘得不成样子,这时衣摆被撩开,手指在身后湿濡柔软的入口处徘徊,夏景桐愣住,随即顾不上身份破口大骂,可惜没骂几句就被花十二堵回了嘴里。
 
两根手指同时插了进去,夏景桐急喘了一声,高贵的丹凤眼泛出点点星泪,扬起的颈子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花十二只看了一眼,再也把持不住,将他推倒在软塌上,抽出手指,换上自己忍得发疼的巨物。
 
下一瞬间,灼烫的巨刃没根而入,没有任何停顿地,揽起夏景桐柔软的腰肢大力操干。前方花穴饥渴地溢出透明的水液,绵软春水般的身子伏跪着,幸而夏景桐及时扶住了雕花的沉香木栏才没有狼狈地趴倒在软塌上。
 
白日宣氵壬,难以言喻的羞耻让夏景桐的身子敏感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后泬深处难以企及的某处疼痛难耐。
 
“殿下好浮世的身子”,花十二忍笑说。
 
“闭嘴……”
 
花十二乖顺闭嘴,扼住他的腰肢疯狂律动,最后关头抽离巨物,不等夏景桐回神,抱起他的腰转身,巨物没入泛滥的花穴。
 
夏景桐察觉到他的意图,来不及阻止,饥渴的花穴还未尝到滋味,滚烫的浊液便浇射了进去。支撑起身子欲推开花十二的手停在半空,下一刻狠狠打上了他的脸,可惜没什么力道。
 
“花十二,我一定要杀了你――!”夏景桐把牙齿咬得咯嘣响,朝他的肩膀扑了过去。哪知因这个姿势插入地更深的巨物不知顶到了花穴哪处,突然滋生的疼痛带着溺水般的欢愉顷刻之间占据了身体每一寸。
 
“殿下,叫我‘兰卿’,嗯?”挑高的尾音像是戏谑,撞了一下身下紧窄的花穴,趁他失神的刹那,把他压回软塌。
 
“不,停下……”席卷而来的欢愉如同潮水蔓延般不可抗拒,下意识推拒,却又忍不住扭动着腰肢迎合。
 
做到最后,夏景桐鬼使神差地伸手主动勾住了花十二的脖子,穿过窗户洒进来的明媚光线洒落了一地,映衬着花十二柔和深邃的轮廓,显出别样的温柔。
 
花十二缓缓勾起一个喜悦的弧度,凑进他耳边低声开口:“你说,你既然有女人的东西,会不会也能生孩子?”
 
夏景桐瞬间睁大了眼睛,用惊恐的眼神难以置信地盯着花十二。花十二不明所以,去摸他煞白的脸,只摸到一层冰冷的薄汗。
 
花十二的心口刹时一片凉意
 
再开口,故作清冷的声线已带上隐忍的颤抖:“不要把我当成女人……”
 
花十二定定看着他,深邃的眸海琢磨不透。
 
“不要把我当女人,我不是!”他又说。
 
良久,花十二说:“我没有……”
 
只可惜声音太小,完全隐没在了夏景桐的哭声里。
 
恐惧的情绪悄然决堤
 
“小桐,你信我,我没有……真的没有。”
 
“不是的――不是的――”
 
他因害怕而颤抖的模样仿佛一株艳丽绚烂的花,妩媚多姿却极其脆弱,只要一击,它就会被踩在脚底践踏,花瓣零落于泥沼,就像当初的炼柒一般。
 
花十二贴着他的唇喃呢:“小桐,我叫你‘小桐’,我的小桐……”眼前凤眼漾出的水波潋滟秋水,是价值千金的珠玉,被他珍而重之地亲吻在嘴里。
 
夏景桐却害怕地颤抖,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来,打湿了花十二抚摸他脸颊的手。
 
“小桐,不要怕啊,小桐……”
 
花十二从来没有见过他害怕的样子。他是夏景桐,寰朝的七殿下,权倾天下的夏帝的第七子。他是高高在上的,娇纵、傲慢,即便是昨晚处于下风也依然一副高傲的姿态。
 
“小桐、小桐,我开玩笑的,不要哭了……”
 
花十二无措地安慰,搂着夏景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这种无力感像是一根细线,拉出了他刻意遗忘的很久以前也曾有过的十分不好的记忆。除了喊他的名字,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一直喊他的名字――“小桐”,什么也做不了。
 
第26章:善恶
 
这日惠风和畅阳光明媚,晴空一片大好。柳曲街上人头窜动,往来商客比平日多了不少,可直到晌午,花町阁仍大门紧闭,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
 
花十二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端出几道清脆爽口的菜肴,小柒含着手指躲在柱子后偷看,花十二才恍然想起:小柒和铜钱儿还没吃饭。
 
“我今儿没空管你们,等会儿你跟铜钱儿下馆子去吧!”
 
露出个脑袋的小柒怯怯地说:“铺子还没收拾。”
 
想起那片狼藉,花十二又开始头疼:“先不要管,有空了再收拾。”
 
小柒“哦”了一声,走开了。
 
花十二端着菜肴推开阁楼的门,里面找不到夏景桐,心下怅然。
 
“算了,端给铜钱儿他们吧,正好省了下馆子的钱。”
 
只是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花十二又转去找铜钱儿,远远看见小柒扒着书房的窗户向里面张望,愣了一愣,然后笑脸荡漾了。
 
屋里寂静无声,迤逦的阳光透过大敞的门户叠荡开来,洒在握着铜钱儿的手教他识字的夏景桐的侧影上。狼毫在上好的宣纸上划出笨拙的弧线,一笔一划,一如铜钱儿稚嫩却认真沉静的面容。
 
“进去吧!”花十二轻轻推了下小柒。
 
小柒抬头看他
 
“叫他‘先生’,他会教你的”,花十二笑着说。
 
夏景桐闻声看过来,阳光下精致如瓷的侧脸在看到小柒的时候顿住,殷红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花十二可以看见他如瀑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浮动,像是细软的初春垂柳一般。
 
“先生……”小柒怯怯地喊了一声。
 
然后他抿紧的唇线缓缓下弯,弯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过来吧!”他摇了摇手,神情似是无奈,却笑得极暖。
 
花十二轻手轻脚地放下饭菜,站在一旁偷看。
 
书案摆放的宣纸上书有两字――“善”、“恶”。
 
何为善?何为恶?善恶的判定因人而异,便是太子太傅也不能精准地道出其中界限,夏景桐却成竹在胸。
 
小柒说:“皇甫哥哥是善。”
 
夏景桐挑高了一边眉毛,看小柒的眼神多了几分寻味。
 
铜钱儿想了想,依样学样:“先生……善。”
 
夏景桐欣慰地朝他投去赞许的眼神,似是取笑一般问:“先生昨天差点杀了你,也是善吗?”
 
铜钱儿低头玩弄衣角,不吭声了。
 
“善么,可是很复杂的!”夏景桐敲了敲戒尺,威严肃穆地开口:“善恶之道千变万化,不可一概而论。然而万变不离其宗,所谓善者,不过寥寥几字:予汝好,善也;欺汝,恶者。”
 
花十二:“……”
 
“明白了吗?”夏景桐一派淡泊悠然的大师风范,为自家学生指点迷津。
 
小柒点了点头,说:“先生,明白了。”
 
铜钱儿一声不吭,依然低头玩儿衣角。
 
“无知小儿,不知所谓!”夏景桐突然变脸,戒尺敲击书案,嘭嘭嘭,依次指过羞愧地脸颊通红的小柒、一脸懵懂无知的铜钱儿,“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这下,小柒和铜钱儿吓得脸色都白了。
 
“对你好,是善;欺负你,是恶。倘若那人开心时对你好、不开心时欺负你呢?一开始对你好,后来欺负你又当如何?对所有人好,单欺负你,是善是恶?”
 
夏景桐板着脸,眼神却水润莹泽,似是含着笑意。
 
“不知道是吗?”
 
小柒乖乖垂首听训,铜钱儿仍一副摆弄衣角的模样。
 
“下次我来的时候,要听你们的答案。”夏景桐放下戒尺,又冲他们招手,“过来!我教你们识字。”
 
暗处的花十二不自觉上扬嘴角,退了出去。
 
刚退出书房,一阵似有似无的香风吹了过来,花十二神色微变,疾步走向不请自来的来客。
 
阁楼内室,袅袅衣裙如一抹剪裁的霞光,衬着女子端庄雅致的奢华面容,流光溢彩的珠宝不及她抿唇一笑。
 
花十二恭敬行了个礼:
 
“草民拜见昭和公主。”
 
“七殿下一夜未归,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耐不住有人催着赶着闹了一晚上,本宫只得来看看,”昭和公主靠在绯红的贵妃椅上,雍容尊贵,香指轻点坐席,道:“花老板不必拘礼,坐!”
 
花十二拘谨地坐下,想着恐怕来者不善,因为猜不透昭和公主的来意,只得见招拆招。就是不知道敢催着赶着闹公主殿下的是何人?
 
“昨个儿七殿下心有不快,难为花老板费心安抚。花町阁损坏的东西,我这个做姐姐的先替他赔了,等有了空闲,我再押着那小子前来赔罪。”
 
“不敢不敢!公主言重了!”花十二起身就要推辞,被昭和公主打断。
 
“――没什么不敢的!给你,你就拿着。”说罢拍了拍手,两个男子搬来了绘有繁复花纹的箱子,打开,顿时满室珠光金辉,璀璨夺目。
 
花十二见钱眼开的毛病又犯了,瞪圆了眼珠子,恨不得马上扑上去搂进怀里才好。
 
“这……草民谢公主”,深深拜了一拜,拜菩萨都不见得这么庄重。
 
昭和公主失笑,却道:“花老板深谙制香之道,本宫瞧着……这味熏香颇为不同,可否请教一二?”香指一点,竟是指着昨晚点燃的香炉。
 
“昨夜殿下心情沉郁,似是为情所苦,草民自作主张点了这缠绵销魂的熏香,伺候殿下安睡。只是几味寻常香料制成,拙名‘相思引’,不敢在公主面前班门弄斧。”
 
“为情所苦?”葵扇掩面,盈盈笑语如珠玉相接,“花老板谦虚了,这香确实教人缠绵悱恻,七殿下为情所苦,此香甚为妥当,只是……”
 
昭和公主停顿了片刻,看向花十二此刻谄媚赔笑的脸,那双碧海一般的眸子奇异地沉静幽深,她不觉笑意更盈,端坐的姿态如同九天之上孤寂的皓月,抬眸间,世人皆伏拜。
 
“浮生长相思,暗香惊一梦。本宫记得一味香名为‘缠梦’,又称‘丑香’,古有一丑女爱慕才子梦云,为情所苦,便点燃此香夜会情郎,夜夜如此,终被小厮发现,最后丑女被乱棍打死。”
 
花十二笑道:“‘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虽然世人皆以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为荣耀,可若是两情相悦,才子丑女也未尝不可。”
 
“想不到花老板也有这种独到的见解”,昭和公主掩唇低笑,听上去如同冬日流动的冷洌冰水,“只可惜夜夜私会,才子却只当一场春梦。丑女被拖出去时,才子梦云只当她是偷了府里钱财的小偷。”
 
“是因为那香?”花十二疑道。
 
昭和公主没有正面回答,打翻了香炉,点了一抹香灰,突然叹息:“本宫持牡丹扣多年,自诩制香、品香,天下无出其右者。‘缠梦’一味不知耗费了本宫多少心思,至今仍不得精髓,真是憾事。”
 
花十二下意识要恭维几句,昭和公主又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改明儿本宫定要奉花老板为师,还请花老板莫要推辞。”
 
确实,相思引与缠梦只差一味香料,寻常人极难察觉,昭和公主却能凭残香炉灰推测出香效,不愧为梅花扣香师。
 
“公主折煞草民了,草民――”
 
花十二还是要推辞,突然感觉不到昭和公主的气息,抬头看,哪还有昭和公主的影子,这时门外飘过一片苍白清冷似雪色般的衣角,花十二心惊,抬脚追了出去。
 
“殿下――”
 
阳光在走廊里遗落了一地璀璨金辉,熠熠闪光,他站在其中,白衣却凝成了闪着银辉的霜雪。极暖到极冷,回首的刹那,只看见花瓣般的唇蓦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花十二哑着喉咙,说:“我虽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却也知晓是非曲直、明白黑白善恶,不曾伤人害人,常有行善布施。你说:予汝好,善也;欺汝,恶者。如今我欺你,在殿下眼里,我是恶吗?”
 
第27章:天引卫
 
将军府的小公子皇甫端和要成亲了
 
天引卫屯营老早就张灯结彩,每天大清早必要放鞭炮庆祝。一帮子纨绔子弟整日架着皇甫端和拼酒玩乐,兴致来了上街闹事、聚众赌博等诨事都做得出来,惹得金阕百姓怨声载道。
 
“玉楼春来了几个胡姬,听说舞跳得……嘻嘻,那个腰那个屁股,哥几个走去看看!――让皇甫请客!”
 
“要的要的!”
 
“嗳――这回看你还跟我抢!”
 
“哎呦!你小子站住――找打!”
 
十几个黑衣锦带打扮的青年推推嚷嚷着涌进了人潮,跟在后面的杜珩宿醉未醒,打着哈欠跟上。
 
天引卫的屯营被金阕百姓称为“匪窝”,左右两条街遥遥相对,恢宏奢侈的建筑群堪比王侯将相的府邸,仅靠着朝廷拨的几两碎银当然做不到这种程度,所以不少传言称:天引卫假公济私,搜刮民脂民膏。
 
皇甫端和是被鞭炮惊醒的,昨晚喝得太醉没敢回大将军府,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近一刻钟,皇甫端和捂着发疼的脑壳儿钻进被窝,直到鞭炮声停了,才踢开被子茫然地盯着窗外。
 
“啊……头好疼”
 
不多时,一个青年连滚带爬地奔了进来,急冲冲大叫:“皇甫端和――赶紧走赶紧走!弟兄们喝花酒没带钱,你赶紧送去!”
 
皇甫端和正趴在木桶上吐的昏天黑地,一身酒气还没收拾,闻言,很是惊奇地回头瞪着青年:“咱们喝花酒还要带钱?”
 
“――带个屁!”青年拽起皇甫端和往外走,“有人找茬来了,指责咱们身为官差却白吃白喝不给钱,等等――换什么衣服啊,别换了,快走!”
 
玉楼春本是寻欢作乐的场所,今个儿却因为惹了大人物,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进而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首先是天引卫来喝花酒,老鸨不敢怠慢,整个楼子能看上眼的姑娘都送了去,胡姬陪客本是价高者得,天引卫强抢了去,也没人敢跳出来逞英雄。直到最后,天引卫未来的嫂子幕莲郡主、皇甫端和未来的小舅子慕刃出现了。
 
要死死道友,死不死贫道。
 
杜珩当机立断供出了皇甫端和,拎着天引卫的公子哥儿扎成堆儿看热闹取乐。皇甫端和赶来的时候,他们正搂着千娇百媚的胡姬与幕莲郡主隔空对峙,世子慕刃正好开口:“这就是你们寰朝的待客之道吗?”
 
“寰朝是礼仪之邦,盛情款待所有远方来的朋友,不过要是什么阿猫阿狗啊都敢来放肆,爷可对不起吃的这口军粮!”杜珩笑嘻嘻地推了把怀里的胡姬,古朴色的脸庞刚毅如铁,吊儿郎当地伸出腿踢了踢倒在地上的胡姬,“不就是几个胡妞么,寰朝钟灵毓秀,什么妞儿爷没见过,值得世子这样大动干戈?也是,苗疆那地儿穷乡僻壤,突然见着了好东西难免上火――还不快去,伺候好世子,省得人家说咱们不懂礼仪!”
 
一旁的天引卫哄堂大笑,纷纷把胡姬推倒在了慕刃脚下。
 
“瞧瞧,世子高兴地脸都红了!”
 
其他人见这阵势哪敢逗留,早吓跑了,老鸨战战兢兢地伺候着,脸上涂抹的脂粉随冷汗糊了一脸。
 
“哟!这么热闹干嘛呢!”
 
皇甫端和姗姗来迟,长剑“莲姬”掂在手里,好像一言不合就要出鞘。
 
“你终于来了!”扎堆儿看热闹的天引卫突然兴致高昂,个个摩拳擦掌眼冒绿光。
 
“能不来么!”皇甫端和端着一张诚心实意的间,劝道:“人家大老远地来金阕一趟不容易,还是我未来的大舅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让人几个胡妞儿怎么了?”说着扶起一个胡姬推向世子慕刃,自己跟着落座。
 
“未来的大舅子,喝一杯?”美人斟酒,皇甫端和举杯做出邀请的姿势。
 
世子慕刃被胡姬撞了个满怀,深刻隽秀的面孔显出积压的薄怒,但他并未发作,而是用眼神刮了皇甫端和一眼,平淡地开口:“大将军皇甫景明年少时一战成名,如今统领二十万军马,为武将之首,我神往久矣。此次来金阕,还未来得及拜访大将军,如今见了皇甫大人,还请代我向您兄长问好!”
 
他这番说辞换作平时只会被称赞谦逊有礼,只是现在皇甫端和仗势欺人便罢了,还无所作为,再提及他的兄长,简直像是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在场的天引卫等人脸色刹时阴沉。
 
皇甫端和看似镇定,星子般的眼眸却阴沉沉的,打量了世子慕刃好半晌,才裂开了嘴角说:“当然!当年大哥直入苗疆腹地俘虏了苗疆王的时候,估计世子还在哪儿斗蛐蛐儿呢!世子能有这番心意,我必带给大哥。”
 
世子慕刃扭过头,削瘦隽秀的侧脸像是隐没在逆光的黑暗里,杜珩心念一动,先前受伤的右眼微微眯起,虽然只隔着几丈的距离,但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什么也看不清。
 
“喂!你盯着慕刃做什么?――别跟我说你看上他了?”天引卫莫千山突然撞了撞他的肩膀,杜珩一下子清醒,拎起手边儿的酒壶照头砸了上去。
 
“滚你的!瞎说什么呢!”
 
“嘿嘿!”就见莫千山一个驴打滚真滚远了,酒壶砸在了地上立即粉碎,皇甫端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暂时没心思跟着胡闹,又去看世子慕刃,却见他拉着安静呆坐的幕莲郡主上了二楼。
 
正陪着美人喝酒的燕云奇惊疑地“咦”了一声:“原来幕莲郡主不是拉着兄长来捉奸的啊?亏我还以为有热闹看呢!”
 
皇甫端和额头青筋暴起,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回头吼了一声:“你们喝花酒居然不叫我――”
 
“天地良心!我叫了,是你没醒,怪我咯!”
 
“哎呀,不要在意,你不是来了么!”
 
皇甫端和拔剑,贴着杜珩的脸皮刺进了桌子,朝着瞬间安静的天引卫众人恶狠狠开口:“明明是你们把我忘了!还让老子大老远给你们送酒钱!告诉你们――今个儿热闹没有,剑有一把!”
 
……
 
天引卫喝得醉醺醺地出了玉楼春,皇甫端和摸出钱袋扔给了老鸨,嘴上嚷嚷着:“钱么,爷赏你们的!”
 
没走出多远,皇甫端和抓了抓头发,突然想起:“我的剑落下了,你们先回去!”
 
杜珩闻言多看了他一眼,和其他人一起东倒西歪地离开了。
 
夜色浓郁,皇甫端和折回去没多久,玉楼春有一位贵客上门。
 
青衫打扮的青年戴着斗笠走进了世子慕刃的房间,皇甫端和藏身在枝桠繁盛的榕树里,面无表情地顺着窗户被风吹开的缝隙偷看。
 
房间里,世子慕刃与青年隔着桌子对坐,幕莲郡主像个木偶一般坐在床上。不知道两人之前说了什么,无声的敌意像烟火弥漫,尤其慕刃的眼神如同淬了火的闪光,空气中依稀可嗅到铁锈的腥甜血气,仿佛过了许久,青年败下阵来,无奈道:“你说吧,我听着……”
 
尽管是无奈的语气,不知为何,皇甫端和总觉得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情愫,不禁挑高了眉头,继续偷听下去。
 
“起先我带阿莲回去的时候并未发现不妥,直到前几天晚上我去找阿莲,才发现她躺在床上跟……跟死尸一般。不像中毒,我怀疑是蛊,所以想请你救她。还有这个,我在找阿莲的途中听到了这个笛声。”
 
慕刃拿出一节竹笛,皇甫端和看着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看见过。
 
“我对苗蛊了解不多,你来问我,恐怕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青年看了一眼形同木偶的幕莲郡主,把竹笛推了回去。
 
慕刃绷紧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深刻的眼突然迸射出苍鹰般锐利的光芒,烛光无风晃动,明昧阴晦的烛光下他的侧脸犹如沙场出鞘的刀锋,扑面一股肃杀苍茫之气,窗外的皇甫端和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佩剑,被激发出蛰伏已久的血性。
 
“慕刃!”
 
耳边突然响起青年的冷斥,皇甫端和的神智清醒了少许,赶忙松开了佩剑,懊恼自己定力不足。再往里看时,慕刃已走到幕莲郡主旁边,声音冷硬如冰凌:“你帮不了我,自有人帮我!”
 
“站住!就现在金阕的局势,你能找谁?”青年挡在他面前,不动如山,“太子和七皇子两派势同水火,无论找谁都会得罪另一派,你的身份本就敏感,还这么胡来,是真的想死吗?”
 
“不,我只能找太子!”慕刃道:“那晚我找到阿莲的时候,七皇子也在,我怀疑……阿莲想刺杀七皇子。父王看似中立,其实拥护太子,我带着阿莲去找太子,太子应该很乐意帮我。”
 
“不要说了!”青年打断他,“你们苗疆自二十年前起就不安分,时常寻机挑事惹得边疆百姓苦不堪言,这回打着‘求亲’的名号来金阕,还挑在太子跟七皇子争权最敏感的时期,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有目的,父王想我娶七皇子,不过夏帝未必应允,所以退而求其次,让幕莲嫁给你。虽然中途出了意外,不过无论你还是皇甫端和,都是一家人,结果算是差强人意。”慕刃顿了顿,又看向青年,声音突然变得冷硬:“这是父王的目的,不是我的。我本不愿掺和此事,来金阕只是为了见你,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不日我就会离开。”
 
青年冷笑,低沉的笑声里像是克制着什么:“我以为你是为幕莲郡主来的?”
 
“你怎么想与我无关”,慕刃拉起幕莲郡主作势离开。
 
青年抬了抬手,几经挣扎,终究愤然决然道:“把幕莲郡主留下!”
 
这句话在皇甫端和听来气势很足,可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他其实很无力。
 
“多谢!”世子慕刃背对着他,从容不迫道。
 
又是党派之争,这场变幻诡谲的宫廷权斗到底波及了多少人?
 
皇甫端和正出神,青年推开窗户,朝榕树喊道:
 
“进来!”
 
枝桠间左右看了看,觉得喊其他人的可能性不大,只好磨磨蹭蹭跳进了窗户。
 
青年摘下斗笠,问:“偷听了多少?”
 
一张清俊儒雅的面孔露出来,空中紧绷的氛围如同一根即将断裂的细线,拉扯得头皮发麻,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逼得皇甫端和不敢抬头。稍微平复了片刻,他才开口:“大哥,你曾教导我不涉党争、不谈国事,这回为什么帮慕刃?”
 
“不是帮慕刃,是帮我自己。”
 
模棱两可的回答显然不能让皇甫端和满意,皇甫端和还要再问,皇甫景明却不想再谈及这个话题,指着幕莲郡主说:“你带她回府。”
 
“大哥不回去?”
 
“我要去拜见天音坊主”
 
慕刃离开了玉楼春并未走远,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
 
杜珩笑嘻嘻地朝他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有点儿小事要问世子,麻烦世子跟我走一趟。”
 
“如果不呢?”
 
杜珩上前一步,手搭在刀鞘上,低笑道:“若世子执意为难,我也没办法。”
 
慕刃沉默片刻,突然走向了杜珩。
 
这里本就是一条幽静偏僻的街巷,夜色已深,附近几乎没有人。月光如澄澈的湖水在青石板上迤逦开来,看不见的涟漪层层迭起,折射出明亮却冰冷的银辉。
 
杜珩右眼曾经受伤,因此落下了眼疾,在晚上几乎不能视物,逐渐靠近的人影逆光而来,周身渡了一层冷寂的月华。接着,杜珩拔出了长刀,指着月光下露出半边面孔如同恶鬼的慕刃,低沉沙哑的嗓音里潜伏着猛兽――“世子,赐教了。”
 
与此同时,上君雪回到屯营,惊讶发现屯营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未及细想,十几个天引卫勾肩搭背醉醺醺地回来了,看见上君雪,立即笑嘻嘻地打招呼。
 
“好困!头儿,我们先去睡啦!”
 
他们经过上君雪的时候,身上酒气冲天,浓烈得让人忍不住拔腿就跑。上君雪正要发怒,突然嗅到浓重的酒气里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顿时拦在他们面前,厉声问:“你们真去喝酒了?”
 
天引卫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地回视上君雪。
 
这时,莫千山没忍住,突然弯腰吐了一地污秽,其他人赶忙扔下他跑远,纷纷找借口溜了。
 
上君雪忍无可忍,又不能撒手不管,只能先把醉得人事不醒的莫千山踹到一旁,再叫其他人来清理。
 
第28章:入局
 
“要变天了”
 
花十二看着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的窗外,突然这样感慨。
 
小柒抱着一叠账本送回柜台,仰头疑惑地问花十二:“老板,外面明明是晴天,怎么会变天?”
 
花十二一手翻账本一手打算盘,含糊道:“天不会变,局势会变。”
 
天引卫右将皇甫端和在后院儿教铜钱儿剑法,再过半个月就是他与幕莲郡主的大婚,大将军府有皇甫景明坐镇,皇甫端和乐得当甩手掌柜,据说近日流连花街,还因为几个胡姬跟世子慕刃起了争执。
 
取君得意春风疾,一日吹尽百色花。
 
花十二想着皇甫端和的轻狂放浪,一边拨动算盘一边感叹:“有钱有势……真好啊!”
 
幕莲郡主还未出嫁,就已经在大将军府大摇大摆地出入了。
 
太子遇刺一案据说有了突破,又有流言称七皇子被禁足,就像一滴水滴入油锅,本就暗潮涌动的金阕彻底沸腾了!
 
这日,花十二正在出门,迎面走来了身处风口浪尖依旧信步闲庭的夏景桐,当即惊讶地瞪圆了眼,支支吾吾了半晌突然叫起来:“七殿下不是被禁足了吗?”
 
“什么禁足?”一把折扇合起,露出夏景桐疑惑的面容。
 
花十二呆愣道:“他们都说殿下刺杀太子,被圣上禁足查办。可是看殿下安然无恙,难道、难道是胡说八道的?看来市井流言实在不能信的。”
 
夏景桐听出了门道,顿时冷下脸:“对付太子,本宫不屑用下作手段。”
 
“是是是,殿下光明磊落怎么会是宵小下作之徒!”花十二忙不迭赔笑。
 
夏景桐哼了声,又问:“大白天的你关门做什么?”
 
“哦……是因为天要冷了,我去布庄帮铜钱儿订做几件衣服,省得再忘了。”
 
“放着生意不做去花钱?”夏景桐点了点下巴,意味深长地打量花十二,“花老板转性了?”
 
“才不是!”花十二的脸色发苦,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铜钱儿是殿下的心肝儿疙瘩,要是铜钱儿过得不舒坦了,殿下铁定让我过得更不舒坦。”说到最后,自己反而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态。
 
“我可没那么不讲理!”
 
夏景桐心虚了下,一缕红霞红到了耳朵根。花十二只当没看见,壮了壮胆子,谄媚着笑脸说:“我要出门,这个时辰小柒在读书、铜钱儿学了套新剑法正没日没夜地苦练,恐怕没人招待殿下。”
 
“我知道。反正无事,我就陪你走趟布庄吧!”
 
“如此……麻烦殿下了。”
 
人算不如天算,花十二暗自苦笑,跟着夏景桐去了金阕最昂贵的布庄。
 
“我辛苦了半个月赚的的银子估计能买一匹布吧”,花十二攥紧了钱袋,亦步亦趋跟着夏景桐,盘算着怎么让这位七殿下掏钱。
 
不过这算盘注定要落空了,因为遇上了皇甫端和。
 
“咦?这不是七殿下吗?还有漂亮的西域商人花老板。”一个俏丽明媚的少女探出头,朝走近的夏景桐和花十二打招呼。
 
“闭嘴!”皇甫端和把她按了回去。
 
“为什么要闭嘴?哼,我偏不!”不安分的幕莲郡主撇了撇嘴,突然手脚并用推开了面前碍手碍脚的皇甫端和,跟夏景桐对上。
 
下一刻花十二上前隔开两人,朝他们恭谦有礼道:“草民见过幕莲郡主、皇甫大人!”
 
幕莲郡主怒目而视:“你这没眼色的,我跟七殿下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花十二诚惶诚恐:“是草民唐突了郡主――”
 
“――你才要掌嘴!花老板是我的奴才,他在怎么没眼色没规矩也轮不到一个你小小的异邦郡主多嘴!”夏景桐面露不悦,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若不是父皇仁慈封你父亲做个藩王,你以为你还能站在我面前教训我的奴才?”
 
幕莲郡主的脸刹时通红,嗫嚅着回嘴:“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要不是你投了个好胎……”
 
“可惜你就没那个好胎的福分!”夏景桐扬了扬下巴,面容倨傲。
 
皇甫端和捂脸:“……”
 
花十二轻轻扯了扯夏景桐的衣角,小声说:“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铜钱儿该饿肚子了。”
 
夏景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搂着的几匹绸缎上,笑问:“你打算亲自裁衣?”
 
花十二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垂在胸前的细辫子,细声细语:“好几年前的手艺,如今要拿出来献丑了。”
 
“看不出来你会的还挺多!”
 
“这个……家境贫寒,什么都要学一些的。”
 
这时掌柜抱着一件绯红的嫁衣走过来,许是见惯了大世面的,看见夏景桐也只是矮身行了个礼,转身将嫁衣递给幕莲郡主。
 
夏景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狰狞,下一刻推开花十二,对着皇甫端和冷笑:“不过一件嫁衣还要劳烦皇甫大人、郡主亲自来置办?”
 
皇甫端和道:“臣的家事不劳殿下费心。”
 
冷冰冰的拒绝让夏景桐愣住,随即手握成拳冲他打了过去,骇人的力道让骨骼发出断裂声。变故发生得太快,掌柜只听见“嘭”地一声,抬头看时皇甫端和已被一拳打翻在地上,赤红的脸颊可见力道之猛。
 
七殿下甩了甩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一向跋扈嚣张的天引卫擦了把嘴角的血迹,朗声道:“罪臣恭送殿下。”
 
花十二抱着绸缎小跑跟在夏景桐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夏景桐走得极快,像是身后有恶鬼追着,一路穿过繁华鼎沸的街道,周身冷冰冰的煞气让过往的人群望之发怵,自发退让出了一条路。
 
夏景桐横行无忌,花十二却不得不忌讳可畏的人言,快步追上去,抓住夏景桐的手腕低声说:“走!”
 
不等夏景桐甩开他,已经拐进了条偏僻的小巷。
 
“你算什么东西?!――放开本宫!”他用力甩了甩,居然甩不开,“蛮子,你带我去哪儿?”
 
烈日下小巷里充斥着腐臭的气味,剥落的砖瓦上长满了苔藓和杂草,夏景桐拉了拉衣襟,黏湿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很不舒服,心里不免对花十二埋怨更甚。
 
“殿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么浅显的道理您总该懂吧?”花十二只顾往前走,头也不回地劝说夏景桐。
 
夏景桐狭长的丹凤眼当即危险地眯了起来:“花十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本宫?”
 
“这不是教训,这是跟您讲道理。虽然您出身尊贵常人比不了,可是该听的还是要听!”花十二正色道。
 
夏景桐正在气头上,现在又被一个小小的蛮子当面指责,虽然理智上赞同,可是骨子里的傲气也涌上来,跟怒火一同烧得双目赤红。
 
花十二还要再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手腕上的束缚,在花十二不明所以地回头看时,一个巴掌甩了过去,清脆的声响如同点燃的炮仗。掌心瞬间红透,挨了一巴掌的花十二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反而把夏景桐疼得吸气,嘴上仍不饶人:“脸皮什么做的,比得上城墙了!”
 
花十二揉揉脸颊,苦笑:“人皮做的,不硬,是殿下的手太娇贵。”
 
“哼!你就装吧!”夏景桐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推开他,自个儿往前走。
 
“殿下,别生气了。”又拉住夏景桐的衣袖,坚定道:“若殿下愿意,我会剪裁一件天底下最珍贵的嫁衣,在梧桐花开时,亲自为殿下穿上。”
 
夏景桐停住脚,回头看花十二,清丽绝艳的面容上突然展颜,朝花十二露出一抹瑰丽冶艳的笑容。
 
花十二心里一凉,下一刻听他说:“不用。花老板蛊术调香天下无双,又贵为太子卿客、上君雪同窗,我何德何能。”
 
心里惊悚了下,花十二只觉得背脊泛凉,下意识捉住夏景桐的手指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夏景桐恼怒道:“你又做什么?”
 
花十二叹:“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也好,皇甫大人也罢,早已深陷棋局沦落为他人棋子,其中身不由己的苦楚只能往自个儿肚子里咽。”
 
夏景桐挑眉,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被花十二打断:“我和皇甫大人都很辛苦,殿下若再任性下去只会自讨苦吃,到了最后不是我们不帮您,而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嘁!”夏景桐不以为然,“谁需要你们做什么!也就太子能看得上你这蛮子,皇甫端和那莽夫被上君雪迷了心窍,如今跟条狗似的忠心不二。我要成大事,迟早灭了上君雪,不对,上君雪才是一条护主子的狗,千方百计扶持太子上位。哼!不怀好意的狗东西,谁知道他跟太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气之下踹了墙一脚,剥落的残屑簌簌而下。
 
花十二垂眸,仍是一叹。
 
“生气了?”凑进他沉静如水的苍白的脸,夏景桐继续道:“我知道你护着上君雪,现在我说他坏话,你要替他教训我吗?”
 
“没有”,他抬眼凝视夏景桐,“我要是想教训你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也是。我不是花老板的对手,真要动起手,挨打的是我才对。”夏景桐若有所思地瞥了花十二一眼,似笑非笑,“风水轮流转,当初你惹不起我,现在可是我招惹不起你了。”说罢施施然离去,留下一个袅袅摇曳如春柳的身影。
 
花十二愣了一愣,看了眼手里价值不菲的布料,又望向夏景桐离去的方向,本来只是随口一提的场景突然深刻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梧桐花开,白衣如雪的那人换上世间最为珍贵的嫁衣,在云霞如锦的暮色中向他走来。
 
想着想着,花十二忍不住咧嘴傻笑:那一定是世间最美的绝色。
 
一品宫,上君雪等了许久,才看见花十二踏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焦躁烦闷的心顿时沉静下去,问他:“心情不错,有喜事?”
 
“没有没有”,揉了揉脸颊,然后一脸正色:“老样子,能有什么喜事?!”
 
上君雪也不点破,只是脸色冷了下去,察言观色的花十二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灌下去,才讨好说:“十一,我不骗你,小事而已,没什么可提的!”
 
“无所谓,反正与我无关,”上君雪淡淡道。
 
“不错,确实跟你没关系。”花十二又开始傻笑。
 
上君雪少见他这么开心,冷漠犀利的眼神不禁变得柔和。
 
等花十二傻笑够了,才想起正事:“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上君雪斟酌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案子遇到麻烦了?”
 
“算是吧,”上君雪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一抹沉痛之色,“陛下命我彻查此案时……特意吩咐要暗中进行。”
 
“哦,也就是说要偷偷摸摸地查,”花十二了然一笑,“此案关系到寰朝颜面,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放到明面儿上,偏偏涉及此案的都是举重若轻的人物。夏帝命你彻查,彻查么,不是查办,说不定夏帝只是想知道刺杀太子的是谁,而不是将真相昭告天下。”
 
“你是说……”上君雪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想啊,苗疆王在呢,大张旗鼓地查案这想都别想。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要声张,记得据实上奏,别让那些臣子们有机会逮到你的过失大做文章。”
 
“我知道,”上君雪迟疑了下,狐疑道:“我觉得陛下好像……在保护什么人……”
 
花十二心里“咯噔”一声,果然下一刻听他说:“是在保护七皇子吗?”
 
“不不不,我觉得不是!”
 
花十二端来茶壶一连倒了两杯茶水,正要跟上君雪仔细详谈、认真剖析下此案故意设下的几处混淆视听的疑点,就见上君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冷冷地拒绝说:“我走了,你自便。”
 
说罢径自离开。
 
花十二急急追道:“你先等等――唉!!听我说,夏帝要你彻查,你就大张旗鼓地查,把此案闹得越大越好,该牵扯进来的一个不落!”
 
上君雪顿住,回头怒瞪花十二:“你想害死我吗?”
 
“一切为了太子么,”双手一摊,故作无辜。
 
上君雪皱眉,躲开他伸过来的手,问:“你又做什么?”
 
花十二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手指突然扼住上君雪的下巴,逼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你――”下意识推拒,哪知手刚碰到他的胸膛便无力地垂了下去。起初只是以为是他的恶作剧,却被体内突然被抽空的内力惊得咬牙切齿:“你竟对我下蛊?”
 
花十二将他压在墙上,手指顺着异常精致白皙的侧脸下滑,然后停在他的嘴角轻轻抚摸着。
 
眼前秀丽精致的面容顿时染了一层撩人的红霞,向来冰冷犀利的黑眸此刻闪烁着生动的火光。
 
“真漂亮,”花十二忍不住赞叹说,“怪不得夏帝那么宠爱你。”
 
他一时愣住了,看着花十二那双纯粹如无暇翡翠的碧眸,燃烧的愤怒不知为何消失殆尽,与此同时,内心突然无法抑制地涌出一股冰凉到骨骼打颤的恐惧。
 
“十一,我会帮太子。等此案完结……”,花十二撤开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上君雪,“……你我之间做个了断吧!从此恩怨相抵,桥归桥路归路,即便以后有缘再见,就当从不相识。”
 
上君雪仍是看着花十二,黑沉沉的眼睛如一潭古朴的死水。
 
“夏帝与先生有一段渊源,他不会杀你的。”
 
花十二又伸手摸了摸上君雪的脸颊,这一次他没有避开,花十二看似很满意,勉强勾起嘴角安抚地笑了笑。
 
走出一品宫,灼眼的日头晃得头晕,花十二遮眼缓了缓,看见繁华热闹的街道迎面走来个青衫俊雅的男子。
 
“太子”,他低声说,“请不要辜负了十一。”
 
男子颔首,与花十二擦肩而过,踏进了一品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花十二踏着星光回到花町阁的时候,正好撞见了端坐在柜台教铜钱儿习字的夏景桐。
 
“殿……殿下”,花十二不由颤声抖了一下。
 
夏景桐撩起眼皮“嗯”了声,问:“事情办完了?”
 
花十二心虚地蹭到柜台前,拿起块儿点心讨好地喂到夏景桐嘴边,说:“桂花糕,我新做的,殿下尝尝。”
 
夏景桐偏头躲过,换了个姿势继续教铜钱儿。
 
这时小柒端着新沏好的茶送到夏景桐手边:“先生喝茶。”
 
夏景桐点了点头:“嗯,不错!”
 
小柒被称赞了一句,立即羞红了脸。
 
花十二讪笑,觉得自己找些存在感,于是虚咳一声,道:“铜钱儿、小柒,记得要听先生的教导,不要惹先生生气。天晚了,我去厨房做点宵夜。”
 
小柒小声道:“我们吃过了,先生买了好多,吃不完放厨房里了。”
 
花十二:“……”
 
兴许是嫌他烦,夏景桐合上纸扇指向墙角,淡淡道:“待着去!”
 
花十二咬牙,看了认真练字事不关己的铜钱儿和小柒一眼,最后把视线落在低头看书神色淡然的夏景桐身上,犹豫再犹豫,挣扎再挣扎。
 
“好……”弱弱应了一声,走向墙角。
 
啧,怎么这么像犯了错被娘子罚面壁的相公。
 
埋头练字的铜钱儿趁夏景桐不注意偷看花十二,看着看着,突然鼓起了腮帮子。
 
在他心里,先生应该和大哥在一起,可是老板好像也喜欢先生。
 
铜钱儿又扭头偷看夏景桐,唉,如果有两个先生就好了。
 
等到了亥时,夏景桐朝窗外看了看,说:“很晚了,你们去睡吧。”
 
于是小柒拉着铜钱儿去睡觉。
 
花十二趁机凑上去:“我呢?”
 
夏景桐把他凑进的谄笑的脸推开,说:“卖我一样东西。”
 
“好啊,殿下要什么我给什么!――花町阁吗?还是买我?”
 
“你是狗么!不要贴这么近!”夏景桐恼羞成怒,抬脚把他踹飞,“我才不要你的破烂儿,我要你的血!”
 
花十二的笑脸僵住:“什么东西?”
 
夏景桐一字一顿,吐字清晰:“你的血。”
 
“殿下要我的血做什么?”花十二从地上爬起来,狐疑地盯着他。
 
夏景桐勾唇冷笑,神色阴戾,如淬了冰霜般凛冽的眼神看向虚空的某一处,再看向花十二时,即便有所克制,压抑的声线里仍带着几丝寒意:“哪儿那么多废话!给还是不给?”
 
“给!当然给!”
 
夏景桐扔来一个瓷瓶,花十二慌忙接住,找刀子划破手指,伤口很快愈合,花十二别无他法,只能割开左手腕,然后是右手腕,很快接满了瓷瓶。
 
“殿下,好了。”
 
花十二把瓷瓶献上去,不敢再抬头看夏景桐。
 
等了一会儿,夏景桐迟迟没有动静,难不成嫌弃血少?他正胡乱猜测着,手一轻,瓷瓶被拿走了,换上沉甸甸的钱袋。
 
“我……走了”
 
耳边响起的声音轻得好像一缕袅袅青烟,一直萦绕在花十二的心头,整夜都挥之不去。
 
花十二目送夏景桐单薄纤细的身影没入黑夜,觉得手指、手腕上已经愈合的伤口疼得难以忍受。
 
第29章:婚宴
 
大将军府张灯结彩,忙忙碌碌准备皇甫小公子和幕莲郡主的喜宴。皇甫老将军早几年将担子撂给了大公子皇甫景明,从此撒手不管府中诸事,整日遛鸟听戏乐得清闲。管家撰写好了请柬要请大公子过目,可推开书房门,却看见了吹口哨逗鸟的老将军。
 
“景明偷懒去了,请柬给我吧!”
 
老将军中气十足地吩咐,指了指书桌,管家应了声“是”,把请柬放在上面就离开了。
 
皇甫景明近几日一直在锦乐坊逗留,指名要见天音坊主,可每次都被天音坊主的侍奴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皇甫景明倒也执着,每次必奉上厚礼等候,惹得整个天音坊惊叹不已: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自古英雄都跟美人联系在一起。再骁勇善战冷心冷血的英雄遇到了美人,都会化百炼钢为绕指柔;清高孤傲明月一般的冷情美人在英雄面前,也会红袖添香。
 
皇甫景明和天音坊主就是这样的英雄、美人。
 
――月朗星稀的夜晚,天音坊主留下了皇甫景明。
 
天音坊主的闺阁很冷,夜风从大敞的窗户灌进来,吹在席上跪坐静候的皇甫景明身上。同样跪坐在矮桌前的天音坊主托腮看着皇甫景明被夜风吹起的长发,似是陷入了懵懂的沉思。
 
许久,天音坊主特有的清冷如冰泉、冷漠似无情的声音响起:“大将军可是想清楚了?”
 
看向皇甫景明的浸水黑玉般的瞳眸仍是冷清淡漠的,又如窗外的黑夜般看不通透。
 
皇甫景明如释重负般笑道:“如此,麻烦坊主了。”
 
天音坊主拉了下削肩上快要滑落的纯白狐裘,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不便招待大将军,大将军请回吧。”
 
“告辞”
 
皇甫景明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又听天音坊主清清冷冷地开口:“都说大将军是不懂情之人,我今日才明白,大将军不是不懂情,是极于情。情有独钟而忘了情,那个人,何其幸运。”
 
皇甫景明回头,目光落在她那半湿的仅用一支金钗随意挽起的长发上,松散的衣物下露出的肌肤仿佛天山之巅永不融化的冰雪。
 
皇甫景明收回视线,只道:“求而不得,仍是苦。”
 
天引卫屯营,卧床养伤的杜珩望天兴叹:“不用值班,真幸福啊!”
 
燕云奇踹他:“怎么弄的?看你大晚上的一身血爬回来,我还以为你被恶鬼索命嘞!还好先把你藏起来,也幸亏头目被莫千山这厮恶心跑了,不然迟早兜不住。”
 
一旁啃完了肘子的莫千山剔牙:“管它恶不恶心,反正你们欠我个人情,回头请客吃饭去。”
 
“滚!欠你人情的是杜珩!”燕云奇顺手抄起枕头砸了过去,又指着杜珩得意地哼笑,“听见了没,回头请吃饭去!”
 
杜珩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你们这群土匪!!”
 
“嘻嘻,过奖过奖!”
 
“皇甫端和呢?”自从上次玉楼春一别,杜珩就没见过他。
 
“他啊,要跟郡主成亲了,忙着呢!”
 
夜深人静时,杜珩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书架前,先左后右转动上面的砚台。一阵细微的响动过后,书架缓缓打开,露出后面一扇门。
 
杜珩推开门,走进密室,里面堆满了天引卫的机密文书,他取下佩戴在腰间的玉佩放进墙角不起眼的凹槽里,轻轻一旋,墙角的地板应声打开。
 
跳进密道,手持火把,明眛的火光映照着杜珩此刻俊朗如玉的面容,恍如冬日里坚硬生冷的顽石。
 
杜珩脚步极快,穿过幽长的密道,很快走到了尽头,敲击石门。
 
只听见一阵珠玉佩环相接的清脆声,石门缓缓打开,杜珩拂开珠帘,走到奢华庄严的书桌前,屈膝跪在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地板上。
 
“天引卫左将杜珩,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卿不必拘礼”,夏帝从垒成小山的奏折中抬起头,龙颜俊仪不可直视,皱眉间灯盏上璀璨的夜明珠好似也失了颜色,“杜卿查到什么了?”
 
杜珩道:“禀陛下,幕莲已死,如今被黄泉钉操控。太子近日不曾出府,除了身旁有上君雪,跟花町阁花十二也走得极近。苗疆王的眼线混入冷宫,目的是接近摇光夫人。”
 
夏帝批阅奏折之余,似随意一问:“七殿下呢?”
 
“七殿下独居凤鸣殿,并无动静。”
 
夏帝挑眉,放下正在批阅的奏折,沉思片刻,道:“调走冷宫的巡防卫,换上大暗宫的暗卫。此事你去安排,慕刃之事朕暂且不计较,杜卿可不要一错再错。”
 
杜珩叩谢:“圣上隆恩,罪臣谨记!”
 
夏帝拂袖:“退下吧!”
 
御书房清静了片刻,又有宫人传圣上口谕,宣上君雪进宫。
 
上君雪连夜进宫,当晚未归。
 
翌日,上君雪率天引卫包围了凤鸣殿,说是奉旨保护七殿下,实为幽禁。
 
皇宫的形势诡谲多变,花十二的日子也不好过。
 
――又来收保护费了!前后不到一个月,又要保护费!!
 
花十二心里已经骂了这帮匪徒的十几辈祖宗,脸上还得笑呵呵地,拿银子买平安。
 
刘壮实依旧把银子上交给街头懒洋洋躺着晒太阳的乞丐。花十二不免多看了乞丐几眼,那乞丐突然转过头,犀利的眼神和探寻的视线撞在一起,他吓得一颤,慌忙退回花町阁。
 
那不是一个乞丐该有的眼神。
 
花十二不禁苦笑:“早该猜到的……”
 
这时铜钱儿、小柒一前一后拎着几包药回来了。
 
“老板,按着你给的方子抓的。”
 
“拿去厨房,煎药会吗?”
 
小柒不好意思地羞红脸:“昨天看老板煎药,学会了一点点。”
 
“真乖!”花十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厨房,“去吧!”
 
小柒跑去煎药,留下铜钱儿跟花十二大眼瞪小眼。
 
“你……”花十二想说你闲着也是闲着,去打扫庭院吧。哪知铜钱儿开了尊口说:“练剑”
 
顿时只想叹气:“那你去吧。”
 
反正什么忙都帮不上,去练剑反而清静。花十二自我安慰道。
 
皇甫端和与幕莲郡主大婚当天,十里红妆相送。
 
百姓涌到街道翘首张望,花十二本不愿来的,可是一想起夏景桐取血的决绝模样心里就跟长了刺似的,疼痛之余还有隐隐的不安。他拉着铜钱儿和小柒走到大将军府门口,虎门威武庄严不可亵渎,铁锈般的血腥气如薄雾笼罩着府邸,即便是花团锦簇喜庆欢迎,仍有不知名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小柒拉紧了花十二的衣袖,面对着汪洋人潮,小脸儿慌张无措。铜钱儿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站在身后,看上去居然十分严肃。
 
花十二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顶,顺着人流靠近大门,奉上连夜伪造的请柬,大摇大摆踏进了大将军府。
 
一身喜服丰神俊逸的皇甫端和看到他们时还很惊讶,不过他忙于应承,隔着宾客冲着花十二点了点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花十二回以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遥遥对着新郎官拱手相贺。
 
这时大厅突然嘘声,他拉着铜钱儿和小柒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定,才有空欣赏那位白衣如雪冷香袭人,据说是锦乐坊坊主天音的女子。
 
没等一会儿,外面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嚷,惹得小柒好奇地探头张望,当然什么也没看见。不大一会儿,一袭湖水绿的袅袅身影踏进大厅,朝花十二的方向望了一眼,眉目横波,含嗔带笑。
 
大厅不少人跟着看过来,埋头喝酒的花十二抽空抬头看一眼,却是面带茫然故作无辜。
 
酒入三杯,两道尖细的嗓音同时响起――
 
“昭和长公主驾到――”
 
“明华郡主驾到――”
 
花十二抖了抖,跟着宾客齐齐下跪,嘴里喊着:“参见昭和长公主!参见明华郡主!”
 
锦衣宫装的昭和公主依然美艳端庄雍容尊贵,一同踏进大厅的明华郡主却是九天明月般孤傲。花十二觉得莫名相似,斜眼看向左右相对呈对峙之势的歌舞双璧。
 
昭和公主与舞楼阁主、明华郡主与天音坊主,四位美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华绝代。
 
等三殿下夏景晖伴同苗疆王到时,恰好是吉时。
 
这么说……七殿下没来吗?
 
同样没来的还有上君雪,花十二的碧眸黯了黯,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隐隐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时耳边响起舞楼阁主的声音:
 
“公主让我告知你:七殿下被幽禁,上君雪亲自监守。”
 
花十二不忍道:“也就是说……”
 
“他会来,”舞楼阁主接道,“如果不想他死,你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
 
“真是强人所难啊!”花十二叹道
 
“你也可以不管,这儿有昭和公主和五殿下亲自坐镇,即便出了差错也能蒙混过去,只是事后七殿下要吃些苦头罢了。”顿了顿,看向他犹豫不决的脸,趴在他耳畔,以看上去甚是亲昵的姿态依偎着花十二:“你看看这里,太子想他死,苗疆王想他死,皇宫里那个人也想他死。幕莲郡主已经死了,如果再有人死,你觉得会是谁呢?”
 
“你――!”花十二推开她,脸颊赤红,喘着粗气,不知是羞是怒。
 
舞楼阁主掩面低笑,做足了小女儿姿态,对那些投过来的探寻的目光视而不见。
 
吉时已到,花十二冷眼看着皇甫端和与幕莲郡主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时,皇甫老将军高兴地合不拢嘴,苗疆王看上去同样十分高兴,暗地里却频频看向皇甫老将军身旁的皇甫景明,眼底是抹不开的阴狠。
 
最后一拜是夫妻交拜,礼成!
 
太子的眉宇微不可察地皱起,昭和公主看上去却是着实松了口气。
 
随着一声――“送入洞房!!”
 
大厅陷入欢呼,花十二跟着欢呼雀跃,笑容从脸上直达心底,笑得嘴巴裂到了耳朵根儿,看上去像一朵春风中摇曳绽放的金灿灿的葵花。
 
铜钱儿忍不住抱住晕乎乎的脑袋,想着:大哥不是喜欢先生的吗?现在大哥不要先生了?想来想去犹如陷入了死胡同,最后把自己想得晕头转向。
 
就在这时,一条赤红巨蟒携挟着毁灭的风暴俯冲而下,如一道绚烂的云霞穿透房顶,巨大的力量掀起强劲漩涡,瓦砾迸溅,在空中破碎成片。一股阴晦的冷风灌进大厅,力量所到之处一片哀嚎。
 
“这是……!!”
 
铜钱儿瞪圆了眼睛,被花十二眼疾手快拉开,躲开凌厉如刀的风刃。
 
皇甫端和下意识护住幕莲郡主,自己暴露在风刃中,不过片刻便被刮开了十几道血口子。
 
空中响起一声冷喝:“回来!”
 
巨蟒化为红光倏忽不见,再回神,大厅残垣碎瓦,一片狼藉。
 
七皇子夏景桐缓缓踏进大厅,一袭烈艳红装犹如燃烧的凤凰花。丹凤眸抬起,是牡丹的艳、芍药的媚、红梅的烈,脸色却是冬日晶莹剔透的雪。
 
“跟我走”,他朝向皇甫端和伸出手,周围的将帅侯爵,甚至昭和长公主、三皇子夏景晖都没有入他的眼。
 
花十二站在一架歪倒的花架后面,静静看着,仿佛在看一出戏。
 
皇甫端和护在幕莲郡主身前,只道:“今日是臣大喜之日,皇上赐婚,昭和长公主主婚。殿下若是来讨杯喜酒,臣……自不会为难殿下。”
 
夏景桐上前一步,挑高的凤眼里几分浓艳几分哀戚,还有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决绝:“跟我走,我带你去天涯海角,没有君臣,只有你我。”
 
曾是梨花白,冷艳高贵,如今换上红装,却是晚春凋零的残红,卑贱进脚下的土里。
 
花十二手指微动,一记钻心的疼痛让皇甫端和不受控制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口猩红的血。
 
苗疆王首先跳起来,指着夏景桐大喊:“阻止七殿下!他要下蛊杀人灭口!!”
 
吐出的那口血里爬出来一条细长纯黑的蛊虫。
 
这时上君雪的声音由远及近:“天引卫听令:拿下七皇子,生死不论!”
 
身影从天而降,长刀指向夏景桐,神色肃杀。
 
十几道人影追上来,正要攻向夏景桐,昭和公主突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谁敢!”
 
不等上君雪回神,昭和公主愤然拂袖:“今日本宫主婚,谁敢在婚宴上放肆,小心你们的脑袋。”随后走近上君雪,扬起手掌抽了下去,清脆响亮的一耳光在寂静无声的大厅上尤显刺耳。
 
“本宫不管你上君雪所为何事。这是皇甫端和与幕莲郡主的婚宴,父皇赐婚,命本宫主婚,莫说是拿下七皇子,就是捉拿乱臣贼子,也得先过问本宫的意思!”
 
昭和公主盛怒之下,凤摇皇后亦不可夺其锋芒。
 
“现在你当众扰乱婚宴,是想找本宫难堪吗?”
 
上君雪忍道:“臣不敢。七殿下持械――”
 
“――够了!”昭和公主冷声打断,“不就是七弟不听父皇的话么,又不是一次两次。此等小事,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揭过,天大的事也变得不值一提了。上君雪还要再争,太子暗中施以眼色,他只好让一步,道:“臣会等到婚宴结束。”
 
昭和公主这才满意,美目横向天引卫,帝家皇威不可直视,“尔等还不退下!”
 
天引卫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不敢在盛怒的昭和公主面前造次,何况头目都让步了,他们乐得不掺和。
 
夏景桐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上前去拉扯皇甫端和,半路上天音坊主挤过来站在幕莲郡主身旁,看似冷眼旁观,实则握住幕莲郡主的手腕趁机逃开。
 
大厅越加混乱,各方势力隔岸观火。
 
“跟我走!”夏景桐执拗道。
 
皇甫端和下意识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忍着胸口万虫噬心的剧痛,面露讥笑:“不可能”。
 
“如果你真要成亲,就跟我吧。”
 
皇甫端和却看向幕莲郡主,道:“那是我刚拜过堂的娘子。”
 
眼底灼灼生辉的烈焰滚烫地眼眶生涩发热,理智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夏景桐一字一句、一言一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事已至此,容不得你拒绝!”
 
下一刻念动蛊诀,趁皇甫端和行动滞涩的瞬间捉住他的胳膊,数不尽的微小蛊虫在空中弥散开来。
 
太子惊呼:“快躲开!”
 
宾客慌忙退散,躲得躲、逃得逃,乱成了一摊僵局。
 
夏景桐带着皇甫端和趁乱逃走,上君雪本欲追捕,却看见花架后的花十二朝他摇头,看向太子,太子也是阻止的神色,虽然不明白其中缘故,但他仍是退了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三皇子夏景晖身法如电,只身挡到夏景桐面前。
 
“你以为这是街头杂耍的猴子戏给人看笑话么!”昭和公主跺脚恨道:“――三哥拿下他!”气极之下竟连平时的称呼都喊了出来。
 
“皇兄!”夏景桐低低喊了一声,哀求无望的眼神如同晚春的落花。
 
夏景晖心冷如铁,只道:“是为你好。”
 
“死也罢活也罢!本宫不悔!”
 
昭和公主站在不远处,听夏景桐非但不知悔改,还宣誓般:“死也罢活也罢!本宫不悔!”的言辞,眼前如同炸开了流光溢彩的烟花,那般鲜活、璀璨。
 
烈阳正盛,凤眼被炙烤得通红,昭和公主忍不住遮住眼睛,在看见夏景晖同样犹豫的神色时,终是不忍占了上风。
 
“问世间情为何物……夏景桐,你既然不悔,本宫成全你。”
 
夏景晖留下空挡让夏景桐得以逃脱,目光不由斜睨向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太子,然后是神态痴狂的苗疆王,再思及这一片残局,他与昭和公主齐齐发出一声悠远的哀叹。
 
铜钱儿跟着花十二躲在花架后面,看见大哥跟先生走了,眼睛莫名亮晶晶的,抬头看花十二,发现他像戴了张微笑的面具,原本翠绿的眸子现在像捕捉猎物的狼的兽瞳。
 
“逃不了的……”,花十二轻声说:“小桐,你永远逃不了……”
 
夏景桐架着皇甫端和疾掠过房檐,逃离之际,冰冷泛光的刀锋映出皇甫端和幽深漆黑的瞳眸,下一刻,那把“莲姬”刺进了夏景桐的胸膛。
 
第30章:一念成魔
 
“先生――”
 
明玉湖底,霜雪冰封,他迷离之际,看见黑衣青铜面的少年逆着水光朝他游来的身影,恍惚从天而降的神明。拉他入怀的臂膀坚决而有力,他清晰记得少年胸膛炙热的温度犹如烈日骄阳,瞬间驱赶尽四肢百骸的阴寒。
 
他第一次觉得温暖,贴着少年的胸膛,听他有力蓬勃的心跳,眼前明亮如墨玉的瞳眸里映着自己苍白的脸,也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冻僵的身体突然发烫发热,烧得心跳莫名悸动。
 
如今,这般冷,又被推进冰封的湖底吗?夏景桐硬撑着沉重的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一群面目模糊的灰影。
 
冲在最前方的少年稚嫩哭泣的面庞突兀地落尽眼底,七皇子夏景桐猛然惊醒,挣扎喊了一声:“铜钱儿……”
 
如折翼的鸿雁从高空跌落,重重摔到了地上。
 
昭和公主、夏景晖、太子即便是花十二也不曾料到有此变故,一时都忘了言语,都怔愣望着持剑而立的皇甫端和。
 
皇甫端和面无表情地拿“莲姬”指着夏景桐,剑尖的血滴到地上,是鲜艳无垢的红。
 
“皇!甫!端!和!”
 
昭和公主的尖叫声乍起,夏景晖第一个回神,弹一枚玉石打落了皇甫端和的长剑“莲姬”,正要冲出去,却见夏景桐捂着胸口挣扎站起,突然放声大笑。
 
凄厉哀绝的笑声飘荡在空中,犹如鬼泣。
 
“皇甫端和,你当真……负我?”他抬起头,染血的面容明艳媚丽,眦裂的眼神犹如迸溅着星火。血晕染着红衣,几缕蜿蜒血迹顺着细白的胳膊流淌到手背,又被不着痕迹地藏到身后。
 
皇甫端和神色冷淡地开口:“臣的娘子只有幕莲郡主”。
 
“幕莲郡主?”夏景桐忍不住大笑,充斥着讽刺的嘲笑,听着却像嚎哭,“可惜!真是可惜!你的娘子早就死了!你抱着那堆黄土去洞房花烛,去白头偕老啊!!”说罢,神色一凛,手指飞快结印,不等夏景晖阻止,一掌打翻了大厅外附近的假山,逼得藏在假山里的天音坊主护着幕莲郡主逃了出来。
 
“住手!”夏景晖飞身跃起,一手钳制住夏景桐,同时朝天音坊主低吼:“带她走!越远越好!”
 
“放开我!”夏景桐念起蛊诀,朝幕莲郡主伸出手,气势万钧,冷喝道:“回!”
 
盖头被风掀起,惊慌无措的幕莲郡主躲在天音坊主身后,额头隐隐浮现出一枚印记,那是黄泉钉。天音坊主拉着幕莲郡主的手腕,源源不断地送入蛊力,竭力抗拒着那股让她烦躁不安的力量。
 
此时,夏景晖抬手劈向夏景桐的后颈,想把他劈晕过去,哪料耳边突然响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
 
“这是……镇魂!”昭和公主像失了魂魄一般看向花架后,那里早已没了花十二的身影。
 
受笛声影响,夏景晖行动受制,只这瞬间,夏景桐竭尽全力的一掌打了上去,同时身后骤响起破空声,只来得及分辨是几枚细如牛毛的针,他可以轻易避开,可一旦避开,它将正面刺中发狂的夏景桐。
 
夏景晖无奈之下,只得生受了一掌,借力打力,将细针尽数打散。
 
“三哥!得罪了!”
 
夏景桐趁机挣脱,指尖不知从何处勾起一滴血,弹指一挥间,天音坊主被震地松手后退,幕莲郡主额头的印记顿时变得清晰。
 
“回!”夏景桐一声冷喝。
 
只见一枚通身漆黑的长钉缓慢从额头抽离。黄泉钉离体,鲜活的肉体刹那间腐烂成骨,倒在了假山旁。
 
从始至终看好戏的苗疆王惊叫一声扑过去:“莲儿――!”
 
“怎么会!”上君雪一时愣住了,但他反应极快,长剑如虹刺向夏景桐,杀气腾腾,墨黑的眼里翻滚着挫骨扬灰的恨。
 
太子惊道:“阿雪不可!”
 
长剑未刺中夏景桐,半道上夏景晖抄起剑鞘迅疾一翻,将长剑收进去,上君雪欲用力抽回,手腕一疼,却见他反手一抄,连剑带鞘一并带了出去。
 
飞出去的剑鞘击中夏景桐后背,身子晃了晃,躲过暗中袭来的暗器,下一刻夏景晖踏风而起,落到他身后,手起掌落,击中夏景桐后颈。
 
夏景桐早已是强弩之末,虽察觉到身后异样动静,但是来不及躲开,眼前一黑,便彻底栽倒下去。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昭和公主道:“夏景桐身负重伤,性命危在旦夕,本宫做主:暂押皇宫凤鸣殿,听候父皇发落。”
 
不等众人抗议,夏景晖抱起夏景桐飞身离开,瞬间不见了踪影。
 
“在场宾客――二品以下官员一律关押,逃走的抓回来。太子、苗疆王跟本宫回宫复旨!”顿了顿,昭和公主突然冷笑,朝他们一个个望过去,最后停在突然出现在人群里的花十二身上,语调越加阴冷:“你们谁敢散播谣言,小心诛连九族!”
 
昭和公主的气魄非常人可比,一番话下来,愤怒的苗疆王也不敢不从。
 
不过一会儿,熙攘的大将军府就被清空。上君雪跪在幕莲郡主的遗骸前,碎发散落在额前,遮掩了面容,只隐约看见碎发下雪白如冰雪般的轮廓。
 
周围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轻若微风的声音:“把黄泉钉推回去,她还会活着。”
 
上君雪疑惑地抬头,眼睛被阳光刺了一下,晃神的片刻,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花十二……十二……”
 
茫然地望着前方,落寞地想:又被抛下了,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被抛下的只有他一个人。
 
杜珩走过来,请示:“二品以下的官员已经全部收押,其他宾客怎么处置?”
 
上君雪垂眸看向幕莲郡主的遗骸,冷道:“昭和公主没有指示,那就放了吧。”
 
放了啊……
 
恐怕明天又要闹得满城风雨,杜珩边走边想,忽然看见天边有一道火光,随口喊来个天引卫,把头目的意思传达下去,自己慢慢悠悠地又去找皇甫端和。
 
“一次都没用过呢,多可惜呀!”
 
杜珩边走边叹,找到皇甫端和的时候,婚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精致华丽的婚房付诸一炬,皇甫端和站在婚房前,灰烟中低垂悲怆的面容犹如遗失伴侣的孤狼。
 
“你……还好吧?”杜珩问完,自己都觉得问得真蠢。
 
皇甫端和看过来,却勾着嘴角,笑得甚是轻佻:“我很好,倒是你,怎么一脸要哭的可怜样儿?”
 
“屁咧!”气势汹汹拎住他的胳膊,“知道你可怜了,跟哥们喝酒去!一醉解千愁,今晚不醉不归!”
 
皇甫端和煞有介事地点头:“好,你请客!”
 
小柒跟着花十二回花町阁,一路上都在追问:“老板不管铜钱儿了吗?”
 
花十二好脾气地解释了一路:“没有不管。铜钱儿被三殿下带走了,前途无量,跟着我才是耽误了他。”解释到最后口干舌燥,小柒才消停了些。
 
走到柳曲街,小柒突然挣脱他的手,站在那儿不走了。
 
“又怎么了?”按住突突乱跳的额角,花十二耐着性子问。
 
小柒看上去很伤心:“你不管铜钱儿,还害先生,我……不要跟你走!”
 
小孩子闹起性子也是很愁人的
 
“我没有不要铜钱儿,没有害你的先生。”花十二斩钉截铁地态度,就差指天发誓了,“铜钱儿想学功夫,三殿下肯教他是他的福分,你该替铜钱儿高兴才是。”
 
小柒嘟嘴,闷闷不吭声了。
 
花十二又道:“铜钱儿随时可以回来。”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花十二去拉小柒的手,拽着他走。
 
“不!不要!”惹急了小柒,小柒也会咬人。
 
花十二拖拽着小柒走,突然手臂一疼,回头看,小柒正抱着他的胳膊当酱肘子啃。
 
花十二也不是没有脾气的,直接把小柒推倒,怒道:“我不管你了!你爱走不走!”
 
小柒的倔脾气上来,竟然吼了回去:“不走!我就不走!”
 
“你――”现在一个两个都敢爬他头上作威作福了,花十二气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得眼眶几欲眦裂。
 
“你害先生!拿暗器打先生,还吹笛子!”小柒理直气壮地指责,一脸的不服气。
 
一道惊雷劈在花十二的脑壳儿上,身子晃了晃,随即怒火攻心,烧得花十二气急败坏之下干脆承认:“是!是是是!我是坏人!害你先生的大坏蛋!”
 
小柒一愣,下意识反驳:“你不是坏人!你害先生,可你不是大坏蛋!”
 
“怎么不是!”似是忆起了往事,幽绿的眼眸如黑夜蛰伏的恶狼兽目,“我为了活命害死先生,现在为了得到夏景桐还要先毁了他。贪生怕死、工于心计,难道不是坏人吗?”
 
“没有……”小柒抽了抽鼻子,通红的眼睛浮现出一层泪光,怯怯地打量花十二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兔子。
 
“可是……不后悔”,花十二突然变得冷静,仿佛之前的愤怒悲伤只是小柒的错觉,“走,回去吧,我教你怎么得到皇甫端和。”
 
他拉起小柒的手,这回小柒异常乖巧,不吵不闹地跟着,哭也哭得很秀气。
 
皇宫,凤鸣殿。
 
几位年迈的御医各司其职,药方子改了再改,忙活了几个时辰,等涩苦的药汁灌进七皇子的嘴里,卡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原位。
 
三皇子夏景晖从始至终守在塌前,手里捧着夏景桐刚脱下的红装,或者说是一件血衣。
 
昭和公主来的时候甚是惊讶:“怎么伤这么重?”
 
遍体鳞伤的模样只皇甫端和那一剑达不到这种程度。
 
夏景晖叹道:“他去大将军府的时候已经受伤了”。
 
“是上君雪?!”昭和公主玲珑心窍,立即明白了其中缘故,忍不住伸出纤纤玉指戳了夏景桐一记,落下去的力道却轻得像是羽毛拂过,“父皇让上君雪幽禁你就是防着你乱来,你倒好,拼了命去当情种,结果呢,沦为别人笑柄就罢了,还搭上自个儿尊贵的身份。活该!真真活该!”说到最后,自己都心疼了。
 
“天引卫奉旨明为保护实为幽禁景桐。即使景桐硬要出宫,上君雪奉命阻拦,下手也未免太重!”夏景晖向来对朝中事敬而远之,这次见血缘至亲重伤至此,不禁对上君雪心生不满。
 
昭和公主却是迁怒于皇甫端和,喊来侍女,指着血衣吩咐:“将它拿给皇甫小公子,就说是本宫送他的谢礼。”
 
夏景晖依言把血衣递给侍女,了然道:“你气他做什么?他也是逼不得已的。要不是皇甫端和这看似凶险的一剑,景桐早已进了司法使大牢。”
 
“哼!”昭和公主斜他一眼,笑道:“装什么正人君子,明知我想气他,你还把血衣给他,这不是口不对心是什么?”
 
“呃……”夏景晖难掩赧然神色,还要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我与景桐血浓于水,偏心他不对吗?”
 
“对!真是对极了!”昭和公主忍都忍不住,笑得凤眼弯弯犹如月牙儿,哪还有公主的矜持与端庄,“三哥,你若不是我三哥,我一定要嫁你!”
 
“不必了!”想也不想地拒绝,简直没有丝毫的余地,“我还想多享几年清福,你若想玩儿,大可去找太子。太子跟上君雪闹了这出,够你玩儿的了。”
 
昭和公主冷下脸,哼道:“你转移话题的技巧真是糟糕透了。”
 
夏景晖:“……”
 
“景桐破坏了婚宴,有你我求情,最多禁足个把月,唯有幕莲那丫头的死是个麻烦。”
 
“如果不是今日景桐收回了黄泉钉,谁也不知道幕莲死了,”夏景晖神色凝重,亦是无奈,“黄泉钉连接着生与死,是一种古老的巫术,景桐自幼爱钻研奇技氵壬巧,学会了也不稀奇。不管他因何缘故杀了幕莲,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苗疆王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太子再从中作梗……”
 
“哼!三哥,此事可大可小,”昭和公主看似胸有成竹,“只要景桐不承认,谁敢定罪?大不了本宫费点儿心思赔苗疆一个幕莲郡主就是了。”
 
夏景晖失笑道:“你又想到什么鬼主意了?”
 
“嘻嘻,不能说”,昭和公主卖了个关子,漂亮的眼里满是算计,掩唇低笑道:“三哥,你就等着瞧吧!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看我怎么讨回来。”
 
花十二,债主之一,此时正优哉游哉地跪坐在茶几前沏茶,茶几另一边是小柒俯首贴耳地跪坐着,纵然心有疑惑也没有擅自开口,乖巧的模样儿看上去像是请先生指点迷津的学徒。
 
沏好茶,倒了满满一杯茶水,花十二眯起狭长狡黠的狐狸眼,看向小柒的眼神幽深地如同黑夜下的万丈深渊:“水满了,装不了其他东西,你说该怎么办?”
 
小柒愣了片刻,答道:“把水倒了,就能装了。”
 
“很对!”含笑的嗓音低沉而沙哑,越加温柔,“皇甫端和喜欢夏景桐,好比这杯子加满了水,你挤不进去,可是把水倒了,杯子空了,你还装不进去吗?”
 
“可是……”小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他跟先生两情相悦,别人插足不了的!”
 
可一想到今天皇甫端和对先生的冷酷无情,小柒又犹豫了,或许他们……并没有那么两情相悦。
 
“他们走不到一起的”,那温柔含笑的嗓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般,一点一滴地渗透着,“你的经历不同于铜钱儿,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世间只有一个皇甫端和,你错过去,就只能找别人了。”
 
小柒低下头,秀气白净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花十二可以清楚察觉到他瘦弱的肩膀在颤抖,透出的无力和孱弱让他的心一阵抽痛。
 
“他不嫌弃我,我想找他,不找别人。”少年稚嫩的哭腔里连抽噎都很克制,他跪在地上乞求的模样如同他的身份一样卑微。
 
花十二忍不住拉他起来,却并未看他满是泪痕的脸,仍自顾自道:“两情相悦的皇甫端和与夏景桐如今有了隔阂,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小柒,你甘心不要吗?”
 
小柒听见自己动摇的心鼓动地如春雷拂过大地,春芽萌发般的力量在躁动,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花十二默不作声地等,等了不知道多久,也像是一瞬,小柒的声音迟疑地响起:“我比不过先生,他不会喜欢我的。”
 
“不喜欢又如何?”花十二淡淡一笑,眉宇间竟透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傲,“你是唯一一个能陪伴皇甫端和的人,这就够了。”
 
“唯一一个?”小柒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睛变得异常明亮。
 
花十二又道:“天晚了,你去睡吧。”
 
他没有停留,逃离一般地夺门而出,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
 
花十二仍坐在原处,举起一杯茶做出邀请的姿态,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苗装打扮的青年踏进来,高瘦的身形看上去像是一把拉开的弓箭,也像一头瞄准猎物的野兽,冲着花十二蓄势待发:“你想做什么?”
 
“你应该问我想要什么”,花十二无奈地扶额趴在茶几上,“慕刃世子,你终于舍得醒了?你昏迷的这几天可花了我不少药钱呐。”
 
慕刃选择无视,走到他面前,坐下,说:“当年你欠我的人情,现在还了。”
 
花十二:“……”
 
“多行不义必自毙,劝你好自为之。”
 
花十二虚咳道:“刚沏好的茶,喝吗?”
 
慕刃推开茶盏,言简意赅:“都是聪明人,有话直说。”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跟世子你聊聊。”
 
第31章:天罗地网
 
夏景桐大闹婚宴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民间引起了轩然大波。收押的官员不久后被放还,无论谁提及此事皆三缄其口,摆明了态度独善其身。
 
金阕本就是非多,有人看见花十二当时进了大将军府,也跑去花町阁明着暗着打听,可惜全被轰出门。
 
此事闹得越来越大,像是决堤的洪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七皇子夏景桐被推到风口浪尖,稍有不甚便粉身碎骨。
 
昭和公主那儿没有任何动静,深得民心的三殿下夏景晖那儿也听不到消息。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长公主忧国忧民,三殿下爱民如子,不是不顾及手足同胞之情,而是七殿下的所作所为太让人寒心呐!”
 
跑腿儿的店小二笑骂:“你这酸秀才懂什么!人家才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咋不想想到现在七皇子还在宫里头好吃好喝伺候着,皇上有说啥吗?”
 
说书先生听得脸色大变,急惶惶打断:“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律法辅国,怎么可能偏袒!”
 
“啊呸!吵什么吵,没看见客人在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板娘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捧着春花般的面庞,笑得是少女怀春般的娇羞可人,“一群大老粗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啐!那皇甫端和真不识货,换成老娘,管她什么郡主,早跟七殿下跑了。”
 
老板酸溜溜地说:“那也得七殿下看得上你呀?”
 
“嘁!死鬼打什么岔!”老板娘横了他一眼,然后望着窗外凋谢的残红哀怨:“别说七殿下,就是有个傻子胆敢不要高官厚禄,抛下荣华富贵要跟我私奔,我都愿意。”
 
“抛下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私奔的,那才是傻子。”
 
“是啊!那七皇子就是个傻子!”老板娘突然大声说。
 
老板吓了一跳,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婆娘嗳,要杀头的!”
 
七皇子本就飞扬跋扈,此事一出,民怨四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纵使夏帝有意维护,夏景桐也逃不了责罚。
 
凤鸣殿,凤摇皇后疼惜身心受创的夏景桐,没日没夜地悉心陪伴。夏帝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疼之余更是愤怒。
 
夏景桐过了几天悠闲日子,看到夏帝踏进来的身影时,便知道父皇兴师问罪来了。
 
“父皇,儿臣知罪。”他直挺挺地跪到地上,一脸不服输的倔强模样。
 
夏帝好整以暇地问:“你何罪之有?”
 
“扰乱婚宴,强抢皇甫端和。”
 
“还有呢?”
 
夏景桐认真回想了下,摇头:“……没有了。”
 
夏帝上下审视他片刻,突然笑道:“你这肆意妄为的性子真不知随了谁。太子谦逊沉稳,行事稳妥,雪卿心性耿直,他们不愿与你计较,你却变本加厉,处处为难,如今甚至牵扯进了苗疆郡主。”
 
夏景桐震惊地抬头,连日受到的委屈与怨忿刹时攀升到顶峰,还未反驳,又听夏帝说:“皇甫端和与幕莲是朕赐婚,你胆敢捣乱,已是砍头的死罪!”
 
“父皇要杀了我吗?”他怒目而视,燃烧的怒火烧得胸口发烫,不经意间牵扯到伤口,流出的血晕染了白衣,如点点红梅飘落了雪上。
 
“你若杀了苗疆郡主,朕只能杀你。”夏帝敛去了笑容,神色冷得阴郁,气势凌人犹如陡峭山峰惊涛拍岸,饶是夏景桐也忍不住心生惧怕。
 
一念之间,夏景桐答:“是我杀的。”
 
“你――孽子!”夏帝气极,扬手竟要打下去。
 
“她要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她?”扬起的巴掌狠狠落了下去,夏景桐捂着脸质问:“你从小到大都不打我,现在为了那个要杀我的幕莲打我!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你还不知错?”
 
“本来没有错,都是你才错的!”夏景桐站起身,忍着让头脑眩晕的疼痛冲夏帝大吼:“你明知我喜欢皇甫端和,还赐婚给他。如果你不赐婚,我怎么会捣乱!说到底都是你引起的祸端!”
 
夏帝气极反笑:“既然是朕引起的祸端,为了不牵连到你,你走吧!”
 
“走就走!”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他转身踏出了凤鸣殿,不带留恋的背影看上去十分洒脱。
 
留在原地的夏帝愣了下,随即大怒:“夏景桐!你走了就不要回来!”
 
赌气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回来了!你请我也不回来!”
 
灯火阑珊的泠光殿,上君雪站在高耸的房檐上,遥看着跌跌撞撞穿过一道道宫门的夏景桐。
 
……
 
夏景桐并未走太远,伤势复发,拖着虚弱的身子昏倒在了去仙人阁的路上。
 
“送走了一个,又捡到一个。”花十二背着装有草药的竹篓钻出灌木丛,身后跟着小柒。
 
花十二把夏景桐捡回花町阁,让小柒去准备剪刀热水,他去找伤药。
 
白衣染成了血衣,从不知道他会伤这么重。剪刀剪开衣物,梨花般雪白的肌肤布满血,很快染红了床褥,除了胸口贯穿的剑伤,身上狭长深刻的刀口子也在流血。
 
这伤口太熟悉,花十二一眼就断定是上君雪所为。
 
这时,小柒拿了烫过热水的毛巾去擦夏景桐的胳膊,却被拦住:“给我,你去睡吧!”
 
小柒担忧地看了夏景桐一眼,犹豫了下,还是把毛巾递给花十二。
 
临走的时候,小柒把染血的衣物收拾一并带走,花十二满心满眼只有昏迷的夏景桐,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直到子时,守在塌前的花十二朦胧中听见夏景桐的呻吟,猛地惊醒,意外看见包扎好的伤口全部裂开,雪白的里衣已经染红,他在疼痛中不安分的挣扎,似是陷入了可怕的挣脱不开的梦魇。
 
“小桐……”
 
不待细想,花十二焦急地把脉,可是除了脉象微弱外并无不妥。
 
怎么回事?
 
一股暗香若有若无地飘来,花十二迟疑地看向窗外,突然神色一变,轻拍床角,翻出隐藏的暗格。
 
从暗格拿出瓷瓶,倒了一枚药丸,渡进夏景桐嘴里。
 
花十二稍做细想,又默念蛊诀,唤出的冰蚕蛊在伤口上游走,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睡吧,醒来就没事了。”
 
他留恋地亲吻夏景桐汗湿的脸颊,拥着一同躺回床上。
 
这熏香气味清淡,催人入眠,可遇上伤口会使血气流窜,无法止血,对夏景桐而言是催命的符咒。
 
这香名唤:花眠
 
……
 
夏景桐醒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好冷”
 
他忍不住蜷缩起来,光裸的肌肤裹在绵软轻薄的被褥里,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吁。
 
这时一股炽热的气息包裹了上来,将他禁锢进狭小的空间,肌肤相触的瞬间,冰凉与炽热,像冬日的初雪遇上了炎夏的骄阳,顷刻间化为融融春光下荡漾的春水。
 
夏景桐受到惊吓般僵直了一瞬,回头,花十二疲惫的睡脸映入眼底。
 
什么鬼!
 
为什么是这蛮子?
 
呆愣了片刻,下意识推开花十二禁锢的胳膊,推了一下,居然推不动,他这才发现身上的伤不见了。
 
夏景桐想起昨晚去仙人阁的时候半路晕倒,难不成被这蛮子救了?
 
这么冷,愈合的伤口处还残留着蛊的气息,感受了下,竟是冰蚕蛊。
 
“怪不得这么冷……”
 
夏景桐冷笑,正寻思着什么整人的鬼点子,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的玉。
 
那是块儿雕琢精美的无暇美玉,却被刻得拙劣的“兰”字毁了。
 
头更疼了,尤其在看见花十二眼下一圈乌黑时,火燎的刺痛钻进昏昏沉沉的脑袋,疼得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你这蛮子!――是不是又点熏香了?”夏景桐狠狠戳了他脑袋一记,不解恨,又连戳了几下。
 
“不要吵我,好困……”花十二迷迷糊糊地凑进细白的颈项,把脸埋进去。
 
算了,放过你一次!
 
夏景桐难得大人有大量,炽热的鼻息喷洒进脖子里,好痒……
 
他又推,又掰,横在胸前的手臂非但纹丝不动,又抱紧了几分。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实在头疼得厉害,经不住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觉得身上很温暖,不想动,懒洋洋地躺着,享受久违的静谧。
 
“小桐……”
 
耳边一声轻唤,夏景桐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清澈而深情的翠绿,如一块晶莹的翡翠,里面倒映着自己惺忪的绯红的脸。
 
他忍不住垂下眼眸,推他:“不要靠这么近!”
 
花十二几乎整个儿压在他的身上,稍稍后撤了些,继续打量他的脸色,在他恼羞成怒之前,笑眯眯地说:“看来殿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再修养几天就可以出门了。”
 
“――先把你的衣裳穿上!”他忍无可忍尖叫一声。
 
这一声尤其尖锐,吓得花十二抓起榻前折叠整齐的衣物一溜烟蹿进屏风后,手忙脚乱套上。他贼心不死,边穿边透过屏风的缝隙向外张望。
 
和煦的阳光洒在那光裸的脊背上,呈现出雪白花瓣一般圣洁而脆弱的美感。他隐约觉得夏景桐和以前不一样了,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然,那蔓延到小巧玲珑的耳朵根的异样的红映进他眼里,不由呼吸一滞,随即心花怒放了:所以……是害羞才生气的吗?
 
花十二走出屏风的时候,夏景桐随意披了件薄衫正艰难地起身下床。
 
“您的伤刚好,还很虚弱,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他慌忙迎上去,扶住夏景桐的手。
 
“谢了”,夏景桐不甚诚恳地说,“你去仙人阁找管事的嬷嬷,让她来接我。”
 
花十二愣了一瞬,立即诚恳地看着夏景桐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自荐:“草民精通医蛊,殿下留在花町阁肯定比其他地方好”。
 
夏景桐一脸不屑:“……”
 
“我会鞍前马后照顾得周到,仙人阁人多嘴杂,坏了殿下的清誉,不好。”
 
夏景桐哼道:“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跟本宫何干?何况……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最后一句话说得阴测测的,嘴角那抹笑看上去实打实的不怀好意。
 
花十二叹气:“您是铜钱儿小柒的先生,您这番行为做派不怕他们效仿吗?”
 
夏景桐想象了下铜钱儿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模样,高傲的神色一变,如春风拂过,明媚的杏花一夜绽放,让花十二飘摇的心瞬间荡漾了。
 
他点了点头,笑道:“我觉得挺好!”
 
“……殿下执意,草民多说也是无益”,花十二突然放软了声音,作出一副期期艾艾的可怜模样,“可是……我想你留下来,修养也好,教小柒习字也好,你就让我伺候你好不好?”
 
夏景桐将话里的弦外之音琢磨了下,然后甚是惊奇地看着花十二,喃喃道:“还有人赶着当奴才的?”
 
花十二搀扶着他躺回榻上,态度越加诚恳:“当殿下的奴才是我的荣幸。”其实是别有心思罢了。
 
这时肚子突兀地“咕噜咕噜”响了起来,花十二忙道:“我这就去准备吃的,殿下稍等片刻。”
 
夏景桐的脸红了又红,一脚踹过去:“还不快滚!”
 
花十二去了厨房,意外看见炉子上温着蔬菜粥,蒸笼里放着一碟子蒸菜、几个白胖包子,掀开海碗是酸甜可口的拌菜。
 
他又绕到铺子,铺子已经开张了,小柒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花十二,很是欣喜地问好:“老板!”
 
“嗯,你做得不错!”花十二夸赞道,又问:“厨房的饭菜你做的?”
 
小柒点头,亮晶晶的眼睛看上去很有神采。
 
他喜不自禁地称赞:“我家小柒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小柒害羞地低头,抿嘴笑。
 
临走的时候,花十二问他:“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啊”,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昨晚睡得太好了,差点睡过头。”
 
花十二取笑道:“你睡过头,我可就没饭吃了。”
 
花町阁的后院建造了一个凉亭、一个荷花池,还有座别致的阁楼,隔开的瓦房是厨房。一楼用来放置杂物货物,顶头的一间是书房,打尾的是浴房;二楼是居所,依次是铜钱儿、小柒、花十二的房间,最后一间是特意为夏景桐准备的。
 
阁楼周围围绕着一丛花架,花十二在里面发现了熏香“花眠”。“花眠”的效用撑不过两个时辰,现在已经没有味道了,隐藏在花丛中,即便是花十二也颇费了一番工夫寻找。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花十二把残余的“花眠”投进了荷花池,端着饭菜边走边叹。
 
门虚掩着,一眼望过去,透过微风中层层迭起又垂坠的纱幔,看见夏景桐倚靠在软榻上,凤眸低垂,认真地盯着手腕处的花瓣印记。
 
隔着一道门,却如隔开了真假虚幻,好似那人是镜中花,永远处在他触摸不到的世界。
 
抬手敲门,里面传出声音:
 
“进来”
 
花十二端着饭菜走到他面前,放到支起的矮几上。
 
一碗肉末炖大骨的细粥,一屉小笼包,一碟子下饭的干煸酸菜。
 
“厨房里蒸着糕点,等会儿就能吃了。”
 
夏景桐一脸掩饰不住的嫌弃:“就这些?”
 
“殿下想吃什么,我去买”,他矮身贴近夏景桐,一副听候差遣的卑谦姿态。
 
“唔……算了”,夏景桐伸手去端肉粥,刚碰到碗,半路被花十二抢先一步端走。
 
“我来吧!”
 
夹了一条儿酸菜放进肉粥,拿勺子连粥带菜一并舀起,送到夏景桐嘴边。
 
明明都一起睡过,眼前这般亲昵的姿态却让夏景桐很不自在。
 
晌午阳光明媚却不灼热,花十二犯困,胳膊肘撑着脑袋想晚上吃什么,这时小柒喊了一声:“老板!”
 
花十二勉强打起精神,抬头看见柜台前一张明艳妩媚的笑脸。
 
“原来是舞楼阁主,失敬失敬。”
 
第32章:贪欢
 
荷花谢了,花十二整日对着荷花池里的莲蓬流口水。
 
“等过些日子,就有不花钱的莲子吃了。”
 
反复唠叨几次,连小柒都嘴馋了,等到铺子打烊就去找夏景桐,追问:“先生,莲子怎么做才好吃啊?”
 
夏景桐想说他不喜欢莲子,但又不忍心打击满脸期盼的小柒,只好每次都绷着脸说:“教你的功课都学会了?”
 
于是花十二经常看见书房灯火通明,小柒苦着小脸儿读书,旁边的夏景桐手持戒尺神色冷然,观之肃然起敬。
 
空暇时,他就靠在书房外的柱子上往里看,如果没有杂事打扰,他能看半个多时辰。
 
夏景桐每次看他站在外面一动不动的身影,都觉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还看得特别认真。
 
只是偶尔会觉得那身影很孤寂,像一根刺,不知何时扎进了心里,不疼,但很不舒服。
 
甚至难受……
 
“先生,我好困。”
 
小柒突然放下书,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去睡吧!”
 
夏景桐也觉得自己脑袋疼了,看小柒欢喜地跑出去跟花十二说话,花十二脸上宠溺的微笑在月色下尤其温柔,突然意识到他对自己从未这样笑过,从始至终他都是谄媚的、讨好的,市侩而虚伪的。
 
“如果我不是七皇子,你还会对我好吗?”夏景桐冷声问他。
 
花十二目送小柒回房,闻言,惊疑地回头看夏景桐:“殿下怎么这么问?”
 
“回答我!”他看上去面色不善,隐有怒意。
 
花十二更加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无论你是不是七皇子,我都会对你好。”
 
“那我要你杀了上君雪,你去杀吗?”
 
花十二苦笑:“我不想骗殿下,我不会杀上君雪。”
 
夏景桐大怒,抬手一巴掌赏了下去,哼笑:“你对他这般好,他却一心向着太子,还是父皇的宠臣。”
 
“我知道上君雪打伤了殿下,可那是奉旨行事,若论对错,殿下杀幕莲郡主在先,扰乱御赐的婚宴在后,换成寻常百姓早已人头落地。殿下如今非但不知悔改还诋毁上君雪,落得今日人人喊打的地步,才真的是――”
 
“――闭嘴!”
 
一字一句如刀似剑,夏景桐从来不知道他敢当面说这些逆言,下意识扬起胳膊。
 
“我没说错,殿下分明是活、该!”抓住他又要扇下来的手腕,拉到眼前,花十二盯着夏景桐的幽绿的眼眸简直像是饥渴的猛兽,迫不及待地要将猎物撕咬。
 
夏景桐只觉得手腕疼得可怕,依稀听见骨骼断裂声:“放手!你这蛮子!你弄疼我了!”
 
突然一股灼烫的气息喷洒在鼻端,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唇舌被撬开,蛮横无礼的力道吞骨入腹般搅弄着舌蕾,鼻端、嘴里充斥着花十二带有脂粉味的气息。
 
“你……唔……”
 
手指拈了个蛊诀,还未成形,被花十二捏住手腕带到了近前。
 
“殿下,你该知道你的蛊……在我眼里……不值一提。”刻意放慢拉长的声音在耳边辗转厮磨,听在夏景桐耳里,无异于夏日一道轰隆雷闪。
 
夏景桐面无表情地将视线落在受他钳制的手腕上,听见自己异常镇定地说出:“花十二,放手。”
 
花十二看向他的眼神近乎痴迷,这时微凉的冷风灌进书房,吹动门窗呼啦作响,他怔了怔,幽绿的眸子逐渐黯淡下去,慢慢松了力道。
 
夏景桐转身走出了院门
 
花十二跟上去
 
书房大敞的门窗呼啦灌进冷风,吹开又合上,嘭咚嘭咚,声音传到远处的街巷,在这个夏末秋初的时节显得几分寂寥萧瑟的意味。
 
金阕繁华,花灯彻夜通明,远看如簇拥着银河的璀璨星光。
 
而柳曲街处在金阕一隅,以异域商贩居多,贩夫走卒流氓匪徒掺杂其中,可谓鱼龙混杂,再加上官府无人管制,治安十分混乱。
 
安分的人家关门闭户,夏景桐一路走来,除了身后的脚步声,依稀可以听见暗处的骚动。
 
他硬撑着虚弱的身子走出柳曲街,迎面看见一家客栈,便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汉子正在对账,看见夏景桐进来,憨厚的脸立即笑成了褶子:“黑子!赶紧儿出来,有客人上门!”
 
夏景桐看见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童一蹦一跳地跑了出来,柔软发黄的胎发跟着一蹦一跳,声音脆生生的像铃铛:“阿爸说的客人是你吗?”
 
夏景桐点头,汗湿的额发挡到眼前,他不舒服地撩到耳后。
 
“哇哦……”小童突然瞪圆了眼睛:“大哥哥好好看哦!”
 
“黑子!没规矩!”
 
那汉子斥了一声,小童赶忙乖乖站好,像模像样地晃着脑袋说:“十个铜板一晚,先交钱再带你去屋子。”
 
夏景桐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模样心痒痒,忍不住逗他:“我先交了钱,看了屋子不满意怎么办?”
 
“不怎么办,退钱呗!”小童摇晃着脑袋,头顶的发揪绕了个圈,几绺短发偷跑了出来。
 
夏景桐实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朝天揪,吓得小童抱头窜起来:“你、你干什么?”
 
汉子大笑道:“黑子,大哥哥喜欢你咧!”
 
夏景桐走到柜台前,正要付钱,这才想起――
 
没、带、钱。
 
夏景桐黑脸,斜眼看见花十二跟着走进客栈,小心翼翼地摸出十个铜板。
 
“达叔,给我一间房。”
 
“咦?”黑子跳出来,皱着小鼻子指着花十二:“这不是那个贪财又小气的花老板么?阿爸,我不喜欢他,你不要让他住。”
 
花十二讪笑,去摸黑子毛茸茸的脑袋:“几天不见,黑子越长越机灵了。”
 
这次黑子躲得及时,没摸到。
 
花十二的笑脸就要挂不住,抬眼看见夏景桐要走,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低声央求:“别走,都进来了,钱都给了,今晚住这儿吧,啊?”
 
夏景桐看了眼那十个铜板,然后看花十二。
 
花十二:“……”
 
黑子皱着鼻头看一眼花十二,又看了看夏景桐,再看一眼花十二,琉璃色的眼睛打量来打量去,最后求救一般的看向埋头对账的汉子:“阿爸,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达叔抬头朝儿子笑了笑,也没说话。
 
黑子撇了下嘴,不开心地去拉花十二细长的金辫子,稚嫩的童语听上去很认真:“喂,你们还住不住店啦?我很忙的,再不说话我要走喽!”
 
花十二不情愿地再摸出十个铜板,拍到柜台,粗声粗气道:“两间房。”
 
达叔这才抬头,乐呵呵地冲儿子吩咐:“领他们看屋子,要对门的。”
 
黑子蹦蹦跳跳上楼:“知道了,跟我来吧!”
 
夏景桐瞥了一眼哭丧着脸的花十二,跟了上去。
 
身后的达叔笑呵呵地捡起那二十个铜板,放在手里掂了掂,他又抬起头,对着两人上楼的背影感慨:“年轻人啊……吵吵闹闹地好啊……”
 
达叔说是对门,黑子就挑了对门。
 
花十二满腹怨念地目送黑子一蹦一跳地走远,转头就看见夏景桐毫不留情地关门,然后听见“啪嗒”落锁的声音。
 
“小桐?殿下?”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试着敲了敲。
 
里面一声怒吼传出:“滚开!”
 
花十二:“……”
 
没过多久,黑子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说:“大哥哥,我给你送热水烫脚,阿爸说去火气。”然后端着盆子送到花十二眼前:“给!”
 
花十二忙接住,低声笑:“帮我谢谢你阿爸。”
 
夏景桐开门,正好看见他谄笑的嘴脸:
 
“小的来伺候殿下。”
 
挥舞着小弹弓的黑子跟着起哄:“对呀对呀,让这个小气鬼给你洗脚,喝你的洗脚水。”
 
夏景桐淡淡道:“进来。”
 
花十二忙喜滋滋跟了进去,不忘带上门。
 
房里布置十分简单朴素,两个凳子一张桌子,床是木板上铺了一层床褥,好在干净。
 
花十二搬来个小板凳,坐着给夏景桐脱鞋袜,脚刚碰到水,夏景桐皱眉,正要缩回去,被花十二抓住了脚腕。
 
“这是拿艾草老姜熬的,就要热水泡才好。”他掬水浇脚面,等脚适应了,慢慢摁进热水,“忍一忍,等会儿就舒服了。
 
夏景桐被烫得抽气,他还在喋喋不休:“我知道殿下生气,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可也得先等我伺候完呀。我保证待会儿泡完脚任您老儿处置,捶背捏肩暖床,您――”
 
“闭嘴!”夏景桐咬牙切齿,瞪着他,“再废话就滚出去!”
 
“好的好的,”忙不迭应下,埋头勤勤恳恳地伺候七殿下泡脚。
 
花十二闭嘴,狭小的房里立即变得安静。
 
已经很晚了,他困倦地靠在床边,寂静的氛围让他昏昏欲睡,内心竟也奇异地平静下来,而花十二低三下四讨好的姿态落入眼里,多了几分暧昧朦胧的意味。
 
和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的?
 
是被他救了之后?
 
还是从那晚一场欢爱开始,夏景桐抬手按住嘴唇,心里胡乱想着:抑或更早?
 
――“殿下怎么脸红了?”
 
花十二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夏景桐惊醒,低头看他,却看见他捧着自己的脚错愕地盯着自己,脸色更红,训斥的话卡在喉咙,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没事了,你滚吧!”恼羞地抽回脚,他干脆冷脸看向别处。
 
“可是……”花十二看似犹豫。
 
“没什么可是,”顺势一脚踹上花十二的脸,就听一声惊叫,夏景桐回头一看,见他极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莞尔一笑:“我应该把洗脚水踢你脸上。”
 
“唉,殿下对我真狠心。”花十二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端起盆子,胳膊肘撞开床前的窗户,把洗脚水泼出去。
 
“哗啦”一声,夏景桐看他,愠怒道:“你、你就不能出去倒了?”
 
“我懒啊!”花十二理所当然地回答,取了布巾,蹲到地上给他擦脚。
 
夏景桐却急着抽脚,恼怒:“你怎么还不走?”
 
“不走了”,他煞有介事地摇头,“我今晚留下伺候殿下,不能走。”
 
“不稀罕!”
 
“我稀罕就好。”
 
这回不等夏景桐提脚踹,花十二拉开他的腿欺身压了上去,咬上夏景桐的唇角,装无赖色痞:“殿下,你好香,我真想吃了你。”
 
夏景桐挣扎未果,只能认命:“那就吃吧!吃完了就滚,滚得越远越好。”
 
“这可不行!”
 
“不行就给我滚开!”
 
“呃……更不行”,花十二低头看进夏景桐犹如墨玉般的眼,那双高贵的凤眸此时正因为恼怒变得异常明亮,不仅是恼怒,还是一点点的、很难察觉的却让花十二欢喜到发狂的羞怯,胸口一阵阵地发胀发热,像是积蓄了一股膨薄欲发的洪流。
 
爱到极致,便不能自已。
 
夏景桐愣住,竟忘了移开目光,翠绿的眼里映出自己恼羞的脸,深邃而幽深,他不禁看得如痴如醉。
 
不知何时,几缕红霞爬上了耳朵,染得雪白的颈项莹润圣洁,如飘红的梨花。
 
这时,炙热的鼻息喷洒在上面,越来越近,夏景桐忍不住绷紧了身子,无措地垂下眼帘,内心一片慌乱。
 
火热的唇吻上肌肤的瞬间,他猛地一颤,推拒的力道不知何时放软。柔软的素手如延伸的、缠绕的花壶,缓慢地缠向花十二的后腰。
 
无知无觉的花十二低头在颈上吮出红痕,亲昵了片刻,他贴着他柔嫩如花瓣的唇,含笑道:“殿下,您的杀意可以隐藏好点儿吗?”
 
下一刻,他抓住腰侧的手禁锢到身前,笑意更深,一边斜眼看夏景桐一边舔舐指尖上的红汁。
 
“这是赤苓花果实的汁液,虽说是剧毒,可对我没什么用处。”花十二将红汁舔入口中,眯眼打量的模样像一只慵懒的狐狸。
 
夏景桐惊讶地瞪着他,一时忘了抽回手。
 
花十二又道:“是甜的,像殿下的身子一样甜……不,这种东西,还是殿下更甜。”
 
他忍不住嘟哝了一句:“真是个怪物。”
 
花十二笑得越发得意,得意之际,挑起他腰间一条绸带,轻轻一拉,雪色束腰的纱如盛开又很快凋零的花朵般脱落,衣襟松散开。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摸进松散的衣襟,触手可及处,柔嫩细滑。
 
手指捉住衣襟下的一点樱红,轻捻。
 
身下的夏景桐一声轻喘:“啊……”
 
另一只手掀开白衣,入目皆是雨后白玉兰的柔白润泽。
 
花十二俯身含住手指下的樱红,一路亲吻柔白的肌肤,沿着修美脆弱的雪颈,在他耳边轻声说:“殿下,其实……我不杀上君雪,可以杀太子。”
 
第33章:执念
 
薄烟朦胧,月色撩人,看似静谧的柳曲街重归于暗夜。
 
翌日,太子府。
 
太子持剑与上君雪的苗刀对招,半柱香过去,管家慌慌张张跑来:“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花十二打进来了。”
 
上君雪微一分神,攻势出现破绽,太子趁机回撤,躲过了他的刀势,笑道:“雪不专心,就练到这里吧。”
 
另一道声音响起――
 
“这就是太子府的护卫吗?”
 
太子看过去,正看见管家七窍流血倒了下去,伺候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而始作俑者花十二从容地坐在凉亭里,捏起一块儿糕点投进嘴里:“这么弱,怎么保护太子的脑袋?”
 
太子隐怒道:“花老板这个玩笑是否玩儿大了?”
 
上君雪更直接:“你来做什么?”
 
花十二笑得轻蔑,忽略了上君雪,目光径直落在太子身上,道:“杀你”
 
话音未落,雪亮的剑锋架上了他的脖子。
 
上君雪问:“为何?”
 
花十二顺着剑锋看向握剑的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只手,静若止水,动则惊涛骇浪。它曾斩杀数千敌人的首级,血染红了一江春水,无名谷秃鹫终日徘徊不去,只为保护他们。
 
如今,它仍握着利刃,却不再是守护眼前人。
 
花十二移开目光,说:“上君雪,若论武功,我不是你的对手;可要是搏命,你觉得你能胜我?”
 
碧眸突然染上幽绿的瑰丽色泽,再睁开,看进上君雪的眼睛,上君雪只觉得眼前一暗,瞬间被剥夺了意识,再回神,已然倒在了地上。
 
心底蓦地一凉
 
“不――住手!花十二住手!!”他惊慌大喊,一向清冷的声音此时听着尤其尖锐,像是包含着愤怒,像是夹杂着恐惧。
 
花十二接了他掉落的剑,提剑刺向太子,太子横剑挡上。
 
“花老板为什么背叛我?”
 
“只不过各取所需,谈何背叛?”花十二漫不经心地取笑,异域苍白的脸色配上幽绿的碧瞳,看上去很诡异。
 
“谁让你杀我的?”
 
“七殿下”
 
太子一愣,花十二趁机攻向背后,他忙翻身借势一个起落,与花十二交手,几招下来游刃有余。
 
“你说是七殿下?”语气听上去竟很怀疑。
 
“当然,是七殿下,夏景桐。”
 
这时太子右手的剑突然转向,落入左手。
 
锋利的剑刃直切入花十二胸前,就花十二那三脚猫的功夫,来不及往回撤,反手又挡不住,迟疑间,太子剑锋陡转,直接震飞了他的剑。
 
“不对,不是他。”太子收剑入鞘,认真道:“他若真想杀我,只会亲自动手,绝不会假手他人。”
 
花十二愣了片刻,又听太子说:“花先生想要杀我手段多得是,可偏偏这么明目张胆地行刺,恐怕不是单纯为了杀我吧。”
 
“太子殿下英明”,他突然裂开嘴角,笑着恭维了一句,“太子莫急,我这就告诉你理由。”
 
说罢,那双翠绿的狭长的狐狸眼看向太子,狡诈的奸笑一闪而过。
 
上君雪只来得及提醒:“太子小心!”
 
太子后撤的脚步猛地一顿,暗道不好,身体像被操控一般僵在原地,就在这时,花十二伸到眼前的布满细密虫卵的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自天边御风而来,身姿清俊轻灵,手中一把剑却是携带着毁灭的力量破空而出,砍向花十二的手臂。
 
只听见脚下青石板发出破裂的龟裂声,下一刻,太子彻底无力地栽倒在地上,急喘着,视线落在近在眼前的不速之客身上。
 
白影翩然落地,一身白衣,肌肤胜雪、长发如墨,挑尾的凤眼含着喷薄的怒意。
 
花十二抱着被剑气波及的胳膊站在一旁,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小桐……”
 
“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宫的事都敢插手!”夏景桐抬手赏了他一个耳光。
 
花十二被打习惯了,捂着脸继续讨好夏景桐,可看在上君雪眼里却是格外恼火:“你做什么?”
 
怒气全是冲着夏景桐,夏景桐冷笑道:“我教训我的奴才,管你上君雪将军什么事!”
 
“他不是你的奴才!”
 
“是不是我的奴才,可不是你说了算。”夏景桐扭头问花十二:“你的同窗好友心疼你了,你不打声招呼?”
 
花十二赶紧摇头:“我可高攀不起将军,高攀七殿下您一个人就够了。”
 
“先前那么护着他,再说这些,真真是虚伪了。”他嘲讽一笑,转身去看太子,不再理会一脸苦楚的花十二。
 
在他扭头的时候,上君雪看见了他脖子上的红痕,心里一惊,去看花十二,这时花十二满心满眼里只装着夏景桐,对他的打量视而不见。
 
夏景桐走到太子面前,端详他紧张泛红的脸色,哼道:“好歹也是寰朝挂名的太子,居然被一个蛮子弄得这么狼狈,真是丢人现眼。”
 
太子垂眸,低笑:“让七弟见笑了。”
 
“哼!”
 
太子抬眼看他,目光有种难言的苦涩,还有一丝丝隐藏很深的很难察觉的……类似于温柔疼惜这样的感觉。
 
夏景桐仍自顾自地说:“那个蛮子你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过有上君雪在,你也杀不了他就是了。”
 
太子轻轻“嗯”了一声,听得夏景桐心头火起,下意识瞪他一眼,却正好看见他盯着自己意味不明的目光,嘲讽的话顿时卡在了嗓子里。
 
“你、你……”飘忽的眼神慌忙移向他处,又看见太子被剑气伤到的手上正在流血,夏景桐呐呐半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逃一般地离开了。
 
太子的眼神里就多了一分宠溺的意味
 
这时候花十二走过来,交给他一块焦黑石块儿,说:“碾碎,兑水给太子府的护卫服下,蛊毒自解。”
 
太子道:“你来太子府就是为了证明这个?”
 
“他恨你,但并没有杀你的心思。我会带他走,至少在你登基之前,不会再回来。”花十二认真道,“我不希望你再来打扰我们。”
 
太子反问:“你以为他会跟你走?”
 
“这就是我俩之间的事了”,他突然咧嘴笑,翠绿的瞳眸却像冰凉的翡翠,冷彻心骨,“我来是为了告诉太子,你跟夏景桐毕竟是手足同胞,血浓于水,没必要拼得你死我活。我带他走,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
 
“当然,你要是死缠烂打,你也看到了,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消失。太子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抉择。”
 
花十二留下这句威胁的话,甚至没有再看上君雪一眼,施施然走了。
 
太子看着花十二离开的方向,失神愣了一会儿,突然手上用力,焦黑石块儿碎成了粉末。
 
那一瞬间,太子夏元靖的眼神是阴冷的
 
离开太子府的花十二追上夏景桐,这时刚过卯时,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早点铺的摊子上却是挤满了人。油条、卤蛋、豆腐花、羊汤泡饼的香味混在一起飘来飘去,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琢磨着开口:“殿下,东街王麻子家的早点铺最近出的葱油饼味道很不错的,您去尝尝吗?”说完偷偷看了夏景桐的肚子一眼。
 
夏景桐没吭声,依然往前走,花十二看这方向是去……仙人阁。
 
“殿下,花町阁无人照看,柳曲巷又鱼龙混杂,我怕小柒一个人害怕”,花十二谄笑地跟在夏景桐身后,“咱们去早点铺带点吃的回去吧,别让小柒饿着了。”
 
夏景桐停脚,回头怒道:“你滚!不要跟着我了!”
 
“殿下您……为什么不高兴啊?”他绞着衣角,抬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夏景桐,“你恨太子,我自告奋勇帮你杀了他,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你敢杀了太子,我就杀了你的上君雪。”
 
“咦?上君雪跟我有什么关系呀”,他一脸疑惑,“虽然我跟他去过一家私塾,可是太久远了,现在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夏景桐挑高了眉尾,眼里尽是鄙夷的针芒,听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不想再插手他的事情,如果可以,不瞒殿下,我想离开金阙。”
 
花十二说完,抬眼偷看夏景桐的反应,却被他针芒一般的目光刺得心惊胆寒。
 
夏景桐说:“我不信你。”
 
不信……么……
 
不知何时,街上的行人多了,那转身离去的身姿一派从容潇洒,络绎不绝的行人隔开了花十二的视线,人影交错,很快白衣的身影隐没在了人流中,他仍是呆呆望着。
 
昨晚的缱绻缠绵仿佛春梦一场,梦醒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花十二抹了把脸,继续追了上去。
 
东街王麻子家的早点铺在附近几条街都是有口皆碑的,花十二一直追到早点铺门口,正好看见夏景桐走出来,手里提着打包的油纸袋子。
 
“带给小柒,”他说,“不要再跟着我了。”
 
此时此刻,他的脸色冷然淡漠,看向花十二的眼神也是带着轻蔑,花十二却觉得胸口正被什么东西炙烤着,烫得他眼眶发红,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字眼:“桐,小桐……”,一遍又一遍,这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是他倾注了心血,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珍宝。
 
花十二掂着油纸袋在原地愣了一瞬,精明的脑袋难得乱成了浆糊,下一刻他追上前抓住夏景桐的手腕,扯着往柳曲街的方向走。
 
“放开!——你又做什么?”
 
花十二才不管夏景桐如何恼怒如何气急败坏,直接用蛮力拽走。
 
一路上惹得不少行人瞩目,都被夏景桐恶声恶气地吼了回去:“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们的眼睛!”
 
这么一吼,反而引来了更多看客。
 
花十二走得更快,夏景桐就要跟不上,积累的怒气爆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催动了杀人的蛊力。
 
“不要乱来!”花十二回头吼他。
 
他吼回去:“你凶什么凶!你抓疼我了,放手!”
 
“不放!”花十二说:“跟我回去,我有事跟你说。”
 
“有事现在说。”
 
花十二鼓起腮帮子,突然装可怜:“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
 
“那就想好了再来找我!”他抿了抿嘴,又道:“你以为你是铜钱儿,撒个娇我就得依你?不要装了,太难看了。”
 
“如果你对我能有对铜钱儿一半儿的好,”花十二一本正经地说:“我愿意把花町阁送给你。”
 
“谁稀罕!”夏景桐嗤之以鼻。
 
“在你眼里,花町阁不值钱,在我这儿它就是我的全部。”
 
那双翡翠般的绿眼仿佛盛装了璀璨的星辰,折射出迷离而梦幻的色彩。夏景桐眯着眼斜睨过去,像是为了掩饰胸腔里不知名的悸动一般,他冷下脸,毫不留情道:“我不知道花町阁是不是你的全部,我只知道你再不放开我,回去我就一把火烧了它。”
 
花十二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头,说:“你想烧就烧了吧!但是,殿下,你烧之前一定要先告诉我一声,让我把钱什么的挪出来。”
 
“嘁!”他不屑地哼道:“放手,我现在就回去烧了你的花町阁。”
 
花十二谄笑着应道:“好。”
 
哪知刚松开手,就见夏景桐活动了下手腕,抬手给了花十二清脆响亮的一巴掌。
 
“好了,走吧!”夏景桐这才满意了。
 
花十二捂脸,乐颠颠地跟上。
 
没走几步,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挡住了去路。
 
“这不是废皇子夏景桐么,前阵子怎么找都找不见你还以为你躲到哪儿哭去了,现在这是哭完了?”
 
吏部尚书的大公子刘棠一脸傲慢,趾高气扬地挡到夏景桐面前。他后面跟着丞相的独子亦真,还有一位是小将军司晚。
 
夏景桐脸上有一瞬间的疑惑,显然是在意“废皇子”三个字,但是刘棠傲慢无礼的姿态摆在眼前,夏景桐根本想不了其他,只觉得一股火烧上来,烧得理智尽失。
 
“竟敢直呼本宫的名讳,尔等好大的胆子!”他压着嗓子,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很平静,手指已经开始结印,体内的蛊蠢蠢欲动。
 
刘棠愣了愣,突然大笑:“还拽什么啊,本宫?哈哈,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小真、小晚,你看他,长得不男不女,现在性子也变得阴阳怪气,该不会被皇甫那小子刺激得变傻了吧?”
 
这时有不少行人驻足围观,冲着夏景桐指指点点。他们嫌恶的嘴脸清晰而深刻地摆在眼前,刺得夏景桐眼眶发疼,也让他发昏的头脑逐渐变得清醒。
 
耳边响起花十二的声音,一开始嗡嗡作响的耳里什么也听不清,当意识到是他的时候,嘈杂声已经掩盖了其他声音。
 
夏景桐不知道花十二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越过自己,走到刘棠面前,脸上虽然噙着笑,绿眼却冷到了极致。
 
花十二说:“刘大公子,那位虽说被废了,可他的双亲还是夏帝跟皇后,他的兄弟姊妹还是当朝的皇子公主。”
 
这话点醒了刘棠。
 
刘棠平时也是飞扬跋扈惯了的,好不容易有机会找夏景桐的晦气,结果被花十二这么一提点,心里又开始后悔。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要他赔礼,岂不是让他颜面扫地?
 
正巧,亦真走过来,说:“仙人阁的舞会要开始了,再不去舞楼阁主可要等急了。”
 
“啊……对!”刘棠赶忙催促,“快走快走!可不能让美人久等了。”
 
三人匆匆离开
 
纸终究包不住火,花十二苦笑,回头看夏景桐,欲言又止。
 
“你刚才说有事跟我说”,夏景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是什么事?”
 
“就是……七皇子您被贬为庶民”
 
第34章:庶子
 
杀幕莲郡主,扰乱御赐婚宴,单其一条罪名就得砍了脑袋,夏景桐犯了两条,如今只是被贬为庶民,已经是圣上开恩。
 
夏景桐问花十二:“先前你死活不让我出花町阁,就是为了瞒我?”
 
花十二看他并没有露出很伤心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大着胆子轻轻一点头。
 
“蠢才!”他骂道,“我离宫前跟父皇吵架,以后我不会回去了,是不是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父子俩起了争执很正常啊,过几天皇上气消了,殿下回去认个错——”
 
“够了——我不会回去了!!”夏景桐急促地打断他的话,如雪的面容上染了一层愤怒的薄红。
 
花十二下意识抖了一下
 
“以后不要叫我‘殿下’,这里没有殿下。”他看眼前那张露出恐惧的脸,又道:“我已经不是殿下了,你再跟着我也拿不到任何好处,所以……就此别过吧。”
 
“不行!!”花十二真是吓着了,抓住夏景桐的手腕急道:“不行不行!——我怎么拿不到好处了?世上金银财宝不计其数,却只有一个夏景桐。我为你累死累活,不就是求你看我一眼?”
 
夏景桐凤眸挑起,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嗯?”是什么意思?花十二抬眼偷看他,发现他勾着嘴角,看上去像是……心情不错?
 
这时身后响起一声轻佻的笑声,花十二羞得面红耳赤,转身,看见人群中缓步走来的天引卫副将杜珩。
 
杜珩身后那人,同样黑衣锦带,俊美的面容野性而桀骜。
 
花十二立即回头看夏景桐的反应,还好,没什么反应。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花老板声音放这么大,也不嫌害臊。”杜珩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两人几眼,脸上的笑越加痞气:“哎哟哟,前阵子还大闹婚宴,今儿个小手都拉上了。这小情话说得甜甜蜜蜜的,简直羡煞旁人啊!”最后一句话却是单对着皇甫端和说的。
 
皇甫端和活动了下脖子,脑袋歪向一旁。
 
夏景桐冷道:“你是在取笑我?还是说我喜新厌旧?”
 
“不敢不敢,”杜珩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哼!有什么不敢?”即使被贬,夏景桐那娇气傲气的高傲性子非但没有收敛,看上去甚至更张扬了。他冷着脸,口气冲得像在挑衅:“我现在可是个普通百姓,见了您是不是还得喊一声‘杜大人’?”又将目光落到他身后的皇甫端和身上,压低的声音含着怒气:“还有……皇甫‘大人’?”
 
皇甫端和依然歪着头,听见刻意压低的“皇甫‘大人’”四个字,也跟没听见似的。
 
夏景桐怒气更甚,直接掉头走了,花十二道了一声“告辞”,也急匆匆追了上去。
 
等他们走远,皇甫端和才正脸看杜珩:“废话真多!”
 
“哥们儿,知道你心情不好了,要不要喝一杯去?”
 
“执行公务呢!”皇甫端和嘀咕了一句,“记到账上,回头请吧。”
 
杜珩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夏景桐怀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花町阁,小柒正在收拾铺子,见他脸色很不好,吓得嘘声。
 
“看什么看,教你的功课都学会了?”
 
小柒拨浪鼓一般使劲摇头,眼眶发红,说:“先生,我饿。可不可以先吃东西再做功课?”
 
正巧花十二踏进来,两手空空。
 
夏景桐皱眉,问:“我给小柒买的早点呢?”
 
花十二愕然,回想了会儿,说:“半路上急着追你,不知道落哪儿了。”
 
夏景桐点头,表示知道了,手指向门外,淡淡道:“再去买吧。”
 
花十二刚踏进去的脚又收回去,悻悻然走向街头的早点铺。
 
身后夏景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东街王麻子家的油饼包子豆浆。”
 
接着是小柒细软的声音:“我要吃油条。”
 
花十二恶狠狠回道:“大早上吃那么油腻干嘛?有吃的就不错了,不准点菜。”
 
小柒“哦”了一声,大着胆子蹭到夏景桐身边,说:“谢谢先生。”
 
却见夏景桐低头扶着额头,脸上苍白无色,看上去比刚才更不好。
 
“先生您生病了吗?”小柒担忧地问他。
 
夏景桐难受得不想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小柒想了想,自告奋勇:“我给您把脉吧!我看医术学会了一点点,老板都夸我呢!”
 
夏景桐被吵得头疼,把手伸出去,算是默许了。
 
小柒把手搭在手腕上,像模像样地把脉,摸了一会儿,他突然瞪圆了眼睛,大声惊叫:“先生,你怀小宝宝了。”
 
夏景桐缓缓抬起头,脸白如纸,眦裂的瞳孔泛出青白,像浮出水面的恶鬼一样瞪着小柒。
 
花十二买了油饼包子豆浆,一路来回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哪知还没歇口气,远远看见柳曲街的上空冒着黑烟。
 
是哪儿失火了?
 
他疑惑地奔向自家铺子,刚踏进柳曲街,就看见闹哄哄的一片。
 
小柒哭得稀里哗啦,一看见他,立即扑了上去:“老板你可回来了!铺子着火了,都烧了!什么都烧着了!”
 
花十二觉得脑袋有点晕,跑的时候踉跄了下,差点摔倒。
 
花町阁的大火牵连了隔壁的瓷器店,火势熊熊,燃烧的门窗“咔嚓”“哐当”掉落,隔绝了最后的希望。虽然有天引卫坐镇,但火势并没有减小,火光照映着花十二错愕又难以置信的脸。
 
“夏景桐呢?”他轻声问了句。
 
小柒吓得抱住他的腰,说:“先生要杀了我。”
 
这时杜珩走过来,平静的面庞看不出任何情绪,语调也淡淡的:“火源在铺子里头,火势很猛,是有人在里面纵火。”
 
花十二没有吭声,目光巡视左右,看见夏景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脸色是骇人的青紫。
 
杜珩继续说:“起火的时候现场只有夏景桐、小柒两人,好在没有受伤,不过里面的东西救不回来了。花老板,节哀顺变吧!”
 
刚说完,花十二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进大火,杜珩拉都拉不住。
 
“不用管他,钱是他的命根子,救不出来他才真的不活了。”皇甫端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被大火吞噬的花町阁,目光闪烁着跳跃的火苗。
 
杜珩才懒得多管闲事,转身走向夏景桐,说:“劳烦跟我走一趟府衙。”
 
夏景桐靠着槐树,朝他冷冷一笑:“你怀疑是我放的火?”
 
“案子还没审判,要搜集人证物证。是你,你逃不了;不是你,自会还你清白。”杜珩招手,立即有下属拿着手铐去锁夏景桐。
 
夏景桐怒道:“你敢!”
 
“没什么不敢的,”杜珩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现在我是官你是民,你有纵火的嫌疑,我就能抓你进牢子。你敢反抗,吃苦的是你自个儿。”
 
“你——”他难以置信地站直,嘴里发出急促的喘息,赤红的眼眶呈现出癫疯的异状,“就因为我不是皇子了,你就敢这样对我?”
 
“今时不同往日”,杜珩一本正经地说:“你要还是皇子,你就不归我管了。”
 
这无疑让夏景桐的怒火烧到了顶峰。
 
他垂下眼帘,面容掩在凌乱的发丝后面,只能看见红得滴血的嘴唇:“今日谁敢碰我一丝一毫,我就送他去阎王殿报到。”
 
“你这是何必呢。如果不是你放的火,天引卫还能冤枉了你么。只不过是跟我走一趟,干嘛这么生气呀?”杜珩无奈了,扛着把大刀站在那儿,随口又说:“还是真是你纵火烧了花町阁,不敢去府衙?”
 
夏景桐咬唇,冷道:“我真想杀了你!”
 
“别!千万别!我只是公事公办,不想把命搭进去。”
 
杜珩心里很清楚,虽然这位因为苗疆那破事儿被贬了,可仔细一琢磨,苗疆顶多算个寰朝的小看门狗,这位才是实打实的亲儿子,现在给苗疆王个交代让彼此脸上都好过,可苗疆王一走,天高皇帝远的,夏帝爱怎么疼儿子就怎么疼儿子,他还管的着?
 
再说了,这位现在是个被贬的皇子,但人家的兄弟姊妹没被贬呐。
 
杜珩搔了掻脑袋,正头疼呢,恰好看见皇甫端和走过来,赶忙冲他招手:“嗳皇甫,这位不肯跟咱们回府衙,怎么处理啊?”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跟前,杜珩拿手肘撞了撞他,朝他挤眉弄眼。
 
皇甫端和虚咳一声,不敢看夏景桐的脸,低头看脚尖,端着张一本正经的嘴脸,对一旁的下属说:“如果是夏景桐放的火,他不会不承认。他不屑于撒谎,不承认,这事就不是他做的。”
 
这话说得有些混乱,意思却明明白白,很容易听出里面的维护之意,下属们都是心思精明的,当即打哈哈说:“既然不是他做的,也没理由拿人了。走吧走吧!”
 
“嗯嗯,走啦!”
 
杜珩勾上皇甫端和的肩膀,低声问:“现在知道心疼啦?”
 
皇甫端和扯出一丝苦笑,察觉到夏景桐看过来,随口找了个借口溜了。
 
“嘻嘻,你去哪儿啊?”
 
皇甫端和匆忙回了一句:“找昭和公主。”
 
嘈杂的街市上他的声音低到微不可闻,杜珩却听清楚了。
 
现在能帮夏景桐的,也只有昭和公主了。
 
杜珩对着他逃离一般的背影啧啧感叹:“真是狼狈啊!”
 
然后他扭头,问夏景桐:“你跟花老板……”呃,要怎么问?
 
“我跟花十二的关系不劳你操心。你回去告诉皇甫端和,他不要我,现在我也不稀罕他了。”说完就转身走了。
 
杜珩苦恼:要不要原话告诉皇甫?
 
大火还在烧着,花十二还在里头,不知道死没死,杜珩看了眼烧透的花町阁,又仰头想了想:夏景桐找谁去了?现在人人都拿他当过街的老鼠,谁敢大着胆子收留他一个废皇子,跟太子作对?
 
哎,烦!
 
当晚,夏景桐确实无处可去。
 
金阙繁华,处处笙歌,香车宝马从身边疾驰而过,却没有一个逗留。
 
夏景晖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仙人阁侧门的台阶上数星星。
 
夏景晖取笑他说:“你也学会伤春悲秋了?”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眼眶微红。
 
“走了,三哥带你去吃饭。”他牵起夏景桐的手,常年握剑练功的手掌厚实粗糙,却暖得像手炉。
 
“三哥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一直在找你,可你倒像是藏起来了。”想起这茬,夏景晖不免生气,“找到最后,昭和还以为你出城散心去了,气得不行。好在晌午的时候皇甫端和来报信,说你出现了,又费了好大劲,你呀,这才找着了。”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夏景桐的额头。
 
“疼……”夏景桐泪眼汪汪,“我一直在花町阁。”
 
“花町阁?”他停下脚,难以置信道:“我去过花町阁找你,可花十二说你不在啊。”
 
夏景桐垂下眼帘,淡淡道:“花十二是个骗子,他骗你的。”
 
“这算什么?”夏景晖愕然
 
“还能算什么,烂桃花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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