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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情史(穿越)下——篆文

 第88章

 
裴谨答应带上仝则,却没把人带往前线,反而给他找了一处挺不错的海外修养胜地。
 
琉球岛屿,裴谨以这里作为主帅行营驻扎地,同时将一部分驻军安放在此,充做后方补给之所。
 
借住的宅子是成安君李洪在此地的私产,仝则住进来时,已能扶着裴谨的手臂自己行走。那宅子风格兼具日式和朝鲜风情,仝则总觉得这是李洪给他自己和宇田避世选的地方,有朝一日真落脚在这儿,有山有海,倒也挺像世外桃源。
 
裴谨白天在书房接收前线斥候战报,仝则闲来无事,只能和留下来看护他的游恒斗嘴皮子玩。
 
从中也了解不少前线的消息。
 
燕军势如破竹,海防被打破,登陆江户易如反掌。幕府因此战在国内遭遇了来自中下层民众的反对,开战伊始已有一部分陆军将士产生了消极情绪,裴谨早有了解,秘密安排了人前去策反,加之天皇一系暗中收买人心,临到阵前,不少将领带头倒戈,不出半月,战局已成不可逆转之势。
 
战事不必忧心,相比外敌,仝则最担心的还是京都皇城中的那一伙人。
 
他能想到这层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就不讳言的直抒胸臆,“战局已定,你不宜在此地久留,还是速战速决,尽早班师回朝吧。”
 
可惜他说这话的时机,挑的似乎不大好,裴谨正为他换了药,稀释酒精给他清洁周边皮肤,仝则是挺舒服了,裴谨伺候得也正来劲,笑得颇有几分志得意满,“我觉得这宅子不错,正琢磨着不想回去了,要不干脆买下来,咱俩在这岛上当个岛主如何。”
 
好好和他说话,他又扯那些没六的闲篇来听。
 
仝则牵唇淡笑,“现在转移财产来得及?算不算叛国,小心再让把你的私产都充公。行瞻,你知道东瀛人定然勾结了朝中势力,不打算回去清算么?要改革,不能手软,你图的不仅仅只是四邻安稳,国内那些顽固势力才是劲敌。”
 
说着说着,他老毛病又犯了,补了一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你想想,反正我随时听命。”
 
果然是一条绳上的人了,如果说从前还有点不得已为之,如今却不会了,这一点彼此都心知肚明,甚至不必宣之于口。
 
“有用,我想想。”裴谨认真不过一秒,旋即拉起他的手,牵着仝则修长有力的手指头玩起来没完,“你这双手是搂钱的耙子,挺不错的,回头在户部安排个职位,专门管皇商怎么样?他们那些人的猫腻瞒不过你,你帮我看住了,回头有钱咱们俩一起赚。”
 
他越是这样,仝则越觉得有说不出的涩然,由着他继续拿自己手指头当玩具,也笑了笑道,“行瞻,你再这样嘻嘻哈哈,那我身上的伤可就白受了。”
 
裴谨抬了抬眉,渐渐敛了笑,“把你牵扯进来,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最近却是越来越不踏实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他抿了下唇,有些艰涩的看着仝则,说道,“我可能,是有点后悔了,你能明白么?”
 
毕竟仝则几次受伤,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他。他们这层关系又摆在那,一旦捅破,更是危险。
 
从前没有顾虑,因为彼此还没积淀任何情感,时移世易,心境难免起了变化,裴谨那颗铁石心肠,居然也会患得患失,何况他欠仝则的,尚有一份舍身护命之情。
 
仝则看一眼他的眼神,当即全都懂了。
 
可懂了,不代表会怕,倘若畏惧,从一开始他就不会选择走这条路。
 
“行瞻,抛开别得不说,我认同你要做的事。”仝则反手握住裴谨,说道,“内政外交,缺一不可,你攘外这步棋没错,不然等到内部争斗起来就迟了。如今看形势,你一走,他们内外就勾结起来,敌人在解决你的问题上,是不惜联手的。”
 
“这些你心里清楚,我不多废话。”仝则顿一下,再道,“接下来怎么和朝中人交代?我知道你不愿用兵权解决内部矛盾,不愿做军阀,但你此战要安抚的人太多,是时候想想如何摆平他们了。好比赔款,要是炸死了你,那三十万两恐怕不多不少,然而你还会活着,仗又打到这个地步,三十万两赔款可就远远不够了。”
 
裴谨以前从没这么清楚明白听他的小裁缝说起过时局,且并非侃侃而谈,而是推心置腹的切中要害。
 
他一时很安静的听着,心里却在想,谁说仝则只会做华服量身段,他为人胆大心细,冷静客观,其实是个一点就透的通才。
 
裴谨摆正了态度,点头道,“说的都对,再说说看,你觉得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仝则想着,慢慢说道,“赔款要控制在彼此都可以接受的范围,绝不能按国内有些人的想法——狮子大张口榨干喝净。幕府一系一半的私产加三十万两,不能安抚也要努力安抚。”
 
此话正中裴谨下怀,只不知仝则的缘由是否和自己想的一致,便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日本三岛受地域所限,缺乏资源,迟早都会有膨胀的野心,实不宜压制太狠,否则必有鱼死网破般的反弹。国内民生很重要,只要老百姓有活路,野心家的鼓吹就很难打动民心,不会激起同仇敌忾的情绪。东海就能保持安稳。”
 
仝则是读过第三帝国兴亡史的,记得德国在一战中战败,被英法联手压制过狠,国民经济一蹶不振,国内积弱刚好给了纳粹一个借口,振兴民族的“理想”宛如一剂春药,于彼时彼地简直不能再有效。
 
他能说得出这些主张,是占据了解史实的便宜,可裴谨呢,却是实打实有这方面的筹谋,是以即便一拍即合也没什么可自满,反倒是两厢对比高下立判。
 
裴谨果然颔首,目光清和澹然,注视仝则时,毫不吝啬的带着一味真诚的欣赏。
 
仝则微微侧过头,知道自己该对这记注目敬谢不敏,只继续道,“至于稳定,你扶植天皇,但不能让他成为下一个幕府。趁他羽翼未丰,及早签订条约,管制军备,限制其发展,日后他们的军需物资只能仰仗我们,当然也不必给他最先进的。再以维护国土安全为由,让大燕派军进驻,一方面是一荣俱荣,一方面也是看护他们的一举一动。”
 
裴谨听得一言不发,半晌一笑,起身去了外间,回来时拿了几页纸递给他,“这是我昨天草拟的,你看看吧。”
 
纸上正是他的字,笔锋刚劲,隐隐有股锋芒,美则美矣,却多少透着点桀骜。
 
仝则收回思路,再看内容,一条条一项项,居然和他刚才说的不谋而合。
 
事实再一次证明,裴谨是真的比他高明许多。
 
仝则抬眸冲他笑道,“原来你都想好了,我又在鲁班面前班门弄斧了。”
 
话虽如此,他却觉得可以宽一半心了。
 
裴谨摇头,“非要谦虚?怎么不说我们之间心有灵犀。”顿一下,他笑问,“还记得我说要送你份礼物么?”
 
好像是有这么个提法,而当时的原话似乎是——送你当聘礼。
 
仝则笑得一笑,彼时不过当玩笑在听,此时此刻,他觉得再不认真对待,好像都有点对不起自己心口下方接近一寸长的伤疤。
 
“是什么?”仝则眨眨眼,颇有兴味的问。
 
裴谨起身,从外衣内兜里取出一封公文,“你的自由身。”
 
打开来看时,和曾经大赦仝敏那封一样,只是上面还有着十好几个名字,仝则两个字夹在其中,除了姓氏,没有半点显眼之处。
 
这个时点上他和皇帝勾兑此事,不用想,必是费了一番脑筋,夹带上这么些人,不就是为了不凸显出自己?
 
裴谨的确是用青姬做了交换,内中故事并不足道,所幸小裁缝和他眼神一对,便即心领神会,没有再追问过程。
 
“多谢。”看了半日,仝则只说出这两个字,心喜之情自是不足以言表。
 
仝则当然是高兴的,这意味着什么完全可以想象。从前心心念念的钱财、自由他都有了,他可以离开京都,甚至离开大燕,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然而,时机似乎不大一样了。
 
不知该说裴谨心机深沉还是用心良苦,仝则明知道他是一定要让自己喜欢,甚至爱上他的,最好这一切欢喜来的还要比他早才好。那么裴谨成功了,自己此刻的心境,的确已不想再离开。
 
上辈子独善其身,从世俗意义上来说,仝则善得很是成功。不提艰辛,毕竟谁没有烦恼悲伤,和得到的成就相比,一切都是公平的。
 
可如果这辈子依然那么活,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求得一份肯定,他突然就觉得那样的生活不可想象,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这是他的国家,正在蒸蒸日上日新月异,他想看着它成长,也想看着它强大,更想见证它变得越来越接近理想。
 
诚然,他注定只是历史长河里的沧海一粟,生前不会风光无限,死后不会载入史册,将来也不会为后人知晓。
 
但依然不能阻挡他来过,并且真真切切的努力活过。
 
仝则脸上的表情变换着,从克制的暗涌到平静的欣喜,转折毫不突兀,落在裴谨眼里,分明又添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目的达到了,他的小裁缝不再想远走高飞了——当仝则得到自由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可以选择,而不需要挣扎或是平衡就可做出的决定,一定会符合他内心最真实的向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冬夜苦短,仝则又有伤在身,俩个人各尽所能不大耗费体力的温存一刻,方才相拥而眠。
 
翌日仝则醒来,裴谨已不在宅中,这本来没什么出奇,不料等到晚上,却还不见人回来,他问过正儿八经的裴谨亲卫,也只说大帅在商议受降、谈判等诸多事宜,恐怕是忙的不亦乐乎。
 
裴谨这一走就是三个晚上,再回来时,却为仝则带回了另一份礼物。
 
第89章
 
这日直到夕阳西下,裴谨方从外头风尘仆仆的回来。
 
打发了所有人,关上门,他脸上似乎隐隐藏着某种兴奋,虽没什么倦怠,却也掩饰不住一身的征尘。
 
无论天气多冷,裴谨向来不过多加一件披风而已,此时解下来,仝则不必凑近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硝烟味道,除此之外,还混杂了一股汗水蒸腾的热度。
 
屋子里炭火生得旺,裴谨背上正冒汗,下意识解开领口,袒露出一片光滑的皮肤和笔直的锁骨,颜色比在京都时深了不少,加上汗水的点缀,看上去格外健美,甚至还带了种粗旷野性的力量。
 
仝则盯了片刻,没敢再看下去,偏转视线,余光瞥见裴谨拿出一叠厚实的纸,不太像信件,他定睛再看,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公式和数据。
 
“是那个大冢交代的,”裴谨说,“日不落号上的各项参数,其中几个数据非常有用。”
 
他并没说那些你立了大功之类的客套话,眼睛里却分明写着信任和感激,仝则也觉得欣慰,略看看说道,“那就好,不能让英国佬专美于前,好东西嘛,当然要拿来分享,等改良了咱们的战舰,大帅一定更能横扫千军。”
 
裴谨近来只要听到他说“咱们”这两个字,就特别容易心潮澎湃。究其原因,是因为他太了解一个冷静疏离的人要融入一段关系会有多难,是他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得来的结果,不过现在再回想,一切都很值得。
 
只是有点可惜了,这样好的氛围,配上这样俊俏的郎君,却不能和他日日夜夜厮守在一起。
 
“小骗子,得了手这么兴奋?”裴谨端详仝则的表情,含笑道,“宇田小白脸效率颇高,回头你替我谢谢他。”
 
仝则摸着下巴,边打量他边笑,“呦,大帅这是,不好意思亲口言谢?”笑罢又摇了摇头,“我的骗术不算高明,大冢是因为思念母亲心情急迫,加上这个诱惑太大,也确实少有人能够拒绝。”
 
说完便即想起身边人,奇怪在第一时间,仝则甚至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而是惦记起裴谨和薛氏之间那点子龃龉。
 
倘若易地而处,换做是裴谨呢,有人以他的母亲做要挟,他会甘心就范么?
 
裴谨一定是在意薛氏的,否则就不会有少年时代那些苛责自己的行为。仝则没听他亲口提过,也不知他愿不愿意说,然而自己凭空这样想着,倒是比第一次听李明修提及要心疼得多。
 
如果能早点认识你,仝则默默地对自己说,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像曾经照顾陪伴裴熠那样,做你的伴读,当你的玩伴,成为相伴你一生的知己和朋友。
 
若你有烦恼,可以找我倾诉;若你有悲伤,可以尽情在我怀里痛哭;若你感觉不平,可以在我这里得到一切想要的慰藉。
 
——我愿守护你的脆弱和坚强,陪你长大成人,与你呼吸相闻生死相关。
 
裴谨见他一直出神,只从那微蹙的眉尖中便体味出他在琢磨什么,心里一动,笑道,“在想我和家人的积怨?替我不平?用不着,要真有人拿他们来威胁我,我是不会动心的,说不准还当那是挺好的报复机会。”
 
说话间,他眉梢眼角全是坏笑,仝则眯眼看着,暗忖每每他做这幅表情时,说的话其实多半都不会出自真心。
 
掩饰基于习惯,那么他心里始终还是在意的。
 
无谓和嘴硬的人计较,仝则笑笑,转口问道,“定了哪天回去么?”
 
“你不是还没好利索,”裴谨不愿多提这个,冲他招手道,“有东西要送你,过来看看。”
 
又送礼物?仝则颇有几分无奈,瞥着他道,“你是抄了幕府家,预备送我银票么,那先说好,低于五万两就别送了,还不够我随便做几身狐裘的。”
 
“少来,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过钱?不过这玩意还真是抄来的。”裴谨一面笑他嘚瑟,从怀里变出了一只盒子,“我觉得你会喜欢。”
 
这么自信,仝则挑眉猜测,里头十有八九该是支枪,从前他送的那支被金盛那伙人缴去,丢在了茫茫西山里,弄得他从此再没有防身之物。
 
而裴谨这人又是枪不离身,不光自己如此,更要求他也如是照办。
 
结果盖子打开来,果不其然,和他猜想的一般无二。
 
一支转轮手枪,枪管锃亮,手柄乌黑,各自泛着诱人的光亮,实在是漂亮得令人发指!
 
枪内没装子弹,仝则一面把玩,不觉啧啧笑叹,“听说这东西安全性不错,大帅附送二十颗子弹,想必够我防身的了。”
 
裴谨的确在第一眼看到它时,就想起了仝则。那枪身线条流畅细腻,钢制的抛光面亮度惊人,彰显着力与美的极致平衡,静静地躺在那里,凝练而肃然。
 
现在听仝则这么说,他觉得自己的初衷并不是因为思及危险,便否认道,“玩物而已,博君一笑。你和我在一起不会出事了,我保证。”
 
他靠近仝则,手臂环上他的腰,额头相抵,看得见对方漆黑的眼眸,衬出面颊苍白消瘦,他的手轻轻一碰就能估量出仝则瘦了多少,当日所谓省粮食原本只是句玩话,可其人重伤之后气血两亏,还真让他自己给说着了。
 
裴谨抚摸着他,不自觉从第一处伤疤开始——那是在周家遇见刺客时,左肩被刺中的一记刀伤。
 
仝则身上的每一处伤,认真说,缘起都是因为他。
 
裴谨手指缱绻流连,脑子里不由回想起初见,那时仝则给人的感觉,很像一只机警的山猫,言谈中流露出不多的一点锋芒,从容平和,而那些冷静警惕其实也还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
 
现在他整个人都敞开了,越来越坦荡,越来越润泽,此刻安静的被自己环绕,那侧脸的弧度清晰坚毅,愈发趋于成熟,依旧是灵活敏锐的,却更沉稳,很像他手里的这把枪,在精致的外表下,暗藏机锋。
 
裴谨对爱人不吝溢美之词,却并不知道这几天他不在时,仝则都想了些什么。
 
仝则习惯未雨绸缪,既然打定主意不离开裴谨,那么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将来,再像从前那样隐藏在暗处只怕不易,很多事也没法像从前那样顺利有序的去进行。
 
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他跟随裴谨前来,又得到了裴谨为他争取的自由,这层关系进展至此,如何还能想当然的,轻而易举瞒过旁人的眼睛?
 
这世上,没有掩饰得住的情感,就如同贫穷和咳嗽一样。爱,一样难以掩盖。
 
不能成为裴谨的软肋,裴谨回朝,会有更残酷的战争等着他,这场仗要持续多久也没人说得清。那么他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不能再被人劫持,不能让裴谨分身乏术。之后,尽自己所能继续做一个细作,这是他早前就已决定好的。
 
只要裴谨还需要,他就可以一直做下去,不过和最初的想法不一样了,这个决定无关刺激,甚至无关热血,只关乎,他喜欢这个男人。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有如此纯粹的念头,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至于将来再要碰到质疑,无论来自裴谨的母亲,还是来自于他的朋友,仝则知道,自己应该已能够坦然应对。
 
他于是努力养好身体,认真吃每一顿饭。尽管他能察觉出,这一次的伤波及到心肺,时常觉得气短,偶尔更觉心慌,有时午夜梦回,他喘不上气被憋醒过来;有时出门散步,呼吸一口冷风,都会被刺激得肺部一阵剧痛。
 
这些他都可以忍着不提,也能做到咬紧牙关忍着不咳嗽,反正迄今为止还能瞒得住游恒。
 
仝则当然也着急,毕竟往后日子还长,不能早早落下一身病痛。
 
他更知道自己有多贪恋裴谨的柔软和温暖,渴望会在每个心口疼痛的瞬间涌起,渐渐地,沉淀成心底一抹挥之不去的执念。
 
裴谨何尝没有私心,指尖游走于伤痕上,他在心里想,还是不能实话实说。
 
他要好好护着仝则,不让他再遭遇任何危险,可转眼半个月过去,仝则的脸色依然没恢复,唇色看上去也依然浅淡。倘若和他一起回到京都,倘若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查出他们的关系……
 
何况京里还有那么多污糟的烂事,亟待他回去处置。
 
他投鼠忌器了,只能想到一个暂时周全的办法,将仝则安置在较为稳妥的地方好好将养身体。
 
希望他能理解这番苦心,乖乖地听话。裴谨身子贴上去,满含愧疚的在想,再给我点时间,等我解决了眼下的麻烦,一定会亲自来接你回去,因为我离不开了,也决计不会再放手。
 
仝则不经意间,居然从裴谨的神情里看出了一线惶然,看得他心口倏地一紧,忙半开玩笑的说,“哪儿有那么严重,好比这回,根本是我多事自找麻烦,和你没关系。我一不会怪你,二没有大碍,这么年轻呢,恢复几天照旧是一条好汉,用不着担心。”
 
“是么?”裴谨把头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呵气吹拂着仝则的耳垂,再抬起头,他终于从那苍白的脸上看见了一抹红润。
 
这一点暧昧在刹那间,点燃了他满心的疼惜和迷恋。
 
仝则的确是想证明给他看,将身从他臂弯中挣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脱去上衣,用力甩在一旁桌子上,半挑衅的看着他道,“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裴谨一震,这人身体尚未恢复,偏生还如此悍勇,教自己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本来是棋逢对手,可即将上演的,却是属于裴谨一个人需要面对的别离,满心酸楚被仝则这番举动不小心给刺激着了,再看那目光满怀眷恋,他头皮更是一阵发紧,勉强镇定地想,自己是责无旁贷了,该当要给予他的小裁缝一场铭心刻骨的爱。
 
仝则全程都在不错眼珠地盯着裴谨,不同于以往的躁动或是癫狂,裴谨这一回旨在取悦他。
 
手法细致温存,每一记爱抚都贴合着他的需要。可就算这样,也还是不够!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依然在叫嚣着渴望,裴谨的眼眸仿佛化为一汪深潭,他陷进去,就再也无法跳将出来。
 
当快意铺天盖地涌上来时,仝则似乎有些明白了,对于他来说,所谓的得救之道,原来就在于裴谨的唇齿间,还有那灵活且温热的指尖上头。
 
裴谨亲眼目睹,仝则的目光从执着到茫然,再到不满足的委屈,最后则完全不能自抑,听着他低低地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粗重的呼吸掩盖住了行瞻两个字,听上去含混不清,却已经足够能融化他自诩坚强酷狠的一颗心。
 
仝则急促喘息着,身体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剧烈震颤让伤口都快要崩开来,然而他不在乎,纵然血流成河也无所谓,身下的床单被他揉成一团,整个人无法控制地,被卷进无边黑洞里,连身带心一并被彻底吞没干净。
 
无尽欲海,他纵身徜徉其间,察觉到极乐之地,一直都围绕在他身边。
 
仝则不知道何时到达的巅峰,也不知道攀上云端统共有多少回,到后来连嗓子都喊哑了,只在满眼痴绝中看见裴谨俯下身,重重的亲吻着他,那种亲法,是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含入口中。
 
身上早湿透了,裴谨亦然,汗水顺着他的鬓角一直流淌到仝则的锁骨凹陷处,再看裴谨的那对眸子,明亮得吓人,简直比窗外升起的北极星还要耀眼。
 
裴谨趴伏在他身上,望着仝则,双唇微微发颤,“一定保护好自己,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答应我,不再让自己受伤,答应我。”
 
仝则笑了,又有点难掩羞惭——都这时候了自己还在让裴谨忧心。他点头应下,之后干脆把脸埋在裴谨肩膀上,“我会,绝不食言。”
 
承诺对方的话,彼此都还没食言过,裴谨合上眼,知道自己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仝则这日睡得不甚踏实,天不亮就醒过来,顺手一摸,突然感觉身边空落落的。撑着胳膊坐起身,心底泛起强烈的不安,披衣走出去,却看见裴谨的亲卫还在门外。
 
他长舒一口气,暗骂自己是积习难改多疑成性。那亲卫见他出来,也回眸冲他点了点头。
 
“大帅呢?什么时候走的?”
 
亲卫沉默片刻,据实以告,“大帅接军机来信,凌晨时分登辽东舰先行返回京都,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第90章
 
仝则愣了愣,当场没做任何反应,道声辛苦,返身回了屋。
 
裴谨心里有事,他早该感应到的。
 
昨日回来,裴谨眉梢眼角都盘亘着不大痛快的郁结。而且现在再回味,早在那场缠绵发生之前,他应该已打定主意要先行返回京都了,可笑自己那会是真着了色相,沉溺贪欢,竟然半点端倪都没觉察出来。
 
足见色心膨胀,是要耽误事的!
 
仝则默默坐了一会,反省完毕开始心有灵犀的在屋子里翻找,他总觉得裴谨会留信给他。终于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封手书,是裴谨亲笔,不过一行字,银钩铁画的写着:望君努力加餐饭,待大安时回京团圆。
 
他一下子笑了,这个老骗子,嫌弃他拖后腿明说就是,非要弄这么一出生离。得亏自己心大,也的确够相信他,换个人再试试,这会还不定怎么琢磨呢——没准是人家裴大帅玩腻了,把小情人流放在孤岛上一了百了……
 
转念再想,仝则又笑不出来了,不知道京都那帮人到底准备了什么阴谋诡计,能让裴谨这样火急火燎的匆匆赶了回去。
 
裴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必须要做的事,那么仝则也有——养好身体精神,顺带探听游恒的口风。
 
“咱俩还真是难兄难弟,我知道,把你留下看我,你也是不情不愿,”隔日,仝则笑眯眯对游恒说道,“有那功夫不如回去找我妹子,是吧?哎,说到这个,不知道小敏近来如何了?”
 
游恒正憋屈呢,满身相思无的放矢,一提小敏二字,立刻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草,迎风招展道,“昨儿来了一封信,一切顺利。铺子里生意不错,京都达官贵人和阔太太们,对她是喜欢的不得了,有好些请她登门量体裁衣的,哦还有,小敏姑娘问你好,让你务必保重身体。”
 
果然是亲妹子,对便宜哥哥不过捎带手问候一句,仝则奇道,“不是说咱俩下江南了么,给的地址可都是假的,那信是你安排人半道截下的?”
 
“不然怎么着,老没人回信,恐怕她要起疑心的,何必让她担惊受怕。”游恒甚为体贴的道,“饶这么着,她还暗示问了好些前线战况,你别看小敏姑娘平日不言不语,心里头通透着呢,真当她不知道你和少保一起来东海了?”
 
他话匣子打开,没太细琢磨又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往来通信不方便,海域封锁了,都是兄弟们辗转把信发到我手上,海禁还没开,眼下东海属于管制区域,就是咱们要回去也不那么容易。”
 
仝则从这话里咂吧出点味道,心想海域还没解禁,看来只能踏实等裴谨来接自己了,裴谨有事要忙,他也没必要三天两头写信去骚扰,这点自觉他还是有的。
 
不过虽说不便联系,可裴谨要给他的东西,总还是能顺顺当当送到他手里。
 
老军医郑乐师隔日会来给仝则号脉做检查,于是大批人参燕窝,以及各色补药也就随着他的到来,源源不断的摆在了仝则面前。
 
只是这么补下去,早晚得发福成个白面口袋吧。
 
仝则久不见海风,近来脸皮养白了些,周身也横生出了四两肉,自觉已算对得起那几根人参,当即闲不住,在成安君的宅子里过起了鸡飞狗跳四处找茬的日子。
 
很快,他就把周围一圈人的衣服全缝补了一遍,以至于众亲卫一见他就连连摆手,“再没有破边角的衣裳了,是真没有了。”
 
“那要不来几件新衣裳?我看他们当地人的宽袍不错,干脆一人来一身,也好入乡随俗,回头上街市扯几匹布,我给你们做。”仝则眼看小侍卫脸都绿了,愈发开怀笑道,“还是我亲自去吧,你们不懂料子,话说,大帅没说不许我上街吧?”
 
亲卫面皮抽了抽,一面打量,一面心说,好端端一个俊朗英挺的爷们,看个头和大帅都差不太多,身板也不孱弱,说话办事是大方痛快,怎么拈起针线居然能那么来劲,该不会是被小鬼子捅了一刀,顺带撞了邪吧?
 
“没,没说不许。”亲卫讪笑着答他,“大帅说了,您要上街透气当然是可以,我们只管在后头跟着就行。”
 
仝则要的就是这话,他得知道自己被看管限制的程度,了解过后,却也没打算出门,仍旧不动声色地折腾起游恒的各色中衣和外衣来。
 
等游恒被搓磨得一个头三个大的时候,终于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来个救兵。宇田惠仁白龙鱼服,带着仨瓜俩枣的侍卫,不显山不露水的出现在这座小院里。
 
故人久别重逢,实在是一件令人欣喜快慰的事。
 
宇田还是老习惯,穿着汉人衣服,看上去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点不像祖国才刚打了败仗,不过天皇夺权成功,也算是了却了他们家百年来的夙愿。
 
“你怎么还不闲着呢?”宇田一见他那针线包,当时就笑了,“干脆给你弄台缝纫机来如何?”
 
仝则摇头,“我是纯打发时间,做太快了就没意思了。不找点事干,人都要长毛的。”懒洋洋说完,又问道,“殿下怎么跑这来了?”
 
“来看看你呀。怎么,不信?”宇田眨眼笑道,“是你家侯爷不放心,专门写信让我来陪陪你。我猜他是知道你闲不住,会作妖,找我来看着你也未可知。”
 
京都那头什么情况,裴谨还这么有闲暇惦记他,仝则被“你家侯爷”四个字弄得心神恍惚了一瞬,觉得自己再想下去就快要动情了,忙转移话题道,“我听说殿下后来没大婚,经年夙愿得偿,那是可喜可贺啊。”
 
宇田呵呵笑着,“幸亏这场战事来得快,不然就真得把人娶进门了。我和父皇说过了,让他放我回京都,这辈子当质子也好,随便什么都行,时过境迁,我是不会再回去履行什么家族义务了。”
 
真是有情饮水饱,仝则点点头,“成安君呢?今后也不回国了?”
 
按说这俩人也算隔着国仇,可照样颠扑不破那些海誓山盟,这份情深意重,简直让世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他过些日子会来,”宇田说着,垂眸略带了些羞涩,“我们好久都没见了。”
 
仝则当即了然一笑,仰头哦了一声,合着看他不过是顺道,来此会情郎才是正经,“快过年了,是该团圆团圆。”
 
说话看一眼窗外,见有亲卫上街买了面和菜,估摸是打算包顿饺子来吃,仝则收回视线,问道,“三爷写信给你,京里一切还都顺利吧?”
 
宇田心里咯噔一响,该如实告诉他么?来前最怕仝则套自己口风,他偏过头,顾左右言他道,“京都这会儿也都忙着过年,要说你在这里也算半个主人,年关太冷清可不行,回头咱们弄点窗花对联,再动手包饺子,好好热闹热闹。”
 
听话音儿,活脱脱就是一个汉人,仝则附和着笑笑,心里却明镜儿,宇田这手打岔的功夫不灵,转折太生硬,看来京都是一点不太平,裴谨的日子也不大可能顺遂。
 
可惜他两眼一摸黑,而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宇田都拒不接茬,仝则试过两次,也就不再试探,反而装起没心没肺,成日欢天喜地的准备着过年。
 
这日趁游恒采买年货,仝则溜达出屋,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忖度要不要给裴谨写封信。
 
有时候错过当下发生的事,在对方的这段生命中,自己就成了空白,没法感同身受,一时间只觉距离感倍增。关于这点,他其实还该和宇田好好请教请教,譬如,怎样才能维系异地恋带来的种种隔阂和不安?
 
或许是想什么来什么,成安君李洪就在这个时候带着随从踏进了院门。
 
这是他自己的宅子,当然不必通报任何人。仝则看见他,居然鬼使神差的没迎上去,反而闪身往旁边屋子里遁去。他知道李洪会在第一时间去见宇田,只希望这俩人别一见面就上演什么十八禁,好好说会话,哪怕能让他听到一点有用的信息也好。
 
李洪召来裴谨留下的亲卫,先问客人是否安好,亲卫凑巧没留神,不知道那擅长满地乱跑的伤员神出鬼没钻进了别的屋子,只道仝则正在房中歇着,李洪便决定等下再去看望仝则,先和宇田携手进了主屋。
 
偏巧仝则躲着的地方就在主屋隔壁,木头房子隔音效果不好,那二人的对话,他是一五一十就全都听见了。
 
然而李洪又长了个心眼,不知是否怕裴谨的人听去,全程用的都是日语,得亏他没说朝鲜话,不然仝则可就真抓瞎了。
 
似乎缠绵有片刻,宇田先正儿八经的问道,“京都那边还安好?新认命的西山大营总兵果真出了问题?听说西山大营哗变,有这回事么?”
 
李洪让他稍安,随后慢慢道,“军机没按住,让内阁把侯爷母家那个扶不起的亲戚弄去做了总兵,那薛瑞到任没两天就出事了。是为圈地,说要扩建练兵场,占了一处山头,结果那地是一个皇商名下的,那皇商并没打点他,结果被薛瑞带兵强占了地方,人也被打成了重伤。你知道,皇商后头站着那几位,全是同气连枝,连着三封弹劾折子一上,朝堂顿时乱成一锅粥,半个月了天天都在吵。无非是侯爷纵容武将,纵容亲眷,还牵扯出在圈地建兵工厂扰民的事,更不知从哪冒出来个”难民“说是要告御状,什么强占他家耕地祖产,状书写的是血一把泪一把。”
 
“这么说不可信,裴谨向来都是要下头人安顿好百姓,那几个兵工厂建在人烟稀少的村落,事先和当地人沟通过,有愿意留下的就入军籍学技术,不愿意的就集体搬迁走,安置的地方也都山清水秀。”宇田摇了摇头道,“移民是大工程,当时为这件事,燕京学堂还开会讨论过,出了一份详细的安置办法,我亲眼见过的,而且裴谨从来不做仗势欺凌的事。”
 
李洪沉默一刻说,“但此刻有人证,关键是薛瑞那个糊涂蛋不省事,让人平白抓了把柄。”
 
宇田叹气,“那你来之前,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裴谨暂停职务,等待三司调查。好在民间支持他的人居多,毕竟功勋卓着。”李洪说着,轻哼了一声,“不过曹薰那些人握有笔杆子,手里有一批酸儒为他们所用,到处做宣传,说这仗打得劳民伤财,根本只是裴谨为满足一己私欲,好大喜功,还说……是因为和你过从甚密,被你迷惑住了才非要出这个头。”
 
宇田听完,倒是一点不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文人的想象力,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其实于公,我的确希望有裴谨这样一个人,咱们背靠大燕,总比被西洋人插足指手画脚要好;于私,裴谨是个政客不假,可他也是个有人味的政客,看他至今不肯动用兵力推翻朝廷,也就知道了。他自己不想染指那个位子,也不想让任何人染指,更不想让大燕动荡。如今西洋人在边境和天竺都增派了驻军,一旦京都有变,立刻就会进犯西南。这些都是牵制,而裴谨并不想让无辜百姓死于非命。”
 
“话虽如此,但事情略有点棘手,裴谨也只能先下野。所幸兵权还在,至今没人敢说让他交出来。我相信裴谨会有后手的,你我先静观其变吧。”李洪蓦地话锋一转,“至于他留下的那位,应该是他心里很在意的人,我只看他眼神就知道。咱们替他照顾着,也就算不负所托了。”
 
仝则走出来时,身子兀自晃晃悠悠,脚底下好像也有点发飘,只是他背着手,做闲庭信步状,压根没教旁人看出任何异常。
 
方才那番对话,听得他心绪起伏不定,尽管不断在告诫自己,这是关心则乱,然而到底不大管用。
 
捋一捋思路,裴谨下野倒没什么,案子可以查,舆论也可以造,说到牵制洋人兵力,裴谨反正不搞武装革命,边境不会疏于防范。但如果想化解危机,最好的办法,其实是转嫁危机。
 
——譬如,在边境上来一场保卫战,很快就能在朝野间拉回声望。
 
可是裴谨……他不会那么做,他那些铁血和冷酷只是包裹在政客外皮之下,至于芯子里,说到底还是个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堂正之人。
 
想到这个,仝则真有些哭笑不得,风光的时候拉他陪着看着,等到遭人弹劾下野就把他扔在小岛上,让他自己晒太阳,裴谨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了?
 
行事如此不靠谱,还好意思说肝胆相照?分明是扯他娘的臊!
 
仝则脑子飞快转着,他此刻已是自由身,理论上去哪儿都不会受限,决断快又有行动力的人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已打定主意,继而便着手开展起他的计划来。
 
第91章
 
这年的年关来得有点迟,若说天气早已回暖,连街口的柳树都默默抽了条,鹅黄色的枝叶鲜嫩得紧,一眼看过去很是生机盎然。
 
人心亦如是,被料峭春风一拂,仝则冷静了下来,认真思量起自己究竟能带给裴谨什么益处,而不是添乱。同时某些执念也没有断,好比想要陪在他身边,而不是人在千里之外等待得抓心挠肺。
 
出出进进连着忙了三天,亲卫只知道他上街逛得不亦乐乎,却不知道他到底采买了什么,不过也没人在意,反正只要他别在家起劲的作——非要给他们每人扯布料做新衣裳,众人也就阿弥陀佛皆大欢喜了。
 
临到大年夜,窗外鞭炮声不绝于耳,小院里好不热闹。
 
仝则置了酒菜,没去打扰宇田和李洪那对鸳鸯清修,却是专为招待游恒一个人。
 
三杯酒下肚,游参将话匣子便打开,龙门阵从少年时代出生入死开始摆起,直摆成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四脚长蛇阵。
 
说他的事迹,当然离不开裴谨,仝则很配合的听着,逮着空档切入主题,“我知道和三爷不对付的人很多,明里暗里想要他性命的人更是不少,有朝中大员,只怕也有他扶上去的那个皇帝,不过这些人处处阻挠,当真不怕他手里的兵权?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不会造反么?”
 
游恒听他问得直白,不觉怔了一怔,酒杯咔哒一响撂在桌上,半晌都没言声。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可是半点不做作,意思很明显,分明就是不会。
 
“怎么可能?少保答应过老皇帝,哦,就是先帝爷。先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也有那么点亦父亦师的意思吧。”
 
“说到先帝,那位可是个掉钱眼里的皇帝,向来什么来钱快他就支持什么。战争财,满朝文武都没他老人家发得痛快,由此也扶植出了不少的大商贾。”游恒压低声音道,“只是越到后来,他老人家心里越明白,这种局面长不了,老贵族和新贵族之间,早晚要争个鱼死网破,皇权势危也在所难免,但无论如何,他都得保住身后的家族——临死前,他就对着少保亲口求恳了这一件事。”
 
这算是一则秘辛了,老皇帝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怪不得裴谨至今没选择激烈的革命,但换个角度去想,人太重情义,难免也会被情义缚住手脚。
 
仝则想了想,没再绕任何弯子,直接道,“那眼下呢?明知道动不了三爷的兵权,京里那帮人又弄这么一出烂戏恶心人,究竟想干什么?”见游恒抬头瞪眼,他扬手阻道,“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今天和你闲聊,一是为关心,二是为诚心请教。”
 
游恒诧异地抬了抬眼皮,借着酒意,伸手笑指他人道,“我怎么给忘了,你是个职业细作,打听消息最是在行。”
 
笑罢才又道,“那不妨摊开来说,其实你也能想到,那几位老贵族就是要维系世家权柄,排挤新兴势力,当然他们对皇权也没那么忠心耿耿。大约近来是想明白了,斗了这么久,有人有钱都还不够,他们得有枪杆子才行。闹这么一出,是要让朝野有人提议节制少保兵权。他们拖延住查案时间,最终的结果虽说动不得少保,却能借机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如此一来,即便少保虎符在手,少不得也要被他们慢慢蚕食。”
 
那么一次成功,保不齐还会有下一次,和平时期做些和平演变,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分散裴谨手中的军权。
 
游恒见仝则不语,大手一挥,继续说道,“少保等着他们查办,之所以一直没有大动作,恐怕是知道皇帝也在里面掺合了一腿。那厮要想收回部分兵权,少保必不会让步,但答应先帝的事,少保也定然不会食言,总归得给那家伙一点面子。如今朝野上下挺少保的人居多,皇帝佬儿最会见风使舵,估摸一时半刻还没敢明着来。”
 
这么说,那些人还是忌惮裴谨的,然而双方都身陷局中,是否也会有当局者迷的时候?
 
仝则没再多问,起身去拿出一封信出来,交到游恒手上,“你看看这个。”
 
游恒不大当回事的接过来,心道你小子莫不是喝高了,怎么连自家情信也拿到老子跟前显摆,等到定睛一刻,不禁大惊失色,连酒都醒了有一多半。
 
“是少保留下的?怎么会……会是这样?”
 
仝则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不慌不忙地笑问,“看着像真的?别慌,这是我仿写的。”
 
游恒眼珠子差点没瞪掉,“你说什么?”
 
也不怪他惊诧,仝则这一手模仿的功夫从前没露过,且许久不用,连他自己都不大确定究竟能不能行。
 
——裴谨只留了那一封信,架不住他天天看,天天研究,加上之前也见过裴谨的字,心里留存有印象。
 
要说仝则除却做衣裳,还有什么特殊才能的话,也就是体现在模仿能力强这一点上了。至于书法,汉字还在其次,他最擅长仿的是英文花体,当时练这一手只是因为好玩,或者说,是为了满足虚荣心彰显自身逼格高。
 
这厢游恒又匆匆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纳罕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仝则从他手里抽出那封信,看着内容,缓缓说道,“将计就计。三爷亲笔命川西总督廖运聪在边境主动挑衅,意图和盘踞在天竺的英军开战,更直言其不必听兵部调令,只等三爷军令。这个时点如此安排,傻子都明白是要利用战事来转移危机。我之前听你说过,廖运聪随三爷在西南平叛,是他麾下亲信,那么对三爷的风格一定很了解,这样突兀的一封书信,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如果不怀疑就有鬼了。而我在信上留有破绽,相信廖总督及其幕僚,稍加琢磨就能察觉得出。”
 
一番话言罢,眼见游恒是愈发目瞪口呆了。
 
仝则顿一顿,笑着解释道,“至于这个破绽,你可以找找看。还有,我另备了一封信,是给那个薛瑞的。上头写明要他在东海战事期间,在西山加紧圈地,此事先河一开,方好推进各大营在当地的新一轮圈地。”
 
游恒眨巴着眼,至此才算琢磨明白,跟着恍然道,“你是要……要让他们先看见所谓证物,以为可以做实罪名,其后再发觉是假的,于是顺藤摸瓜,便可证明所有的事,都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可那个薛瑞这会儿已下了大狱,”游恒摇头不屑,“况且那么个衰人,本来就是拎不清的主儿。”
 
“他拎不拎得清不要紧,有一个人一定会拎得清。”仝则道,“三爷的母亲,薛太太。这封信交到她手上,她一看就会明白,自然能告诉薛瑞怎么做。毕竟是一荣俱荣的关系,且不说她薛家,三爷到底还是她的儿子。”
 
他笃定的说完,将另一封信一并拿出来,交到游恒手上,“这两封信送到那两个人手里,游兄应该有办法做得到吧。”
 
连仝敏的私信都能在海禁时畅行无阻,仝则相信,游参将定然可将此事办得万无一失。
 
游恒接信在手,却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你这信,我怎么瞧不出哪儿不对呢?还有这私章,前些天出门原来就是去刻这个,倒是说说看,那破绽到底是什么?”
 
仝则有些无奈的睨他一眼,“你以前没见过三爷的私章?”
 
“见是见过,不过说实话,我没怎么太留意。”游恒盯了片刻,兀自不解道,“这打眼一瞅,真瞧不出破绽在哪儿。”
 
仝则笑笑,伸出手,指尖堪堪落在落款处的谨字上头。
 
游恒恨不得鼻尖贴上信纸,片刻后,猛地一拍大腿,“是了,我想起来了,以前还做传令小兵的时候听长官提过,少保有个改不掉的习惯,每次写他那个谨,言字旁必要少一横,不光如此,连私章上刻的也是少一横的。啧啧,好兄弟,我说你这观察力还真够精准,这么细微的地方……哥哥我算是服你了。”
 
仝则对他的吹捧无动于衷,只微微笑道,“微妙之处,那些幕僚一定能看得出,太太是三爷母亲,也必定能看得出。何况这信的内容,本身也不符合三爷的风格。”
 
游恒连连点头,“这么着,是能快速解决问题啊,只要捅出来,必是轩然大波。少保何等敏锐,将计就计调转枪头,事情很快就会有转圜。别说,你这招是真心不赖。”
 
好或赖都不重要了,能管用就行,而且最关键是要快,仝则在意的无非这一个字,他可没耐心在这小岛上吹海风晒太阳,苦等个把月没有裴谨的音信。
 
“雕虫小技,希望能有用。”仝则真心实意的说,“三爷未必想不到,估摸是不屑做,还有事涉薛家,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由太太出面最合适,薛家经此一事,将来也不好再和三爷闹腾——他虽然不怕小人,却没必要费心思和小人歪缠。”
 
游恒嗯了一声,笑着赞道,“想得周到。果然是……果然是……”
 
果然了半天,也没果然出什么新词来。果然是少保的好情郎么?别看游参将舌头都大了,却到底还是说不出口那三个字。
 
仝则善解人意,接下去道,“都是三爷的人,替他分忧罢了。他把你我留在这,是不想让我们卷进那些烂事,这是他仁义。其实我这两封信破洞百出,算不上高明。将来对薄公堂,三爷一看就知道该怎么破局。”
 
这话倒不是自谦,因为仝则自己最清楚,为这两封信,他是整整苦熬了有三个晚上。
 
熬得眼睛花了,手腕子也僵了,幸亏裴谨不是每次写信都只用毛笔,也用鹅毛水笔,那质感趋近于硬笔,不然就算他开了挂,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模仿出一手高段位的毛笔字来。
 
等游恒收好两封信,这时才想起来好好端详仝则,此刻于灯下细看,只见他眼窝发青,眼中血丝密布,可见确是煞费心神,只是那目光依然清澈坚定,安安静静地散发着一种,其人胸有成竹可以全权信赖的感觉。
 
“你也不容易,光是这措辞语气就想了好久吧,编这些个东西最费脑筋。”游恒说着一叹,“亏我之前还当你到处闲逛,不知道惦记人,看来哥哥是错怪你了。”
 
仝则一笑,轻描淡写的回答了他前半句话,“也没什么,并不比做衣服更麻烦。”
 
关于这点,他没说谎,从前每到发布会临近,那日子才最是熬人。创意这玩意对脑洞要求太高,一不留神还容易和别人撞梗,更有事无巨细全,都需要亲力亲为,那时候仗着年轻身体好,连轴转上几个晚上,靠几包烟也就生生挺过来了。
 
现在这具身体,虽说年轻,可已算是伤痕累累。他近来精神尤其短,气息也不稳,每每一着急,心口立时像被堵住了似的,深夜平躺下来,一刻钟之内咳嗽根本止不住……也就剩下一个,看上去还像模像样的空架子了。
 
烟是抽不成了,夜也熬不住,脑子高速运转过后,现在有点过犹不及。明明觉得疲惫不堪,可只要合上眼,神经系统顿时没来由的活跃起来,翻来覆去酪过无数张大饼,还是难以成眠。
 
“兄弟,好好养身体,这才是少保对你的嘱托。”游恒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忽然牙疼似的吸溜一口酒,拍拍他的肩膀,“不多说了。你这份情义,我今天才算看明白,若说少保识人,远远比我要准。”
 
不阻仝则休息,游恒忙不迭喝干杯中酒,起身告辞。
 
仝则送他出门,站在廊下被夜风一吹,不自觉打了个冷战。游恒才走了两步,蓦地里一回头,见他人站在汽灯底下头,长身玉立,眉目英俊,就是脸色苍白得触目惊心,偏他本人还愣是一点都不在意。
 
游恒步子一顿,赶紧挥了挥手,“快回去,好生歇着。”
 
仝则点点头,像是不经意般说道,“明天我就偷懒补觉了,麻烦游兄去郑医官那,帮我要点安神散,多谢了。”
 
游恒颔首答应下,再望一眼灯下人,被夜风吹起了衣袂,斯人嘴角犹自衔着笑,那云淡风轻的闲雅劲头,怎么看,都好像越来越有他家少保的风范了。
 
第92章
 
破五这日天公作美,哗啦啦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海水蒸腾,空气润泽,弄得一群在异地过年的大燕兵很是兴奋,盖因京都这个时节滴雨不至,燥起来简直能把活人风干成一片肉脯。
 
众人于是都说,这是财神爷借雨势给大伙送钱呢,接下来一整年恐怕是要发达了。
 
此时北海水师大部队已撤离,留下来的全是为仝则所累有家不得归的倒霉蛋,也只好苦中作乐。此外还有那个郑乐师,被裴谨以医术精妙为由留下照看,实则大有报复他当日没时没晌用仝则的不自觉。
 
仝则连日都在补觉,服了郑老的安神散睡得昏天黑地,游恒实在看不下去,决定拉他出来晒晒雨过天晴的太阳。
 
不想瞧见他盯着一份古早的资料在看,游恒瞅了两眼,当即大笑,“这是管郑老要的?难为他了,戴着个花镜还给你回忆这些个,他是大夫,不是将官,你想知道少保前些年打仗是什么风格,跟我说就是,不过费一壶好酒的事嘛。”
 
仝则看的资料,原是个顺水人情。
 
郑乐师虽说只是大夫,却不短英雄气,闲聊起裴谨的过往,见仝则不晓得裴大帅之前种种威武霸气,不由大感唏嘘,随后便自告奋勇。
 
“趁我还没老糊涂,写给你看看,权当是回忆录了。这东西啊,除了兵部档案史,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你拿去好好研究,年轻人是该有个榜样参考。”
 
等“资料”拿到手,仝则看得津津有味。对战争感兴趣是男人的天性,何况还涉及他感兴趣的人,顺着每一个决断思考裴谨为何如此布局,渐渐地也就看入了迷。
 
此刻被游恒撞破,仝则也没什么好掩饰,笑了笑道,“你不是还有要事?那信现在应该已到京都裴府了吧?”
 
游恒不大满意他这句话,“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自然是按最快的脚程来,不过这事不和少保知会一声,我总觉得心里不大踏实……”
 
仝则摆手,宽慰他道,“你要信得过廖总督,他行动前要么已经想好破局,要么会自己先和三爷通气。”
 
想想也对,游恒放轻松一笑,“是这么个理儿,不过你不出头,是打算做好事不留名?”
 
仝则眨眨眼,“我是怕某些人,觉得咱们日子过得太不安生。”
 
说话间外头进来几个汉子,抬着一只酒缸,亲卫们迎上去,不多时纷纷回眸往屋子这头看。
 
“什么意思?”游恒一见酒坛子,两眼就发直,“今晚要整点荤的?”
 
仝则拍拍他肩膀,笑着踱步走出去,对着众人放话道,“是我要的,诸位近来都辛苦了,咱们在异地他乡过年,也算值得纪念,今天请大家喝个痛快,另还有几响挂鞭,回头放起来,咱们也迎一迎财神爷。”
 
行军期间严令戒酒,一群秃小子憋了有两个多月,闻言立马欢呼雀跃,有人当场开盖,研究起那酒按当地做法,到底该算是几蒸几酿。
 
仝则负手,淡淡笑看,心下还是掠过了一丝歉疚之感。
 
与此同时,京都也是一派热闹喜气。
 
大早上起来,承恩侯府先放了一串挂鞭,李明修亲送裴谨回到私宅,又看着下人归置完东西,方拱手一笑,“预祝三爷今年事事顺遂,更希望三爷今年不必再南征北战。”
 
裴谨颔首说好,应以慵懒一笑。换过宽袍,在书房里闲坐半日,要不是听见李真人过府求见,只恨不得散了头发,怎么舒服怎么来呢。
 
那李真人仙风道骨,今年已值花甲。本尊原是先帝的总管大太监,先帝在时混得风生水起,先帝临去前功成身退,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入了道门,还是奉旨修行,号称要以余生之力,为大燕、为先帝、为国泰民安祈福。
 
老道见书案上铺陈纸笔,放着写了一多半的帖子,便捻着不存在的长须笑道,“侯爷真好雅兴,比贫道还惬意,像是越来越有仙气了。”
 
“无事一身轻,不敢和真人比潇洒自在。”裴谨笑笑,请他喝茶,自己则抱着个酒壶,有一搭没一搭的来上一口。
 
李真人打量完字帖,又打量这赋闲的人,犹记得从前刚崭露头角时,裴谨还只是个少年模样,玉树临风意气飞扬,站在他父亲身后,隐隐已有遮挡不住的锐气。其人赶上的时间点也好,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方才造就出了今时今日的他。
 
不过盛极必衰,似乎也是人生常态。
 
“真人年来没进宫面圣,又该给先帝爷做法会了吧,前阵子听说,你要出门云游一段时日?”
 
“我是借名目四下里逛逛,不然这辈子都圈在红墙绿瓦下了。”李真人在裴谨面前不打诳语,摆手笑道,“这点小心思,侯爷就别揭穿了。我好歹还能拿朝廷给的养老银子,就是身边没个贴心的人,好在我那小徒弟,逢年过节还能记得来看看我。”
 
这是典型倚老卖老的话,他嘴里那小徒弟,眼下可是大内太监行里数二的人物,地位仅次于王连生而已。
 
李真人接着道,“侯爷那案子,兴许最近快有眉目了。据我那小徒说,这大年下还不消停,陛下连着接待了内阁一干人等,只说有最新证据。陛下本来不欲管这个,奈何他们非说,兹事体大,法司级别不够,总要在御前有个交代。说起来,侯爷知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新证据?”
 
裴谨眼皮轻轻一跳,虽说兵来将挡,他有办法搪塞,也有准备后手,只是没打算这么快结案,说实话他还真挺享受这么清闲的日子。
 
但如果有些人亟不可待,那他也乐得奉陪。何况早点结束也好,他就能早点见到仝则。
 
“不清楚,”裴谨摊手笑笑,“说是让我协助调查,可至今也没来找我这个当事人问过话。”
 
李真人唔了一声,半晌没接茬,倒是伸长脖子看着书桌上的字帖,“老道看侯爷的书法是愈发精进了,我那儿还收着一幅侯爷十年前的下南洋贴,不过现在的字,看上去更圆融,也更放松,如此好帖,老道可有点想不要脸的讨去收藏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帖子就只差个落款,裴谨干脆一挥而就,盖好私章,“真人不嫌弃,我就托大当礼物送出手了,不过我的字不值钱,武人么,字里行间难免透着杀伐,坊间一向都说戾气太重。”
 
李真人不以为然,接过来如获至宝,看着笑道,“还是老习惯,这款字还有那私章,侯爷至今都不改初衷。老道还记得,先帝和令尊大人都问起过,为何非要少那一横,侯爷当日曾言,既是谨言慎行,那便自减一笔,时时提点以做自省,先帝当时就说侯爷悟性卓绝,老将军……”
 
“骂我沽名钓誉。”裴谨接口,笑得一笑。
 
倒好像那四个字并非贬义,而只是一个中性的描述。
 
李真人轻轻摇头,“那是老将军对侯爷要求高,这字帖老道收下了,回头云游四方,不管去到哪里总要随身带着,日日观赏,有侯爷墨宝震慑,妖魔鬼怪也要退避三舍。”
 
要不要再给他来个自己的画像?裴谨暗笑,回头压枕头底下当辟邪用?
 
两人扯了半日闲篇,书房里笑声不断。又坐了半日,李真人告辞,裴谨亲送他至门口。转身回来,他琢磨起这老头虽说年年都见,可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要幅字帖,此举好像大有深意。
 
然而也就想到这,其后裴谨闭门谢客,继续躲在房里书画娱情。
 
又隔了几日,裴谨正打算去西山找处清净地散发弄扁舟,宫里忽然来人说,皇帝宣他进宫一趟。
 
没有鸿门宴,没有大朝会,大殿里头人却聚得挺全乎。
 
裴谨迈步进去,见众臣一个个全望着他,有面容平静的,也有涵养功夫不大好,忍不住挂相的,总之都是在表达一个意思:他裴谨目无法纪、跋扈嚣张。
 
法司的人此时被推到前头,率先道,“臣等近日收到两封信,疑似是侯爷所书,一封为调派西南军,意图挑起西南战火;一封是侯爷在东海期间写给前西山大营总兵薛瑞,要他加紧在西山圈地。前者乃廖总督知道事关重大,连夜千里加急送至兵部,后者则是在薛瑞家中抄出。两封信件俱已呈至御前,也请侯爷一并过目。”
 
王连生亲手捧信过来,裴谨看了一眼,虽不至惊慌,却也禁不住满心诧异起来。
 
这字还真像他的,而且分明是他近期的风格,曹薰这伙人什么时候这么长脑子了?
 
但别人尤可,廖运聪他是了解的,绝不可能在明知对自己不利,又不和自己沟通的情况下,贸然出手举证,他再扫一遍那信,片刻后,心中已有了成算。
 
皇帝见他看得差不多,开口问道,“裴卿,这果真是你亲笔么?”
 
“看着挺像,不过臣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两封信。”裴谨抬头,望一眼御案,“陛下在对照臣昔日奏折上的字体么?”
 
皇帝愣了一下,脸色居然有点发讪,指着旁边一个满脸呆相的家伙道,“此人擅长辨认笔记,法司找他过来验看,那你就说说意见吧。”
 
被点名的人拱手道是,“臣仔细对比过,笔锋走势确与侯爷惯常所书一般无二,臣以为,或可鉴定为是侯爷亲笔。”
 
短短两句话,说得他是一头冷汗,然而什么叫“或可”呢?
 
有人当即轻咳两声以示不满,曹薰作为领头羊,不得已冒头道,“既如此,还是请侯爷给个解释。擅开边衅,究竟意欲何为?圈地一事,各大营果真都要自建兵工厂?土地流转不走常规手续,倘若开此先河,对民生可是大大不利,如今民间人心惶惶,都道军界不守法度,长此以往,朝廷威信恐怕荡然无存。”
 
大帽子扣得是一愣一愣的,说完再看裴谨,却见他一脸无辜的眨眨眼,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嚣张跋扈的态度。
 
“臣没法自证,本来还想请法司彻查,还臣清白,现在冒出来这两封信,寻衅暂且不提。说薛瑞和臣书信往来交通违纪之事,过后还未将此信销毁,似乎专等人上门查抄,这种猪脑子的人被撸下来,看来是一点不亏,臣以为实乃西山大营之幸。”
 
曹薰轻笑,避轻就重的问道,“那就是说,侯爷没法证明自己没有写过这两封信?”
 
裴谨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曹大人,真迹和赝品放在一起,难道也需要真迹自证?不是该专业的人去鉴定么?”说着,眼风若有若无扫过那笔记鉴定行家,“不过所谓的专业,闹笑话的也不在少数。”
 
他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好整以暇特意来跟他们扯淡,曹薰有点摸不准裴谨什么路数,却忽听殿外有人禀道,“约翰神父有要事求见,请求即刻面见陛下。”
 
以曹薰为首的一帮人,顿时都是一窒。
 
要说皇帝不知抽了哪门子的风,儒释道加一起好像还不够他玩,近来又大赞基督教义好,好就好在有忏悔,动辄把个神父召集宫,让人家听他长篇大论的口述罪己诏。不过这么一来,倒省却发实文浪费纸张了,反正朝野上下也没哪个关心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神父并非一个人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畏畏缩缩的东瀛鬼子。
 
“陛下安好,我近来都在为陛下祝祷。”约翰画了个十字,继续道,“前些日子有位兄弟来告解,内容让我很是惊骇,但神职人员和信众有契约不能透露内容,我只能劝说这位兄弟自己道出实情,现在就请陛下亲耳听一听。”
 
那东瀛人满面愁苦,整张脸像个大写的忏悔,一面行礼道,“陛下,小臣是公使大人的文书,机缘巧合下得知公使一桩秘闻,在前阵子东海战事期间,公使曾与将军书信磋商,密谋借和谈刺杀裴侯。而与此事相关的,似乎还有几位朝中大人,小臣心知两国虽交战,却也不该以非正大光明的手段进行暗杀,心内惶然,遂决定向陛下道出实情。”
 
话音落,殿内一下子全乱了,众臣哗然,虽没被指名道姓,却有人按捺不住跳脚道,“血口喷人,你们吃了败仗,就想要离见我将相君臣,此等拙劣手段根本不足取信。”
 
“陛下,我本着仁慈的主的旨意,希望能够让陛下有所了解。至于是否每个字都属实,我只能说,我愿相信我的兄弟,在主面前不会撒谎欺骗。”约翰说完,双手奉上一个盒子,“这是李真人云游前留下,希望我转呈给陛下的新年贺礼。”
 
王连生挪着步子上前接过,耳听见李真人三个字一阵冒火,不过皇帝却笑了,“他老人家又上哪处仙山逍遥去了?”
 
约翰笑而不语,看上去有种法不传六耳的神秘莫测,其实是真不知道。
 
如今世道,各家各派常在一起互通有无、切磋“教义”,虽然信奉的不是一个主,但吃的可都是一家皇粮,是以半点不耽误彼此间和和气气。
 
皇帝饶有兴趣的打开盒子,见不过是各色祈福经文,李老道的字近两年总算是好看了点,可惜上了岁数又添手抖的毛病,笔锋总带着毛茬,看得人心里说不出的痒痒难受。
 
只是再翻下去,皇帝却愣住了,不由将一页纸拿在手里,咦了一声,“这不是裴卿的墨宝么?”
 
他对着那两封信又看了半日,皱紧的眉头就没再展开过,良久冷着脸,示意那布景板似的笔迹鉴定行家,“你看看这个。”
 
那位行家再傻也知道出了问题,胆战心惊的前前后后仔细查看,小眼神瞟了瞟曹薰,心说不管曹大人收没收到暗示,自己总归是要实话实说了。
 
“好像不大对,结合落款和私章,还有侯爷奏折上的习惯,臣发现,侯爷在写名讳中那个谨字时,总会缺少一笔。而这两封信上却没有体现,就连私章也有如是出入。”
 
字可改,若是连章也改换,那不是明摆着让人质疑真伪。
 
有人立刻反驳,“不对呀,那廖总督可是侯爷旧部,如何能不认得笔迹私章,还这么火急火燎的把信发来兵部?”
 
曹薰脑子快,扭头狠狠瞪一眼说话的废柴,心道,正因为廖运聪是裴谨私人,看出有假才有恃无恐,说不准是他们早串通好做的局。眼见自己是被坑了,他暗恨身后那些废物点心,早说教他们少安毋躁,可这帮饭桶见信如见宝,非要狗颠屁股似的跑来对薄公堂。
 
结果陷入被动,这回怕是要让那个皇帝捡漏了。
 
“岂有此理!”皇帝不负曹薰所望,当即拍案而起,“这么说是有人故意伪造书信,意图陷害裴卿?还有这东海一事……”
 
“陛下,一事归一事。”曹薰忙道,“臣以为既然鉴定过,便可还侯爷一个公道。且此事大有蹊跷,连带之前那些告御状的刁民都要好好审过,以防有人蓄意构陷。”
 
“至于日本公使,其人本就是幕府嫡系,此举阴谋意味明显,正该及早将其人驱逐出境。这名文书,可以交由法司严加审讯。”
 
文书当场两眼一番,险些昏倒在地,求助的看向约翰,可惜他的神父兄弟正眼观鼻鼻观心,神魂已在这一瞬飞升去了天堂。
 
其余众人,或贪或昏,可都还没傻到家,都晓得和勾结外敌谋害兵马大元帅相比,不疼不痒的党同伐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只要裴谨不起兵,就没法把他们这群人一网打尽,何况即便是裴谨,也得遵守自己签字同意过的大燕律法才行。
 
众人一时间纷纷转口,随声附和起那书信是伪造的,从彻查裴侯到还侯爷一个清白公道,连半盏茶的功夫都还没用上。
 
闹剧收场,朝堂又变成了上下一心同仇敌忾,众人含笑拱手,各自登车离去。
 
裴谨揉揉眉心,官复原职没什么值得欣喜,只那两封信究竟是谁的手笔?此人旨在帮自己是一定的,莫非是李老道?他二人有交情不假,可也不至于这么费心费力……
 
正想着,有亲卫飞马近前道,“东海来信了。”
 
裴谨还没展开,眉心莫名一跳,忽然有个感觉,难不成是他的小裁缝干的?
 
扫一眼内容,登时太阳穴狂跳,那信是游恒手书,字迹潦草难看,内容却简明扼要:遇海盗袭岛,众人全力抗击之时,仝侍卫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方才仝则援手助他脱困的念头,这时候蓬蓬勃勃地涌上来,最后那四个字又在眼前越变越大,裴谨惊出一后背冷汗,突然间有了一种失控的无助和茫然。
 
第93章
 
仝则醒过来时,火把哔哔剥剥还在响,他半边脸滚烫,半边脸冰凉,嗓子干得快冒烟,下意识叫了声,“郑老……”
 
旋即想起,郑乐师已被他送走了,而他也已转战了地方,尽管目前为止,还没走出昨夜开始供他藏身的那片山林。
 
清醒过来,仝则觉得又冷又饿。山洞外有星月微光,他发了一刻呆,心里想在月不黑风不高的晚上,应该不难觅到食物吧。
 
昨天摘的果子就剩下两颗,根本不够一个成年男人充饥的量,仝则扶着石壁站起来,眼前金星乱冒,强迫自己别摇摇晃晃,慢吞吞走出去,努力回忆近前不远处似乎有条小溪。
 
山风不止料峭,还格外阴寒,裹挟着湿淋淋的雾气,人在其中仿佛误入了一层迷瘴。
 
仝则正觉得这环境很适合拍鬼片,便有不知名的怪鸟很配合的叫了两声,静谧的林子愈显森然空阔,让人后脖梗子一阵发凉。
 
循声而至,那小溪确实在,而以他此刻的目力,也能看清水里的确有鱼。
 
仝则顿时精神一震,再想想,如果自己没找到这片水域,没有看到这些活泼泼的鱼,凭着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气”,他没准也能走出这片林子,寻到一户人家去投宿。
 
然而眼下看到食物,饥饿感瞬间挤压到一起,没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了,就好像吃不到那口肉,他就没法提起那口气!
 
虽然,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捉鱼。
 
好在四下没有野兽出没,他摸摸怀里的枪,六发子弹打掉一发,余下的足以对付猛兽。折断一根树枝,尖利的那面朝下,他卷起裤管,一步步走进溪水里,水温很不友善,堪称冰凉彻骨。他知道自己急需补充能量,于是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地去扎有生之年第一条野外求生时遇到的鱼。
 
在试了七八次,险些滑倒三跤之后,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他插住一条大的——体积也就够一个巴掌来长。
 
回到山洞里,用树杈剖开鱼腹,简单清洁完毕上架开烤,没有盐,必然不会好吃,但仝则知道自己需要,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烂果子以外的东西了。
 
一边咬着说不上是美味还是腥乎乎的烤鱼,他一边苦笑,此时此刻,他也算是身体力行的体味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破五那晚,他如愿以偿把一院子的人全放倒了。
 
冷静的看着一地东倒西歪的人,再良心发现似的,把屋外的人都拖进屋里,安排好每个人的位置,尽量别冻着大家,之后冷静地把写好的信放在宇田身边,还有一封是专门留给游恒的,算是对这位“准妹夫”给予的额外道歉。
 
安排好这些,仝则揣上裴谨给他的六发左轮手枪,干了留给自己的一碗没放安神散的酒,准备挥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其实说玩一把浪漫也好,想要主动掌控节奏也罢,又或者只是希图那么一点点刺激感,总而言之天地良心,仝则下药迷倒所有人跑路的初衷不过如此,只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那么寸。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几声枪响,继而远处响起一片惊叫骚动声、奔跑声,仝则愕然看向墙外,有火光在摇晃,有人撕心裂肺的大喊,“强盗来了……”
 
这是座海岛,虽然隶属于大燕,同时也属于大燕朝廷放任不管的地方,眼下海禁还没解除,除非必要的商船往来,那么也就只剩下海盗会肆无忌惮的横行了。
 
仝则在原地立了三秒,旋即转头看看那一屋子的人,再次确定集体全趴窝了,没有一个清醒的战斗力。
 
除了他自己。
 
转身奔回去,他先试图拍醒成安君李洪,这时候已开始后悔药下得太猛,眼见李洪的脸被他抽红了,才勉勉强强睁开一条眼睛缝。
 
仝则顺手抄起旁边的凉水,兜头兜脸地泼了下去。
 
“醒醒,海盗上岛了,你的人还有没有在附近的?”
 
李洪迷茫的看着他,被强行弄醒过来,脸上明显还带着起床气,可惜没劲儿发出来,只能软绵绵地问,“什么人?没,没有了……你刚才说什么海盗?”
 
没人了……
 
仝则摇着他的肩膀,大声吼道,“那你振奋点,人眼看就要杀过来了,不想死就赶紧醒醒。”
 
直到嗓子吼劈了,成安君大人总算回过点味,无奈浑身瘫软,胳膊颤悠悠一抬,指着地下某处,“有,有个密道……先躲进去。”
 
仝则一刹那如蒙大赦,不能打好歹还能躲!
 
顺着李洪手指的方向,掀开厚厚的地毯,只见有个微微凸起的地板,掀起来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这哪儿是什么地道,分明是冬储大白菜用的地窖。
 
腹诽只能一秒,其余都顾不上,得把这些人一个个都弄下去,仝则扶起李洪,继续吼道,“你还能走么?”
 
李洪慢动作似的点了点头,整个人挂在仝则身上,跌跌撞撞地滚下了地道。
 
哪知道他还是最省事的一个,剩下的,不是自制力没他好,就是像游恒这样的,喝太多彻底人事不知,仝则是连架带扛,最后恨不得连滚带踹,把所有人一一扔进了地道,然后顺手扔进去一盏灯,刚准备自己也跳进去时,脑子忽然嗡地一响。
 
不大对……还少了一个,是老军医郑乐师。
 
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仝则一横心先把地板阖上,放下地毯,将屋内所有灯熄灭,奔去院子开始四下找人。
 
犄角旮旯全被摸查一遍,最后居然在马厩里,发现淌了一身口水的郑老。
 
人醉得像坨烂泥,所幸他身量不高,身材也干瘪,仝则就是抱也能把人给抱过去。
 
却在此时,身后天空蓦然一亮,他听见有人用日语在说,“这里是个大户,进来看看有没有人。”
 
人是有的,一只活一只瘫。
 
仝则直想仰天长叹,无论如何来不及返回地道了,六颗子弹也对付不了十好几号人,何况怀里还有个流满口水的老军医……
 
一扭脸,视线对上一匹黑马溜溜的小眼,仝则抖擞了下精神,迅速把郑乐师推扶上马,自己翻身坐到他后头,在海盗攻进大门的瞬间,打开后门飞驰而出。
 
出去一看,才晓得四下里俱是海盗,行迹很快就被发现,有人在电光石火间冲他这边开了一枪,好在身下马儿向前一窜,将将替他避开了这记冷枪。
 
跑在黄土铺成道路的市区里,须臾身后响起马蹄声,显然是有人追了上来。
 
海盗手里的马都是刚刚劫掠来的,听吵嚷声追来的人并不多,仝则一手驭缰绳,一手圈主郑乐师,百忙之中回头一顾,见追兵果然只有四五个。
 
郑乐师被颠荡醒了,摇头晃脑瓮声瓮气地问道,“咱们回大燕了?这是快马加鞭,还是飞了,干脆,干脆再快点……”
 
……眼看他要往旁边栽歪,仝则慌忙一把搂紧他,“您老坐稳点……”
 
就在他自顾不暇的时候,身后一道劲风渐渐逼近。仝则心口一紧,急忙狠夹马腹,嘴里默默念叨,“麻烦神骏您快点,躲过这一劫,我天天给您供最好的草料。”
 
也不知道是他祈祷有效,还是那马本来就是匹神骏,四蹄飞扬,立时窜出去好远,瞬间把身后追兵给甩了出去。
 
不多时已奔出市区,周遭越来越荒凉,连海水的味道都闻不见了,仝则依稀记得附近该有片林子,黑夜中却辨不大清方向,只能一味向前,一面默默在心里祈祷尽快摆脱身后海盗。
 
正念叨完词儿,突然间,他听见一声枪响。
 
海盗手中有长枪,仝则脑子里倏地闪过这一句,可惜听音辨方向的技能他完全不具备,求生的本能涌上来,他拉住缰绳猛地偏转方向,说时迟那时快,便觉得一道厉风贴耳扫过,刮得他耳尖剧烈一痛。
 
海盗一击未中,仿佛越战越勇,片刻后有人再度赶了上来,身位越贴越近,仝则觉得那人伸手欲拽他的披风,不由暗叫不妙——之前他一直不想开枪,是怕一旦伤了海盗,那伙人更要赶尽杀绝,现在却是躲不过了,只得一手拔枪,拔动转轮,在回眸间对准身后人眉心,猛地射出一枪。
 
听着“啊”地一声惨叫,那人跌落于马下。随后呼救声大起,仝则再夹马腹,闪电般冲出去好几十米。
 
或许是海盗要抢救兄弟,良久过去,竟然没有再追上来。又不知奔了多久,已进入所谓密林腹地,仝则再四确定没有追兵,才敢慢下些速度,此时再看怀中那位,也睁大眼恢复了神智。
 
找到一处山洞先落脚,仝则随身带了火折,顺手捡些干树枝生起火,郑乐师醒是醒了,四肢依旧无力,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冒出一句,“你脸上流血了。”
 
仝则蹭一把,左颊热乎乎的,那血还在流,想必是被树枝划破的。他唔了声,席地坐在郑乐师身边,“没事,您老觉得怎么样了?”
 
郑乐师摇摇脑袋,吐出一个字,“晕。”半晌又乜着他问,“你小子到底放了多少安神散?”
 
仝则苦笑了下,“大概三四天的量吧,我攒了好久……您老手黑,自己应该也知道吧。”
 
“还赖上我了?”郑乐师气若游丝的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呀?伤还没养利索就想跑,你知不知自己气血两亏,是伤了心肺!若不好好将养,日后是要留病根的。”
 
仝则摆手,“没有,不敢赖您,我这……纯粹是害人害己,这回是真错了,也不知道他们……他们都怎么样了……”
 
他是逃出生天了,可那群兄弟、朋友,还有被他坑惨了的亲卫还都生死不明……他不觉垂下头,一时间只觉无地自容,难过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郑乐师叹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也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海盗会突袭,不过一群散兵游勇,趁燕军撤回去了想打劫一通,李洪君他们好歹手里有枪。”
 
仝则摇头,声音干涩的道,“都晕得没劲儿了,拔不动抢,幸亏宅子里有条密道,我把他们都藏好了,可就没找着您,本来想把您也藏进密道,可是等找见已经来不及了,让您置身险境,真对不起,我……”
 
他说不下去了,实在是太作,为刺激好玩险些害死那么多条人命,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简直混蛋透顶,捂着脸,没法再面对旁边的人。
 
郑乐师拍拍他的手,“原来如此,那还是怪老朽,不该喝多了乱跑让你寻不见,不然大家伙现在不都好好在密道里头?你放心,盗贼图财不图人,一窝蜂抢了东西一股烟似的就散了。不会发现什么密道的,再说成安君是打过仗的人,对付区区几个毛贼不在话下。才刚我听他们的枪,声音不大对,还是装散弹的土家伙式,战斗力不行。”
 
都亡命天涯如此狼狈了,他还肯宽慰自己,仝则无声长叹,默默点了点头。甭管郑乐师是不是刻意在安他的心,此刻也只能先往好处想了。
 
仝则没言声,只对自己说,“我这么不靠谱,也只有您老还愿意替我说话。等回头要都平安无事,我一一给大家赔罪,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一定都认。”
 
郑乐师见他不说话,知道他还深陷在自责中出不来,不觉柔声笑了笑,“你要真那么不靠谱,就不会让我坐在前头,还抱我抱得那么紧了,还不是想替我挡枪?”
 
顿了良久,他又道,“傻孩子,我一把年纪了,你还风华正茂,咱俩谁死比较亏啊?这账你算不明白?”
 
“话是这么说,可不能这么算。您老不是还能治病救人么?我能干什么……”仝则停住话,心道,大概只能把人打扮得漂漂亮亮……
 
想着,不禁自嘲一笑,“所以,还是您的命比较值钱。”
 
说完倒是真笑了,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露出一口齐整的小白牙。
 
郑乐师呵呵笑起来,“其实要没有你这出,那海盗该上岛还是要上,真刀真枪拼起来,你能打包票个顶个都不受伤?人生意外多,既然大难不死,咱爷俩必定都有后福。”
 
仝则听得无语,勉强牵了牵唇角,心里淌过一串暖流。
 
“不过你刚才抱得可是够紧,老汉我这小腰都要被勒断了。”郑乐师看着他,伸了个懒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老头子我有意思呢。”
 
“……”仝则哂了哂,“才刚那情况,不是我抱您,就是您搂我,反正都差不多,您也就别计较了。”
 
郑老调侃完年轻人,慢悠悠嗯了一嗓子,“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唉,不行了,我先迷瞪会,那伙人估计早撤了,你也抓紧时间来一觉。”说着掏出个小香袋,“黑色是止疼的,那叶子是平喘的,不舒服自己吃,我先睡了。”
 
这人也不管地上凉,一副席地就能睡的架势,仝则刚要把披风解下来给他垫着,被他一扬手拒绝了,没过一会儿已是鼾声大作。
 
然而外头情况不明,仝则根本连盹都不敢打一个,硬生生瞪着眼睛竖起耳朵,老老实实在郑乐师身边守了大半个晚上。
 
第94章
 
郑老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到那安神散果然配猛了,回头还真得琢磨一下怎么改改方子才行。
 
刚觉得口里发干,一转头,看见层层树叶做的水盆摆在眼前,旁边还放着几颗野果子,虽瞧不出是什么,但果子上头犹挂着新鲜水珠,显然是洗干净了的。
 
郑乐师坐起身,旁边立马有条胳膊伸过来扶他,弄得他一笑出声,再笑咳嗽了两声,心想真是够周到——不过转念再想,可见仝则还是没放下心里的自责,做了这么多除了为照顾自己,明摆着也是因为过意不去。
 
喝干净叶子里盛的水,他回头,对上仝则的眼眸,一看之下,登时一窒。
 
那眼睛熬得活像只兔子,郑乐师看得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发作道,“一晚上没睡?你就糟践身子吧,告诉你那帮海盗早撤了,你见过强盗抢劫完还占人家地盘的?那还叫海盗?什么叫来无影去无踪你懂不懂!?”
 
气急败坏一通数落,过后发觉对方只是笑笑,随手递给他一只果子,通红的眼睛里除了倦怠,还有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意。
 
“昨晚上惊吓太多,一闭眼全是青面獠牙的人拿刀砍我,愣是吓得没睡着,估计是要做病,等回了京都还得劳烦您给治治。”
 
这不是轻飘飘地在胡说八道吗,守夜就说守夜,还不肯老实承认。
 
郑乐师刚想反驳,蓦地琢磨出不对,“什么意思?你不跟我回去?还打算自己一人偷跑回京都?”
 
仝则的确是这么想的,计划定了,不打算更改。况且出了这档子事,他认真思量过,郑乐师的话有道理,海盗最多洗劫宅子,不至于翻找出地道。再退一万步说,那些海盗是东瀛人,倘若发现宇田,亮过身份未必真敢杀人,否则天皇一家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他们。
 
朋友性命无虞,他就更不必回去了,当然他也正觉得没脸,至少此时此刻,他自觉还是会羞于面对那几个人。
 
郑乐师见他不言声,不由急道,“怎么还说不通了?扫清障碍,咱们差不多也能回去了,有军舰护航不比你自己瞎溜达强?海禁还没解除,你搭什么船往回走?那平民百姓的渔船可不敢载生人。”
 
“还有商船呢,看我运气如何吧。”仝则道,“没事,就当游历长见识。您别担心,我能保护自己,肯定不会出事。”
 
郑乐师被他噎了一句,半晌老实不客气地点了点头,“这我相信,你小子有这份能耐。”说完又找补了一句,“别的本事没看出来,命大倒是真的。”
 
仝则笑笑,“那就结了,一会您还骑昨儿那马回去,我就往码头那边溜达去了。”
 
郑乐师没说话了,良久拉过他的手,却是为号脉,“气血还没养足,心肺恢复得也不好,可不能再受损了。对了,我一直想问你,按说那一刀虽深却也不至于,你之前是不是受过伤,伤及过心肺?”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仝则估摸他指的,是自己被座钟炸弹袭击的那回,当时并没太在意,没成想还真留下了隐患……
 
他点点头,算是默认。
 
郑乐师察言观色,知道他不欲多谈,只道,“把药带上,尤其是止咳平喘的,睡前含着。此外千万别再着凉,没事可别往海里跳,你那肺管子再经不起折腾了。”
 
仝则都应下,一面在心里暗笑,谁没事往海里跳呢?之后默默看着郑乐师把果子啃完,也时候分道扬镳了,扶他起来,再牵过马扶他上去。
 
“你多保重,咱们回见了。”分别在即,老军医俯视着兔子眼,忽然有些不舍,却想不出还能叮嘱些什么。
 
仝则仰头冲他说道,“我留了信给宇田殿下还有游参将,麻烦您再跟他们说一声,此处不安全,大家都早些回去吧。我的事,我自己和大帅解释,绝不连累他们。”说着不觉一笑,“我多虑了,大帅何等人,从来不会迁怒的,兄弟们自然比我更了解他。”
 
话至此,二人挥手作别,仝则目送他离开,才反身往回走。这时候胃里开始一阵阵抽痛,困意也跟着涌上,他终于觉出那么点不支,索性倒头先睡,一觉睡到了天黑。
 
眼下胃里塞进一条小鱼,算是养足了精神,他打算趁夜色往码头上去,看看能否赶上次日一早开往大燕方向去的商船。
 
嗓子有些发痒,拿出郑老留下的香袋,含上一片清肺润喉的药,摸黑走出林子。
 
天蒙蒙亮时,路上已有行人走动,仝则打听过后一路寻去,在码头上瞧见了一派萧条。
 
除了少数在近海作业的船只,大多数渔船都停靠在岸。仝则问了几个渔夫,都说是因为禁海令的缘故,又兼岛上才遭遇海盗洗劫,近期大家伙不能也不大敢出海去了。
 
“倒是晌午会有艘英国商船,去往安南方向的,会在这里停靠,你可以问问他们搭不搭散客。”
 
对于仝则来说,搭或不搭,必须是绝对的选择——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他编造了一套被战乱困在此地,非常值得同情的遭遇,用的还是纯正地道的英语,显见是在京都家世不错的子弟。其后适时递上白花花的银子,英国佬也就没再讨价还价,都是跑船的人,很能理解思乡之苦,当即答应载他一程。
 
不过,何谓一程呢?
 
船上大副说的明白,“现在是海禁时期,我们不被允许靠近大燕内陆海岸线,只能在三海里以外行驶,也就是说,你要去京都,可以在靠近大沽港三海里处跳下海。”
 
仝则眼角抽了两抽,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然后自己游回去。”大副顺势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板,似乎觉得问题不大,点头继续说,“哦对了,你会游泳吧?”
 
会,最高纪录是五千米呢,然而……三海里,约等于一万米……
 
仝则无语的看着他,心想自己那肺管子大概真是要不得了,郑老的乌鸦嘴呀,怎么说什么应验什么!?
 
不过这也算聊胜于无,仝则赶紧宽慰自己,活动筋骨没准有助于康复,毕竟生命在于运动。谁让自己之前随随便便放倒了一群精壮汉子,害人家提不起枪杀不成海盗,眼下这情况大概就是现世报。
 
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大副像是放了心,可一想到这人居然不需要一件救生衣,未免有点可惜不能再收一套衣服钱。
 
不过洋人的肠子天生比较直,很快就忘却了这一点小小的遗憾。两下里没有任何语言障碍,仝则山南海北随人家侃大山,他那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一经发挥,恨不得被那大副当场引为知己,不多时便拿出了珍藏的爱尔兰白酒招待这位在异乡遇到的知音。
 
那酒不加冰块,其实难喝得要命。
 
仝则小口抿着,不禁感慨自己时运不济,要是遇见法国人的商船,好歹也能有口葡萄酒喝,哪怕是香槟呢……英国酒的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商船不比军舰,行进得缓慢。在看过两场日出和日落之后,终于开始接近大燕绵长的海岸线。
 
“最近有海盗出没,船长说了要全员戒备。”大副嘴里这么说,却一点不见紧张,依旧请他喝酒,还拿了烟斗出来馋他,“东瀛海盗真是可恶,知道燕军此时不会出港,闹得是越来越凶。”
 
仝则问道,“你们以前遇上过海盗?”
 
大副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回答,“当然,老朋友了,常常打交道。”
 
仝则笑问,“结果是你们留下买路钱么?”
 
“不。”大副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一笑道,“和他们干!我们也有武器,都是常年在海上行走,碰见就不能让步,否则有一次还会有下一次,要打得他们不敢来骚扰。”
 
“不用怕,只是小意思。”他又笑起来,络腮胡子下藏着被烟草和酒精过度晕染的黄色牙齿,“如果真打起来,你就躲到下头舱里去,等安全了再上来。”
 
仝则听得出,这是一个自觉身经百战的人对一个内陆土鳖源自本能的保护,只是仗义之余,也带着一点发乎内心不可避免的轻视。
 
当然,这没什么关系,出头的事他本来就不打算做,但想到海盗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倘若真的来犯,他也不会袖手旁观,躲在一旁放放冷枪总还是可以的。
 
天下间很多事,大约都不禁念叨,这晚夜半时分,船上警笛声突然拉响,尖利刺耳,仝则一下子从床上惊跳起身,望向窗外,片刻之后,只觉轰地一响,整个船身发出巨震。
 
耳中鸣音还没停下来,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船员跑进来,慌张的说道,“我们被东瀛海盗跟上了,他们好像是冲着你来的——说是要找一个中国人,那人是不是你?”
 
说话间眼神充满质疑,好像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给他们带来灾祸的人。
 
仝则被他问得愣住了,饶是脑子清楚,一时也没想明白。海盗在找他,他什么时候这样抢手了?难道是那人被他枪击堕马之后身死了,海盗要来找他报仇?可他们又怎么会知晓他的行踪?
 
该不会是郑乐师被人逮住了吧……此时于纷乱中,一个念头陡然杀出一条清明血路——是那夜的两封书信!
 
他摆在桌上,手忙脚乱之中忘记去收。那信是汉字写就,东瀛人当然认得,上头内容不单有他的计划,甚至提及了裴谨……这相当于暴露了身份,加之他伤了海盗的人,所以才会被他们盯上。
 
一瞬间,仝则不由慨叹,莫非自己之前的福运太好,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所以才会让他被灾星附身,不光自己倒霉,还要顺带拖累一众不相干的人。
 
“你去和告诉船长,就说我已经跳海了。”仝则当机立断,对水手说道,见他兀自迷惑,忙催促道,“说我刚刚跳下海,往大沽港方向游去。在此之前你悄悄扔个救生衣下海,外头天黑或许能迷惑他们一阵,那伙人不会真和你们拼杀,可能就此调转方向去找我。”
 
水手瞠目,“那你,不是要暴露了么?”
 
“所以让你扔个救生衣下去。”仝则顺道摸出一锭银子,“当是我买的衣服,从船尾扔下去,我从船的另一边跳下海,希望天黑他们看不大清。好了现在行动吧,快去!”
 
交代过后,起身穿戴好,既然要下水披风要不要都无所谓,倒是拿油布仔仔细细包裹好他的枪,其后悄悄地溜到甲板上。
 
船上众水手已如临大敌,好在方才那发炮弹并没有击中船身,只是起个警告的作用,是以目前为止,双方人马还都处于打嘴炮模式。
 
绕道另一侧船舷,在准备跳下去之前,仝则听见那位大副和对方硬气的死磕道,“这是大英商船,没有英国人以外的任何人,就算有,那也是我们的朋友,你们无权过问,更无权干涉。”
 
真够仗义!就冲这位的酒和这几句话,他也绝不能带累人家。
 
仝则辨认清楚方向,再三确认了大沽港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栏杆上轻手轻脚地跃入冰冷的海水里。
 
水温激得他浑身颤栗,他没有游下去,只是扒住船身底部,活动着双腿踩水。
 
那边蓦地扑通一响,有船员大喊,“那人跳船了。”
 
海盗立刻架起望远镜,随即响起一片射击声。
 
在枪声和各种喊叫声中,仝则小心翼翼潜进水中,朝着既定方向游去。
 
此时大概是凌晨一点,不停的划水不停的游下去,在天亮之前,他或许就会达到目的地。
 
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对那一方故土或者说家园,而那中间,还有一个正在等待他,同时让他万分思念的人。
 
第95章
 
仝则没那么托大,虽然在船上好吃好喝待了两天,体力恢复一些,然而一万米毕竟不是闹着玩的,那海水又冰凉刺骨,他并不想就此葬身鱼腹。
 
扒着船身下头呆了一会,顺手解下一只小救生圈,这东西关键时刻能顶用,套在脖子上,实在累得不行了,好歹能让他不至于沉入海中。
 
准备妥当,他心里想,只要接近大沽港,应该就会有自己人能来救他一命。
 
剩下的,就当成是场冬泳吧,一切听天由命。
 
大清早才破晓,塔台上的哨兵推开门,对着海面抻了记懒腰,余光忽然扫见沙滩上好像横着一个路倒,再揉揉眼,那路倒身边还放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似乎是个气吹的救生圈。
 
这可是新鲜,人打哪儿冒出来的?莫非是昨晚上从海上飘来的,该不会是个偷渡客吧?
 
大沽港因靠近京畿,治安一向颇严,这么多年下来还真没怎么见过偷渡者。哨兵匆匆下了塔台,见路倒穿着汉人服色,整个人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被踢了两脚也不见醒,于是干脆把人翻过来。
 
一瞅那脸色,真是难看得和死人差不多,探探鼻息,倒还有口气在。
 
哨兵召唤同伴把人抬进营房,仔仔细细翻查了一遍,从那人身上摸出了可证明身份的路引等物,原来此人姓佟名则,京都籍良民一个。
 
可紧接着,他们就从这良民身上摸出了一把枪,事情一下子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大燕实行枪械管制,这东西平民百姓当然不能拥有,几个大头兵愣在一起想了半天,都觉得此人有些不大对头。
 
仝则是彻底累趴了,被人扶着脖子喂了两口水,又活活地给呛醒了过来。
 
身子一动,头顶上方哗啦哗啦一通乱响,他没力气转头,眼风却能瞥到——他右手被拉到头上,锁在一根铁镣子里,链子的另一头则拴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我说,姓佟是吧,京都人士?”哨兵擦擦被他溅到脸上的水珠子,问道,“这是打哪儿来啊?怎么悄没声儿的就倒在岸边了。”
 
仝则望着那人身上的制服,良久过后,终于确定了自己身在何处。
 
纵然手腕子被锁,心底却一下子感觉到了踏实,连那被海水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似乎也不显得特别湿冷难捱了。
 
老天保佑,总算还是让他游了回来。
 
仝则预备回答,不料上下嘴唇粘在一起,只得硬生生扯下一层皮,舌尖顿时尝到一股子腥味,喘了喘,方才开始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讲述了一遍遭际。
 
其中真假参半,无外乎是在外经商遇到战乱,音讯中断,担心家中亲人惦念,这才借机搭上一艘英国商船,辗转回到故乡。
 
他没说曾随裴谨出征,也只字未提这个名字。
 
不确定裴谨的“官司”到底了结没有,一直以来最担忧的无非是这件事,倘若那麻烦还未解除,他自然不能再给裴谨添乱。
 
“我说的都是真的,也不是……不是什么坏人。你可以去京都查实身份真伪,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哨兵没吭气的听着,心想这人的意志可真够坚定,居然愣生生游了三海里,眼看着已是精疲力尽,说话时下颌嘴唇全在颤,可望向自己的目光却还透着一股子清润坦荡。
 
观察一刻,哨兵心头多少有点唏嘘,“听上去倒是够坎坷,要这么着说呢,你还是先歇着吧,等恢复了咱们再谈别的。不过你这体力是真不错,可见还是年轻禁折腾。”
 
说完也没解释为什么锁他,只示意仝则可以接着睡了。
 
哨兵回到营房,看看桌上放着的一纸公文,正是早前兵部下发的,要他们各处海边防密切留意近期所有只身入境者,一旦发觉异常立时便要上报。
 
这得算异常了吧?不论从游水的能耐看,还是从随身携带枪支的角度思量,哨兵想了想,决定将此异状如实呈禀上峰。
 
京都军机处正堂,此时一众人等正在热火朝天的讨论着蒸汽机车铁轨。
 
一线贯通南北,一线横亘东西,再在京津架设专线,如此既可方便江南与京都往来货运,又可以在战时将辎重军需快速运至东南沿海。
 
靳晟手指着京都到济南一线,说道,“这段的拨款算有着落了,其后发行机车券,目前已有四大通衢票号响应,后头筹款应该不成问题。就只是内阁对债券迟迟没批复,一旦启动,资金可是不能断的。”
 
众人闻言,目光都纷纷转向那位正在凭窗远眺的军机头号大拿。
 
只见这位大拿也不着急,背着手悠悠道,“无非要扯一扯交给谁家去发行,竞标吧,公正公平,仔细查查参与票号近三年的财物状况,调户部的严精算来帮手。”
 
“嗐,其实要说拖延,还是因为那几位关系户插不进来,心里痒痒难受。”靳晟皮笑肉不笑的接道,“参铁轨占林地耕地的折子,现还在内阁案头摆着,曹大学士建议亲去调研方好决定,事关民生嘛,万万不能敷衍。”
 
还没说完,却见裴大帅的一名亲卫匆匆而至,站在窗根下,显然是有事要回禀。
 
裴谨看一眼,显出几分心不在焉,“由他们去,债券发行写个详细办法,一并上内阁过审。”说完便即点点头,示意那亲卫进来回事。
 
“侯爷,这是各地海边防今日上报的折子,大沽港口昨夜抓获一名携带枪支者。说是先乘英国商船,其后从近海处游过来的。”
 
话音落,裴谨和靳晟已隔空交换了一记眼神。
 
裴谨道,“拿来我看。”
 
打开一扫,转轮手枪四个字格外扎眼,再看姓名,裴谨眼皮一跳。这么多天悬着的一颗心,到了这会总算落回了腔子里,恍惚间,又有了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来不及多想,只是习惯性用气定神闲的语气对靳晟说,“陪我去津门走一趟。”
 
靳晟扫一眼那折子,嘴角顿时扯了扯,“去考察京津铁轨沿线?那我赶紧叫人安排。”
 
裴谨这么会功夫早出了军机衙署大门,头也不回的撂下一句,“不用,随查随访。”
 
这厢仝则吃饱饭喝足水,对着看管他的哨兵是好说歹说,诚恳言明他跑不了,也没能力跑,那哨兵斟酌半日,总算给他解了镣子,不过仍然限制其行动,吩咐他不许随意出屋,在此等候上头命令。
 
好容易回来了,距离京都不过百里之遥,结果反倒比在海外还没自由。
 
仝则试图打个商量,“这点小事也要上报兵部?那枪,我其实可以解释。出门在外,总得有个防身的东西,那边才遭遇海盗洗劫,你们一问就知道了,哦对了,请问是兵部哪位大人在主管这件事?”
 
哨兵私心觉得他这话有道理,奈何军令如山不得违抗,便应道,“是侍郎靳大人亲自下的令,等着吧,最近大人们都在忙铺设铁轨的事,只怕没空搭理你。”他还是好心,又看着仝则,安慰道,“就当恢复身体吧。你也甭着急,反正都到家门口了,我们呢,也得执行军令。”
 
仝则没言声,思量片刻,算是得了些宽慰,既然靳晟还在主事,或许裴谨那场官司业已结案,于是也没再多问。
 
谁知过了晌午,一阵整肃的脚步声突然停在了门口。
 
仝则下意识神经绷紧,便看见门被推开,却是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进来。
 
怔了怔,仝则站起身,“靳大人?”
 
靳晟瞧见他脸的一瞬,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说也就月余功夫没见,这人怎么给自己来了个大变活人?
 
说多狼狈谈不上,衣衫不褴褛,面容也整洁,然而两颊凹陷明显,脸上犹带菜色,上唇处、下颌上一片胡子拉碴,好端端一个眉目俊朗的年轻人,活脱脱衰成了这幅模样。
 
再一想到百米开外,正坐在车里头等着的那位,一瞬间,靳晟只觉得头更大了。
 
“大人,”仝则没心思发觉他的惆怅,按捺不住问道,“三爷……还好么?”
 
靳晟闻言,嘴角抽搐两下,心里忽然涌上一抹难描难述的愤慨。
 
一个是乍闻消息,故作镇定实则满心焦急地赶着来接;一个是落魄成了茄子,自身都难保还只管张口就是关切。
 
都如此这般了,两个人干脆过明路也就是了,能不能光明正大点,别把别人夹在当间不尴不尬的给他们圆场善后!
 
靳晟此刻只有一个想头,就是万分后悔,答应某人跑这么一趟。
 
好在周围没人反应过来“三爷”究竟是谁,只当他二人原本就是旧识。靳晟于是淡淡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视线稍稍一转,蓦地里,惊见那条垂下来的铁镣子。
 
“这怎么回事?”靳大人声调微扬,惊诧发问。
 
兵部侍郎兼军机要员亲至,大沽港守军将领自然要前来奉陪,这会听见问话,急忙作答,“此人身分不明,且身怀枪械,末将觉得十分可疑,便吩咐下头先将此人锁住看管。”
 
言罢,示意属下将缴来的转轮手枪呈上,“大人请看,就是这一支。”
 
靳晟乜一眼,那东西他其实眼熟得紧,还是他和裴大帅一起从幕府那头查抄出来的,便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嗓子,“那怎么又不锁了?”
 
那将领一滞,“他前夜刚游了三海里,压根就跑不动,末将后来想想实在多此一举,其实现在能活着已经算他命大了。”
 
靳晟哼了一声,得亏外头车上那位还有自控力兼理智,没亲自进来接人,不然看见某人被当成犯人一般看管对待……他环顾四下,心道各位这三五年内的升迁啊,只怕多少要受点牵连。
 
“大人可是认得此人?”将领觑着他,小心问道。
 
靳晟颔首,“的确是京都人氏,与我有过几面之缘。这人我就先提走了。”
 
说着不由上前两步,“你还能走么?”
 
仝则半点都没犹豫,“能。”当即起身,谁知太急于表现自己能行,这一下便起得有些猛了,身子微微一晃,连忙又伸手扶住了床脚。
 
靳晟眼皮一翻,“……”
 
仝则只能佯装不见,远远地冲救了自己的那位哨兵点头笑笑,跟在靳晟后头出了门。一众将士还要上演十八相送,靳晟便即扬手阻住,“不必送,忙你们的去罢。”
 
一声令下,众人各回各家。
 
见左近无人,仝则也不装淡定了,“靳大人,三爷的事是否已经解决,他在京都么?眼下一切安好?”
 
“自己还泥菩萨过江呢,有那功夫担心别人!”
 
靳晟直觉,等下裴谨看见仝则这德行,指不定是要发作的,裴谨涵养功夫虽说不错,可并不代表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违令偷跑回来,按军纪怎么处置都不为过。不过这人是在岛上养伤,且也没有正经军籍,自然不能作数,若论胆子,确是真够肥的,单凭这一点,倒是颇让人刮目相看。
 
靳晟睨着他,忍不住旁敲侧击道,“你就不晕,不需要人扶么?”
 
适时装装孱弱其实很有必要,裴三爷喜欢势均力敌,可也会时不时保护欲膨胀,见不得心上人惨兮兮的,兴许心一软,气也就发不出来了。
 
可惜仝则完全没领会精神,摇头道,“不要紧,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靳晟扭过脸,翻了一记白眼,既如此,就让此人自求多福去吧,他指着一辆不大起眼的青呢车,说道,“上去吧,今天傍晚左右就能回京都了。”
 
看样子待遇还算不错,仝则应了声,没多想顺手掀开车帘子。
 
一条腿才迈上去,同一时间,他整个身形都被定格住了。
 
车里还坐着一个人,彼此视线一对,霎时间已纠缠在一起,他自己什么神情自是瞧不见,而那一位呢,目光辨不出悲喜,双眸微微眯了一下,倏地,已涌上了一层密云。
 
第96章
 
仝则瞬间惊了一跳。
 
他是盼着能早点见到裴谨,却又觉得相见不该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刻。
 
之前影影绰绰泛起的一点近乡情怯,可还没来得及酝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面对面了。
 
他匆忙回头,见靳晟早就上了另一辆车,再看看自己,一条腿业已迈了上去,说不得,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迈另一条腿了。
 
这些日子,仝则没少夸口自己身强体健,此时一用劲,顿时察觉双腿直打颤,肌肉酸痛到不行,一个简单的上车动作,居然被他做得笨拙不堪。
 
这时候福至心灵,蓦地里想起了靳晟的建议,要不要在此时此刻装个晕?
 
念头一闪而逝,他到底装坚强装成了习惯,上辈子偶尔软弱一下,却根本找不着人心疼,久而久之干脆也就收敛起一切看似软弱的情态,不肯也不愿再流露。
 
而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昏倒,这种事,确凿也从未出现在他的理解范畴和行为准则里。
 
仝则咬咬牙,克制住绷紧的肌肉带出来的阵阵酸痛感,扒着窗棂子坐上了车。
 
裴谨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看着,连手都没搭一把。
 
仝则瞥着他的神色,越发觉得让人费解——有些人好像天生就自带冷漠疏离的气场,每每接触起来都需要先暖场。裴谨恰巧就是这种人,好容易在之前的相处中放下了淡漠,自己可以和他自如的说笑、调侃、亲热、欢爱……
 
可惜分别一个月,那种不知该如何热场的感觉又回来了。
 
说起来,仝则大概猜度不出,在这个时点上,裴谨也正觉得心中有愧。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沟通商量,裴谨是单方面决定把仝则扔在那座海岛上。美其名曰养伤,实则连养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可以回归都未可知。
 
裴谨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基于对双方感情的信任,更是对仝则的信任。他知道仝则能理解,绝不会误会,但不等同于仝则会认可他的安排。
 
事情一出来,那头连游恒都是一副肠子悔青了的形容儿,自然不敢实话实说。给裴谨的信中从头到尾都只强调海盗突袭,他们这群人没看顾好才令仝则走失。现在一众人憋在岛上,恨不得只当自己是被发配充军了,大有不找到人或是不听到其人音讯,就再无面目回来见裴谨的意思。
 
是以裴谨了解的“实情”也就如游恒所说。
 
他倒不是没怀疑过仝则故意为之,所以才会下令海防密切留意所有只身入境者。只是在听到仝则游了三海里之后,那心情,说气或者说悔,好像都不足以形容了。
 
靳晟就此事曾问过他,“怕是成心偷跑回来的吧?趁乱不假,要我说他是有股子折腾劲,可军令懂不懂,大帅的话难道还不够份量么?”
 
裴谨彼时没作答,其实是他也说不上来,仝则本来就好自作主张,有时候那主张刚巧做在了他心坎上,有时候却是连他都觉得始料不及。
 
那人习惯自己拿主意,偏又是个决断快,极具行动力的家伙。
 
果然有利就有弊。利,他可以欣赏,弊也不能一杆子全打死。谁让那副皮相,那点子性情,刚刚好就是合了他的意,无论如何也只能先受着了。
 
仝则自打上了车,就非常规矩地占据一个角落,离某人远远的,恨不得再拿个罩子把自己罩起来,带累了那么多人的愧疚感,一时之间全涌将上来,很有一种一发不可收的态势。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气氛算不上降到冰点,但委实颇有几分尴尬。
 
车子开始行进,晃晃悠悠间,已过了好半天,还是裴谨先开口道,“晕不晕,难受就说话。”
 
他这一句关怀,刹那间让仝则心里的惭愧无限放大了——看人家还在惦念你,你却把自己弄得丢盔弃甲,搞得人家亲身来接……
 
这么一想,他觉得必须忽略掉满身酸疼,还有伤口处的隐隐作痛。
 
“没事啊,”仝则故作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纸糊的,皮实着呢。”
 
话说完,只见裴谨拍了拍窗棂子,驾车的亲卫收到指令,顿时一扬马鞭提起了车速。
 
这下颠荡得更厉害了,车轮碾压过一粒石子,整个车厢都为之震了一震。
 
仝则无语,“……”
 
这是专治逞强说大话的狠招么?!
 
裴谨若无其事,镇定的拿起茶吊子往杯子里注水,一时间车内茶香四溢,他整套动作做下来,手都不带抖的,连水珠也没飞溅出一颗。
 
慢悠悠喝上一口,裴谨才好整以暇的问,“你要么?”
 
仝则被颠得脸都绿了,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
 
裴谨慢悠悠拿出了另一只杯子,蓄满水,其后示意仝则自己去拿。
 
仝则连拿带喝,总算润了润喉咙,一面飞快地琢磨该说点什么,可那路况似乎跟他有仇,按说官道不至于这么坑洼不平,还没喝完半杯,他前大襟上已洒了一片茶水。
 
狼狈就狼狈吧,定定神,仝则问出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你的事,都解决了么?”
 
裴谨有心问他一句“什么事”,于是转过脸,看了此人一眼。
 
他一贯都认为,仝则的侧脸轮廓,其实比正脸要好看。
 
虽然这种念头或许不该在这个时起,而方才仝则上车前,彼此正面对视时,那张正脸看上去也确实称得上惨淡二字。
 
裴谨还记得,自己曾说过这人留胡子好看,然而那好看,绝不是指这种任由胡子没章法生长的模样,看上去简直落拓的一塌糊涂。
 
大约还是因为瘦了,他侧脸的线条更显削劲利落,同时睫毛垂下来,阴影却没遮掩住羞惭,微微一颤,仿佛坚毅配合上了慌乱。
 
而片刻之后,仝则转过头,迎上他的注视,眼神流转中分明带了一抹柔和的纯真。
 
——让人在注视的瞬间愿意去相信,他走了这么长的路,吃了这么多苦头,的确只是为了得到一句自己平安无事的答案。
 
忽略对方的消瘦和憔悴,裴谨没好气的回答,“不然呢?还能来这儿把你捞回去?私藏枪械的罪名,够重判一回的了。”
 
仝则被他奚落得脸上微微一红,舔了舔唇,继续问,“那游恒他们怎么样了?”
 
裴谨看他一眼,语气冷漠,“拜你所赐,终身流放。连人都看不住,还有脸再回来么?”
 
仝则闻言,脸色刷地一下白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裴谨,声音微微发颤,“怎么能怪他们呢?没人知道海盗会突然登陆……”
 
这解释显然不够力度,他压根也想不到游恒从头到尾都没出卖过他,几乎语无伦次的说道,“是我先下药迷倒了所有人,本来就打定主意要跑回来的,是我考虑不周,没料到会有海盗。幸亏宅子里有个密道,他们那会都没抵抗能力了,不然……不然我……我才是真没脸活下去了。”
 
经历过后,翻过头再想更觉得后怕。仝则捂脸,懊悔自己过于任性,也懊悔如此阴差阳错的结果。
 
因为不甘心被裴谨保护,不甘心被扔在岛上,于是出此下策。可有句话他不知该不该去问——有什么事不能一起面对,难道你认为同甘共苦我做不到?
 
裴谨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轻轻一哂,轻松诈出了真相,那些来龙去脉一想便即知道,然后不可避免的,他也想到了阴差阳错这四个字。
 
他不是神仙,算不到海盗何时上岛。何况还挑在过年那会,全岛都处于放松警惕的状态。
 
如果没有仝则下药这一出,大约也少不了要喝酒庆祝,结果众人未必一定能招架,未必能保住每个人都不受伤。现在反倒好了,全员无伤亡。仝则自己也算受了惩罚,累个半死跑回来,才刚连杯子都拿不住,自然不全是因为车行颠簸,也是因为他两条胳膊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裴谨在思索这些,半晌过去了,没吭一声。
 
仝则更加胆战心惊,只觉无计可施。
 
倘若裴谨真要从严处置,那就是他仝则对不起所有人,这时候脸面不重要了,身段也可以放下,琢磨片刻,他身子蹭过去,倒是没敢挨太近,伸出爪子,期期艾艾扽了扽裴谨的袖子,低声嚅嗫道,“错都在我,求你别迁怒旁人,真不关他们的事。”
 
裴谨正出神,忽然觉得被拽了拽,再听那声气,哀求中还加了点哽咽,不由啼笑皆非,心说这家伙居然肯撒娇了,只可惜还是为了旁人,并不是为他自己……
 
裴谨被他气笑了,“讲义气?那就该想好后果。说,你从谁嘴里听说了我的事?”
 
仝则哪敢隐瞒,倒豆子似的全吐了,当然不忘强调是他自己偷听来的,“我总觉得奇怪,在哪儿养伤不是养,何必把我丢在海岛上。”
 
说完禁不住回忆起当时心境,他无声叹息,良久语气极尽诚恳的道,“既然说好了就是一体,福可以同享,难就不能同当?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市侩功利,只有你风光无限我才能伴在身旁?行瞻,花无百日好,我不信你永远都能一帆风顺。如果真有不好的那天,你也不用给我找退路,我哪里都不会去。”
 
仝则是从不信海誓山盟的,一切说出口的甜言蜜语,在他看来都透着一种假模假式,是男人就该直接做,而不是靠嘴巴说。
 
如果没有这回的事,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吐露心声。倘若裴谨真有失势的一天,他也只用默默陪伴就好,凡是他认准的,没人能阻得住。
 
裴谨所谓的气,被他那一番告白说得烟消云散,却禁不住揶揄道,“你多有办法,智计百出,真有那么一天,恐怕我还要靠仝老板搭救。”说着两根指头抬起仝则的下巴,坏笑着问,“学我的字,学的能以假乱真,什么时候练的好本事?”
 
关于这件事,当然也是非常讲义气的游少侠长篇大论告知裴谨的,为的不过是将来见面时,裴大帅能够不至于太怪罪仝则。
 
仝则差点忘了这个,乍被提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冲口便问,“是不是没用上,给你添麻烦了?”
 
裴谨凝了凝眉,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十分无语地端详起他。
 
这人有时候真矛盾的不像话,自信有主见,无所畏惧,坚守起原则来好像没什么事能糊弄得住他。可又总免不了带着种怀疑精神,对周遭充满不信任,早前是不信任他,现在又不信任起自己来。
 
裴谨琢磨得直想笑,脸上继续装出大尾巴狼模样,“单凭两封信不足成事,好在有朋友帮忙,里应外合,算是解决掉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你立功了,要说将功折罪,勉强可以功过相抵。”
 
至于那让他惊艳的模仿能力,和刚知道此事时五味陈杂的起伏心绪,也不过都精炼在这几句戏谑的话里。
 
说到底,裴谨也不是那种能把人夸出花来的人。不过犹记得那时节一个念头涌上脑海,仝则这辈子只当个裁缝,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所谓时也,命也……
 
不如让他做个智囊,从今往后参与自己的事,是好钢就该拿出来淬炼。仝则骨子里极度要强,极度自尊,真要让他躲在自己身后安心做个爱人,恐怕还是委屈了他。
 
这头裴谨在畅想,那厢仝则一颗心,算是落回到肚子里。
 
踏实了也就不吝直言,反正惶恐也好,撒娇也罢,他再不情愿也全都做了,可还有什么值当顾忌的?
 
“我是病急乱投医,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对你最有利。那时候想过,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忙,你有危险的时候替你挡,最后再想想,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可惜还是弄巧成拙,害你担心。”
 
仝则扭头,凝视起裴谨,也不等他回答,低眉笑了下,“我可能是有点矫情,不过都是真心话。因为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
第97章
 
对仝则而言,显然“有用”二字至关重要。
 
裴谨听出来了,随即心中轰地一响,其后又渐渐地,归于一片安稳的寂静。
 
曾经所有的试探、猜度、疑虑、纠结全都随着上述话语土崩瓦解了。
 
回想最初,他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启用了这个人。看重的无非是他聪明、冷静、反应快、胆子大,最重要一点是他没有选择,除了自己,无所依傍,低微如尘。
 
一个聪明人当然懂得利用机会,于是两下里一拍即合。然而裴谨能敏锐的感知到,除却渴望自由和生存最实际的需求,仝则似乎是为了某种理想主义情结才肯答应同他合作。
 
或许正是因为那点有悖于精明表象的“不切实际”,才使得裴谨开始对仝则产生兴趣。
 
接触下来,对方那种近乎于油盐不进的的理智和冷静,又在不断挑战他的兴味。他的征服欲被彻底激发,一点点,越来越迫切地想要攻陷那颗看上去冷漠、对任何事都无所动的心。
 
如今走过漫漫长路,彼此的初心是否还在呢?
 
在,又不尽然……似乎经过了不断地修正,在互相较力与互相磨合中,逐渐形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而在他愈发患得患失,总是想要保护好对方的时候,仝则却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他并不需要,他的内心足够强大,行动迅捷,头脑清醒,不必任何人保护,也不必依附于任何人。
 
仝则一直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反倒是他一直在蒙蔽自己,假装看不到。
 
现在仝则侧着头,双眸清澈,直视着他。那下颌轮廓坚毅,眼神沉静执着,坦坦荡荡的说出这番话。让裴谨突然间顿悟出,不仅是仝则跋涉了那么远那么长的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或许有生之年,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和你不期而遇狭路相逢,然后兜兜转转,愿意与你并肩纠缠一生。
 
这是对他来说,宿命般无法抗拒的诱惑——有个人值得他珍视,值得他竭尽所能,去给予呵护和尊重。
 
裴谨伸出手,半晌只停在了半空,良久过去才落在仝则头上,轻轻摸了摸,笑着,叹口气道,“你这个人……”
 
语气既涩且甜,因为腻到了极致,反而显出几分无可奈何。
 
说完,声音已柔软得如同春风轻拂耳畔,“我很想你。”
 
仝则觉得有一道电流从头顶流淌下来,半边身子都被震麻了,拼命克制才没立时软绵绵倒在裴谨怀里。
 
得遇此情此景,再回想那三海里又算什么?就是再来它三十个海里,他应该也能义无反顾纵身往下跳。
 
望着小裁缝呆若木鸡的表情,裴谨暗暗一哂,才刚还夸他聪明,这会倒是出人意表,不过那眼神缱绻如同一汪秋水,看得他又轻轻笑了起来,“你呢,你想我么?”
 
仝则心口酸酸胀胀的,被这句话弄得一阵阵紧缩。然而,怎么会不想呢?
 
只是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在说情话方面,好像天生少了根筋。所以前世看似风光,实则却没有人真正爱过他,又或者,他其实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可以令他置之死地而后生,遇见生命中真正对的那个人?
 
“不用说了……”正在仝则犹豫该怎生措辞的档口,那个“对的人”再度发挥起他的读心术,字字句句击中要害,“我都明白。”
 
裴谨伸臂,拉仝则过来,两个人呈亲密依偎的姿势。不过下一秒,他就好像被郑乐师附了身,牵起仝则的左手手腕径自号上了脉。
 
“你是怎么游过来的?按说之前参汤喝了不少,郑老还总说你气血亏,看你这模样像是睡眠不足,是不是在岛上总担心我要抛下你不理了?”
 
仝则笑笑,实话实说,“你的字是那么好学的?我熬了三个晚上写废了百十来张纸,不过有用就好,也算没白忙乎。”
 
裴谨扬了下眉,“手巧心灵啊,还知道要送到裴家,交给太太。”
 
提到这个,不知道此事对修复他们母子关系有没有帮助,仝则问道,“你和薛家呢,经过这事,多少会受点影响吧。”
 
这话问的偏于谨慎了,裴谨当然知道仝则想听什么。
 
要说薛氏选择在接信的第一时间行动,直接安排薛瑞自首,目的清晰明确,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废子,保住关键之人,而这一切薛氏当时并没有告知过他。
 
事后和他谈及整件事,薛氏没有偏帮娘家,也没有说到任何她自己的猜测,只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始终是你亲娘,没有理由帮别人而不帮你。这事就算没转圜,我也会想办法,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们之间始终有斩不断的亲缘血脉。”
 
裴谨不否认,而薛氏的骄傲也只能允许她说到这个程度。凡事有所保留,不轻易流露情绪,单就这一点,他们母子二人何其相像,无须强调血缘,自是铁一般的实证。
 
犹记得薛氏最后,曾淡淡地说,“你身边,或许已经有了真正为你着想的人。我作为母亲,替你感到欣慰。”
 
裴谨收回思绪,感觉仝则的脉息还算沉稳有力,一面回道,“从前什么样,现在还一样,薛家受了打击没劲再折腾,对我来说就是少了一个麻烦。”
 
口吻依旧是云淡风轻,仝则知道他不在意那些魑魅魍魉,也就应以一笑。
 
倒是老半天过去,裴谨还按着他手腕子没完没了,他不由侧目,乜着其人道,“我说裴大夫,您这是号出什么花了?”
 
裴谨回望过来,只作笑而不语。
 
……还故弄玄虚上了,仝则喉头动了动,“又不是喜脉,您乐个什么劲?”
 
裴谨横他一眼,眼中依然含笑,“万米没白游,心肺比之前恢复了一些。”
 
仝则当即来了情绪,其实细琢磨一道,那夜游到一半时,他冲破了极点,之后便不觉有多累,就像从前在学校跑万米,咬牙熬过最艰难那一段,后头不过是一马平川。
 
“可见静养不行,人就得多运动。”仝则好了伤疤忘了疼,顺势蹬鼻子上脸,“可惜京都没海,要不咱们去西山里找片湖,隔十天半月去游它一回。”
 
裴谨没搭理他,半天轻哼一声,“没说完呢,肠胃不大对,你最近都饥一顿饱一顿的?”
 
仝则心里打突,一边暗道,这也能摸的出?一定又是在诈我,鬼才相信他。
 
“你又不是大夫,瞎蒙呢吧。”合上眼睛,他低声怼了一句。
 
说他好就信,不好就不信,裴谨干脆更直接道,“是不是还空腹喝酒来着?”
 
仝则蓦地睁眼,抬了抬眉毛作望天不语,给他来个一个千头万绪实在无从回忆。
 
裴谨不和他计较,放开手,揉了揉他的头,“别装了,回去再调养吧,觉得累就靠着我睡会。”
 
仝则早困了,不过是生挺着在熬,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疼,一闭眼却像还泡在海水里似的,摇摇晃晃完全静不下来。
 
然而撒娇这种事,大抵是一回生二回熟,仝则想着,禁不住有点委屈的说,“我都累成这样了,连上车都费劲,侯爷可真是心硬,就那么看着,愣是不肯拉兄弟一把。”
 
裴谨不为所动,眉眼一弯,笑成一只和煦的大尾巴狼,“有么?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您身强力壮,何至于的?我正打算以你的事迹为榜样,在全军各大营好好推广,将士们要都有您这体能,大燕军从此战无不胜。”
 
虽然是胡说八道,但这话还挺中听,仝则晓得裴谨这么说是为顾全自己面子,心里顿时甜丝丝的,越发觉得这人体贴起来,简直是哪哪都好。
 
诚然,觉还是补不够的,在大沽港手臂被锁着,睡也睡不踏实。回味起那点子事,仝则暗暗把右手腕往袖口里藏了藏,生怕裴谨看见那上头被铁器膈出的一点痕迹。
 
可惜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过裴谨的眼,精通读心术的人问,“人家锁你了吧?”
 
仝则先往裴谨腿上一倒,跟着故作姿态的否认道,“怎么可能,都对我客气着呢,我还正想着回去之后怎么感谢人家……”
 
“别废话了,真要对你客气,我饶不了他们。”裴谨嘴上说的硬气,却十分纵容地笑了下,“身分不明还带着枪,不把你直接扔进大狱算你走运。”
 
仝则仰头看他,看了一会,忽做了然一笑。
 
这是裴谨,不会因为他受了所谓委屈,就随意迁怒旁人。那么转念再想,游恒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其实他自己早就说过,裴大帅拎得清,公私分明。
 
怎么如此爷们的人,刚好就成了他的男人呢,这感觉,真心是好得很!
 
没有顾虑了,可以好生枕着爱人睡上一觉,裴谨贴心地给他盖了小毯子,仝则从身到心俱是暖融融的,闭上眼,虽还像停留在海浪里,一摇三晃的,却觉得舒服多了。
 
如靳晟估算的,到了京都已是傍晚时分。车子直接停在裴谨的私宅门口,仝则一路睡得踏实,被叫醒还有点迷瞪,直到下了车吹吹风才算略微清醒过来。
 
二门上的张伯很快迎了出来,“三爷,仝姑娘已经到了,眼下正在书房候着呢。”
 
仝则浑身一激灵,登时警醒起来,“谁?哪个仝姑娘?”
 
张伯对他友好又客气地笑了笑,“就是您妹子啊,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等的有点着急,光上二门上来问,都有不下三回了。”
 
仝则扭脸看向裴谨,禁不住以各种眼神试图询问。
 
见他眉毛官司打得热闹,裴谨不紧不慢地笑道,“是我请她过来的,省得她着急。游恒那头书信断了好几天,她来找过我。你还需要调养,我白天不在家,让她来照顾着,我放心。”
 
放什么心?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仝则没想到一回来就要面对这个,顿时生无可恋的看着裴谨,一脸欲哭无泪。
 
“等等,你好歹帮我拖延一会,我……容我刮了胡子再见她……”说完,已是一溜烟先奔内院去了。
 
活了两辈子下来,仝则还真没怵过什么人,唯二的两个能让他麻爪的对像,一个是裴谨,另一个就是仝敏。好容易搞定了前头那位,谁知又冒出了后头的小姑奶奶,早知如此,他为什么要回来……
 
说归说,怯归怯,等仝则见了仝敏,又看着她那恨不能执手相看泪眼的可怜劲儿,一瞬间当兄长的自觉和温情全都破茧而出,摸摸她的头笑道,“想我了吧?路上遇到点意外,生了场病,幸亏有三爷照应。现在都好了,你放心就是。”
 
仝敏再不乐意,也知道裴谨对她哥没有恶意,先见了礼,干脆利落的对裴谨言谢。
 
裴三爷在小女孩面前,一向是怎么温文尔雅怎么来,做出一派谦谦君子模样,和在军营里挂相的痞子简直判若两人,“仝姑娘别客气,令兄舟车劳顿,意外感染了点风寒,需要静心调养,这段时间就劳烦仝姑娘多加照看,裴谨在此先谢过了。”
 
这话含了几层意思:第一,你哥的身体,我本人非常在意;第二,你是我叫来的,要照顾自然是得在我家,我眼皮子底下;第三,你哥是我的人,亲疏有别,你帮忙照看,我当然要表示感谢。
 
仝敏听着,嘴角的笑瞬时凝结,合着这说话间,自己就被这么隔了一道?!
 
她心里涌上一股火,可对着那张乍看温雅英俊,仔细一看更是温雅英俊得过分的脸,又实在撒不出什么火气来。
 
不过不要紧,有什么话要问,还是关起门来单聊的好,审一审仝则,自然也就全都清楚了。
 
第98章
 
仝则一望仝敏的眼神,就知不好。可恨裴谨老奸巨猾,推说自己有事先遁了,留下他们兄妹共进晚餐,让仝则感觉自己行将去赴一场鸿门宴。
 
关心的话还是要说,眼看仝敏气色不错,除了眉眼有些含嗔带怨,仝则忙抓紧时间先夸她能干,“我看了你的信,挺有经营买卖的天赋,手艺又好,回头干脆搬过来帮我吧。嗯,也不能说是帮,那铺子原本就有你一半的。”
 
仝敏没接这话,抬手夹了一筷子清炖狮子头,直递到他碗里去,“多吃点吧,又黑又瘦的,怎么瞧都不像做买卖的富贵人。”
 
“有么……”仝则讪讪笑道,“病了一场,难免瘦了点。江南的饭菜太甜,我吃不大习惯。”
 
啪地一响,仝敏筷子撂下,斜睨着他问,“江南的风还能把人吹黑?我怎么不知道,吹面不寒杨柳风,在你这儿竟能赶上海风了?”
 
说着俩人眼神交会,仝则滞了滞,跟着便很没起子的装怂避开了。
 
“你骗人能不能走点心,打量我什么都不知道呢。”仝敏语气不善,“断了音讯?江南多繁华的地方,你倒是说说看,躲在哪个犄角旮旯能彻底断了音讯?”
 
声调不高,也不算咄咄逼人,但仝敏好像生来有种不徐不缓的劲头,要让仝则形容,是能用软刀子杀人的主儿,光看眼神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不为自己想,不为我想,也不为死了的爹妈想?”仝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非要不承认,我也没办法,咱们就天知地知吧,到底是病还是伤,现在追究起来也没意义。我就问一句,你等下回不回家?”
 
仝则十分惆怅的想,回家显然是不可行的,裴谨说一不二,不会允许自己从他身边溜开,多早晚养到满意了,估计才会让他重回店里去。
 
他没吭气,惹得仝敏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去跟他说,咱们回家,我自会好好照顾你。这会儿家里还有秀姑帮忙。对了,我找着秀儿了,她后来被户部一个员外郎买去,那家的少爷瞧上她了,可她自己不乐意。我问过她,人家这会可还惦记着你呢。”
 
仝则讶然,一头雾水加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不记得了?秀姑啊,大眼睛瓜子脸。你说过的,咱们家所有丫头加一起都没她长得好。”仝敏笑起来,“我可还记得那年中秋,你托我请人家喝桂花酒,结果自己先喝高了,拽着人家的袖子就要往上头题诗……”
 
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仝则听得大窘,连连摆手,“年少无知,年少无知,快别提这些个了。”
 
原主的锅他就是不想背也得背,不过秀姑是谁,他总算是弄明白了。
 
仝则忙着打岔,“既然替她赎了身,那就先留在你身边帮忙吧,回头照顾好人家,我就不去她跟前现眼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仝敏一时妙目圆睁,“从前看见人家小姑娘,又是吹口哨又是说漂亮话,如今全改了性子,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受了刺激,从里到外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仝则一笑,“那是变好了,还是变不好了?”
 
仝敏看不惯那得意样,飞他一眼道,“说正经的呢,你不娶妻成家就这么胡闹下去,想没想过将来怎么收场?”
 
能怎么收场?其实要说海通以来,社会风气开化的程度已接近卫道士口中的礼崩乐坏,然而主流价值观还脱不开繁衍后代那一套。
 
再说回裴谨和他,自然也是前者率先在“歪路”上大步流星一骑绝尘,确实不是受了他仝则什么不良的影响。
 
这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只不过在这个时点上,仝则认为实在没必要和仝敏细掰扯。
 
“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将来的事不必现在犯愁。”这话还真不大像从仝则嘴里讲出来的,只是说出口,倒也有一种洒脱况味,“我什么都不缺,有恒产有手艺,活得好好的,又不指望谁给我承诺终身,想那么多干嘛。”
 
仝敏没法反驳,无奈道,“那你真不喜欢秀姑了?人家现在出落的可比从前还好了,模样比我俊……”
 
“打住。”仝则喝一口粥,倏忽间灵光一现,“我失踪这么会功夫,你居然还有闲心找着原先的丫头。看来游兄给你的信里,都是报喜不报忧啊。”
 
一提游恒,仝敏立马闭上了嘴,半晌少见的扭捏了下,才说,“他人呢,留在那边善后了?还是因为没照顾好你,被侯爷给流放了?”
 
多聪明的丫头,仝则突然明白过来,仝敏对裴谨的不满,没准也有他不让游恒回来这层缘故。看来得让裴谨对游恒好点才行啊,说不准还能就此拉近和小姑子的关系……
 
仝则想着笑起来,“不能够,说话间就该回来了。他没受伤,全须全尾好着呢。三爷对他器重,多年的上下级,铁打的兄弟情谊,绝亏待不了他。”
 
他故意顿了顿,又道,“就是他的终身大事嘛,需要关怀关怀了。三爷想不到,做兄弟的当然要提醒,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要说先订下来倒也无妨。”
 
仝敏耳尖上倏地一红,她性子再爽利架不住还是个小姑娘,腾地拧身起来,拉着脸道,“我该回去了,明天抽空再过来。你好好吃着那补药,别让大家伙操心。”
 
这才哪到哪,居然三言两语就给说得没脾气了,看来祭出游恒确实管用,世间事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仝则大败敌军凯旋得胜,轻松之余望着仝敏的背影心想,小丫头片子,想不到你自己也有今天吧。
 
自得其乐的人闲不住,饭后先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刻,又做了会俯卧撑,洗澡换过衣裳,看书的功夫,那自鸣钟便已报时十一点整。
 
然而到了这会,裴谨却还连人影都不见。
 
仝则熬不大住,上下眼皮直打架,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这头裴谨才从军机出来,亲卫汇报起,京都中人大都知道靳晟今日去大沽港提人,却不知道他也一并跟了去,而回来时又是在院子里落的车,是以暂时没人留意过仝则。
 
裴谨听罢点点头,示意亲卫可以下去歇着了。
 
靳晟大约也困了,步子略显拖沓,出来站在他身边说道,“宪法草案十天后过会,你这阵子多注意养养精神。晌午军机派人去宫里请示圣意,被王连生挡了驾,瞧那意思,皇帝近来”龙体“又欠安了,正日子口未必能出席,有意让他们家派个代表。你猜会是谁?”
 
“总不能是五岁的皇太子。”裴谨道,“话都说不利落,万一被忽悠着签了字,后悔都来不及。是前太子吧?”
 
皇室那一家子,现今也就这一个王爷还能派上用场了。
 
要说皇帝,眼下思路也很纠结,接受立宪的所谓君权神授,却不再掌握丝毫实权,从此成个摆设坐镇在四四方方的皇宫内院里,还要给万民做表率,除却有大把钱拿,可谓没有半点好处。
 
祖宗江山传到他这里,又栽在自家手上,一帮旧贵族虽吵着要保留绝对君主制,奈何嘴炮打得响,压根就没什么实际行动。皇帝满心愤懑,干脆躲在宫里和新来的青姬鬼混,把外头的事全权交给前太子打理——这会倒不怕他谋权篡位了,反正篡过来也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
 
各路人马各怀鬼胎,却都不能小觑,毕竟很多事一不留神就会折在小节上头。
 
裴谨说,“请樊先生进宫请个平安脉,十天之后务必让皇帝精神抖擞出席,签字还是吵架,都必须他自己来。”
 
言罢才问,“有日子没见他,怎么忽然就不好了?”
 
靳晟冷笑,“还不是因为青姬。在江户那会给她吃了药,人虽傻了不记得从前事,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鸦片瘾,进了宫带着那位一起吞云吐雾,那位不是说自己哮喘么,愣是让鸦片烟给治好了——不过是又添了旁的症候。”
 
裴谨皱了下眉,“让徐朔留心点,有异常立刻来报。”
 
他口中的徐朔,正是宫墙里仅次于王连生的二把手,管着内库钱账,皇帝开销都要经他一道手,那鸦片膏子当然也少不了他去采买置办。
 
靳晟说好,想起日前听闻,当笑话似的闲聊道,“陛下也没闲着,前阵子说你家大奶奶没了,大爷没有伴,他妹子安阳公主刚好也死了丈夫,俩人凑一堆倒合适。保媒拉纤的随口那么一提,别说令兄最近和公主走得还真有点近。”
 
裴谨才刚拧紧的眉头还没展开,又再度蹙紧,“他的事,只要不出格我从不管,也是我这阵子总不回家,对他们疏于照看。”想了想揉着眉心道,“事情进展到这步,不能折在小人手里功亏一篑。这十天让京畿各大营的人随时待命。”
 
靳晟扬眉,“你估摸,那帮老世家们会闹妖蛾子?”
 
“防患于未然。”裴谨忽略头上铮铮乱跳的神经,慢慢舒展双眉说,“我有个预感,皇帝不大好,别倒时候宪章还没签,他人先挂了。一变天就容易乱,浑水摸鱼的多,要争取平稳过渡才好。”
 
“得嘞,您也是……操碎了心。又头疼了吧?”靳晟递给他一瓶药,“才配的药。你赶紧回吧,今儿我就在这住下了。”
 
裴谨取了一颗药出来,也不就水,干吞了下去,“不回家,在这儿干什么?”
 
“老婆挺着肚子,回去也干不了什么。”靳晟笑得大有深意,“可不像你,家里还有美人等着,小别胜新婚呐,还不赶紧伺候去!”
 
裴谨一点不客气,一边嘴角翘着,回敬给他一个既浪荡又惑人的笑,“走了,今晚月色不错,适宜做场春梦。悠着点,你那换洗衣服不大够了。”
 
靳晟听见,笑骂了一句,对着那背影挥挥拳头,半晌才转身回去工作。
 
裴谨到家时,仝则早睡着了,不过还是很自觉地以身靠墙,给某人留出了很大的空位子。
 
这一点他和裴谨正相反,睡觉老实,基本躺下去什么姿势,醒来照旧是什么姿势。且睡眠浅,裴谨才刚挨着枕头,这边他人就已经醒了。
 
迷迷糊糊叫了声,“行瞻,你刚回来?”
 
裴谨声音极轻,“吵着你了?”
 
仝则摇头,睡得浑身发软,也没力气想别的,只觉得有点抱憾,“明天吧……”他嘀咕着翻了个身,“明天早点,不早也行,我一定等你。”
 
没过一会就又睡着了,裴谨看着他直笑,抓过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那双手总算恢复了从前的干燥温暖,握着让人心中踏实,即便不做什么,其实也等同于小别胜新婚。
 
第99章
 
裴侯实在有太多机务要忙,虽眼看着春暖花开了,却只能给在家赋闲的人许诺一张空头支票——等忙过了这一阵子,就带仝则去看京津沿线架设好的铁轨。
 
“江南那趟线完工,以后一日之内就可以从京都抵达苏杭。布匹绸缎运输起来更方便,你要想拓展生意,也可以把店铺开到那边去。”
 
仝则从前没少畅想这些,反倒是快落实了,他心思却忽然淡了。可见事业心和小情小爱,大抵是有些冲突不可得兼。
 
于是他心安理得的认同了自己的没出息,决定把对未来的向往收缩一下,旨在等待裴谨闲暇时,一起下趟江南。
 
到底是年轻人的身体,好吃好喝养上三五天,精气神全回来了。仝则再待不住,这日趁人不留意,终于从宅子后门登上车,回到了阔别两个多月的铺子里。
 
有老主顾眼尖,一见他人,立刻笑着迎上来,“佟老板前阵子哪里发财去了?扔下我们这一票人不管,这说话可就有好几个月没见了。”
 
眉宇间堆满了牢骚埋怨,像是在指责他的见异思迁,好像他要当真另立分号,就是对他们一班老主顾始乱终弃了似的。
 
另有几位公使家眷闻风而动,春天一到,又是她们办宴会开舞会的传统时节,一个个都忙不迭地赶过来要做最时新的裙装穿。
 
仝则一一关照着,脸都快笑僵了,手被不知多少妇人摸过,各色香粉味混在一起,直洗了三遍才觉得勉强洗干净。
 
那群女人们喜欢他,不外乎因为他专业敬业,更难得人长得漂亮,话说得更漂亮,言谈举止偏又在合适的分寸里,并不谄媚流俗,打起交道来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是以才一回来便接了一堆单子,仝则忙到午后,方有闲暇坐下来吃口饭,不多时,却又听见门上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反应,身边坐着的仝敏已率先站了起来,一个箭步越出去,径自拽开了房门。
 
游恒那张被海风撩得黎黑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仝则的视线。
 
三人对望一瞬,当然有情的那一对眼神自带缱绻,半晌还有些难解难分,仝则在一边看着,心知有些事确是板上钉钉了,天要下雨妹子要嫁人,自己这个大舅子显见是当定了。
 
琢磨得正好,却见游恒收回目光,上前两步在他面前站定,紧接着那铙钹大的拳头挥出来,咚地一下,砸在了仝则没受伤的右胸口上。
 
这一记老拳,仝则没好意思躲,站着硬生生受了,一捶过后,他也知道准妹夫还算收着劲,压根没使全力。
 
俩人对视一刻,仝则先笑了,其后诚恳言道,“对不住,让你在海岛上担惊受怕,大家伙都还好吧?”
 
他本想再作个揖,被游恒虎着脸一把拦下了。
 
“都回来了一个不少,要说你小子真是……真是……嗐,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你这一遭了。”
 
游恒说完笑起来,一低头瞧见桌上饭菜,眼睛顿时一亮,“赶紧来副碗筷。别的都罢了,我现在就想吃点子新鲜蔬菜,最好在来个大碗面,这两个多月待的,海里的鱼虾蟹吃得我嘴里长泡,再这么下去,我都快变成鱼了。”
 
听着要求不高,这两样可以管够,仝敏忙着张罗去了,游恒看着她的背影,坐下来,才捂嘴笑道,“嘴里都他娘的淡出鸟了。”
 
合着当着姑娘家,方才这话没好意思出口。
 
仝则表示理解,陪他喝了两杯酒,听他大吹特吹后来怎么会同李洪的援军出海剿匪,还有郑乐师回去之后,把仝则当晚一枪击毙海盗的神勇也捧得是神乎其神。
 
“你小子命够硬的,少保早说你是福将,我这回可算信了。其实那晚大家伙都放松警惕了,我也喝高了,要不是你把我们都藏进地道,还真不一定能干得过那群海盗。”
 
仝则笑着在听,又问了他好些宇田和李洪的近况,海禁止是否解除之类,正说得热闹,忽听外头一阵乱哄哄。
 
出去一看,涌进来一群陌生人,个个都是锦衣华服,大门外还站着一溜身穿甲胄的侍卫。
 
领头的是个公鸭嗓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三角眼一扫,顷刻间眼神就在仝则身上打了个来回。
 
吴锋忙赶上来,低声汇报道,“说是宫里头来的,这位公公姓王,正要寻一个会做正宗和服的人。”
 
原来是位公公,怪不得声势弄的这么浩大。虽说如今皇室势微,连带民间对他们的尊重感亦降低不少,不过神秘度犹在,且论排场,走到哪都还是倒驴不倒架子。
 
来人正是王连生,说到此行目的,委实很让他窝火,却是为皇帝的新宠青姬来寻做和服的裁缝。
 
别看青姬脑子不大好使,架不住特别能折腾。见天有不断冒出来的新点子,先是要皇帝答应她行册封礼的时候穿自己国家传统服装,接着就闹腾要做和服,还非说宫里的裁缝做得不像样,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满意。
 
皇帝不拘小节,反正有钱不造白不造,急急打发了王连生去外头寻裁缝。这一家家一户户的找,把王连声累了个半死,后来还是听侍卫们说起,家里人有在这家店面做衣裳的,那老板似乎是个妙人,甭管东洋的西洋的,好像就没有他搞不定的花样。
 
“我才刚瞧了,你那摆出来的和服样子还不错。今儿要做衣裳的是陛下即将册封的娘娘,人是出不来了,只能请佟老板跑一趟。回头要做的好,陛下和娘娘自然少不了赏赐。”
 
听语气,分明已是不容仝则推却。
 
仝则看一眼游恒,对方眼里明显暗藏着警惕,又听王连生再道,“不过你一个男人家嘛,量体裁衣终归不大方便。给娘娘做衣裳,还是得谨慎些好。”
 
他眼风一扫,瞥见了仝敏,“把她也带上吧,给你搭把手,剩下的就看你本事够不够。要让娘娘满意了,后头的好可多着呢。”
 
见仝敏被牵扯进来,游恒更是当仁不让,自觉充当起车夫,路上三个臭皮匠还在小声商量,等下该如何见机行事,仝敏便疑惑道,“这些人,该不会是冲着侯爷来的吧?”
 
游恒低声说,“倒也未必,我已经传信给少保,等会外头有我看着。那王连生不过是个半吊子,手里原本还有些人,如今资金不够,宫里头人心惶惶,也没人给他卖命了。你们别紧张,等会见机行事就好。”
 
仝则想到关键,不解道,“那青姬是千姬的妹妹,她不会是认出我了吧?”
 
游恒扭头,轻声说不会,“这个少保早料到了,之前就给她吃过药,现在就是不傻也什么都记不得了,最多只知道自己是东瀛来的,这点你放心。”
 
等到见了面,仝则才确定,那青姬不知被喂了什么厉害的药,不光记不得从前事,整个人还都有种介乎于天真烂漫和痴痴呆呆之间的纯真。
 
不过人长得是真美,比他印象里的千姬要漂亮得多,怎么看都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而美人相见,更是分外开心。那青姬没有架子,只管拉着仝敏的手看了好久,之后笑嘻嘻的赞道,“你生得真好看。”
 
仝敏见她青春少艾,智力却宛如五六岁的孩子,心里多少有点惋惜,放缓声音温言道,“娘娘更好看,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
 
青姬目前的身份说起来微妙,面上封了个青妃,很是不伦不类,正经册封礼却迟迟没行。这头在屏风后量尺寸,一径和仝敏开怀说笑,看样子倒像是专程找人来陪她闲聊的。
 
就在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起没完时,殿外有内侍高声道,“陛下驾到。”
 
仝则早前在裴谨的私宅见过这位皇帝,不多的一点印象还停留在其人面容清寒,五官清秀上头,此时再见,惊觉他容颜清白浮肿,看上去十足一脸病态。
 
皇帝并不在意仝则这类生人,看了小半天才想起有些面熟,再一思量何时何地见过,倒也不觉有异。毕竟不过一个裁缝,听闻裴谨的细作遍布各行各业,恰好当日正能用得上这一个,哪里值当他去仔细研究。
 
帮青姬选了一会料子,皇帝大约是鸦片抽多了,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对仝则不咸不淡的吩咐道,“动作快些,务必让青妃满意了,回头她要是说好,朕赏你一个御用供奉的头衔。你就等着发达吧。”
 
仝则道了声是,量好衣服进去拿图样子给青姬选。然后在布料上直接勾勒出尺寸,再依他的习惯,将针别在边角上头。
 
青姬似乎看着花色很满意,不知怎么突然瞧见那针,蓦地伸出手就去抓,一边嘟囔着说,“我想起来了,我也学过缝纫的,还会绣好多花……哎呀……”
 
一不留神让针扎了下,指尖登时流出一串血珠。
 
仝则正挨着她坐,忙拿了帕子替她止血。他忘了自己手上也有伤口,是早起不小心划破的,原本没在意,谁知那伤口才沾了一点新鲜的血,登时狠狠一疼,感觉倒像是他自己被针用力刺了一下。
 
“别碰!”青姬睁大眼,撤回手躲闪着说。
 
仝则以为她不愿意被陌生男人碰触,只好解释道,“唐突娘娘了,真抱歉。”
 
青姬懵懂的眨眼,半晌突然笑了,“没有唐突……”说话间,表情带了几分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笑嘻嘻道,“我是为你好。”
 
不明不白的说完这句,她叫来侍女清洗包扎伤口,没再理会仝则兄妹。
 
同一时间,裴谨接了游恒的消息,已命人传信给徐朔留意仝则的安全,可明明布置妥当了,他眉心还是没来由的猛跳了两跳。
 
其实皇帝能做什么?何况也没人知道他和仝则的那层关系,更加不会想到裴谨能认真看上一个小裁缝,实在没什么可担忧的。
 
至于这么紧张?裴谨摇头失笑,近来举凡事情牵扯到仝则,他好像总免不了要失去一贯的理智。
 
宽慰自己半日,他禁不住仍觉挂心,给军机一干人等交代完公事,便匆忙离开,驱车直奔皇城。
 
游恒远远瞧见,先迎了上去,裴谨只蹙眉问,“怎么还没出来?”
 
游恒跟仝则久了,见惯所谓“高级定制”全套流程,不以为意道,“是没那么快,才刚徐公公派人出来递话,说里头聊的甚欢,没有大碍,连皇上也没认出他人来。”
 
裴谨沉默不语,冷静地提醒自己要镇定,可脑子里却翻江倒海涌上一个问题,倘若真有人窥破他和仝则的关系,用仝则来做要挟,他究竟该怎么应对?
 
好在理性与感性还没来得及掐架,那头人就出来了。两辆车走了好一会,直到走进僻静巷子里,仝则才落车,趁四下无人上了裴谨的车。
 
仝则打从坐上来就只往一边倒,像是有些疲惫,脸色比平常红润,气息却比平常急促,他正觉得车里晃荡得厉害,忍不住说了句,“这么晃?很着急回去么,能不能慢一点。”
 
裴谨观察他片刻,微微有些吃惊,车子根本还没开始走,哪儿来的摇晃?他飞快拉过仝则的手,还没搭上腕子,已觉出他手臂滚烫。
 
“你发烧了?”
 
仝则呼出一口灼热的气,下意识敞开一点衣领子,“不知道怎么了……行瞻,我有点晕,借你腿上枕一会。应该不要紧,回去发点汗就好。”
 
可他自己知道,和这具身体磨合了这么久,那底子其实非常不错,加上他平常注意锻炼,身子骨算是相当强健。这半下午又不曾着凉过,突如其来的发热,难道是感染了什么病毒?
 
一时间脑子里都是木的,有千头万绪,却扯不出有用的那一根,只好先阖上眼,在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00章
 
仝则一路浑浑噩噩,到了家门口还没清醒过来。裴谨探一下他的额头,觉得比之前还要烫手。
 
虽然知道对方在意什么,但眼下没办法,都到了这个时候当然不必再征求意见,裴谨二话没说将人抱下了车。
 
怀里的人感觉出不大对,奈何没力气开口说话,只好不痛不痒地挣了两挣。
 
恰好仝敏正掀帘子跳下车,一抬头瞧见裴侯打横抱着她哥,一望过后,小敏姑娘顿时变身成了一根木头桩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直了,不会转了。
 
苍天呐,光天化日底下,这两个人究竟要干什么?早知如此,她何必非要一路跟着回来……
 
难道就为看见如此丧尽天良的一幕么?
 
“好像不大对。”游恒虽然脸上也发僵,但还顾得上细琢磨情况,也搭上他根深蒂固地认为,他家少保绝对是有分寸的人,没事断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
 
仝敏被他一提醒才缓过神,“我哥怎么了,难道病了不成?”说着没迟疑,赶紧快步跟了进去。
 
裴谨先让人去请了梵先生,其实要是普通发热,不必看医生他也知道该吃什么药,但这回他私心以为不像,这一场高热委实来得有些古怪。
 
屋子里众人忙而有序,那位梵神医匆匆赶过来,一看床上人便想起,上回不就是这位小爷,那次是被炸弹伤及了心肺,这回不知又怎么成了被殃及的池鱼,结果针一探下去,他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最近吃过什么?接触过什么?”
 
一整天都和仝则在一起的,只有游恒和仝敏,经二人回忆,似乎并无什么异常。
 
游恒顶着他家少保犀利如刀的眼风,没敢隐瞒,吞吞吐吐交代了仝则曾陪他喝过酒,说完默默退到角落,只恨自己没练过隐身术,心下急念起天灵灵地灵灵,各位菩萨快显灵,只要让他家少保忘记他的存在就好。
 
“如果不是饮食上犯了忌讳,就是被什么人感染了……不是毒,侯爷请放心。”樊先生想了想道,“我施针之后确定他体内无毒,其余的现在还说不大好,尚需观察,先把退烧的药服下去再说。”
 
裴谨忙谢过他,让人陪着他去外间开方子煎药。其后越过游恒,直接问起仝敏,让她再好生回忆一下,在宫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仝敏仔仔细细详述一遍,又补充道,“真的只是喝了一口茶,他一直很警惕,看着侍女从一个茶壶里倒出那茶,青姬也喝过的,他才只象征性的润了润唇,剩下什么点心果品一概没动过。”
 
裴谨默然一刻,听不出哪里出了错,再看看一屋子的人都在大眼瞪小眼,像是诧异于他的如临大敌,个个都跟着紧张兮兮。
 
既然大夫说没中毒,应该就无甚大碍,如今敌人还在暗处,他不能先自乱阵脚。
 
把人都打发出去,裴谨专心给仝则喂药。那药喝下去,眼看着一层层往外发汗,人睡不踏实,在床上不断地辗转。
 
裴谨只好为仝则脱了衣服,外衣还好,里头中衣早就湿透了,整个人如同被水洗过似的,衣裳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宽肩细腰的精致线条。
 
色心在不恰当的时点莫名涌起,然而那身形虽好看,架不住床上的人正自痛苦难捱,喘着粗气,翻身时连眉毛都拧紧在一起。
 
裴谨手上动作没停,一面给仝则擦汗,一面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能想歪!?克制半日,方才勉强把邪火给压了下去。
 
仝则浑身酸疼,提不起力气,绵软得连拳头都攥不住。迷迷瞪瞪间只在想,这感觉太像病毒感冒,除了排汗喝水代谢掉,好像也没有其他好办法。
 
他意识半清醒,总觉得还没跟裴谨说句话,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句别着急。心里藏着事,念头便不受控制地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他想,自己还是中计了,没能躲得过去,他已经很小心了,可这么一来,怕是又要给裴谨添麻烦了……
 
一时又想,他真不是故意的,王连生不由分说,那会他找什么样的借口恐怕都搪塞不过去……
 
还该和裴谨说声抱歉吧,只是他都深入禁宫了,按说那些人要弄死他简直易如反掌,怎么还能让他好端端活着出来?
 
或许竟是多虑了?那纵欲过度的皇帝,怎么看都不大像是个长了脑子的主儿。
 
他眉头时紧时松,半晌觉得凉凉的手巾覆在额头上、锁骨处,衣服都被解开,一双手握住了他,在几处穴位那里缓缓地揉捏。
 
从小到大历次发烧,仝则都是自己吃药,自己发汗,对此很有经验。反而是对这种精心的照看,他完全没有经验。一边留恋着,一边无奈药劲上来,只能渐渐进入了睡眠状态。
 
一睡着,下午的事就像过电影似的不断闪回,总觉得有个不大对头的地方,说不上是什么。那青姬的脸不断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是傻笑,一会又和千姬的重合在一起,她语气傲慢阴鸷,嘴角扬起,反反复复在说,“我是为你好……”
 
我是为你好……
 
仝则一下子醒了,屋里还亮着灯,外头则漆黑一片。再低下头,看见裴谨打了地铺,睡在床边上,听见动静,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裴谨还没问话,先摸了摸他的头,“烧退了些。”
 
说完回手拿了晾好的水,仝则口干舌燥,一股脑喝了个干净,又问,“还有么?”
 
裴谨回身去倒水,再递给他,不防仝则这回喝得急了,呛过一口,咳得是搜肠抖肺停不下来。
 
裴谨忙坐回到床边,接过水碗,仔仔细细地喂他,一面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既温柔又耐心。
 
“还有哪不舒服?”裴谨把人搂在怀里,轻声问。
 
仝则摇摇头,呼出一口气,感觉温度已恢复如常,“我做了个梦……有些地方很奇怪。”
 
听他说话还在喘,裴谨有心阻道,“先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仝则一把拉住他,十指紧扣,摇了摇头,“我怕睡一觉就忘了。你听我说,你给青姬吃了什么药,她是变傻了,还是把过去的事彻底忘了?”
 
裴谨见他坚持,只好应道,“是梵先生配的方子,你知道人的脑子里有很多神经,那药大概有阻断神经的效用,让人忘记过去,附带会让智力变得越来越像小孩。”
 
仝则沉吟一刻,“你肯定她吃了那药,痴傻不是装出来的?”
 
裴谨道,“确定无误才把她送来京都的,怎么,你觉得她有问题?”
 
仝则喘口气,说话间又开始出汗了,他挣着想从裴谨怀来挪出来,不料被看穿意图,又让裴谨不动声色地给按了回来,锁在两臂之间。
 
“都是汗……”仝则没奈何的一叹。
 
裴谨腾出手给他擦汗,一脸淡定的说,“刚吐完我都亲过,一点汗,我不嫌弃。”
 
仝则忍不住笑了,虚虚弱弱枕上裴谨的胸膛,继续刚才的话题,“青姬服的药有毒么?”
 
裴谨说没有,“她要进宫,我也没想弄死皇帝,犯不上拿她当药引子。”
 
说者原本无心,然而药引子三个字仿佛一道火光,嚓地一下,就此点燃了仝则的思路。
 
“我怀疑有人给她下了毒。”仝则说,抬高手,让他看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她被针扎破指尖,我帮她止血时不过轻轻挨着一下,就觉得疼痛非常,之后出了宫便开始发热。”
 
“还有,”他转头,看裴谨正在凝眉看着他,“她自己好像知道什么,后来就不让我再碰伤口,还说了一句,是为我好。”
 
他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仿佛都在同一时间嗅到了某种阴谋的味道。
 
如裴谨所料,皇帝没那么精明老道,昨日那一场突发事件并非冲着仝则,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古老的典故终于在自己身上上演了。
 
青姬是他下手弄失忆的,这个人人都知道。倘若她以身做药毒杀了皇帝,这个锅,到最后怕是还要轮到他来背。
 
无论皇权多么岌岌可危,说到底,也不可能允许人随意戕害主君。
 
沾染上几滴血可以让人发热,那么长久接触下来呢?屈指一算,青姬进宫已有一个月,看来皇帝圣躬违和并不是借口,而是确有其事,要不是那鸦片烟,说不准早就发作了……
 
仝则也想到了,立刻道,“那位梵先生,明天一早请他快进宫,能挽救的话,兴许还不算太迟。”
 
但愿吧……这一夜时间过去,究竟会进展到什么地步?
 
敌人也许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亟不可待。
 
裴谨感觉仝则手心一股股的在冒汗,忙握紧道,“没事,还来得及。真要是死了,我也能应对,最多推迟宪章签订日期,那是早晚的事,他们躲不过去。”
 
“你给我好好养病。”他又道,抚开仝则脸上一缕湿漉漉的碎发,知道仝则爱听什么,便毫不吝啬且实实在在的宽慰起来,“那么多人守在皇帝身边,生怕他出乱子,没想到你一去就撞破玄机。只是又害你病一场,跟着我,你好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不知道怎么了,话一拐弯,就成了仝则不爱听的调调。
 
怀里的人果然动了动,不过没挣扎也没回头,反倒颤悠悠地笑了,“不懂了吧,我是放长线钓大鱼,等你成了内阁总理大臣,我的好日子还会远么?嗯,这点烧不算什么,明天准好,你忙你的去吧,等宪章签署完,赶紧陪我下趟江南。”
 
他努力坐起来,又慢慢倒回到床上,后背一挨着褥子,立刻酸得牙根直发软。
 
“我睡会,你也赶紧休息,别老做夜游神。”
 
仝则本来欲让裴谨上床,一想到半张床都让自己给塌湿了,只好作罢。又想说让他去别的屋子里睡,可用脚趾头也能猜得出,裴谨一定会被拒绝,干脆也就缄口不提这话。
 
那就一个床上,一个地下吧,有裴谨在也好,这是两个人都觉得最合适最踏实的方式。
 
可惜睡到凌晨四点多,裴谨还是被亲卫吵醒,所幸那会仝则睡得正熟,只是翻了个身。
 
亲卫面容严肃,俯在裴谨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裴谨的脸色霎时间就是一变。
 
第101章
 
军机处的的人虽不至于夙兴夜寐,但每晚都有人轮岗值勤,因为宪章草案就在那里。
 
昨夜轮班值夜的袁佥事不过是打了个盹,醒来之后竟发现草案不翼而飞了。
 
一直有亲卫负责守在军机处外围,听闻居然出了这种事,裴谨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有人监守自盗。
 
“昨夜留下来的只有袁佥事?”
 
侍卫皱着一双八字眉,苦大仇深的道,“是,但属下觉得他不像是内奸。实际上……”吞吐了两三句,他终于说道,“昨晚还有个人不请自来,正是侯爷的兄长,裴家大爷。”
 
裴谨眼皮抬了抬,“他来干什么,谁让你们把人放进去的?”
 
“他说……说是夫人有要事传话给您,袁佥事听了不敢怠慢,也不好把人就那么拒之门外,只好先请他进去了。要说两人说话功夫也不长,属下现在想来也觉得匪夷所思,或许是属下想多了。”
 
裴谨眼皮直跳,长久以来疏忽了,忘记还有这么一位,他蓦然间脑子里蹦出自毁长城四个字。然而现在也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他压下火气说道,“给你一刻钟时间,把人叫齐从新拟定草案,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中午前必须完稿。”
 
吩咐过后转身回房,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再看一眼床上人还在睡着。
 
裴谨琢磨自己方才说话声音不大,应该不至于吵醒仝则。然而这人一向警醒,心眼又多,他打量片刻,见仝则只是翻了个身,发出几声沉沉的梦呓,方才转身出了屋子。
 
天黑没亮,房间里一团漆黑。
 
仝则睁开眼望向窗外,裴谨和亲卫对话的具体内容他的确没听清,不过可以肯定是出了大事,难道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图穷匕见……
 
一晚上过去,京都有许多人都夜不能寐,更有许多人在同一时间,也同样想到了这样一个词汇。
 
军机处里紧锣密鼓,隔了几条街以外的仝则却丝毫不知。
 
天方蒙蒙亮,一个全身短打的人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叩门,闪身腾挪进了军机处。
 
“侯爷,昨夜宫中有变。”那人声音尖细,一听就知道是个内侍,“徐公公让小的来知会您,陛下昨晚突然昏厥,徐公公连夜请了梵大夫入宫看诊。”
 
裴谨急问,“结果如何?”
 
“是中毒。而且是在青姬刚刚侍寝完毕之后。那青姬现已被软禁起来。”内侍回道,“御医怀疑是她下毒,正准备彻查,暂被徐公公拖住了。公公的意思是,此女不能再留了。他之后会在鸦片烟中做些手脚,以兹证明是那烟膏子出了问题,再趁晚些时候送膳时神不知鬼不觉弄死青姬,绝不能让人把祸事栽赃在侯爷身上。徐公公要小的带话给您,他会将此事处置妥当,请侯爷千万安心。”
 
裴谨闻言望向皇城方向,一时目光如炬,“陛下现状如何,梵先生怎么说?”
 
内侍摇了摇头,“不大好,只怕撑不过今夜去。那位王爷现在就在宫中,已陛下的名义加派了骁骑营、健卫营两批御林军,先封锁了皇城。王爷似乎早就料到了,赶在昨天傍晚前进宫,看这样子不拿到传位诏书是不打算出宫去了。徐公公猜测,王爷早和王连生勾结在了一起,却不知他们是否已伪造了传位诏书。”
 
收住话音,他也朝墙外看了一眼,“只怕再晚点,京城就要戒严了。”
 
不是只怕,而是必然会发生,所幸西山大营及京畿卫戍区此刻都在城外待命,只要裴谨一声令下就能即刻开进皇城。
 
裴谨没说话,回眸递过一个眼神,贴身亲卫已知晓其意,无言颔首,随即飞马传令去了——命众将在一个时辰内将队伍开进城内集结。
 
安排完毕,裴谨少不得要捋一捋这千丝万缕。王连生早放弃了皇帝,投靠了那位前太子,而背后必定还有诸多不肯明着出头的世家贵族在支持。那青姬作为药引子,毒杀皇帝为的是嫁祸于他。
 
所幸眼下皇城虽被封锁,但有梵先生和徐朔顶着,尚不至让那伙人奸计得逞。
 
只是,盗取宪章草案这一则又会生出怎样的变故来?
 
裴谨沉思片刻,吩咐奋笔疾书的一众人等加快速度,再对靳晟道,“这里你先帮我盯着,让他们既要快也要稳,不能慌。军机处外头加固了人手,御林军的人轻易不敢进来。”
 
言罢已是头也不回,出门登车而去。
 
穿过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内阁大学士家卫铮的府门前倒是颇为清净,不多时只见角门打开,走出来一位看上去很不起眼的,一身仆从打扮的人。
 
为裴谨驾车的亲卫瞧见,当即扬声道,“王公公,您老怎么这幅模样?莫非皇家给的俸禄不够,还要来卫大人府上再寻一份工不成?”
 
那人身形一滞,须臾扭过头,正是本该在禁宫中陪侍弥留皇帝的总管太监王连生。
 
等王连生看清了车中人,不禁还是一惊,其后才强装镇定地道,“咱家来此会友而已,侯爷管的还真宽哪,莫非连这个也要和你们军机处汇报么?”
 
裴谨没理会他,朝左右冷冷下令道,“我没心情和他打嘴仗,搜身吧。”
 
王连生哪里想到对方连基本的斯文都不屑装了,一上来就要耍流氓,嘴里不由大喊大叫起来,可惜没有反抗实力,只三下五除二就被搜遍了全身,从怀里扯出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亲卫将文件递过来,裴谨一看就笑了,“你们偷了草案,起草新的速度倒快。”君上调遣全国军队,凡一切军事,皆非内阁议会所得干预“……篡改得挺不错,这字迹仿造的还是本人的?王公公,你拿着这东西,让内阁三元大佬签了字,可惜大燕律明文规定,重要议题须半数以上内阁成员通过方能生效,十一个人里头,你还差着不少呢,要不要我再帮帮你?”
 
“你……”王连生被人钳住双臂,只好发狠作色道,“我早知中间会有内奸,只恨没能早点铲除徐朔那厮,不过今日虽被你抓住,也不过只能阻得了一时,你那些奸计是绝不会得逞的。”
 
“奸计?王公公不光会训练八哥饶舌,自己嘴炮打得也很出色。”裴谨轻嗤一声,“用青姬嫁祸我,再拿份假宪章到处忽悠阁臣,还有什么后手么?借京城戒严,限制我的行动?”
 
王连声咬牙切齿道,“不错。以御林军精锐二营之力不难成事,且各国公使都在看着,若不想京都生乱,我倒想知道你会怎么应对,打算血流成河么?裴谨你当日可是受过先帝爷恩惠,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先帝爷在九泉之下也一定饶不了你。”
 
“都鱼死网破了,还跟我讲情义?”裴谨嗤笑道,“王公公还是先想想自己吧。你非军机内阁之臣,却敢伪造宪章,已是罪无可赦;陛下重病期间不在跟前照应,却勾结亲王谋权篡位,更是罪加一等。要翻身已是难如登天,我也就不必和你交代接下来什么打算了。”
 
说完喝令亲卫,“把他押进刑部大牢,以叛国罪收监。”
 
王连生听他如此说,登时怒不可遏,一径狂喊道,“裴谨,你日后不得好死!你以为躲得过去么?以为你能成功么?这百年的基业,岂是你一句话说毁就毁的,我王某人以身殉葬皇权半点不亏!你这种逆臣一定不会有好下场,迟早要后悔,我赌你一定会输的一败涂地……”
 
被押着的人还不忘回头,脸上犹带着阴惨惨的笑,那模样看得裴谨一阵头疼,实在是太难看了,他挥挥手,示意亲卫堵上王连生的嘴,把人塞进了车里。
 
同一时间,御林军两大营的人已将六部各司围了个水泄不通,当然,他们也没放过军机处,执行命令的理由,则是源自一道紧急状态下由“皇帝”签发的敕令。
 
此时此刻,仝则好似正觉得眼皮在不受控制地乱跳,直到靳晟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面前,这人冒出来得十分奇怪,不过端看神色倒显得挺正常。
 
“听说你病了,哎,先躺着吧,不知道这会觉得怎样了?”靳晟的开场,显得很是关心仝则病情。
 
可仝则压根不是听话的人,坐起身直接下了床,他的烧已退了,此时心内存有一大堆的疑惑,仿佛也是因为这个,连病都觉得病不踏实。
 
何况,也没有谁会在大早上起来就发热的。
 
“我没事。”仝则道,“劳烦靳大人挂念,不过您应该也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吧,请问三爷人呢?”
 
靳晟心道,裴谨等下怕是回不去军机处了,即便让他进去,一时半刻也不能再出来,只希望他带足了人马,现在若要逼宫还来得及,光是西山大营也足够对付那两拨御林军了。自己赶在御林军围堵军机处之前,拿来草案急溜出来,当然也是为了放手一搏。
 
仝则见他沉默,等不急再问道,“大人有什么话尽管说,你来此地不是找三爷有紧要事?难道还容许再耽搁么?”
 
靳晟是在等裴谨,却不确定裴谨究竟会不会回来,思忖一刻,先简述了当下局势,其后道,“若王连生那伙人以戕害君主为名,只怕难缠得很,行瞻再如何位高权重,总要走彻查程序。可宪章不能再拖下去了,就是今天必须签署!条件是需要过半内阁成团通过才行。我来这儿,是因为需要行瞻的字和他的私章,还要一个极亲信之人前去游说阁臣。不过外头正在戒严,戒的是三品以上官员随意行走,尤其是武将,却还没戒平民百姓正常行走往来。”
 
仝则顺着他的话一想,蓦地里明白了他的意思,裴谨的字他会仿,裴谨的章此刻就在书房,于是没有犹豫的接口道,“我不知道他什么回来,也不知道他后续什么安排,但如果大人信得过,我可以去走这一趟。”
 
所有当官的都被限制行动,除了他一介平民,这会也没有什么可用之人了,相信无论靳晟还是裴谨,其实都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
 
靳晟其实也在等他这句话,但见他居然义无反顾的应下,心里陡然间,还是生出几分微妙的感叹,“你……你当真是……”
 
仝则摆摆手,恨不得怼他一句“都什么时候了,大人您还是少点废话吧”,忍了忍,到底咽了回去,只道,“内阁成员我大抵知道,其中有好几位的家眷我都认得,算是我的老主顾,我等下先誊抄了草案,之后再借送衣服的名义一一登门。”
 
靳晟点点头,“但是行动要快,眼下宫里情况不明,一旦皇帝真有个好歹,那可就不是限制六部军机,而是真的全城戒严了。”
 
“我明白,”仝则看着靳晟一挥而就的阁臣名单,问,“这当中,有没有特别难啃的骨头。”
 
靳晟指著名单上的曹薰二字,“此人是最难缠的,你去他府上千万要当心,实在不行放弃他也没什么。就是说起来,此人算是世家里领头的,倘若真能逼他签字,接下来咱们也就容易多了。”
 
“说不服就动些粗的。”仝则一脸淡然道,一面从容地给那支转轮手枪装上了子弹,“他家总不能也私藏枪械吧?寻常护院的手段,再快也快不过这东西,除非他们个个都不怕死。”
 
这悍勇,这语气,直听得靳晟一愣一愣的,按捺不住联想起,这人的架势怎么越来越像裴行瞻痞气发作时候的德行了?
 
果然,世上还是存在近墨者黑这类事的……
 
等到仝则这边开始行动上了,裴谨却还没回军机。他算策划妥当了,连是否真要逼宫业已在他拟定好的规划中。只是王连生那句“你会后悔,会输得一败涂地”,在之后却给了他一个莫名的提示,诸多纷乱里头,他似乎还没顾得上理会一个关键之人——他那个看上去除了玩女人,一事无成的大哥裴诠。
 
正想着,便有裴府上的下人火急火燎地打马追上了他,“三爷,大爷请您赶紧回家一趟,说有要事和您商量。”
 
“李管家呢?”裴谨掀开车帘蹙眉问。
 
来人气喘吁吁道,“李爷……李爷一大早就被大爷叫去了,在书房一直没出来,大爷才打发小的来请三爷。”
 
裴谨眉心又是一跳,一贯很灵的预感倏地冒将上来——莫非那黄雀不是别人,而是平日里废物点心一样的裴诠?
 
如果真是那样,也只能怪他太过疏忽大意了。
 
许久没有回家去,这时甫一进门,见阖府上下并没有丝毫异常,而裴诠人在正堂,兀自满面含笑地在等待着他。
 
裴诠生得温润,笑起来不见阴鸷狰狞,反而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好久不见了,我说侯爷真是大忙人,要不是圣躬违和各部各司事务都停摆了,我还真有点害怕见不着你。”
 
裴谨凝视他问,“太太呢?”
 
裴诠怔了一下,略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回道,“素日也不见你多孝敬太太,今天总算是想起来了?你猜我在想什么,莫非还真有母子连心这种事不成?”
 
看来预感果然还是应验了,裴谨心下一沉,佯装淡定地问,“你想怎么样,直接说罢。”
 
“要不,我还是让你先见见真佛?”裴诠笑笑,转头示意下人,少顷便从内间里带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薛氏,另一个是裴熠。
 
和想象中一样,二人的确被人控制了,只是又比想象中要好一些,眼见两个人能行动也能说话,至少打眼望上去并没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
 
“三叔!”裴熠到底年纪小,耐不住又惊又怕,在见到救星的一刹那忍不住喊了出来,“我和祖母都被下了药,我们……我们都中毒了。”
 
第102章
 
裴熠的话才说完,薛氏忽然出声斥道,“慌什么?平常怎么教你的,临事而惧,却不可临事畏惧,坐下来,别给你三叔添堵。”
 
她说完,率先镇定落座。对身后站着的一群人视而不见,端看气度依然有素日的当家主母风范。
 
裴诠被她冷戾眼风扫过,习惯性的吞咽了一口吐沫,随即想起这女人已成为一条落网之鱼,不过是在强装而已。
 
“瞧太太这么镇定,那我也就安心了。”
 
裴诠冷笑说完,转头对正抓起裴熠手腕号脉的裴谨言道,“三弟呀,我可是好久没这么叫你了,咱们也好久都没聚在一起。其实我呢不过是希望你能走上正途——要说皇位,从前可是你替当今算计来的,现在再还回去自是理所应当,你说是这话有没有道理?”
 
裴谨修长的手指搭在侄子的手腕上,心下一沉,嘴里闲闲地问,“想要兵权虎符?那请转告王爷,等他得了那个位子,只管向我要就是,这道程序他没和你说清楚么?”
 
裴诠皱了下眉,哼道,“三弟气势这么足,我自己有几斤几两也还清楚。那些东西我要不来,如今只是要你一封亲笔书信,叫西山大营和卫戍区的人退到城外三十里去,没有皇帝敕命,不得踏进城门一步。”
 
言罢,他又笑了下,“这要求,好像不难做到吧?”
 
裴谨没吭气,对方要求全数兵力退守,之后再将他困在家中,接下来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改朝换代天翻地覆的了,等明天太阳再升起时,京都只怕要换了新天地。
 
再看那两个中了毒的至亲,他方才摸过脉息,什么毒他探查不出,但裴熠明显已身无半点气力,只是明面上瞧不出来什么端倪。
 
偏巧此时梵先生又被困在宫里,无人施救,时机真是掐得再好不过!
 
这一波又一波算计,他躲过了前头,却还是没能放防备住自家后院起火。
 
见裴谨不说话,眼睛只看着薛氏和裴熠,裴诠愈发施施然道,“三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没什么时间犹豫了。药效在六个时辰之内不会发作,发作起来那可是大罗金仙人都救不回来的。有些事当断则断。要说亲娘和亲侄子,和一枚虎符相比,哪头份量更重?”
 
顿了顿,他再道,“王爷承诺绝不反攻倒算,你毕竟是对大燕有功之臣,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往后你还是堂堂正正的一品侯爷。”
 
裴谨望着他,端起了一脸的莫测高深,其实是在掂量他的话——六个时辰,看裴诠那有恃无恐的德行,应该不会也不敢在这时点骗他。
 
裴诠好似猜到他在想什么,连忙说道,“我哪敢骗你,你的人起手就能要了我的命。我活得再窝囊,也还不至于想死。公主殿下都答应了,事成之后让陛下册封我做她的驸马爷。”
 
好像也不在乎什么小人得志嘴脸,他继续喋喋不休道,“听说这药是苗疆进上来的,不知用的什么巫术,就是梵先生也难在六个时辰内配出解药来。如今解药并不在我手上,但只要你的人退出城外,那头解药立马送到。如果你非要杀我,那咱们一家几口就同时上路,我是没话好说的,可孝哥儿才多大啊?连外头世界什么样都没来得及见,不是太亏得慌?你好歹也该替二弟唯一的独苗想想。”
 
一直没吭声的薛氏闻言,蓦然冷冷道,“你的亲卫守在外头,不拿下这个罪大恶极之人还等什么?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带兵打仗的?”
 
话音明显中气不足,这厢裴熠也听明白了,泪花嚼在眼眶里,颤声道,“三叔有要紧的事做,不能因为我们误了那些大事,当断则断,三叔你快下令吧。”
 
人质个个视死如归,听得裴诠眼角抽搐,“还都不怕死了?你们知道那是怎么个死法么?这药里加了一味马钱子,要说死状可是不大体面。”
 
“人都有一死,三郎,要不是我咬不动舌头,定然不会允许这一幕发生。”薛氏目光幽幽,气息不稳的道,“我有对你不住的地方,现在只希望你能够成就一番事业。你只须想想我曾经对你的苛责,对你的酷狠……你并不欠我什么,把孝哥儿留给我就伴很好,来世我们还可以再续祖孙缘分。”
 
平静的腔调,平静的口吻,然而一句是一句,随着话音不徐不缓地砸在了裴谨的心上。
 
他看着薛氏说这番话,也看见了她眼里隐隐有光,虽然不够脉脉柔情,却在此时此刻,仿佛有了一点温暖。她还是在乎他的,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他,又或者,她原本就是爱他的?
 
多年以来,母亲对他的“期望”就像一根紧箍咒,牢牢缠缚在他身上,直到今日依然没能解下来。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了,只消他一句话,让外头那群亲卫冲进来,或是干脆自己抬抬胳膊,这一世的孽缘就能从此了断了吧。
 
然而,他能解脱么?
 
为将者临阵退缩,忽然间割舍不下感情,这在以前是绝不可想的,何况在来时路上,裴谨也曾暗暗告诫过自己,绝不能感情用事。
 
只可惜人不是机器,做不到精准测量情感情绪,他一闪念记起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那是很久以前母亲来探病时,还有他更年幼时,曾经在薛氏身上感受过的。
 
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被这点似曾相识勾起来,心头负累便在隔空相望间,生死相依时,一点点消弭,慢慢灰飞烟灭,那些经年积累的怨怼,渐渐被奇迹般地,稀释成了一缕看不见的青烟。
 
裴诠等得急躁,禁不住对薛氏怒目相向道,“装什么大义凛然,太太一贯蛇蝎心肠,旁的不说,欠我的难道不用还么?我从小被你刻意养歪,之后由你做主娶进来一个病秧子女人,好容易有了孩子又被你下药弄掉,打量我都不知道?为了你那个痨病鬼儿子,狠心把我唯一的孩子弄掉,杀人莫非不需要偿命?”
 
他说的是许氏的那个孩子,薛氏淡漠地应道,“孽种罢了,我即便是死,也不会是为它偿命。”
 
裴诠最恨她这种波澜不兴的口吻,能句句杀人无形,他气得七窍生烟狞笑起来,“那干脆先送你的宝贝孙子上路,反正你那痨病鬼儿子在下头也须要有人照应。”
 
这句才说完,突然间门被猛地撞开,只见一个人疯了似的冲进屋,后面接二连三涌进来一堆下人,扯得扯拉得拉,愣是鸡飞狗跳了半日才将将把人给按住。
 
披头散发,目眦欲裂,正是二奶奶许氏。
 
“裴诠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敢害我的孝哥儿,我活咬了你的肉,喝干了你的血,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你。”
 
裴诠冲着下人狂喊,“谁把这个疯子放出来了的,都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把人给我拉下去!”
 
院子里一团纷乱,许氏撒泼打滚,如同在演一出闹剧。
 
薛氏一直看着裴谨,此刻依然很是平静,“家宅乱成这样,你看出我的无能了吧,还不肯放手吗?三郎,就当是我对你最后的希望,你成全我吧。”
 
裴谨捏了捏鼻梁,手指遮挡处眼神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
 
人在有事忙的时候,往往会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
 
仝则从曹薰家出来,草案上已攒够五个人的签名。不过这会他手里还挽着一个年轻男人,两人面上含笑,状态亲热,一点看不出那人的腰眼正在被仝则用枪口紧紧抵住。
 
将人往车里一塞,仝则吩咐驾车的人,“往下一家去,这人先交给你看着,曹大学士虽签了字,可还得防着些,等会看紧了别让他喊来巡防的御林军。”
 
六部里人都散了,阁臣也被放回了家,好在正常生活买卖交易并没断,那曹大学士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非要赶在皇帝没咽气之前再叫一桌席,于是仝则便得以堂而皇之的登门“拜访”其人。
 
过程不算惊险,等拍了枪在桌上,众护院全都傻了眼。仝则到底不放心,少不得要抓了曹薰的儿子当人质,值此紧要关头,他也是连节操为何物全顾不上了。
 
不知道裴谨那边如何了?是在军机还是进了宫。转念再想,仝则并不确定自己的行为能起什么作用,也不过是能帮则帮,用靳晟的话说,是多一个筹码多一份力量,至于能否用得上,要靠裴谨自己去运筹帷幄。
 
靳晟那时无声地拍着他的肩,眼神汇做千言万语,似乎在说,裴行瞻不会轻易逼宫,希望这一局能助他扳回一城。
 
风簌簌吹过,有落花摇曳坠落,仝则蓦地向往起裴谨的那些预感,尽管此时他正觉得额头发热,连时灵时不灵的直觉业已彻底消失不见踪影。
 
******
 
天光暗下来,裴府里的下人开始掌灯了。
 
“冷血、疯癫、痨病,这一家子都占全了!真他妈的够热闹。”裴诠大剌剌坐下,头上直冒汗,“一晚上耗过去很容易,我等着你做决定,不怕再告诉你一句,我愿赌服输,敢拿命来赌,你呢,三弟,你不过是失去点权力,也不敢赌么?”
 
难得这人终于有了点血性,只是那血性,却是为掉转枪口用来对付自己人的,或许他也从来没认同过彼此是自己人。
 
正在这时,亲卫大步闯进来,附在裴谨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诠眼神一凛,再看裴谨神色,依然不辨悲喜。
 
亲卫带来的消息是关于仝则的,裴谨事先没有预判,既觉震惊又觉得一切很符合逻辑——符合那个自作主张之人的逻辑,而仝则拿着他的字和章,看似代表他本人,那群阁臣之所以肯签字也是因为忌惮他在城内的布防,那么一旦没了这层顾虑,那纸宪章分分钟会成为一场空。
 
至于为他奔走的人呢,却不能跟着成为一场空。
 
想起仝则病还没好利落,裴谨默默叹了口气,第一次无可奈何地承认,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人,从开始到现在,几乎从没有一天照顾好过。
 
“说什么呢,能不能光明正大点,能不能给个痛快话?”裴诠愤而质问道。
 
裴谨看他一眼,居然在这个时候展颜笑了,“能,准备笔墨吧。”
 
裴诠好似没反应过来,只当自己听错了,“你要什么?”
 
“不是要我的人撤出城外?会仿我的字却怕人认出来,更怕将来对薄公堂遭人清算,既不敢杀我,也没有理由杀我,你那位主子都怕成这样了,偏又搞出这么多事,不就是要我一封手书?”
 
裴诠先是一愣,接着不由神情一松,原以为裴谨有后手或是要再磨几个时辰,不料对方竟痛快答应了,只要有了白纸黑字就不怕他耍什么花样。
 
家里没有他的私章,却有随身信物,裴谨拿出一枚金制短刀,“去吧,把这个一并交给万总兵。”
 
说着挥了挥手,状似拂过额头,却飞快地做了几个看上去不痛不痒的动作。
 
裴诠盯着那信看,全然没留意。在场的也没人能看得懂,只有跟随裴谨在战场上冲杀过的亲卫才知道,那是他们野战时的手语,意思是:找到游恒,带那人走,越远越好不要再回头。
 
亲卫接信反身即走,裴诠不放心忙派人跟了上去。
 
裴谨看在眼里,却是不怕,亲卫甩脱几个废柴当是易如反掌,他知道心里惦记的人一定能安安稳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游恒会晓之以情,会理解他的自身难保,政治斗争落败,等待他的也许是监禁,也许是流放,而无论是什么,都没有必要找人陪他殉葬。
 
唯一可惜的,是承诺过仝则的话,终究还是没能做到,他不得不食言了。
 
“三郎,”尘埃落定,薛氏轻声叹息,早已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你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做不到呢……”
 
这是怪他狠不下心?都是凡夫俗子,谁也不是无情无欲的神仙,裴谨说不上现在什么心情,只随意耸了耸肩,“这样挺好,我也累了,以后多陪陪您和孝哥儿,裴家么,就多仰仗大哥了。”
 
再望向裴诠,他说,“放轻松点,我等着你的解药,至于虎符,我等着新帝下旨收回。”
 
裴谨言毕起身,走过去扶起薛氏,他装作看不到母亲脸上的泪痕,温声道,“我陪您回房,闹到这会还没吃饭,儿子也饿了,咱们祖孙三代一块用个晚餐。”
 
顺手拉起裴熠,察觉他兀自在瑟瑟发抖,裴谨皱眉道,“别怕,你是男子汉了,以后该学着保护祖母。”
 
三人携手出门,外间仆人无声让出一条路,至此已没有人做任何阻拦。裴诠眼睁睁目送,方才得到的胜利喜悦猝不及防地被打散了,只觉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忌恨和怅然。
 
晚上七点,京都终于开始全面戒严。
 
仝则走出方阁老家,身上开始一阵阵发冷,这又是发烧前的症状,正想着便觉身后袭来一道凉风,送来几许他熟悉的气味。
 
猛地回头,只见游恒就站在他身后。
 
“吓我一跳,你怎么出来了。”仝则呼一口气问,“小敏呢?外头正乱着,还不赶紧回去。”
 
游恒面无表情地凝视他,“你要去哪?”
 
仝则隐约觉得这人表情不大自然,漆黑黑的眸子里有种少见的凄怆感,之后又暗道是自己想多了,摇摇头说,“我正要回去,是三爷让你来找我的?”
 
游恒默了片刻,忽然道,“小敏姑娘,我已经安顿好了,你不用担心。早点上车,身上甭管带着什么都藏好,千万别让人看出来。”
 
仝则点点头,回身往街口走。突然一下,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心道不好,却没时间快跑或是回眸,只感觉兔起鹘落间,一记手刀狠狠地劈在他脖颈后头。
 
眼前跟着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第103章
 
逆水行舟,两岸的景物飞一般地向后掠过。
 
仝则醒来时,感觉身下摇摇晃晃,抬起头,映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第一反应是先去摸枪,知道还在怀中老地方,他心里瞬时一松。随即坐起身,这下动作偏猛了,脑后被袭击的地方一阵凛冽作痛,他揉着脖子,看向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罪魁祸首。
 
“这是哪?”仝则声音沙哑的问。
 
游恒在玩一把短刀,大概因为百无聊赖,他不厌其烦地将刀拔出鞘再合上,一张脸在阴影里愈发显得沉郁,暗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杀机。
 
“东海上头,过了浙江快到福建,下一个大港口应该是泉州。”
 
仝则震惊一秒,旋即想起游恒袭击自己时的镇定自若,此人应该早有预谋,那么无论将他带到何处也都不出奇了。
 
“速度倒挺快,我晕了不止一天两天,少说也有五六天了吧,这中间你用了什么手段让我一梦不醒?”
 
虽然猜到,刚火还是没能控制住,出口的话自带了三分气结的冷嘲热讽。
 
游恒显然心情也不好,冷漠的沉声回答,“迷香。”
 
所以走到这里已远离京都,终于可以让他醒过来了?
 
眨眼好几天过去了,什么黄花菜都早凉透了。只是这些人怎么总是这样,一声招呼不打,随意安排人的去留,每次都还美其名曰是为保护,弄得你不接受就是不理解他们一番苦心孤诣!
 
仝则瞪着游恒问,“他交代你这么做的?放逐我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
 
游恒垂着头,没好气地道,“岭南,那儿四季温暖如春,多好的地方,且天高皇帝远,如今广州城里最是繁华,你以后要从那出洋也极方便。”
 
果不其然,仝则一刹那只觉怒不可遏,旋即恶从胆边生,腾地坐起身,一脚踢翻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小桌子,其后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揪住游恒的衣领,力气之大,竟将个铁塔般的人硬生生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他凭什么?想留就留,想打发就打发?”仝则怒吼,“有问过我的意思吗?你们哪来的底气,就这么霸道的处置我,他凭什么?”
 
赤红的一对眼,内中掀起巨浪滔天,心头承载不住愤怒,从醒来时积攒的不安彷徨到此刻的惊怒交加,全数势不可挡地爆发了出来。
 
游恒任由他拽着,只用右手钳住他的手腕,力道一点不容情,于是彼此都听到骨头被捏住的声响,嘎巴一下,不过再看仝则那怒气勃勃的脸上,却是连半点吃痛的表情都没有。
 
两个男人都在较力,气血上涌至脸,愠色晕染上了眉间。
 
“凭你自作主张劝说阁臣,凭你怀里藏着的草案,凭这是口实!将来会成为敌人攻讦他的理由,也凭他自身难保,不想再牵涉更多的人,更凭他心里想着惦着太多人,还要思量怎样才能照顾好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游恒每说一句,仝则心底的恐惧便加深一层,手指渐渐攒不住气力,他忽然明白了,要不是到了最后关头,不是输得一塌糊涂,裴谨绝不会出此下策。
 
这不是高高在上的侯爷玩腻了他的小情人,试图打发到海角天边。而是一个男人在最后的关头,依然尽力地在为他的爱人争取一点点自由。
 
然而他需要吗?扪心自问,仝则觉得自己一分一厘都不需要,那么这一点,裴谨难道弄不明白么?
 
“我是混账……你们也他娘的一样……”仝则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话音落,门帘子被掀开来,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朝里头看了一眼,瞧见两个男人正脸红脖子粗的面对面“交谈”,不由愣了一下。
 
仝则再气恼理智也依然在,见大喊大叫惊动了船家,忙手一松放开游恒,退回到床边,之后满眼警觉地盯着那女人看。
 
女人是来送午饭的,瞥见小桌子倒在地上似乎有点吃惊,先将桌子扶正了,才放下手中托盘,再望一眼仝则,她忽然笑了笑,之后指指耳朵,又指指嘴巴,连连摆着手,笑容里显出几分羞涩的歉然。
 
原来是个哑女,听不见动静。怪不得那桌子都被踹翻好久,她好像一点没感觉到。
 
女人安置好菜饭,转身出去了,更识趣地阖上房门。
 
仝则这才顾得上打量屋子,见空间并不大,摆着简单的陈设,一看就是寻常渔人出海的船,只是怎么那么巧,刚好碰见一个既聋又哑的船主?
 
适才的争执被打断,愤怒也随之戛然而止。吵架打架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仝则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半晌抬头,正好对上游恒看过来的视线,对方眼里的血色明显也褪去了大半。
 
“那女人……”
 
游恒点点头,“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仝则有些疑惑,此时不吝以最坏的角度去揣测人心,“是你……”
 
游恒毫不犹豫的白了他一眼,“不是,人家本来就那样,我有那么卑鄙无耻心狠手辣么?”
 
仝则想了想,的确没有。被自己的怀疑精神弄得有点窘,他苦笑了下,“别介意,是我想多了。”
 
游恒不算满意地唔了一声,没再搭理他。
 
隔着一桌子简单到粗陋的饭菜,两个人面面相顾,看样子谁都没有半点胃口。
 
仝则此刻胸中有千言万语,酝酿了老半天,越发觉得一颗心如同吊在了半空,被一根细细的线拉扯住,徒然生出了一种慌乱的刺痛感。
 
他尽量平静的问,“京里什么情况?他不肯逼宫,那些人……是不是用什么人威胁了他?”
 
游恒略一迟疑,回答说是,“用的是自己人,就是少保的大哥。趁人不备他给太太和孝哥下了毒,用他们做人质。少保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再说逼宫的代价是血留成河,他一向都不主张自己人互相残杀。”
 
听见不是用自己来胁迫裴谨,他到底没成为裴谨的负累,仝则蓦地长吁一口气,同时心里又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失落于裴谨的决绝,为了“保全”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替他做了决断。
 
假如他们之间那纸契约还算数的话,那就是裴谨单方面的撕毁了协议……
 
仝则再问,“宪章没用了,你刚才说的意思,是那些人譬如曹薰之流,会以他逼迫阁臣署名行欲加之罪,这么一来,我就成了那个人证,所以不能留在京都,是不是?”
 
游恒再点头,“终于弄明白了?所以你不光不能留下,从此以后也不能再回去。不少人都见过你,特别是曹薰,你现在恨不得是他们眼里头号的通缉对象。”
 
仝则顺着他的话琢磨片刻,良久,认命似的涩然一笑,“那也不用去岭南这么远吧,一辈子不见,一辈子流亡么?你呢,也被打发来陪我,那小敏怎么办?”
 
“我都安顿好了,让人趁天黑把她转移去了城外,先找个僻静的乡下躲一阵子。”游恒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沓银票,“这是从店里取的一部分,做路费和生活所需尽够了。少保的意思是让你好好活着,你的身份路引都在,通缉令他会想办法压下来,只要不回京都,你应该都是安全的。
 
顿了顿,他凝视着仝则,一字一句很认真的说道,”别辜负他的心意,从今往后,你可以海阔天空了。“
 
仝则挑了挑眉,平生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居然这么讽刺,讽刺到了一种沉重的地步。
 
火气早随着惦念一点点沉寂下去,而最初的心愿,此时听上去,仿佛就快要实现了……
 
仝则随意望向桌面,那银票无论数量还是数额,都能给人十足的安全感。他可以东山再起了,可以出游海外去,人生不再有拖累,当然,也不会再有牵念。很容易就能活得和上辈子一样,一头扎进无边欲海间,浮光掠影似的享受虚荣带来的各种快慰。
 
从此后,无情无爱,自由自在。
 
浮生大抵如此,起点亦是终点吧,兜兜转转,宿命总归难以抗拒。其间也不过是穿插了一段还没完全展开的情感而已,而说到情感,并没有谁离不开谁一说,无非合则聚不合则散。
 
裴谨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容许自己看着他一败涂地,更加不会需要任何理解和同情,那是他的选择,仝则至此完全明白了,倘若易地而处,自己也一样会这么做。
 
既然已经离开,就不该再去想了……
 
仝则望一眼窗外,东海广阔无垠,海浪温柔无限,处处都在预示着一个灿烂美好的开端。他依然能活得光鲜,活得令人艳羡,甚至只要他愿意,还可以活出裴谨那种波澜不兴、优雅从容的态度。
 
这难道,不是他以前心心念念向往的人生么?
 
然而眼下,他却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对此不再向往了,甚至连一记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脑子里像在较劲似的,兀自执迷不悟,穿插着”不想离开“这四个字。
 
其实要承认他迷恋那个男人并不难,他迷恋裴谨的铁血和柔情,迷恋他永远坚定且有恃无恐的模样,迷恋他在万千人当中选中他的偶然和必然,一切的一切,他都迷恋……
 
哪怕只是想念裴谨臂弯的温度和力度,他也知道自己从身到心全都放不下、抛不开……
 
哪怕前路望不到头,根本看不见吉凶,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全然都不在乎了。
 
在仝则兀自沉默的当口,游恒却站起身,将短刀收入袖中,侧头看一眼舷窗外,石破天惊的说,”快靠岸了,也是时候和你分开了。“
 
“你要去哪?”仝则倏地抬眼,满脸迷茫不解。
 
游恒淡淡道,“回去,把你安稳送到这,咱们就该散了。我不知道少保需不需要我,但我必须回去,不然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你呢也别任性,老实听话,不然就是在害他。其他的不多说了,还有一句,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照顾好小敏姑娘。”
 
仝则喉咙发涩,怔怔看着他问,“我放心,只是,你也放心我么?”
 
“话说这么清楚了,你并非糊涂人。”游恒道,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又有保护自己的能耐,这点我可是真的放心。”
 
仝则无语,半晌笑了,“你要走我拦不住,好歹把地址留下,等我找到落脚处再给你联系,你总不至于连我和妹子通信也要阻止吧?而且,我须要知道你们都平安无事。”
 
游恒颔首,详细说了村落名称,余下的便没什么可交代。那船行不停,靠岸即分别,仝则站在船头目送他跳上岸,游恒站在沙滩上,隔了许久向他挥挥手,四目相对片刻,就此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天水茫茫,转眼过去了半个月时光,等真到了泉州时,仝则已离开京都有一月之久。
 
他没想好下一步,只是看着那商埠颇为繁华,便干脆告知船女要在此处下船,其后留下银钱,上岸后仍躲在暗处观察,直到见那船女既没上岸,也没有和人有交流,傍晚时分起锚离港,他才放心地往城中走去。
 
仝则暗暗提醒自己,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是以没什么挣扎,他迅速地又找回了从前那种警醒的,充满戒备的状态,让自己变成一个看上去柔和无害,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内心极度封锁封闭的人。
 
这日在城中溜达一圈,他找了间不大不小的客栈,洗澡更衣过后,下楼去用晚饭,想着听听本地人闲谈,也好接触些久违的人气。
 
泉州毕竟是大港口,开放通商的时间足够长,以至于各地的买卖人都有,能听见天南海北各种口音,让他一个北方人混迹于此也不显得突兀。
 
可惜熙熙攘攘间,人们谈得大多是生意经,仝则听得完全提不起什么兴趣。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忽听后头吃酒的一个老汉感叹道,“你们都听说了么?朝廷诏命下了,要派承恩侯去辽东,还为此成立了个什么牡丹江公署,下辖宁安、东林等五县。要我说名头叫得是好听,还说是为防备北方的俄国人,其实不就是变相流放嘛。”
 
有人接口道,“还防备俄国人,这馊主意本来就是俄国佬想出来的。他们公使觐见新帝时说起,那个什么狗屁沙皇的,流放人就喜欢往最冷的地方打发,之前有一批闹着革命的什么十二月党,就是往西伯利亚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发配的。”
 
仝则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就此停在了唇边,耳畔听着有人说辽东苦寒,看来侯爷还真跟那群倒霉的革命党差不多待遇……
 
他不觉摇了摇头,跟着酸楚地想起从前读过的故事——那些十二月党人虽然失败了,但却并不孤单,身边还有妻子相伴。她们愿意放弃优渥的贵族生活,放弃头衔地位,毅然决然随着丈夫一起流放,承受饥寒之苦。
 
纵然是死,如果能有彼此相依相伴,此生应该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苦寒之地啊,据说滴水成冰,连呵气都能成霜。那地方,半夜尿尿都要小心那话儿被冻住。这么糟心的地界,朝廷不是往死里整人么。”
 
“听说新皇帝和侯爷有过节!如今保皇党上位了,出台的政策明摆着是要复辟皇权。啧,我就怕到时候把那铁轨也停摆了,原本还指望着交通便利,往后做生意更方便呢,这下可要全糊了。”
 
“那不至于,我听人说啊,侯爷和新内阁交涉过,无论如何这项目不能停滞。”最初说话的老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桩秘闻似的,“要说侯爷是鞠躬尽瘁了,多少人想弄垮他,可江南江北西北几大营的将士们都不答应啊,更别提还有水师,那可是真敢反的,皇帝见风向不好吓得不敢动手,方才想出这么龌龊的点子。饶是这么着,还留了侯爷一家子,把人家老母亲放在京里当人质。”
 
众人一时唏嘘,也有人义愤填膺随口骂了几句。
 
正在远处吹牛的年轻客商往这头看看,插嘴道,“嗐,都说莫谈国事,这些与咱们什么相干?买卖不断就行了呗,侯爷是英雄,可那是对外打仗的时候,如今讲究稳定,朝廷不用兵,还签署了好几项和东南沿海诸国的贸易条款,咱们只管抓住机会发财不就结了。”
 
众人听闻这话纷纷点头,对英雄的那点遐思,很快便被抛诸在发财致富的梦想背后。
 
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汉子这厢磨完牙,继续以酒当饭,谁都不曾留意坐在角落里,身穿朴素青衣,正自默然出神的仝则。
 
又不知过了多久,堂食的客人基本都散了,仝则桌上摆着的酒菜却几乎没动过,他起身,径自直奔门口柜台处。
 
掌柜的正在盘点今日账,略抬眸,瞧见一张年轻面孔,只见眉目俊秀,笑容和煦,让人打眼一瞧,不由生出三分好感。
 
“借问掌柜的,这附近有没有马市?”
 
“客官要买马啊,”掌柜的想了想道,“城中东大街有骡马巷,最近赶上天不错,他们晚间也开市,客官可以去那看看。”
 
话说完,只见年轻人拍了一锭银子在柜上,朝他笑着拱了拱手,踅身就往外去了。
 
第104章
 
这一年的秋凉时节,江南地还笼罩在温润烟雨之中,江北也还天高云淡着,偶尔才会夹缠几阵飒飒秋风,而关外已率先进入了凛冬,白毛风一刮,河面一夜之间就被冰封住,成了一面硕大的,光可鉴人的镜子。
 
宁安县靠近牡丹江,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因气候所限向来没有“夜生活”条件,如今天一凉,各家店铺更是早早收工,整个街面都有种鸡犬不闻式的安静寂落。
 
石记客栈坐落在镇中心,店门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不过灯光依然很顽强的亮着,为的就是给投宿的客人提个醒,客栈里头还有空房。
 
只是这鬼天气能有几个人来住店,没什么生意可做,老板娘心情不大好,逮住自家老头子,愣是没病也要挑出点刺来。
 
“我好容易和吴大头说定,在他那店里卖你酿的酒,好歹一月能有点进项,你可倒好一天到晚不够自己喝的,黄汤子灌到狗肚子里去,一团晕乎。再这么下去,小石头上学能有着落?一家人全喝西北风得了。”
 
店主石老汉被老伴数落惯了,也搭上确实喝得满脸红霞飞,不以为意笑呵呵的道,“吴大头不靠谱,他那破店里好位置都留给洋货了,现今城里人爱那些个葡萄酒,我这高粱太烈不好卖。你也甭着急,咱们这店早晚有客上门。”
 
“屁!有个屁客人,连个鬼影子都没的。”老板娘抓了一把瓜子,闲嗑着说道,“那投宿令眼看有一个多月了,住店客一个个都要严格盘查身份户籍,人家都懒得住呢!也不知道这妖风多早晚能刮过去,说是为迎承恩侯,排查外来人口整顿治安,那侯爷啥时候来啊,喊了有小半年了吧,至今也没见动静。”
 
“咸吃萝卜淡操心,那官府的事就是紧一阵松一阵。”石老汉乜着大门,“我估摸没人来了,上门板吧。”
 
才说完这句,好像突然就有了几下敲门声,老板娘咦了一嗓子,“哎老头子,是有人拍门不?”
 
石老汉眯着眼听了一会,“那是风,都几个点了,哪来什么人。”
 
甭管是人还是风,反正都像是专打酒鬼脸来的,他这头话音刚落,那门上又响了几下。
 
“我去瞅瞅,万一是……”
 
“万一是山贼来了,你就等着发家致富吧,是人,他不会吭气叫门啊,非得拍拍拍……”
 
老板娘没理会,拉开了一条门缝,嗬,可不正是个人嘛,那人背着光瞧不清楚脸,光看个头倒是够高,身形挺拔修长,通身乌漆墨黑,像是披了一件黑大氅。
 
“住店的?”
 
那人没言声,点了点头。
 
老板娘二话没说赶紧打开门,那男人走进来,裹挟着一股逼人的寒气,一时间显得小店里的火炉子都不大够用了。
 
那人进得屋,随意拍拍身上的浮尘,之后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看模样最多不过二十,脱了黑大氅,里头还是件黑袍子,质地瞧不出多好,只觉得扑面全是风尘仆仆。
 
不过那张脸可是真够俊,并非那种面如冠玉的富贵俊法,却也没有丝毫清寒气,而是俊得挺别具一格,鼻梁高挺,下颌坚毅,通身散发着利落的凌厉,然而从看人的眼神到绷紧的嘴角又都是收敛的,整个人如同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细看眉眼,似乎蕴藉着某种说不出的忧郁,轮廓偏又精致锋利,两种矛盾的风格组合在一起,却能在他脸上达到高度和谐统一。
 
老板娘自诩阅人无数,还是没能瞧出这人什么来头,只好寒暄问道,“客官住店啊,这是打哪儿来,用过了晚饭没?”
 
那人摇了摇头,显然是只回答了她后一句话,对于从哪儿来这个问题则讳莫如深。
 
“得嘞,当家的,整一壶烧酒,再来两碟下酒菜。”石老太回过头,冲石老头挤了挤眼。
 
余光瞧见那人落了座,奇怪的,此刻店里分明没别人,他却只挑了个犄角旮旯坐,等酒菜上齐,银钱已摆在了桌面上,石老太一看,正是水牌上写的住店价码,分毫不差。
 
见了钱自然更好说话,且这黑衣客一看就是个痛快人,石老太当即笑道,“这是本店自酿的酒,味道醇厚,是拿上好的高粱做的。其实要说来关外,赶上这样天气,还真得喝地道烧酒才行。客官是头回来我们镇上吧?”
 
那人看她一眼,很客气地点点头,依然没吭声。
 
合着是不爱说话,可该办的事还是得办,老板娘哦了一声,搓着手道,“那是这么着,我们这呢新定了规矩,凡来住宿的,必要先出示路引,您说这官府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事就好找麻烦——这不是要有大人物来我们这儿了嘛,怕出纰漏,您呀受累,把那路引给我们瞧瞧就好。”
 
听到大人物三个字,那人抬起了头,寒星似的眸子里涌起一点浅浅的笑意,随即掏出路引,递给了石老太。
 
“呦,您这姓氏可是少见,”石老太道,“乡野村妇乱猜一下,说错了可别见怪,是念金银铜铁的铜那个音不是?”
 
那人嘴角微微一弯,一个简单的动作登时冲淡了满身的锐度,流露出三分随意平和的慵懒味道。
 
这人,正是仝则。
 
那日在泉州,听说裴谨要来辽东,他当即决定启程赶赴关外。之后在马市上挑了匹所谓千里马,便开始了北上。
 
照道理说,从京都或是河北出关最为方便,可他不敢离京畿太近,只好先取道西口,再从蒙古绕进辽东。
 
这一走就耗费了小半年的时间,之所以这么慢,倒不是因为他有心情走马观花。起初是恨不得马不停蹄,结果走了十来天,两条腿撑不住都被磨出了血,大腿内侧尤为严重,破了皮结痂,再蹭破痂重新淌血,反反复复总不见好,最后连走路都有点困难了,才不得已暂时停下脚步。
 
趁养伤的功夫,他给自己做了护具,只是等到伤好再上马,那层皮似乎也被磨厚实了,倒是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穿过大半个国家,一路上见闻不少,每每看见正在架设的铁路线,他都会不由自主想到裴谨,这是由裴谨一力主张推进的,不说与有荣焉,也让他颇感欣慰。而到了大一点的城市,他总要去当地寻些驿站流出来的邸报,试图找到一切有关于裴谨的消息。
 
一来二去,仝则发现不大对,裴谨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迟迟没有动身。他无从打探具体原因,决定还是按原定计划继续走下去,倘若能赶在裴谨前头到达也没什么不好。
 
夏秋交际时候,他走到山西和蒙古交界处,这一年的秋老虎格外厉害,因为没经验,他白天跑马出过一身汗,却没想到晚间温度会骤降,一不小心便着了凉,没过多久转成疟疾,人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打摆子。
 
他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很快人就烧糊涂了,连身在何处都弄不清楚,迷迷瞪瞪间,看谁都像是裴谨,胡言乱语的喊着他的名字,幸好那时候口齿不清,当地人也不大习惯听官话,到底没太弄明白他喊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病就过去了小一个月,幸亏这时候已有了金鸡纳霜,疟疾不再是不治之症。反倒是咳嗽一直不见好。他总疑心自己得了肺炎,这年代虽然发达,毕竟也还没有抗生素,只能靠着江湖郎中的一把草药,总算给熬了过来,事后再想,他自己都觉得侥幸,这条命果然还算够硬。
 
然而病虽好了,却还是留下了后遗症,他的嗓子烧坏了。音色粗粝,一开口像是扯破风箱,喝了一缸的胖大海仍不见好,大夫也说没得治,从此以后,大概只能是这么个破锣嗓子了。
 
别说旁人,有时候仝则听自己的声音都觉得脑仁疼,渐渐地,他养成了没事不说话的习惯,能用点头摇头解决的问题便不用言语折磨自己和他人,是以从病好到现在,他始终都没能接受自己那把销魂的嗓音。
 
“仝大兄弟,小地方简陋,你先凑合住着,我给你收拾间上房去,反正这会客人也不多。”石老太热情道,人长得俊嘛,总归是比较容易拉近好感,“原来你是从京都来,是做买卖还是访亲探友?”
 
店里没什么客人,这老大娘只怕是闲得发慌,太想找人说话,仝则意会,不得不顶着头疼未语先笑了起来,像是怕惊吓到石老太似的,他先暗暗清了清嗓子,“等人,等一个朋友。”
 
压低的声音,听上去很沉稳,除了有种撒气漏风的感觉,其实也不算特别难听。
 
石老太还是没忍住,眉毛动了动,心说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说话动静怎么比我家老头子还老?怪不得死活不爱开口呢,原来是嗓子太难听,倒是可惜了,配不上那么俊的模样。
 
“跟您打听个事。”仝则说了一句,也就不在乎继续说下去,只是语速很慢,尽量控制着声音,“我想在镇上落脚,不知道有没有正在赁的房子,还有哪里有营生可以找。”
 
这问题,他是认真在打听,知道裴谨那头已上路,可到地方还得有一阵子,他不方便老住客栈,租房子却没有营生,在小地方待长了容易惹人侧目,他无意招惹麻烦,也不指望在这个地方重拾老本行,只希望活得越平常越好。
 
石老太一听,本不想接茬的,心想一个外来客和本地人抢什么事做,可老石头不知抽哪门子风,居然接茬说有,“仝先生看着像生意人,想必见多识广读书识字都没问题,我们镇上有个刘家园子,那刘家算是本地最大的财主了,他们那的家学私塾正在招先生呢。”
 
“他们那要求可高。”石老太道,“刘财主年前进了趟京,见世面了,说起做买卖必须得会几国洋文,将来还想让儿子出洋见识见识,这不非要招个会说洋文的先生,那玩意能是个人就会的?”
 
仝则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喝口酒,心里禁不住暗笑,看来他这辈子会的最管用的本事不是做衣裳,而是他肚子里装的那点子洋文。
 
几日后,仝则摇身一变成了刘财主家的私塾先生。
 
他和石老头一家也慢慢熟稔起来,石老太敏锐地发现,他这人其实极好相处,外表看上去冷淡,内里却有种温和的气度,不急不缓,好像什么事都可以打个商量。譬如他家小孙子小石头,上不了人家的家学,不过央求了仝则两句,他便答应每日下学单给石头讲课——就在学堂里,反正他住的地方也就在学堂后头。
 
仝则每日穿着朴素,耐心地等待着他要等的人。在不上课的时候依然不怎么说话,如今刘家人都知道他嗓子不好,不过教学确是很有一套,为人风趣豁达,又颇有手段,很能震慑住一帮猫嫌狗不待见的半大小子。
 
这日刚巧赶上要去县衙组织破冰去网今年的胖头鱼,刘家的小孩们都凑热闹去了,学里放了假,仝则便抽空单给小石头授课,讲些粗浅的算术。
 
小石头听惯了他的嗓音,已不觉得有多难听,抓着机会总问他出过洋没有,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样。
 
仝则云山雾罩的忽悠着小朋友,顺口问他将来想去哪里,只见小石头一脸憧憬的说道,“不管去哪儿,反正是要离开这里。我们这山贼土匪太多,动不动就来打家劫舍,忒不太平。都说那个什么侯爷就要来了,听人说他会打仗,从来没输过的,对付几个毛贼应该有办法吧。”
 
关外民风彪悍自古有之,而这话涉及到吹捧裴谨,仝则听着十分受用,寻思了一会才问,“几苗土匪,官府也治不了么?”
 
石头撇嘴道,“我爷爷说都是勾结在一起的,府衙拿了朝廷拨款剿匪的钱,自己都私吞了,那群土匪抢了大户,还和县衙里的老爷们分赃呢。”
 
不知道这石头是不是乌鸦托生的,话题还没聊完,忽然就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声音很杂很乱,呼啸着带来一股杀气,让仝则一下子联想起在岛上遇到海盗的那一回。
 
这时门哐啷一响,只见来接石头的石老太大惊失色的跑进来,叫喊道,“赶紧跑,土匪来了……”
 
跑是来不及了,土匪打家劫舍来得飞快,他们本是冲着刘财主来的,打算绑走他家小孩来换银子,没成想学堂里就只剩下一个小崽子,还有一个先生模样的家伙并一个干瘪老太太。
 
那匪首是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环顾四周,狠狠啐了一声,“人都死哪儿去了,哪个王八羔子说今天都在的,回去老子先挖了他一只眼。”说着手一扬,“有一个算一个,先绑回去再说。”
 
石老太登时傻了眼,哭天抢地的叫道,“天爷啊,我们可不是刘家人,几位好汉绑我们也没用啊,穷苦人家没钱,那刘家更不会为我们花钱的。”
 
土匪们闻言,奚落的笑起来,“个个都这么说,你这老妈子还有点机灵劲,知道护着小主子啊。”
 
夸完人,手下可没停,先堵了石老太的嘴,那小石头见状上去就要拼命,被仝则一把抱在怀里,贴着耳朵道,“别动,刀剑无眼。”
 
仝则一边说,一边迅速估量形势。土匪人数不算多,不过十来个而已。兵器也很简陋,只是寻常刀剑。仝则怀里揣着枪,可惜没有足够的子弹,也没有足够快的速度,想一下子全放倒绝不可能,但凡有空隙时间,他就得被人先砍了,何况此时还有石老太在人家手上。
 
看来只有见招拆招了,好在对方图的是钱不是命。这么想着,那下一个被绑的对象就轮到了他。双手被捆在后头,眼睛上也蒙上了黑布。土匪见他不说话,也没有什么惊慌之态,直疑心此人是个傻的,怕他一会乱喊起来更要命,当下也没含糊,拿了个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三个人都被扔上马,仝则感觉一路颠簸,速度确是很快,土匪们来去如风,等再停下来,已是进了深山中的贼窝。
 
第105章
 
到了地方被人拽下马,其后七兜八绕,直把三个蒙着眼睛看不见的人彻底给绕晕了。
 
饶是仝则方向感不错,也已快分不清直线该怎么走,何况是那一老一小,走了一会石老太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胃酸混合着半消化的食物,那气味糟透了,仝则琢磨着,老太太的午饭里似乎有一味是大蒜,继而头一次非常恼恨,自己为什么长了个这么灵光的狗鼻子。
 
原以为会被带到堂上见见匪首,哪怕被逼着写个亲笔家书什么的,结果却是被直接扔进土牢里头,匪兵们撤掉眼罩,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其后便即扬长而去了。
 
牢里三人面面相觑,跟着石老太不出意外地,放声号啕起来。不远处的土匪也不知是见怪不怪,还是性情太好,竟然没人出声喝止她。
 
仝则只好忍受魔音绕耳,强迫自己深呼吸,靠着墙壁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他们三个人的身份,刘财主未必肯当冤大头花钱赎人,而如果真如石头所说,当地官府和土匪互相勾结,只怕也不会出兵来营救。
 
好在土匪没搜身,他怀里还藏着一个大杀器;然而悲催的是,这把转轮只能装六发子弹。
 
早前在草原曾遇到过狼,那时候他打光了所有子弹,之后因为一路坦途,没遭遇任何危险,他掉以轻心之下,便没再装上过新弹。
 
只是记得弹槽里有一发打过之后忘记取出的弹壳,实际上不具备实质杀伤力。
 
除了吓唬人,再没有旁的作用了。
 
而此刻,土匪们也没闲着,绑人的白六爷派属下打听了一遛够,发觉自己真的绑错了对象,如今那刘财主家的少爷们个个都还在家啃鱼头呢。亲身上阵的白六爷气得是吹胡子瞪眼睛,直叫把那个唯一看着像样点的教书匠提上来撒撒气。
 
白六爷一声令下无人不从,他是这赤风寨里的二当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不过头顶那一位跟他不大合拍,平日最讨厌他下山劫掠本地大户,尤其是像刘财主这种,纵然富得流油,却并没有什么作恶记录的主儿。
 
昨日正赶上大当家高四爷犯了头风,卧病在床休养,白老六这才决定干他一票,不然成日靠各路镖局那点所谓的“打点”,兄弟们都要饿得二毛子烁烁放光了。
 
仝则双手绳索未除,被人推推搡搡带到所谓匪窝的正堂,只见一屋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堂上威风凛凛坐着那位匪首,后头喽啰一推他,朝上叫了声,“六爷,这就是在刘家教书的那家伙。”
 
白六爷气不打一处来,看着仝则,阴惨惨笑道,“外向乡客啊?还是打京都来的,之前做什么的,来宁安县干什么?”
 
面对盘查户口的非公职人员,仝则无奈道,“我来此地不过混口饭吃,刚到刘家几天而已,和他们并没交情。不光是我,你们绑的那二位我也能做保,家里穷的叮当响压根没油水可榨。六爷是好汉,麻烦发个善心放了我们吧。”
 
听语气不大像求人,看神情犹带着股子硬气,白六爷嘿了一嗓子,“不能吧,你不是还会洋文,说吧,随身带了多少盘缠?”
 
仝则是不大会求除却裴谨以外的任何人,也知道土匪绑了肉票不可能轻易放回去,顺着话茬,尽量扮出一脸无辜道,“盘缠路上早花光了,要不然何至于去刘家教书。我来这是为等一个朋友,他是才致仕的一个芝麻小官,本来我们合计着做点子买卖,在边境和俄国人……”
 
“等等,朋友?”白六爷觉得有门,站起身,走到仝则面前,转着圈打量起来,“你朋友甭管是多小的官,这年头没钱不可能辞官不干。说,他几时到,想活命就让他拿银票来赎人。”
 
仝则皱着眉,神情既为难又尴尬,“人差不多该到了,说是要住在城外驿站。六爷容我写封信给他,他这人最讲义气一准能交赎金,且他不是本地人,在这没根基,六爷大可放心。”
 
“老子难道还怕你报官不成,那群饭桶要能攻上山,那可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白六爷讥讽的笑道,“这么着吧,死马权当活马医,小的们给他纸笔。”
 
说完又用手戳着仝则胸口,似笑非笑道,“小子,你可想好了,活还是死,都在你自己一念之间。”
 
等笔墨铺陈好,仝则期期艾艾上前,余光却时刻在盯着白六爷。只见他绕着自己踱步,一时却不近身。
 
仝则于是开始磨洋工,揉着被绑了半日的腕子,迟迟不肯提笔。
 
“干什么呢?”白六爷等得不耐烦,大步抢上来,用力一搡仝则,“有完没完,要不要老子给你找个按摩师傅来。”
 
仝则连忙惶恐摇头,“实在是捆得有点疼,来的时候又颠荡得太厉害,脑子发晕,容我瞧瞧时间,记得我那朋友说过今天傍晚前就能到的。”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怀表,那是很久之前裴谨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他一直随身带在身边。
 
白六爷长了一双贼眼,没放过这东西,见怀表精致小巧,不由凑近了些,一面心道,瞧不出这还是条大鱼,看来误打误撞算是绑对了人。
 
仝则留心观察,就在等这一刻,见白六爷头探过他胸前,说时迟那时快,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掏出枪,伸开右臂搂住对方脖子,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白老六的太阳穴。
 
这一下变生不测,惊呆了满堂的土匪。
 
白老六确是个悍匪,被枪顶着脑袋兀自挣扎不停。仝则用尽全部力气,死死圈住他的喉咙。
 
白老六挣扎片刻,只听仝则轻轻扳了下转轮,那声音实在太具安魂作用,他心口一紧,登时便安静了下来。
 
一屋子的刀剑恨不得齐刷刷出鞘,仝则只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挡,一面喝道,“放人,将那二人安全送下山去,不然我的子弹可不长眼睛。”
 
他声音本来就沙哑低沉,这时候喊出来,粗糙度简直比在场任何一个都更像正经土匪。那白老六万没想到自己跑了一辈子船,今天却在阴沟里翻了——这教书匠不光看着不像文弱书生,行动做派更加透着不地道。
 
土匪们包围上来,渐渐缩小成一个圈,见有人刀尖像前跃跃欲试,仝则这回也不喊了,放缓声音在白老六耳边,不轻不重地说道,“看来你的手下,并非个个都希望你平安无事。”
 
白六爷经他一挑拨,眼风过处杀机丛生,那持刀的被看怂了,讪讪向后推了两步,“六爷……”
 
“都他娘的给我往后撤。”白六爷怒吼一声,“去,把那两个没用的给我放下山。”
 
仝则适时道,“六爷受累,也和我走一趟吧。”
 
“你很在乎那两个人的性命,想充大瓣蒜救人?”此时白老六已镇定下来,呵呵一笑,“要真让你睁眼看清了下山的路,那可就活不成了。你想清楚,我可以把人放喽,但是你,该怎么收场?”
 
仝则心里咯噔一响,沉默着没接他的话。
 
很快,石头祖孙二人被蒙住眼,从他面前走过,石头虽看不见,仍然左顾右盼的叫道,“仝先生,先生没事吧,你到底在哪啊?”
 
声音里,已明显带着哭腔。
 
仝则瞬间胸口一热,只觉得为着这两句关切的叫唤,他所作的一切努力都算值得了。
 
“怎么着,想明白了么?”白老六没再给他时间热血上涌,开口问道。
 
仝则冷静地说,“我拿钱,自己赎自己,六爷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白老六道,“那你松开手,咱们各退一步。”
 
“条件呢?”仝则警惕的看着他,心想不让他出这口被挟持的气,此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白老六干笑一声,“是个聪明人。我也不为难你,只需你跪在我脚下,喊三声爷爷,再舔干净我鞋尖上的泥,我就大发善心放过你。”
 
仝则冷哼道,“恕难从命,看来只能同归于尽了,有六爷陪着,我不算亏。”说完扣住扳机,蓦地抬起了手腕。
 
恰在此时,脑后掠过一阵劲风,只听嗖地一响,一枚羽箭破空飞过,堪堪擦着仝则的耳尖,直直插入面前空地,地上的青砖被巨大力道震碎,裂开一条细细的口子。
 
好强的臂力!
 
身后的脚步极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个声音沉沉道,“好胆色,是条汉子!可杀不可辱。”
 
一屋子的土匪此时齐齐转向那人,恭敬行礼道,“四爷。”
 
仝则拽着白老六回身,看清来人是个精壮的年轻汉子,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和他印象里土匪的形象分明大相径庭,居然长了张极标准的正面人物脸。
 
人不可貌相,那正面人物在堂上坐定,眼神刹那生出三分阴鸷,“老六,看看你干的好事,还要兄弟们给你擦屁股。”
 
见白老六想争辩,他扬手止道,“这家伙要么有官府背景,要么本身就是匪类,不然哪来的手里那家伙式,你捅篓子了。”
 
仝则两条手臂都快麻了,终于等到了一个明白人,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当即诚恳道,“四爷,我本就是过路的,不想卷入是非,如四爷能放我一马,仝某人今后定当报答。”
 
那位四爷吊了下嘴角,嗤笑道,“你能报答什么?派兵来剿我自是不怕,不过我觉得你这人还算有骨气,很讲义气。我本人一向看重这样人,冲着你方才救人的举动,我可以放你下山。”
 
“不能放他走!”白老六被勒得喘不上气,兀自尖着嗓子叫嚷道,“我不服……”
 
高四爷虎目一瞪,“嚎什么丧,老子还没说完话。”
 
白老六顿时乖乖收声,可见这位一把手在他心里还是颇具威严。
 
高四爷睨着仝则,“我不折辱你,但你要走,便得按我们的规矩来,想想留下点什么吧。”
 
仝则再不懂也猜得出,他指的不是身上细软,而是自己身体的零部件。既然人在屋檐下,他快速权衡了一下,这法子总比搭上性命要强。
 
他一把推开白老六,枪口朝着地下,“三刀六洞,还是要我哪根手指头,四爷直说吧。”
 
一屋子的人闻言,全都笑起来。
 
“什么年代了,还玩三刀六洞那一套,我瞧你这枪不错,留下吧,我即刻放你走。”
 
仝则,“……”
 
连土匪都务实到这种程度了,世道变化速度之快,委实教人匪夷所思。
 
只是很可惜,这条件听上去一点不苛刻,但仝则却觉得难以接受。
 
他已经弄丢过一支裴谨送他的枪,这一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眼前闪过些零星的画面,是当日裴谨送他抢时,环住他腰身,握紧他持枪的手,那手柄上还留有他们两个人的指纹和温度,他下意识攥紧了些,愈发不想松开。
 
仝则摇头,“它对我很重要,我不会把它给任何人。”
 
话音落,高四爷面色一沉,白老六眼中杀机陡现。
 
仝则知道自己没退路了,想着不远千里奔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一见那人,希望能够陪在他身边,可眼下还没照面,难道就要死在这不知名的匪窝里么?
 
他死不瞑目。
 
危机一触即发的瞬间,仝则摸到了枪上的转轮,突然间灵光一现。
 
“四爷给我面子,我不能不识抬举。不知四爷愿不愿意赌一把,要是你赢了,枪和人都归你处置。要是我赢了,就请四爷放我下山。”
 
“和我赌?”高四爷目光一跳,活像是在看怪物,语气轻佻,宛如他自己才是天字第一号赌徒,“赌什么,命么?”
 
“不错。”仝则语惊四座,抬起手臂,看着那转轮手枪,“这里头其实只有一颗子弹,你我二人轮番射击,枪口对准自己要害所在,谁被打中就算是谁输了。”
 
不论高四爷还是白六爷,谁都没用过转轮,乍一听还真被他给糊弄住了,不过这枪的原理他们自是清楚,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高四爷的确是赌徒,且在一干兄弟面前,若连肉票的话都不敢应,岂不是跌份跌到了姥姥家?绝不能在兄弟面前失了底气,他把心一横,从容起身,朗声说道,“好,我跟你赌。”
 
众土匪立时齐声喝彩,当然内中也夹杂了不少劝阻声,几个欲规劝的人被高四爷一记眼神锁死在原地,跟着他再示意喽啰上前打开弹槽,验看里面唯一的一发子弹。
 
仝则一颗心提上了嗓子眼,幸亏那喽啰不识货,看不出那是个空弹壳,况且也没人能想得到,一个肉票居然敢大模大样用空枪要挟一山寨的强梁。
 
若是知道真相,只怕是要滑天下之大稽的。
 
验看完毕,仝则合上转轮,“为表诚意,我先开第一枪。”
 
言毕毫不犹豫对准头部,眼都没眨一下,便听咔哒一声,是个空弹槽。
 
众人看得屏住呼吸,良久,有人禁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轮到高四爷了,其人无半点犹豫,模样慷慨凛然,接过枪依样葫芦指向自己的头部。
 
到了此时,仝则内心对这个土匪,已然生出了一点由衷的钦佩。
 
自己是占据了解玄机,方才敢赌“命”。对方却是一无所知,不管他是因为里子还是因为面子,虽说有那么点匹夫之勇,却也不失为一条好汉。
 
便在此时,忽听高四爷道,“小的们都给我听好了,我愿赌服输,如果真输了,所有人不许为难他,老规矩蒙眼放下山,事后不准寻仇,都听清楚了?”
 
众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不得已应声道是。高四爷眸光一凝,望向白老六,“你也听清楚了?”
 
白六爷被他目光震慑,垂下头不情不愿道,“听清了,全听四爷吩咐。”
 
交代完毕,高四爷扣动扳机,随着轻响传来,一屋子人俱都发出如释重负般的叹息。
 
再次轮到仝则,他心里的感慨又多了一层,脑子不停在转,想着高四爷其人颇讲道义,山寨里也不趁什么好武器,似乎还很怕人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显然是有所畏惧。那么这伙人在畏惧什么呢,畏惧官兵上山来剿匪么?
 
换句话说,这群土匪或许并不是石头口中形容的,和官府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之辈。
 
落草为寇大多有隐情,被逼为匪身后或许有令人唏嘘的故事。仝则也是看水浒传长大的,姑且不论里头各色杀人狂魔的价值观,那些最核心的兄弟情总还是能点燃男人的热血。如果高四爷等人真有不得已为匪的苦衷,何不让他们走上正途,至少这姓高的人品不坏,若能收归正牌军没准会是个可造之材。
 
思忖间,第二轮两个人都已打完。仝则最后一次扣动扳机,少不得要作戏做全套,略显迟疑地闭上眼,身子不由自主微微一颤。
 
再睁开眼,其实已证明尘埃落定。当他将枪倒转手柄,众土匪的脸上都现出了悲愤之状。
 
转轮转动指向的弹槽里,必然是装有子弹的,到了这会对方接还是不接,便成了一个问题。
 
高四爷怔忡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抄起枪握在手,低头看了良久,“真漂亮,死在这么美的物件手里,老子也算值了。”
 
“四爷……”
 
以白老六为首的一众人接二连三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劝道,“四爷不能啊,请四爷为我等兄弟们考虑,我们……我们心甘情愿放此人下山。”
 
赌到这个程度,效果已经达到,真开那最后一枪可就要穿帮了,仝则蓦地上前,扬声道,“四爷不可!”
 
众人转头,只见仝则昂首诚恳道,“四爷气度远超常人,仝某人佩服得很,此番赌局到此为止。其实是我占了四爷便宜,先开枪者中弹几率本就小于后者。所以和四爷相比,仝某人贪生怕死机关算尽,一开始就已落了下成。”
 
这一番褒奖对方,贬损自己的言语,尽管有些刻意,却能让一众高四爷的拥趸听得心里舒坦,有人顿时把对他的敌意撇在一旁,看他的眼神甚至还多了几许惺惺相惜。
 
那高四爷显然更觉快慰,仰面大笑几声,笑罢,将枪物归原主,走上前站在仝则面前,凝视许久。
 
他不说话,仝则在那灼灼目光逼视之下,顿觉压迫感扑面而来。那高四爷盯着他,心中也在暗道,一般人少有能和自己对视这么久的,这人果真是有几分胆色。
 
其实他不知道,仝则是因为经受过裴谨各种注目的考验,内心坚强宛如铜墙铁壁,何况他本来就无所畏惧。
 
高四爷见他明澈坦荡,当即叫了一声好,再不掩饰心中好感,拍着仝则肩膀道,“果然是个爷们,我说话算话,明日就放你下山。今晚先摆宴,我和你好好喝个痛快。”
 
不打不相识,打完还要喝,仝则心下松了松,一股豪气涌上来,想到和此人痛快喝上一晚也觉得颇有兴味。
 
不想这高四爷酒量惊人的好,堪称千杯不倒,仝则边喝边腹诽,世上要真有乔峰那种酒量,大约也就是这样了。而他自己也是奇葩体质,从来对酒就没感觉,除了红白葡萄酒能品出点味道,剩下都不觉得好喝,可架不住灌进去多少都跟没喝一样。
 
两人是棋逢对手,推杯换盏之间,边吹牛边推心置腹,聊得不亦乐乎。仝则随口说起一路出关见闻,加之本就能言会道,不过两坛子酒下肚,已让高四爷恨不得将他引为莫逆之交。
 
仝则也由此知道了,这位四爷的本名叫高云朗,原是山东人氏,因手刃家乡恶霸,方才逃至关外占山为寇。
 
子夜时分,酒酣耳热,高云朗搭着仝则肩膀,将他径自带到房中,“今夜敞开聊,要不是你说还有朋友要见,我真想拉你入伙算了。不过你小子的话虚虚实实,说是做买卖才置办的枪,我听听罢了,我知道,你绝不是一般的买卖人。”
 
仝则对不能说实话略感抱歉,只好露出个颇为含蓄的,看上去很有几分迷离的微笑。
 
高云朗一挥手,“不要紧,谁还没有点秘密,不说也罢。到了这个份上,你已是我高云朗认准的兄弟。改天我再请你上山,带上你那位朋友,咱们再喝一回。”
 
仝则点头道好,看着他心想,倘若那位“朋友”亲至,以他的习惯怕是上来就要炸平整间山寨,如果再让他知道你手下曾折辱我的话,我还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以牙还牙变本加厉。
 
正胡乱想着一阵好笑,见高云朗已站起身,看了一眼时辰,之后很郑重其事地走到床边,按住墙上石壁,须臾墙面向后退去,露出藏在里头的一间格子,却是个香案,案头正中挂有一幅人像画。
 
仝则好奇心一起,跟着走上去,站在他身后。见他虔诚拈香拜了两拜,仝则又看向那画像,一望之后,禁不住太阳穴一阵簌簌乱跳。
 
好一张青面獠牙,肌肉横生的脸,身材魁梧得过分,明显不成比例,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竟能生得这般雄奇伟岸……
 
“这是我平生最佩服的大英雄。”高云朗介绍道,“不过让小的们知道却是不大好,只怕又要聒噪,我便每日悄悄地拜拜他,也算是求个平安了。”
 
原来是镇宅祈福用的,怪不得,这画中人看上去这般骨骼清奇。
 
仝则笑问,“是哪位英雄,能让高大哥这么敬仰?”
 
“你不知道?”高云朗看看画像,又看看仝则,感觉像是在看一只从爪哇国翻墙过来的土鳖,“这便是我大燕战神,天下兵马大元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承恩侯裴谨啊。”
 
仝则,“……”
 
他眯眼听着,半天过去,十分不情愿地再回眸瞥了一眼画中人,顿时觉得半边脑袋都跟着抽紧了一疼。
 
实在是……太丑了……千万不能让裴谨知道,不然他真有可能二话不说,彻底荡平这座山头。
 
第106章
 
见仝则摆出一脸牙疼的表情,高云朗少不得盯着他仔细瞧了一刻。
 
看过之后,高云郎得出结论,“我说兄弟,你这个人英雄气概是够了,就是相貌上差点意思。哎,倒也不是说你长的不好,不过男人家嘛,要那么俊没用,总显得不大够味道。”
 
合着长成画像那副尊容才算够味道?仝则深深觉得这位高大当家的审美,实在是扭曲得有点不像话……
 
“高大哥见过侯爷么?”
 
高云朗闻言,古铜色的面庞微微一红,“不瞒你说,还真没见过。不过依着我的想象,侯爷他就该和我画的差不多,你看看,这模样多气派,多有英雄味道。”
 
仝则实在没绷住笑了,跟着打岔道,“听说侯爷就快到宁安了,到时候高大哥就能得见真容,要是再能投了侯爷麾下……”
 
“我?不不不,那可不成。我这种山野匹夫,哪里够资格面见侯爷。”高云朗是真带了几分羞惭,连连摆手,“我就想到时候混在人群里,远远看看就好。所以这阵子也不打算干买卖了,琢磨着和道上朋友掺和点镖局生意,入点股好歹也算正经行当,当然要是再有余力保一方平安那就更好了。”
 
说完这番话,他又摸着鼻子笑了笑,“你别嫌我大言不惭,也被看老六他鲁,那是因为你今天当着弟兄们下了他面子。其实他轻易不伤人性命,不然的话我也留他不得了。”
 
仝则不介意和白六爷的过节,倒是很认真地,半宽慰半鼓励起高云朗,“你这想法不错,而且事在人为,我从前在京都听人说起过,侯爷为人豁达,并非那种拘泥出身的人,回头不妨试试看,兴许有机会得他青眼——就是不知侯爷几时能到咱们这?”
 
“这事我也关心哪,一直派人在查访,估计也就这几天了。”高云朗慢慢敛了笑意,颇为正色道,“不过侯爷一出山海关就遭遇了埋伏,如今到了关外,哪个山沟里找不出几个亡命之徒来,我总担心有些人会利用图财的响马,对侯爷再下手。”
 
仝则神情倏地一凛。
 
怎么之前没想到这点?裴谨虽然在政斗中落败,可人却还好端端活着,那些政敌岂肯善罢甘休?凭借他对历史事件粗浅的记忆,也还没忘记王阳明在发配途中,曾被大太监刘瑾暗中追杀过……
 
仝则心里忽然浮起一层说不出的恐惧,“侯爷现在走到哪里了?”
 
高云朗听其话音,略略怔了下,随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不久前才刚经历了生死悬于一线,那时不见他流露半点害怕的表情,怎么此刻提到裴侯安危,却突然紧张起来?
 
看来自己并没走眼,此人确是个坚韧良善的忠义之辈。
 
高云郎不由好感更盛,坐在他面前,切切说道,“昨日已到东林县。不瞒你说,别的地方我不方便露面,但到了这地界,我还是有些人脉手段的,也正打算下山去,尽我所能暗中护送侯爷一段。”
 
仝则心想这主意不错,就是高云郎他们的兵器太烂,都火器时代了,整间寨子还在用刀剑,也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保护作用。
 
不过从侧面看,可见朝廷对军火的管制倒是颇为成功,换个角度再想,那帮刺客们手里说不定也不趁什么杀伤力强的武器。
 
一念起,仝则道,“说心里话,我也很仰慕侯爷,被大哥一提就更加神往了。”他顺势睨着那画像,神经又抽了两抽,琢磨着还是少看为妙,忙又收回视线再道,“大哥要下山护送侯爷,能不能捎带上我,我也正有心一睹侯爷的风采。”
 
“嗳,这可是有危险的事……不过说起来嘛,你那支枪没准还能派上用场。”高云朗斟酌着,忽然一笑,“话说那玩意,我见你百般不舍,想必是什么重要之人送你的吧?”
 
仝则也笑了笑,“它跟我走过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虽然只是个物件,但沾染了回忆就变得不同寻常了,如此而已。”
 
果然是个长情、懂得珍惜的人,高云郎借着好感,不吝主观臆断地胡乱猜道,面前这人并非看上去那么冷淡冷静,而是心思细腻,外冷心热。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商议兵贵神速,趁明日天黑之后便下山,直奔东林镇接应裴侯的队伍。
 
不出意外,高云郎的消息不算太准,仝则跟着他在官道上等了两天,白日埋伏在山口,身上脸上被朔风吹得是七零八落,连头发丝里都混杂着土腥气,胡子也有三天没刮过,论模样俨然已和土匪没两样。
 
不过等待消磨了内心的忐忑,驱散了心底那一点点怯意。
 
之前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裴谨会生气吧,毕竟做了那么多努力就是为了把他摘出来,为了不让他看见自己有多狼狈,结果他还是一意孤行,非要撞上来。
 
没关系的,仝则数不清多少次安慰自己,裴谨气恼是应该的,大不了他认罚,也愿意服软。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什么可端着的了。裴谨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甘心去做任何事,包括放低身段,包括忘记自己曾经固守的、坚不可摧的小世界。
 
只要裴谨能够平安无事就好。
 
第三天晌午过后,在一众人被冻得鼻尖通红时,仝则那说不上什么时候灵的直觉,突然没来由地发作了。之后没过多久,众人便看见承恩侯兼牡丹江总署署长的队伍如一道旋风,出现在视野中。
 
仝则定睛望去,见打头的全是裴谨亲卫,队伍安静整肃,依然充满了训练有素的秩序感。
 
但总有同样快,却纷繁麻烦的东西如影随形。
 
还没等仝则看清裴谨的车驾,对面山头上的冷箭忽然如雨而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群人,像是不要命般冲向了亲卫队伍中。
 
高云朗一看形势,当即骂了一声娘,随即喝令左右埋伏的弓箭手射杀贼人,自己带着一队人就要往山下去,冲锋前不忘回头对仝则喊道,“兄弟,我顾不上你了,自己千万小心,你那枪关键时候记得要用上。”
 
关键时候是指什么?两人在刹那间默契交织,仝则明白他的意思是在指保护裴侯,看来高云郎受他蛊惑不轻,真以为他拿着一杆空枪就有能耐唬住所有人。
 
可惜仝则辜负了高云郎让他埋伏在此的心意,没过多久便冲下山,直奔裴谨的马车。
 
亲卫们杀得兴起,正规军对付响马如同砍瓜切菜,不料平地又冒出另一伙人,正暗道不妙呢,谁知右边山头的和左边行刺的打将在了一起,看那架势下手毫不留情,却原来是给自己助阵的。
 
眼看亲卫和高云郎的人占据上风,仝则一面躲闪刀剑一面奔至车前,却见那车驾纹丝不动,里头的人显然稳如泰山,他脑子里随之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怎么车驾周遭竟没有人护持?
 
就在此时,一枚重箭突如其来划破长空,直袭那辆青呢车。只听砰地一响箭身没入顶篷,旋即轰地一下燃烧起来,火苗借风势急速蔓延,很快就席卷至一整座车身。
 
仝则在心惊胆战时心想,那箭尖一定涂有白磷,所以脱落之后才会自燃!
 
此时天地仿佛都化作一片火海,仝则心口狠狠一震,也顾不上再想刺客用的手段,直扑过去大喊一声,“快跳车。”
 
他像看不见冲天火势一般,奔上前掀起烧着的帘子,边咳喘边拉起车内之人,一把将人拽了下来,随即察觉那车身剧烈摇晃起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青呢车塌了。
 
仝则本能的将人压在自己身下,以老母鸡护小鸡的姿势为其遮挡热浪,火苗飞溅着,落在他发梢耳畔,灼痛了皮肤,却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
 
车前被拴住的马受了惊吓,四蹄扬起,疯狂向前奔去,带着一团火光横冲直撞,倒是把几个负隅顽抗的贼人撞翻在地,等到那火海渐渐远了,亲卫们才反身前来“救驾”。
 
仝则被呛了几口烟,头有些发晕,感觉身下人动了动,连忙回过魂,就地朝一旁滚了两滚。
 
身下人正好转过头,四目相对,彼此都愣住了。
 
仝则口鼻被烟火熏着,狗鼻子短暂失了灵,方才没闻出什么不对,此时再感觉,裴谨身上并没有他熟悉的味道,再看其人满脸写满惊惧,哪里有素日裴谨的半分沉稳?
 
只有眉眼和他朝思暮想的人有七分相像。
 
然而像不等于是,这人压根就不是裴谨。
 
仝则心头一慌,一柄长刀已架在他脖子上。可等到亲卫低眉一看,手中刀势立刻向后收了收。
 
“是你?”
 
那亲卫正是当日奉裴谨之命传信给游恒之人,不光认得仝则,更知道仝则对于侯爷的意义。可是这人不是已被带走了么,怎么又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一路追随而来的?
 
亲卫恍惚了一下,有点弄不明白什么情况,千里寻夫么……这难道,不是戏文里才有的故事?
 
仝则不晓得人家细微的心理活动,一骨碌爬起身,眼神骇人,声音嘶哑的拉扯住他问,“三爷呢?他人在哪儿?”
 
亲卫听着那沙哑的破喉咙,不由自主肩膀一抖,仿佛被那声音慑去魂魄般脱口道,“在驿站,人平安无事。”
 
话音落,他眼见仝则迅猛如脱兔,翻身抢上一匹无主黑马,一人一马恍若离弦之箭,冲出人群便往驿站方向飞驰而去。
 
几十里的路,仝则好像跑了有半辈子那么长。
 
幸而亲卫所言不虚,那驿站门口井然有序,早就明里暗里包围了裴侯的人。
 
仝则望了一眼,无声笑了,裴谨哪是那么容易被暗算的?可不禁又有些奇怪,裴谨更不是会用替身的人,上一次不得已为之还是被靳晟等人设计,若非下药,他绝不肯让别人替他去犯险,那么这一回呢,他该不会是受了伤吧?
 
他跳下马,蓦地里心乱如麻。
 
思绪不受控制,各种不好的预感纷至沓来。仝则只好站在原地不断深呼吸,记忆里还从来没这么紧张过,活像是得了失心疯。
 
隔着大半年时光,他无从知道京都发生过什么。也不是没想过裴谨失势后的遭遇——被人搓磨,被新帝打压。每每一想到这些,心口会痛得不能自已,他强迫自己不去思量,强迫自己往好处幻想,裴谨是打不垮的,这一句话如同精神胜利法,然而此刻再琢磨,其实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没有人能够永远立于不败,也没人能够真的感同身受他人遭际,一阵无力感涌上来,关于这半年,他缺失得太多了。
 
不到六个月的光阴,却是恍如隔世。
 
往事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起那个会玩笑,会调情,带着三分痞气,有时优雅有时戏谑的裴谨,眼波流转间,有着似嘲非嘲的风情,睥睨天下却并不疏狂傲慢,那如水般的声调会细细说出熨贴人心的情话,还有他永远干燥炙热的掌心,以及属于他们之间炽烈的情愫,流淌着满身的汗水,冲动而灭裂……
 
站在关外的苍茫天地间,仝则想,无论是谁,假如他曾经有幸得到过这样一个人,一定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忘怀,也一定不会愿意再放开手。
 
收敛起所有的不安和胆战心惊,他稳住步伐,向驿站走去。
 
门前把守的亲卫远远就拦下了他,对于这个看上去十分落拓,胡子丛生的陌生男人充满警惕。
 
亲卫压低声音喝问,“什么人?”
 
仝则知道自己看上去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连声音也变得面目全非,偏巧拦着他的人是个不大相熟的生面孔,只能耐着性子回答,“麻烦通报侯爷,就说仝则求见他。”
 
亲卫还没说话,驿馆门里却晃出一个人。那人看向门外,顿足望了一会,忽地快步走出来,诧异惊呼道,“怎么是你?你……你怎么,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说话的,正是裴府管家李明修。
 
仝则顿时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李爷,我是仝则,三爷还好么?”
 
“你……”李明修还是难掩惊愕,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嗓子,怎么弄成这样了?哎,三爷在楼上呢,他没事,这会才用了饭,哎你……”
 
话没说完,仝则早已越步窜进门去。
 
“你等等。”李明修赶紧追上来,“他,他近来精神不大好,可受不得刺激,你千万别让他激动了,千万别……”
 
仝则心急如焚,连带敏感度一并降低了,根本察觉不到对方话里的欲言又止,匆忙道了声好,转身冲上了楼。
 
驿站早清除了闲杂人等,过道里只有一个驿丞,仝则赶上去问侯爷住在哪间房。那驿丞看看他,知道能被亲卫放进来的人定然无碍,便道,“我正要给侯爷送邸报,喏,就在那间。”
 
“劳烦了,我来就好。”仝则顺手接过邸报,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那人。
 
房内灯光亮着,他站在门口,不由再次深深吸气。
 
合上眼,他甚至连敲门都记不得了,梦游似的推开了房门。
 
再睁眼,那人就站在窗边,一身青色宽袍,背影挺拔依旧,听见门响却没有回头。
 
“谁?”是裴谨的声音,平平淡淡地发问。
 
从他的语气里,仝则听出了一丝倦意。
 
一颗心被柔软的思念铺得满满当当,仝则嘴唇动了动,忽然迟疑起自己那变调的沙哑声音会不会吓着裴谨。
 
一定会的,不过裴谨为什么不回头呢?仝则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德行,灰头土脸,胡子拉碴,还带了一身的匪气。
 
没关系,被相思和重逢折磨得神经兮兮的人想,裴谨说过,喜欢看他留胡子的模样。那隐秘的心思,涉及裴谨心心念念的年龄差。不过裴谨不会承认,仝则也不忍拆穿,那是属于他们的特别的默契……
 
其实只要裴谨愿意,从此以后他可以为他刻意留住岁月的痕迹,留存住时间在他脸上刻画下的所有沧桑。
 
就在他目不转睛,用近乎痴缠的目光凝视窗边人时,裴谨蓦然转过身来了。
 
霎时间,仝则呼吸骤停——那张脸比自己记忆中要瘦得多了,刚才隔着宽大的袍子他失去了想象力,此刻那面容清晰映入眼,分明两颊凹陷,英气勃勃的剑眉蹙紧着,眉心处显出一道深刻的折痕。
 
唯有目光依然锐利,却没有丝毫温度。
 
裴谨的视线轻轻巧巧越过仝则的脸,落在门边,无波无澜如一池静水,从转过身到慢慢坐在窗边的圈椅上,不曾掀起半点涟漪。
 
“有事么?”裴谨淡漠的问,视线跟着垂了下来。
 
曾经多么敏锐的一个人,如今眼里竟然少见的出现了一抹飘忽感,看得仝则打了个寒颤,他凝视坐着的人,开始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看,而对方依然慵懒地坐在那里,侧脸如雕塑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我来送今日的邸报。”仝则强压心中翻涌的惊恐,试探着说。
 
裴谨点了下头,“放在桌上吧,辛苦了,你是驿站的人?”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比方才的刺杀更让人觉得恐怖。仝则双眸倏地一紧,耳边响起李明修难言之隐似的吞吞吐吐。
 
他精神不好,不要刺激他……
 
这不是精神不好,裴谨回身时不可能看不见自己,可他居然认不出?连他的亲卫和管家都能一眼识别,他却不知对面站着的人是谁!?
 
一时间,乱七八糟的念头悉数冒出来,裴谨是失忆了,还是故意不认自己?难道他真的心意坚如磐石,一定要和自己撇清关系,从此两不相欠、互不相干?
 
仝则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再想不到下一秒,裴谨只用一个轻微的动作,便粉碎了他所有不安的猜测。
 
裴谨微微仰起头,语气有些倦怠道,“怎么像个闷葫芦,放下邸报就出去吧。”
 
之前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终于,随着裴谨头转向窗外,便像是有一道闪电劈面划过,仝则弄明白了——裴谨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那眼神虚虚实实地,只不过笼罩在他周围。
 
却一直,没能落在他脸上。
 
第107章
 
仝则站在原地,想起了自己被东瀛人绑架受伤,引发短暂失明的那一回。
 
裴谨的眼神不对,是因为知道门口站了人,视线才会轻飘飘地落在这里,但却没法精准定位在自己脸上。
 
这个念头一起,仝则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缩成了一团。
 
他往后退两步,拉开了门,然后又在门内挪动几步,顺手合上了房门,之后调整气息,尽量让自己每一下呼吸都不发出声响。
 
裴谨兀自坐在窗边,望着外头出神。听到门响方才慢慢转过头,那眸光锋锐的程度,又看得仝则心头剧震。
 
可下一瞬,裴谨双肩一松,向后倒在了椅子上,良久过去,他再往门边“凝望”,视线变得涣散无神,分明已和刚才大不相同。
 
仝则心下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冲上去,正自犹豫着,却见裴谨站了起来。他动作很慢,直到起身站稳,右手还没有彻底离开椅子把手。
 
仝则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往床边挪,短短几步路,走得是异常艰难,其间伸手扶了几次周围可以碰触到的摆设,还差一点撞到床架子上,好不容易摸到床铺,才缓缓地坐了下去。
 
裴谨一边解开长袍上的带子,一边极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几不可闻,然而仝则听见了,那叹息不亚于一记挞伐重重抽打在他身上,他下意识想去捂嘴,因为眼睛鼻子嘴巴里此刻都酸楚难言,可他不敢动,刚刚裴谨走得那么困难,他尚且没敢上前搀扶,到了此时,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让他发觉自己的存在了。
 
他用“不作为”彻底证实了心内怀疑,裴谨不是失忆,也不是不肯认他,而是他根本就看不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明修的话萦绕在耳边,裴谨受不得刺激……这是在提醒他,不能让裴谨再情绪激动。那么突然乍见自己,再听见自己那把永远也恢复不了的沙哑嗓音,对于裴谨而言,是否算是太过刺激?
 
所以他刚才只开口说了一句话,而裴谨仅凭声音压根就认不出他,仝则涩然笑了下,对面不相识啊,他们之间真的连最后一点牵绊都不存在了么……
 
可他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打击太大?仝则不大相信,裴谨是那么强悍,政坛起伏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自己也清楚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何至于一蹶不振到这个地步?
 
他这头思绪千回百转,裴谨那厢已睡下了,躺下前还不忘摸着床头灯,将灯光熄灭掉。
 
明明看不见,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动作?
 
仝则想起刚刚他以为自己是驿站的人,愣是生装出一副视力无碍的模样来,心头不禁又好笑又气苦,这人怎么走到哪都忘不了装相呢!
 
这么乱琢磨着,酸楚被冲淡了一些,反正现在也不是感伤落泪的时候,仝则静静看着,耐心等着,直到裴谨呼吸规律均匀了,才敢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回眸时,他还是贪恋的望了一眼。裴谨脸部轮廓清晰,睡姿安静,仝则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规规矩矩不乱骑被子。
 
那是成心欺负自己睡品好了?仝则被这念头逗笑了,一时间喉咙里什么滋味都有,苦、涩、甘、甜,那感觉简直没法形容。
 
再喘口气,他快速往楼下奔去,方才拐个弯,一头撞上了满脸忧心忡忡的李明修。
 
“哎呦我的祖宗,我的仝小爷啊……”李明修揉着被撞疼的胸口,慌慌张张地问,“你没吓着他吧?他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仝则心头掠过一丝讶然——见了我当真有那么大刺激作用,要真那样的话,能不能激动到让眼睛一下子复明?
 
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只问,“怎么弄成这样的?”
 
李明修微微一愣,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你都看出来了?唉,要说大约是在三个月前了。忽然有一天就看不见的,开始他谁也没告诉,后来还是我瞧出不对……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啊。京都但凡有点名的大夫全来瞧过了,又是针灸又是吃药都不见好。还是梵先生说,大概是因为心情沉郁,积压太久方才导致的,这得慢慢调养千万不能急。他人更不能着急上火,如今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波动。”
 
仝则还是难以置信,“他没受过伤?那能被什么刺激着了,太太和孝哥眼下在哪?”
 
李明修摇摇头,“在京里,都好好的。皇帝也得讲律法不是,没敢轻举妄动,不过是留他们在府里当个人质,京都有西山大营和三爷的旧人镇着,出不了乱子。”
 
那还能有什么事,值当让他受这么大打击?
 
仝则忖度片刻,蓦地抓住李明修,老头被他扽得胳膊一疼,不由自主哎呦了一嗓子。
 
“您实话说,到底是为了什么?”仝则顿了顿,目光如剑,“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能刺激到我了,您不用瞒着。”
 
李明修眉头一紧,神情变得复杂难言,在他逼视之下无奈叹道,“福建提督受三爷之托,曾派人暗访你的行踪。不知道怎么的,后来就搞错了,那跟着的人回禀说你在蒙古边境上遭遇狼群,还留下有血衣,由此推测……你多半已是遇难了。”
 
“消息传到,三爷那会已卸了军机职务在家休养,当时没说什么,只把自己关在房里,两天两夜没出来,也没让任何人进去。后来倒像没事人似的,还带着太太和孝哥去西山避了一阵子暑,可回来没多久眼睛就不好了。”
 
仝则听着,脚下无意识踉跄了两步,然而还没等李明修伸过手,他自己倒是先稳住了,其后整个人像一根钉子似的,扎在原地发傻,不动也不说话。
 
短短几句,涵盖的可是过去几个月来所有的惊心动魄,阴错阳差四个字分明已不能形容了,这命运实在是太弄人。
 
李明修看他的脸色,觉得这个人离崩溃应该不远了。
 
可出人意料的,只见仝则晃了晃脑袋,霎时间又回魂了。一双眸子清澈透亮,且里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伤感或是自责。
 
“他认定我死了,而我现在突然活过来,对他来说可能是个不小的”刺激“,所以我还不能认他,李爷心里想的是这层意思么?”
 
李明修没料到他这么快就镇定下来,颇有几分意外,半晌颔首道,“是,而且他一时半会看不见,你这声音又变得太厉害,他未必肯相信。至于你们从前的事,我建议也不要让他再多回忆了,这样才有可能慢慢恢复。好在这穷乡僻壤的也没有多少事可做,总能让他得一阵清闲。”
 
仝则没犹豫,痛快的点了点头,“只要他能复原,我都听大夫的。”
 
李明修闻言如释重负,刚想为他的“深明大义”表彰两句,就听仝则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另外您想个辙,尽快把我安排进新府里,以后我贴身伺候他,反正他这人也从不用丫头。哦对了,他听过我说话,没准还记得这声音,您想想,怎么圆个说法吧。”
 
仝则觉得头顶铮铮地疼,连带着浑身上下哪哪都疼,说完也没什么心力再想撒谎撂屁那点事,干脆抬脚往外去了。
 
不过这态度是真坚决,李明修眼望他的背影,心想这人放着好日子不过,从福建一路跑到辽东,要论这份恒心毅力,确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了的。
 
少不得,还真得费心替他安排一遭。
 
老头行动迅速,很快替仝则编了个不伦不类的化名叫来生,对裴谨只说是从驿站跟随而来的,因太过仰慕崇拜三爷,那天又瞧出点不对,这才求了他前去照顾,又将编好的其人“家底”详述一遍,以兹证明确凿没有问题。
 
李明修毕竟是裴谨最信任的人,裴谨也就不疑有他。一众人在驿站停驻两天之后启程,浩浩荡荡搬进了朝廷派人新收拾出来,专供裴谨下榻的一处宅邸。
 
仝则来不及跟高云朗或是刘财主辞行,便跟着一道进了这座规制不怎么合理的侯府,再见到裴谨时,已然变身成了他的亲随加贴身仆从。
 
裴谨这人,在军中一向是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对待家下仆人其实更宽些,如不是犯了大过断不会苛责,没事也不大会端什么架子。
 
于是没几天功夫,仝则就算和他“混熟”了,同时发现从面上,根本就看不出裴谨有所谓的“郁闷”。
 
不光没有,这人还明显比在京都活得更滋润畅快,端看成日行动做派,在这屁大点的宅子里,恨不得比行军打仗那会儿更加如鱼得水。
 
没过多久,也不知他打哪弄了只野八哥,开始在屋里兴致勃勃教那笨鸟说话。一人一鸟,见天瞎眼对豆眼,诗词歌赋满嘴胡跑,经常上一句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下一句就接上浅草才能没马蹄,听得人是一个头两个大,偏偏承恩侯阁下还特别自得其乐。
 
反正身边人大都知道他眼神不好,对于他和一只鸟逗闷子多采取纵容态度,不过除了李明修以外,却也没几个人知道那眼神究竟“不好”到什么程度。
 
然而这点不适,已足够裴谨作为闭门谢客的借口了,一连半个月,他推说天寒地冻水土不服,要专注休养身体,谁来拜谒都不方便相见。
 
就好像他不是那个从十四岁开始驻防边疆塞外,动辄风里来浪里去大司马似的。
 
承恩侯突然娇贵起来,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老人家日子过得十足舒泰,唯一不大满意也就是仝则这个近身服侍的人。
 
换衣服的时候,裴谨会嫌他手粗,“你那手指头怎么那么多茧子,驻守驿站也用每天跑十回马?你们那儿有这么忙?”
 
那是因为仝则连续跑了四个多月的马,手指头都被缰绳勒粗了。
 
他只能说,“家境不好,从小做活做粗了。侯爷将就点,我回头找人去去茧子。”
 
虽说听了十来天,可裴谨还是没习惯他拉风箱式的说话节奏,牙花子紧着一疼,跟着再补一刀,“嗓子呢,也是因为家贫,玉米碴子吃多了给剌坏的?”
 
仝则仗着他看不见,对着他翻了好几个大白眼,心说都这模样了,嘴怎么还不闲着呢?这人以前就够促狭没正形的,如今俨然又给自己升了个级,看来一只八哥根本就不够他散德行的。
 
“怎么又没动静了,真是锯嘴的葫芦?”裴谨看不见,全靠想象别人吃瘪的表情,满心愉悦的道,“这要是我的兵,赶上问三句话不回,早打出去开除军籍了。”
 
可惜现在他的兵,就剩下宅子外头那不到五十人的亲卫了。
 
仝则心酸之余,略没好气的回道,“抽烟抽的,把嗓子给熏坏了。”
 
裴谨哦了一声,“习惯不错。我正好有云南进上的烟叶子,回头你替我卷了,我分你一半。”
 
那是因为他看不见自己卷不了,其实卷烟真算不上什么复杂工种,多练几回没准也就熟能生巧了,顺带还可以发泄一下他过剩的精力。
 
仝则不为所动,“早戒了。”
 
“不用吧,都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人活一辈子有个嗜好不容易。”裴谨架着两条长腿和仆人推心置腹,越说越是感慨,“唔,我以前就没什么不良嗜好,现在想起来有点亏,只能重新开发了。”
 
仝则忍不住扶额,暗道幸而自己是个冒牌的,要真来了个他的崇拜者,眼见裴侯爷这么不分尊卑,随性随意,说起话来没心没肺的形容儿,还不得立马崩溃,直接撂挑子走人?
 
但就是这幅模样,笑眯眯的,看上去对现状没有半点不满,才让仝则更加担心忧虑——自从住进这宅子,裴谨从来不提政务上的事,不见当地官员,连邸报让人念了两天也顺手丢到一边,甚至不张罗给家里写信保平安。
 
他好像准备用一种肆无忌惮的闲散,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彻底把自己放逐在冰天雪地的关外,顺便连内心也一道冰封起来,没人探得进去,他自己也并不打算走出来。
 
日子就这么晃晃荡荡的过,到了冬至那日,阖府上下都在张罗着包饺子,忽然见李明修一路小跑,亲自来通报道,“丰将军来了。三爷,您还是见见他吧?”
 
裴谨正教那八哥念到“亲射虎,看孙郎”,听见这句,话音顿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眼神在一瞬便收敛住了连日来那种放纵的松散,沉吟片刻点头道,“让他进来吧。把话说清楚,别让老丰一惊一乍的。我换个衣服就去见他。”
 
第108章
 
裴谨本着对麾下众将的透彻了解,事先叮嘱了一番,可惜还是没能阻挡住性烈如火的辽东守将丰平将军,表现出他的咋咋呼呼。
 
“大帅……你眼睛怎么成了这样……当真,当真一点都看不见了么?”
 
门一关上,丰平朝裴谨望了望,立即察觉问题的严重性,那对素日神采奕奕,偶尔冷静藏锋的双眸,此刻变得暗淡无光,无论再怎么凝聚视线,看着也还是不大对味道。
 
裴谨,“……”
 
居然一眼就能瞧出来,此人怎么说也算粗中有细了,其实还该觉得欣慰才对,裴谨压压手,示意丰平先坐。
 
“大什么帅啊,我如今就是个闲散侯爷,七大军区都不归我调派。弄这么大称谓,是要我在牡丹江称王称霸么,你坐下好好说话。”
 
丰平正自满腔悲愤,不想被他三言两语的自嘲给搅没了脾气,然而不让叫大帅,他心里委实觉得过不去。
 
“在我老丰眼里,您永远是我的大帅,有道是一日为帅,终身为帅……”
 
裴谨眨了眨有点发干的眼,心想得亏自己没当过他师傅,要不非得教这句莫须有的“有道是”给气死不可,一个行武中人,哪来这么多死板教条的臭毛病呢?
 
“说事,从奉天大老远赶来,先谈正事,回头闲了再抒情。”
 
丰平,“……”
 
顿了顿,他还是不大放心,欠着身子问道,“大帅,你这视力得多久才能恢复啊?”
 
裴谨半是敷衍半是安慰的冲他笑了笑,“吃着药呢,梵先生配的方子,应该用不了十二个月就能好吧。”
 
丰平,“……”
 
瞎足一年,居然还能这么淡定!
 
都说遇事方能彰显一个人真实的心理素质,大帅临到阵前就不慌,现在流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仍能宠辱不惊,这气度,老丰自觉就是打小开始学也拍马都撵不上了。
 
他这头正崇拜得五体投地手抓泥,就听裴谨沉下了声音,带着些歉意道,“你也不容易,在这都守了四五年了,本来想早点调你回京,为我的事恐怕还要再耽搁一阵子。”
 
“大帅不用为我操心,老丰糙人一个,在哪都一样。”丰平挥挥手,话锋一转,“何况辽东这些年匪患不断,虽然大部分被打得躲在山沟不出来,可总有几个不安分的。前些日子袭击大帅的一伙人被我端了老窝,只是匪首被人下药给弄死了,至今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剩下几处山头的贼子最近也有新动作。”
 
裴谨闻言,下意识侧过耳仔细聆听。
 
“我派去打探的细作传信回来说,日前大青山里一群悍匪有异动,很有可能已经和俄国人接上了头。他们要交易必定涉及军火,不过细节还待进一步探查清楚。”
 
裴谨问,“大青山那伙人什么来头?和本地官员有瓜葛?”
 
丰平道,“大帅估计得不错,匪首梁坤和朝廷新提拔的宁安府佐领张迁有瓜葛,张迁这个人,大帅应该有耳闻,马上就要娶曹薰的小姨子过门,两家做了姻亲,曹薰有意安排这货来此地,怕是……”
 
“是来监视我,顺便弄票大的。”裴谨接口,云淡风轻的眯着眼道,“说不准要让土匪炮轰总署衙门,反正不会让我安生。”
 
丰平皱了皱眉,霍地起身,“我先调三千精兵前来守护大帅,再带上三门重炮,大帅干脆先下手为强……”
 
裴谨啧了一声,颇有耐心的再压了压手,“老丰,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军法军纪在,你的兵我无权下令调拨,无权指挥,你就别在这个时候给人找口实对付你了。”
 
丰平一时哑口无言,半晌不甘心的道,“那我总能协助剿匪吧。”
 
裴谨好整以暇,用不算特别有神的目光规劝他少安毋躁,“匪,还是交给我,对付几路毛贼,我就当闲来无事打发时间了。但确实需要你帮我,我这会人手不够,也不能指望那些不知道从哪招来的新兵蛋子。我要梁坤等人的具体计划,既然他们背后有人支持,就不会是小打小闹。俄国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等闲小买卖也不会和土匪做,必定是大单军火生意,我要知道具体情况。”
 
丰平按图索骥顺势一想,蓦地里冷汗都下来了,“要是他们真下了血本,大帅你可就有危险了。”
 
“不光我有危险,宁安府的百姓也有。”裴谨下颌线条绷得有点紧,近乎肃然道,“此处民生受损,当然是我的失职。不能让他们拿当地老百姓开刀,到时候需要见机行事。”
 
丰平思忖一刻便即明白,“大帅身边,此时可有靠得住的人能够与细作接洽?”
 
裴谨微微一怔,半晌眼神黯了下去,良久才缓缓摇头道,“原本有的,现在没了。在这人生地不熟,容我慢慢来吧。”
 
正当裴谨关起门会晤丰平时,仝则也被打发到了厨房,和李明修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顺带看着正在灶上煎着的药。
 
“我跟丰将军说了,毕竟他曾见过你,不过为着三爷的病,他假装不认识你也就是了。”李明修被火熏得有点燥热,扇着蒲扇道,“希望别再出什么事,能让他安安稳稳的,不操闲心。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过的我也是看在眼里,统共没睡过几个好觉,在外头打仗,不用想也知道时常吃饭都顾不上。这消耗的可都是从前那点底子,内里亏了太多,身上又都是旧伤,怕是早晚要做病的。”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敌人不大可能会闲着,仝则暗暗思量,看着那药罐子,转口问,“这药效到底如何?樊先生有说多久能好么?”
 
“怎么也得要一年半载了。”
 
李明修叹口气,再道,“我明年就六十整了,半辈子光阴都在裴家,老将军对我有恩呐,可眼看着下一代兄弟阋墙,我这心里难过得很。只能尽心照顾好他,将来才有脸去见老将军。倒是你小子,真没想到能这么有情有义,当日买下你,我真是做对了决定。”
 
仝则扯出个笑回应,“您老也费心了,只是大爷呢?这事就这么完了?依三爷的性子不该放过他才对。”
 
李明修迟疑着摇摇头,“只为太太也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三爷心里清楚,就算是为母亲还了这笔债。别看三爷雷厉风行的,涉及亲情却不大狠得下心,少年时心心念念都是父母亲,到了没被人家在乎,好容易母子关系修复了些,又要远隔千里。大爷的事,他没明着交代,不过我知道,但凡再有不轨的念头,他是绝不会姑息了。”
 
这人重情,所以才会听见自己的“死讯”,惊痛之下导致失明。仝则有时候也好奇,裴谨那颗七窍玲珑心里,到底埋伏着多少情感,背负有多少恩怨,偏又无人可以倾诉,以至于时时都得拗出一脸的满不在乎。
 
“你呢,有什么打算?”李明修转过头,语重心长道,“这阵子以大局为重,少不得要委屈你,但如果他一直不好呢,你就这样没名没分的继续在他身边伺候?”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那么相爱的人呢?就算两情相悦,近在迟尺却不能相认,还要被当成陌生仆人来对待,能有几个有这份耐性坚持下来?
 
仝则淡淡笑了下,“他对我有恩,就当是报答他吧。”
 
不是没想过该如何相处,而他要的其实并非报答恩情。裴谨说过,一辈子长着呢不争朝夕。而他要给裴谨的,则是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彼此都换过心境了,他坚信自己有足够耐心,能做到如裴谨曾经温柔呵护他那样,不离不弃相依相伴。
 
等丰平离去,那药也煎好晾得差不多了。仝则亲自端过去,才一进门,就见裴谨皱了皱鼻子,脸色显得不那么好瞧。
 
裴谨慢悠悠站起身,背着手,对药和仝则都来了个“视而不见”,屋子本就不大,那点摆设他业已熟悉了,于是闲庭信步似的往鸟笼子那头溜达。
 
仝则看着他的背影,忍住想笑的冲动,十分讨人嫌的提醒道,“三爷,到点吃药了,还是趁热先喝了的好。”
 
裴谨脚下没停,不过确实也走不了多快,“嗯,不是还冒热气么,再等会。”
 
仝则低头一笑,往他身边凑过去,半伸着手虚虚扶着他。
 
裴谨不大愿意让人近身,这一点仝则心知肚明。却也说不上是因为断袖的心里作祟,还是因为裴谨对他始终没太信任,更有可能是因为自尊心太强,尽管行动不便,也不能允许别人真像照顾瞎子那般照顾他。
 
仝则也不多废话,只在他耳边轻声道,“今天有蜜饯,是厨娘新腌的,味道不错。”
 
裴谨嗜甜,听见这个眉毛一动,“就那位打死卖盐的张嫂,别是糖盐不分再放错了。”
 
仝则笑说不会,“我尝过了,甜度足够。来吧,喝完吃颗蜜饯,保准嘴里不留苦味。”
 
裴谨唔了一声,被他挽着衣袖,稀里糊往回带了几步,忽然一阵清苦药味直窜入鼻,想必那药碗已呈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看不出平时不爱说话,关键时候不急不缓地还挺会磨人,裴谨脑海里浮现出面前这个“陌生人”的脸,他只能通过声音去构想,那面孔自然而然便是粗豪的歪瓜裂枣模样,好像非得如此才能和那把嗓子相得益彰。
 
裴侯从小就被各路老师一再提点,切记不能以貌取人,后来举凡涉及军务政务,他都努力贯彻执行了这一条,唯独对身边人依然挑剔得很。一想到自己如此落配,近身服侍的竟是个难看的糙汉,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没毛凤凰不如鸡般的悲凉。
 
捏着鼻子喝光药,裴谨已经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了,好在仝则适时地塞给他一口甜腻腻的腌果子,终于让他稍稍心平气和了些。
 
“我记得你是宁安本地人,你们这匪患一直很猖獗么?”擦干净嘴角,裴谨问。
 
仝则正收拾碗,拿出去交给廊下侍卫,回身答道,“是有不少,时不常还会下山劫掠,土匪来去太快,经常连官兵也没办法。”
 
“办法总能有,不过是愿不愿想的问题。”
 
仝则见裴谨斜依靠在榻上,一身悠哉悠哉,却不经意般一语中的,仿佛在刹那间又恢复了从前的慧黠和干练,不由站在他面前莞尔,感觉自己的舌尖也微微有了些甜意。
 
“这生存环境不好,比不上关内,老百姓活下来不容易。”
 
“你不是活得不错?嗯是了,土匪抢的都是大户,你们家穷,土匪看不上。”裴谨摸着鼻翼,笑吟吟道,“你官话说的真不错,倒是一点没有当地口音。”
 
仝则心下一跳,这厮的锐利来得猝不及防,他想着李明修编篡的家世,顺口再诹道,“我娘是京都人,原本是官家小姐,为和我爹私奔才来这里落脚的,我的官话就是和她学的。”
 
裴谨长眉一挑,“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勇气可嘉。”说着忽然顿住,半天过去,才似笑非笑的补了句,“让人羡慕啊。”
 
言罢摇摇晃晃起身,又教那八哥吟诗去了。
 
仝则才酝酿好一肚子话,打算和他套套近乎,结果却没来得及释放,眼看着这位“纨绔”的背影不免有些上火,到了下午裴谨歇过中觉,洗漱完毕,就听见有人拿着一只小座钟,在他耳边晃了晃。
 
裴谨侧头,“听音辨时间?我不具备这功能。”
 
仝则,“……”
 
他也得有这天赋啊,想象力倒不错,仝则抿嘴笑道,“这钟时间不大准了,眼下也没人能修,三爷会修么?”
 
这下轮到裴谨无语了,半晌望过来,眼神分明像在“看”一个痴傻之人,多少还带了点怜悯,“我知道你很崇拜我,虽然不忍心打击,可还得实话实说,我不是万能的!眼睛瞧不见,怎么着也不可能修表,光听声是听不出哪趟线路不对的。”
 
仝则选择忽略他的无耻自大,继续道,“我负责拆,说给三爷哪个零件长什么样,在什么位置,没准也能修好呢,试试看嘛。”
 
裴谨酷爱机械,仝则也想知道他到底能到什么程度,何况拆装钟表,怎么也比他拉着鸟再念那些上句不接下句的诗要强。
 
裴谨潜伏已久的兴致还真被他勾起来了,两人顺势挨坐在一起,开始鼓捣那只其实哪哪都没毛病的倒霉座钟。
 
很快,拆了一桌子零件的人发现装不上了,仝则本就不是机械爱好者,看着一堆螺母、螺丝、弹簧直眼晕,觉得都长得差不多,且对座钟的兴趣,远没有对他身边人大。扭头端详起裴谨的侧脸,视线扫过处,只觉得这人真实耐看,连瘦都瘦得那么精致有味道。
 
心里飘飘乎乎的,小腹底下一阵乱流倏然淌过,恰在此时,裴谨大约是嫌他动作慢了,手爪子没忍住摸上来,好死不死正触碰在仝则的手背上。
 
还挺光滑,比满是茧子的手指细腻多了,裴谨按了一会,忽然念头闪过,随即觉出不对,这人怎么也不知道躲?断袖的自觉恰如其分地涌上来,他蹭地缩回手,眼神不自觉眨了两眨。
 
那手撤回的速度太快,快到有些突兀,其实更显出了几分此地无银。
 
然而仝则没心思想那么复杂,这会浑身都僵了,怔怔看着裴谨,回忆起已有半年多没牵过他的手了,方才那股好容易压下去的热浪,便在此时再度疯狂席卷而上,思念混杂着说不出的澎湃情欲,让他眼底瞬间氤氲出一片如雾般的暧昧。
 
第109章
 
裴谨不会特别在意肢体接触,行军打仗常混在一众老爷们中间,高兴起来难免会有勾肩搭背的举动。
 
但他有分寸,毕竟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断袖。何况除此之外,他更兼具身为断袖的情操和觉悟——不是搭了谁的肩都能产生绮念的。
 
好比身边这位,依着他的想象,那都长成窝瓜土豆模样了,手背就是再细滑也没法勾起他丁点遐思来。
 
不过还是有些奇怪的,这个名叫张来生的家伙,似乎对他特别了解,他喜欢吃甜食,喜欢拆装机械表对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按张来生的说法,是因为对他钦佩仰慕已久,所以默默关注,那倒是……还算说得过去。
 
只是他又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只喜欢男人的断袖呢?
 
裴谨满脑子疑惑,习惯性的侧头听着动静,很快觉察出不对,身边人气息起伏剧烈,呼气粗得程度已经让人听着有点心惊了。
 
仝则一颗心确实快跳出嗓子眼,浑身止不住的发颤,有生以来头一回差点控制不住冲动,恨不得耗尽了所有心血意志才强行忍住,没有一把将裴谨搂入怀中。
 
裴谨听得出来,心中暗道不妙。难道这人不只仰慕他那么简单,该不会是在那仰慕里还加缠了一些他敬谢不敏的情意吧?我的天,他再想着,那可就真不能怪他以貌取人了,涉及私人情感,对方太丑他实在是下不去手。
 
更别提,他此时完全没有这些想头,因为心口上那道疤还没彻底结痂。
 
裴谨本身并不希望伤口愈合,所以时不常会想办法撕开一个小口子,疼上一阵却也挺能管事,或许他也有些害怕,怕万一时候长了,他会就此淡忘掉。
 
淡忘他才刚刚得到的情深意重,淡忘那人对他的“不改初心”。纵然被放逐了,还非得不辞辛苦关山飞渡,他终于知道了那人的心意,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爱意”,可惜随着轰然一响,又凭空烟消云散了。
 
果真还是命太硬,父兄早逝,爱人横死,曾经铁口直断的道士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看来除了把心中坚持的理想实现掉,其余的事,这辈子还是别再沾缠的好。
 
裴谨听着那粗重却又明显在压抑克制的呼吸,还是禁不住有点牙疼。深吸一口气,他琢磨着如何才能把对方这道邪火给压下去。
 
要说裴谨的脾气实在算不上有多好,却能容忍一个“丑男”面对面这么肖想自己,还老半天都没发作出来,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那“丑男”日夜照顾他,而且照顾得相当不错。
 
细心周到、体贴入微,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问的事不问,处处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知道自己不喜欢被人贴太近,走路的时候,便会微微张着双臂,虚虚拢在他周围;
 
知道自己喜欢甜口,吃饭的时候会让人多落些糖,之后也不说那些叫他多吃的废话,只把他喜欢的菜色一一摆在近前;
 
似乎还知道自己晚上睡不安生,于是也会在一旁的榻上辗转,时常还会下来看看他有没有踢开被子。
 
——其实这毛病他早改了,被子这种东西,身边要是没有人和你合盖,抢起来也就不会那么有滋味。
 
遑论还有家具陈设,也在不知不觉中,都被其人悄没声息挪到了不碍事的地方,甚至连一道门槛都没放过,趁他不在房间的时候找人给锯掉了。
 
这人不限制你的行动,不会对你过度保护,更不会让你觉得他如影随形,很多时候仿佛没有存在感似的,但你分明就是知道,他在你身边。
 
照这么相处下去,裴谨有时候也疑心,自己会不会对其人产生不必要的依赖?尽管内心深处,他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个人。
 
但那种分寸感,的确很能拉近距离,这么一琢磨,裴谨绷紧的神经又猛地跳了两跳,怎么和那人这么像?随即忙不迭自我否定道,这可不好,他不该随随便便拿一个丑男来比他的小裁缝!
 
这对逝去的人而言,是一种不尊重。
 
裴谨难得柔肠百转了一回,尽管脸上淡淡的,仍是捎带出一点点幌子,神情恍惚中流露一线伤感,看得对面的人心口越发蓬勃乱跳,牙根却已咬得发软发酸了。
 
他是在怀念自己么?也许还在做对比。一种又甜又涩的滋味萦绕在唇齿间,仝则回忆起曾经在一起的点滴,其实他从没做过什么细致关爱的事,就连在床上,都是擎等着裴谨来伺候。
 
裴谨太强大了,不管那份强大是否真实,呈现出的状态却是不需要人照料,不需要人陪伴,仿佛永远都能活得理直气壮、无所畏惧。他不光没参与过裴谨的衣食住行,更连一句喜欢都没能亲口道出——裴谨一直在等,等自己真正爱上他,现在他可以说也愿意说那个字了,时机却又完全不对,裴谨业已不会再相信了。
 
那么此时此刻,裴谨是怎么想这个对面不相识的自己呢?
 
仝则心动神驰,理智已魂飞天外,微微张口,使劲浑身力气才让声音听上去尽量如常,“三爷,你想不想知道,我到底长什么样?”
 
裴谨还在思量怎么让这人死心,听见这句,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仝则被那轻柔的鼻音弄得有一瞬恍惚,到底没敢去牵他的手,只放缓声音道,“轮廓可以摸出来,三爷擅丹青,摸过之后应该能想象得出。”
 
话音落,只见裴谨微微怔了怔,旋即非常不配合的给他来了个倒仰。
 
这还明目张胆上了?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在房间里摸来摸去么,此人蹬鼻子上脸的速度超乎想象,莫非是有些疯?
 
裴谨眉心皱紧,那道折痕突显出来,不过还是没忍心太刻薄,半晌酝酿出一个看似闲散疏懒的笑,“我瞎的时候有点短,尚且不具备这功能。”
 
虽说是拒绝的话,可依然给人留足情面,就像从前一样,看上去强劲强势,内心始终还是个敞亮君子,促狭归促狭,却不会出口伤人。
 
裴谨猜测对面人这会儿应该暗自伤神,无计可施了,于是趁势胜追击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还知道我喜欢机械表?”
 
仝则无奈笑了下,望着裴谨的瞳仁里映出自己的那张脸,那眉宇间洒满了寂寂荒凉。
 
“听李爷说的,他告诉我这些,也是为了让我能照顾好三爷。”
 
裴谨抬了抬眉毛,如自语般低声抱怨了句,“老头总自作主张,把我的事到处抖落。”
 
好像确是这么回事,仝则想起李明修自说自话般对着他介绍裴谨童年的那一幕,心念立时动了动,他笑问,“难道不是三爷授意的么?”
 
“我授意他说那些干嘛,都是陈芝麻乱谷子了。”
 
裴谨说完,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两个人的对话压根就不在一个点上。
 
对方问的是他的起居嗜好,而他想起的,则是李明修告诉给仝则的那些陈年旧事……
 
然而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好像没完没了的记起他的小裁缝,想必还是太闲了,那一只笨鸟远远不够打发时间,干脆再叫人多弄一只来?
 
可就是这样,一天之内回忆不断,偏生到了午夜时分,仝则却从不肯入梦来。大约还是在生气吧,那人脾气看上去不错,气性可着实不小,多半还是怨恨自己半途而废,一声不吭把他打发到岭南的行为。
 
没有机会去解释了,裴谨想,只有等来生了。巧的是,身边这人居然刚好叫这名字,不过自己的来生是要交代给小裁缝的,希望彼此还能在最好的时点遇上,之后再不要有那么多危险,不要有那么多坎坷……
 
只是如果太平顺的话,那过分冷静理性的人又该怎生动情呢?
 
裴谨慢慢站起身,他该换换脑子了。刚才的事只是个小小意外,他早已没有调戏人的心思和热情了,往后还是保持距离,少说话少近距离接触为妙。
 
仝则心内的一把火随着时间流逝,终于渐渐熄灭。裴谨明显没有再接受任何人的意思,或许他该觉得欣慰,可也免不了更觉无奈。裴谨的心扉有多难被打开?似乎只比他的略容易那么一点点而已,如今他们之间又横亘着一个“死去”的自己。他苦笑,那个想要裴谨重新了解他的计划,简直快要变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就在他想不明白该怎么破局时,李明修又亲自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封拜帖似的东西,先看一眼仝则,随后对裴谨说道,“宁安府衙派人送来帖子,说是腊月初八例行全城同庆,晚间有活动,全城百姓都想一睹三爷风采呢,请您拨冗赏光莅临。”
 
裴谨一听就笑了,“争睹一个瞎子的风采?我就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看不见的事早晚瞒不下去的。”
 
仝则也是后来才了解到,为不让有心人演绎故事,也为安抚军中人心,裴谨隐瞒了失明的事,可他虽然理解,却也还是坚持认为,这不能成为裴谨不出门的借口。
 
仝则看着李明修,李明修也刚好在看着他,两个人眼神一对上,彼此都心领神会,这次的邀约怕是搪塞不过去了。
 
裴谨正站在鸟笼子跟前,不知道又琢磨哪句歪诗呢,半晌忽问,“你们腊八还有这传统?”
 
这话是在问“张来生”,仝则下意识回答,“有啊,关外一到猫冬时节没什么娱乐,赶上一回,大家伙都愿意出来凑热闹。”
 
李明修忙道,“那帖子上是说,恭请侯爷与民同乐。”顿了顿,他试探问,“来人还等着呢,咱们如何答复?”
 
仝则怀着私心,很想把裴宅男拉出门溜溜,便斟酌着说道,“要不让那位替身扮作三爷前去,三爷可以带着亲卫在四下里走走,或是在酒楼里听听热闹,正好借机了解本地民生民情。”
 
裴谨闻言回眸,“怎么就没你不知道的,连替身的事都清楚?”
 
语气带着那么点揶揄,并没有质问的意思。
 
仝则笑笑,“都是听李爷说的,他交代得清楚,是怕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说错什么话办错什么事。”
 
不得已背了黑锅的李明修讪讪一笑,“是,我见他这人赤胆忠心,行事很靠得住,而且那天显示出观察力不错,也就没太瞒着,三爷放心,别人我不敢多说,但来生这人的性情品行,我绝对能打保票,就说他这机灵劲吧,其实才想的这招还真心不错……”
 
裴谨听他聒噪得厉害,忙扬手止住,心下不免称奇,按说李明修阅人无数,居然对一个糙汉这么不吝溢美之词,虽说夸得不算过分,可也不至于吧,莫非这老头又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想要拉郎配给自己找个伴儿……
 
这种事,他李明修可不是头一回干了!
 
裴谨身上一激灵,赶紧把思路强行拽回来,想着兵来将挡,憋屈在方寸天地里的裴三爷最终决定,是该出山去“看看”了,顺带在暗中会一会当地那群官员。
 
“去回话吧,就说我收了贴子,正日子一定出席。”
 
第110章
 
腊八当夜,朔风细细,呵气成霜。
 
街面上却有一番热气腾腾,阵阵锣鼓点打得铿锵,踩高跷的、扭秧歌的、舞龙舞狮的轮番登场,更有一口官府架设在彩棚外的大锅,里头熬着浓稠的腊八粥,配上关外产的大豆高粱,闻上去很是香飘四溢。
 
临街最好的酒楼大多被当地大户包了,裴谨和仝则低调的选了间靠边角的包房,好在凭栏有窗,也不必叫腊八粥,自有店家亲自送上门来。
 
“唔,甜的还是比咸的好。”资深嗜甜者裴谨慢悠悠吃完一口,慢悠悠点评道。
 
他眼睛不好使,听力就变得格外敏锐,耳畔充斥着楼下热闹纷繁的各色大戏,其中不少唱词大胆热辣,虽说民风开放,也能听到大姑娘小媳妇耳根发烫。
 
“你们这的戏文都这么……返璞归真么?”
 
仝则暗笑,心说您还没见过后世未经改良的二人转呢,不过说到这个,他自己也没怎么看过,毕竟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孩子,昆曲评弹虽不会唱也算耳濡目染,还真不大受得了这么不含蓄的风韵。
 
“猫冬时间太长,没事可干,只能自娱自乐了。”
 
“就靠打情骂俏?”裴谨笑眯眯道,站起身往窗边踱去。
 
顺手推开一扇窗,冷冽的风直灌入口鼻,他冲仝则道,“看得清下头么,给我讲讲。”
 
仝则知道他关心的,是彩棚里那几个官员和冒牌的裴谨,于是仔细瞧了一会,“三爷的替身正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在闲谈,那人看上去挺会来事的,还递了一支烟袋过来,嗯,三爷会什么不会什么,看来此处人都打听清楚了。”
 
说完又描述了一遍众人的衣着服饰,裴谨听罢,往避风处挪了两步,点点头道,“那人应该叫张迁,是新调任来宁安的,所以你不认得。”
 
移动间,他似乎没太留神,一不小心差点碰上一旁的火炉子,仝则忙伸过手把他往自己这头拉,动作做得急了,两人的身子不可避免的碰在了一处。
 
裴谨表情不算僵,身体却明显不大自然,小臂肌肉霎时就是一紧。
 
仝则感觉到了,心下微微一叹,不得已准备松手,蓦地里只听一声炮仗平地炸开来。
 
那动静太巨大,裴谨本能的激灵了下,身子微微一晃。
 
仝则忙扶住他手肘,这回两下里挨得更近了,几乎呈现出脸贴脸的姿势,倘若此刻有人推门而入,瞧见这幅景象,只怕会想当然的认为这二人之间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不止说不清,依稀仿佛的,好似还生出了一段旖旎来。
 
裴谨轻缓的鼻息正落在仝则脸上,他口中含有腊八粥甜丝丝的味道,让仝则有那么一瞬间趋之若鹜,于是两个人的鼻子脸颊便猝不及防的轻轻打了个照面。
 
裴谨的鼻尖冰凉,仝则觉得像是被缩在寒风中的小动物给蹭了两下,犹带着三分缱绻的可爱,可还没等他品咂够滋味,就见那小动物呼吸一窒,飞快地向后撤了好几步。
 
裴谨一触之下,没想到有了新发现——这人原来还留着胡子,一抹在上唇和鼻子中间,一点零星的胡茬则散落在他的下颌上。
 
对于胡子,裴三爷并不存在特别的情有独钟,这东西留着好看与否,其实还得取决于生在谁脸上。
 
他心里想着,这张来生到底多大年纪,一时好像记不清了,不过李明修未必肯说实话,极可能是在骗他,说不准就是成心找个靠谱又年纪大才更会照顾人?
 
想到这,裴三爷那向来不多的一点同情心,蓦地里突兀泛滥起来。这人照顾自己不易,眼下可没有给他升官发财的机会,记得他家中无人了,而这把年纪还讨不着老婆的,不是因为生得丑就是……就是个喜欢男人的断袖,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己终究是要辜负人家一片深情了。
 
要不回头给他物色个合适的人,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的报答。
 
这厢仝则逮住机会,却在尽情凝视裴谨,此刻他猜不出裴谨在想什么,只觉那脸部线条越来越柔和,看上去很有一种任人摆布式的乖巧,那睫毛低低垂着,像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温柔的措辞。
 
是觉得有熟悉感了?或许还在思索自己和他记忆中的人有哪些相似之处,或许那两个形象终究会渐渐地重合在一起……
 
正当仝则展开想象,憧憬着裴谨的心理活动之时,忽听对方开口道,“说实话,你今年得有四十了吧?”
 
裴谨问话间摸着鼻翼,嘴角轻扬,泛起一个精致且有型的弧度。
 
仝则,“……”
 
还是太天真了!跟这种人面对面,完全不值当浮想联翩!仝则现在不禁深深怀疑,裴谨当日根本就是看脸才喜欢上他的。
 
哭笑不得的人飞起一记白眼,没好气的道,“早着呢,我比三爷刚好小八岁。”
 
八岁之差,正是有些人念念不忘的“鸿沟”,好似一道难以逾越的刀锋,成为了裴谨纠结在心底不可言说的遗憾。
 
既然曾经在意,那么乍听这个数字,至少也该被激发出一线敏感多疑来。
 
可惜恰在此时,一队长龙式的秧歌队伍刚好扭到了酒楼下头,锣鼓点震耳欲聋,把仝则这句说者有心的话彻底卷进了一片喧嚣中。
 
裴谨于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脸色却变了,刹那间眸光一凝,跟着两道眉峰骤然聚拢。
 
“三爷,回去坐着吧。”仝则没看出端倪,贴在他耳边说道,“窗边太吵了。”
 
裴谨摇了摇头,想着自己做不出贴耳的亲昵举动,便即扬声喊了一嗓子,“我有预感,恐怕要出事。”
 
关于裴大帅那狗鼻子一样灵敏的预感,仝则见识过,也服气过,当即心口一跳,下意识往楼下望去。
 
于是他看清了,先是一道火光冲天而降,在空中已炸开一截,火花飞溅着落在弯弯曲曲的秧歌队中,人群倏地一乱,立时豁开一道大口子,紧跟着,却见西面八方都有火箭,朝人群密集处射了过来。
 
看热闹的老百姓轰地炸锅了,一时间人群冲向人群,踩高跷的被扭秧歌的绊倒在地,眨眼就乱成了一锅腊八粥,可前头的队伍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欢天喜地的锣鼓点依旧,扭出了一派喜气洋洋,那场面看上去愈发显得诡异难言。
 
“告诉钱侍卫他们疏散人群,务必减少踩踏伤亡。”
 
裴谨当机立断,这回没顾得上贴耳不贴耳,迅速凑过来叮嘱道。
 
仝则忙反身出去交代,其后又赶紧跑回来,第一时间先关注人群,随后目光方才转移到彩棚里头。
 
裴谨在此时心有灵犀的问,“那帮当官的呢,是撤了还是有人借机放冷枪?”
 
仝则边凝目,边皱眉道,“没撤,那个叫张迁的,身上中箭了……嗯,是在左肩,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而假裴谨这会正被两三个亲卫簇拥着,不过人手到底有限,更多的亲卫则在按裴谨吩咐疏散百姓,另有一群当地府兵也正在试图加紧转移那帮官员。
 
裴谨皱了下眉,低声自语道,“袭击张迁……这是要演个苦肉计了?”
 
话音落,只听锣鼓点戛然而止,那喊声随即纷乱四起,人群中一个年轻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残破的纸张,如同发现新大陆似的高喊起来,“是土匪,他们,他们是冲着侯爷来的。”
 
有人听见了,有人仍在专注四处奔逃。
 
被这么一提醒,近处很快有人发觉,那土匪的箭矢上绑着避火的铝箔,上头写着:恭迎承恩侯大驾,大礼随后再行奉上。
 
包间里的二人看不见纸上内容,凭借想象倒也能猜得出一二。
 
仝则心惊之余暗道,土匪公然挑衅,当着老百姓制造大场面杀戮,这是要逼裴谨不得不剿匪了?可裴谨能动用的兵力……目光转向楼下,他看着那群宁安府新招募的兵士,一个个早都成了废物点心,吓得是两股战战溃不成军。
 
眼见亲卫们全在维护秩序,包间附近藏身人手已不多,仝则怕再生变故,忙先建议道,“三爷还是撤吧,此地不宜久留。”
 
裴谨凝眉不语,好似在专注聆听什么,突然双眸间精光一闪,“对面屋顶有人。”
 
仝则闻言,一把先将他搂紧,将人顺势带到自己身后,再定睛去看时,果然见房檐上趴伏着一个黑衣人,周身和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裴谨提醒,他决计不会注意得到。
 
方才那拽人动作着实过猛了,连裴谨都被扥得一趔趄,不过他没言声,也没打算就此躲在仝则身后,只是横跨一步,露出头的同时已然拔枪在手。
 
然而刚要举起手臂,他突然顿住了,脸上划过一线微妙的尴尬,随即手臂垂下,枪口亦朝下,半晌都没再动弹。
 
仝则看在眼里,心痛一秒,却见裴谨收起一闪而过的落寞,飞快的问,“会用枪么?”
 
会!而且枪法比从前要好得多了。
 
电光石火间,仝则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倘若自己展露一手,或许会勾起裴谨的回忆,有些习惯是一直存在的,敏锐如裴谨一定不难觉察,他不指望能被立刻认出,但能被认为有相似之处也算是更进一步。
 
然而转念再想,他忽然改了主意。
 
仝则向旁边挪去,站在裴谨身后侧,顺势抬起他的手臂,将手握在扳机上,也握在了裴谨温热的手背上。
 
“三爷能行的,我说位置,你来瞄准。”
 
裴谨长眉微微一紧,不知为何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大概在他愣神的功夫里,便没来得及放下胳膊,手指也没顾得上离开扳机。
 
“他现在在两点方向,再偏上一点,试试看,他手里没有武器,应该是在等人群散了好开溜。”
 
裴谨嗯了一声,这体验煞是新鲜,他不由想到了很久以前,也是漆黑的夜,一团漆黑的视野,那时候仝则的世界是全黑的,应该比他现在能感受到的还要糟糕,彼时他把性命交到仝则手上,那不能视物的人又是在怎样一种心境下完成了那一次射击?
 
从那个时候起,仝则对他,是否已有了倾力保护,矢志不渝的念头。
 
如果他走过仝则走过的路,感受过仝则的感受,彼此的距离是否会更近一步,就算天人相隔,那个人在这个瞬间也仿佛就在他身边。
 
随着砰地一响,枪口处燃起细细的烟尘,不过这枪声被人群呼号彻底淹没住,听上去仅仅像是一记不太脆亮的爆竹声。
 
眼见那黑衣人从屋檐上滚落而下,仝则笑了,他情不自禁扶住裴谨的双肩,“三爷枪法如神,一击命中。”
 
裴谨被他摇晃着带了两下,心说不至于吧,这声音听上去兴奋得都走调了,此人崇拜自己的程度委实有些过火,他不动声色往旁边退去,避开那双手加在身上的桎梏,只淡淡问,“死了么?”
 
大头朝下,就是不死也得被摔残,可此刻何必再去纠缠怎么死的呢,仝则狂喜依旧,笑着点头,“三爷打中的,嗯应该是头吧,光线不好我也看不太清楚。”
 
“总之神得很,三爷连对面有人都能知道,比我这个睁眼瞎可强得多了。”
 
裴谨不忌讳瞎字,对这夸法倒是颇觉牙碜,嘴角抽了抽道,“少见多怪。”
 
“不算什么。”他收好枪,随意摆了摆手,“外头灯火通明不算太黑,那人还是静止不动的,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刚失明,连适应都还来不及,就能打中移动目标一枪毙命,那才是……”
 
突然,裴谨停住话没再往下说,只是他看不见身边人,此时正紧紧地盯着他,眼神中满满当当全是眷恋。
 
仝则胸口仿佛吊着一口气,凉凉的,被那一句话牵扯得不上不下,张了张嘴正要再问,却见门被推开来,一个亲卫走进来道,“人群已被控制住了,请三爷下楼,先行回府吧。”
 
“人抓住了?”裴谨问。
 
亲卫垂了下头,“贼人散入人群一时不好抓捕,属下等失职,请三爷责罚。”
 
裴谨并没苛责,缓了口气,抬腿便往外走,仝则跟在后头,衣袖被那亲卫扽住,只听他小声在耳畔说道,“有个叫高云朗的,说是你的旧识,在楼下等着呢。你快着些,我们护送三爷先回去。”
 
高云朗?仝则直觉,这人突然出现,应该是有关于今天的内情要跟他言说,挑了挑眉,他对亲卫无声点头道好。
 
第111章
 
仝则看着裴谨从后门处登上车,方才在酒楼大堂露了个头。
 
高云朗就在这时,从不知哪个旮旯里冒了出来。
 
头戴一顶大棉帽,两边帽耳垂下遮挡住半张脸,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破棉袄,两只手掖在袖筒里,还被冻得是哆哆嗦嗦。
 
和身穿厚实鹤氅的仝则一对比,更显寒酸。不知道的,估摸是要把他当成特地来求地主减租子的佃户了。
 
仝则看一眼,不由笑出声,压低了嗓子拱手道,“高大哥,别来无恙。”
 
高云朗只把他往角落里拽,见四下无人才眨巴眨巴快挂霜的眼睫,斜睨着他道,“兄弟,你可真让我好找啊。那天杀得兴起就见你飞马绝尘而去,我还以为你是要跑路呢,没成想比我下手快,居然先投了侯爷麾下。”
 
仝则一哂,“那天情急,没来得及打招呼,怨我。今天外头兵荒马乱的,大哥怎么跑出来凑这热闹?”
 
“不是说想看看侯爷么……话说那天遇见的不是真人,我一眼就瞧出来了。”高云朗道,“先说正事,你在侯爷身边,我才想着告诉你,今天这伙闹事的不是善茬,而且只怕是要闹大。”
 
仝则敛了笑意,示意他说下去。
 
“这伙人藏身在大青山,当家的叫梁坤。此人极具野心,一直想吞并其余山头,眼下终于得了机会——不知是谁给牵了线,日前和毛子做起买卖来。据可靠消息,头一批军火现已入了他的库,光枪械听说就有五百多发。”
 
高云郎啧啧一叹,到底难言羡慕之情,顿了顿又道,“所以这厮底气才这么足,敢明着挑衅。梁坤这货我知道,一贯心狠手黑,放话谁都不服,包括侯爷在内。说他不过是没机会、没装备,但凡要让他都有了,干翻正规军不在话下,更要让辽东各山头都听他号令。”
 
如此彪悍,仝则不由皱紧了眉头。
 
但这话细琢磨起来,其实一点没错。裴谨再能,手里没人没武器也是白搭,虎落平阳这种事可不止会在戏文里才发生。
 
仝则点头道,“大哥这情报及时,我会尽快转达给侯爷。你这阵子也加小心,别着了那姓梁的道。”
 
“好说,我那山坳子易守难攻,梁坤真不见得看得上。好在兄弟们都还算齐心。”高云郎话锋一转,略显局促道,“我这回来找你,嗯,其实还有个想法。”
 
仝则看着他脸上闪过的憨态,心下已明白,“跟侯爷举荐你是应当的,只是我有点不懂,刚才那亲卫竟没认出你,那天你不是和他们并肩斩杀过贼人?”
 
高云朗大喇喇一笑,“刚才我还黏着大胡子呢,也没敢明目张胆不是。说实话我还是有担心,自己什么出身?侯爷怕是正眼都瞧不上,要说起来,我看他……还真有那么点不拿正眼瞧人的意思。”
 
别说正眼了,裴谨此刻两眼全都一抹黑,只是他惯会在人前装样,走不快却也绝不让人扶,不明就里的人一准看不出他瞎。
 
不过也有显而易见的坏处,就是在公众场合无处安放他那两道无神的眼波,于是只好装成目不斜视,看上去俨然一副眼高于顶的阔少做派。
 
仝则笑了笑道,“没有的事,他和你一样,是不得已掩饰身份,外头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呢。回头等有合适机会,我一定引荐你,高大哥往后再有什么消息,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高云郎说好,忽然拉住他,神色一时扭捏起来,“兄弟,话说你身边那个,确确实实是侯爷吧?”
 
仝则点点头,眼神很是诚恳。
 
高云郎犹有不甘,“真的?你不会也被骗了吧?”
 
仝则一笑,“真的,怪我之前没细说,以前在京都我曾见过侯爷,确实就是这样。”
 
想起高云朗亲笔描摹的裴谨,仝则不觉带了点促狭看着他直笑。
 
“哎呦我天,敢情侯爷是个小白脸啊。”高云朗拍着自家大腿,难以置信道,“就那模样也能上阵杀敌?”
 
仝则笑着点头,“不用上阵,侯爷坐镇军中指挥就行。”
 
高云朗恍然,半晌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又在琢磨些什么。
 
仝则想着光逗人家似乎不大厚道,于是拍拍他的肩,继续再接再厉的不厚道,“大哥,回去赶紧把画像换了吧,拜错人,那心愿可就不灵了。”
 
高云朗尴尬的咳了两嗓子,“……唔,我知道了,我知道,合着你们才是一国人,全是那个什么……”他大概又想说小白脸,想了想不合适,忙又咽回去,讪讪道,“怪不得侯爷能看中你呢。”
 
仝则噗地一笑,自觉跟粗旷汉子没法讲究,当即虚虚拱手道,“那借您吉言了。”
 
高云朗,“……”
 
看来这是真准备以“身”投奔侯爷啊,高大当家心里犯起嘀咕,这投名状也忒实在了吧,要搁自己好像有点难以承受。
 
仝则不便多耽搁,差不多便和他告辞,再叮嘱他千万保重,临走时候回眸疑惑道,“你的大名就这么堂而皇之报给侯爷亲卫,他们怎么也没怀疑?”
 
高云朗眼中闪过一点微不可察的狡猾,笑道,“我在官府备案的大号不叫这个,叫高天。嗳,我告诉你的可是真名,做兄弟嘛,自然是要以诚相待。”
 
少顷仝则和那真诚的人话了别,等到回府后才发现,裴谨也没顾上休息,屋子里正站满了他的心腹亲卫,还有一个身穿甲胄的小将,却是丰平派来传达机务的。
 
因为要送晚间的药,仝则直接进了门,放下药碗,裴谨并没叫他出去。站定有片刻,他看见案头摆着一件兵部加急文件,匆匆一扫,心下禁不住一阵冷笑。
 
内容是新任兵书预备检阅辽东三军,责令辽东诸将全数整装待命,阅兵没结束前不得擅离职守,有违令者从严重处。而所谓检阅三军,却不包括新设置的牡丹江总署,提到承恩侯驻防边塞辛苦,朝廷届时自会有额外犒赏。
 
废话连篇,无非传达一个意思——不许辽东诸守将增援裴谨,牡丹江山头不管有多少匪患,都得裴谨自己想办法去剿。
 
至于犒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纯粹胡扯淡,什么有用的辎重都不会给。
 
难道真靠那五十个亲卫,对抗一山持有重武器的悍匪么?
 
这时那小将开口道,“将军派往大青山的细作日前断了联系,恐怕已凶多吉少,暂时不好再贸然派人前去打探。将军的意思是,大帅现在不宜动手,等他摆平了兵部那头再来协助大帅。”
 
话说得挺有分寸,回避了裴谨无人可用的局促,只是一屋子的心腹亲卫听了还是上火,面面相顾之后都开始了摩拳擦掌。
 
裴谨摇头道,“等不得,今晚的事你看见了,对方明目张胆,就是为逼我动手。且不提别的,满城百姓安危已受威胁,趁着他们还在估量,须得急早下手。”
 
小将本就是当地人,听见他不扯皮不推诿,只是提及民生安危,当下情不自禁地被感动了一把,深深点了点头。
 
可转念想起丰将军是派他来劝说大帅的,自己不能被这三言两语就给忽悠的心头发热。
 
“大帅,还是先派人探明虚实为好,倘若有梁坤囤积军火的实证,将军才好和兵部谈判,到时候咱们的胜算也会大一些。”
 
裴谨默了默,忽问,“你之前说,截获了一个俄国人派去和梁坤谈协议的人,他之前没上过大青山,没见过梁坤,这人还活着么?”
 
“活着,将军将此人严加看管,不过,那厮的嘴,确实还有点紧。”
 
“务必撬开,让他把梁坤现有的火力都吐干净,然后再杀。”裴谨眯着双眼道,“找个人扮作他,上大青山。”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都缓过神来,请战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人人争先恐后。
 
裴谨被吵得太阳穴直跳,边揉着,边扬了下手,“别嚷嚷,有你们出头的时候。”
 
那小将扫视一圈,顶着被众亲卫眼神杀死的危险说道,“只怕不妥,大帅的人自然个个骁勇,可一则今日露了面,不少兄弟都被土匪瞧见了脸,二则,不怕众位哥哥骂我,大家都是正规军出身,往那一站,他就没有二鬼子土匪样。”
 
众人闻言,果然怒目而向,不过再看看彼此如标枪般挺直的腰杆,顿时又瘪茄子了。
 
仝则正在裴大帅身侧,听见这句,一瞬间好像鬼使神差似的,浑身一懈,直接在原地站出了三道弯。
 
那小将心明眼亮,当即看着他道,“这位兄弟倒是眼生,今日一直陪在大帅身边没出去,末将觉得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而且看眼神,也像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
 
后面的话他隐去没提,却是——那模样稍微装扮一下也有股子匪气,入了匪窝断不至于被吓趴下,应该能见机行事相机而动。
 
仝则就在等他这话,少不得冲那小将抛了一个“你很有眼光”的嘉许注目,跟着道,“三爷,既然如此,干脆就派我去吧。”
 
话音才落,只见那小将眼睛又是一亮,“大帅,这位兄弟的一把嗓子,真是太……太……”
 
得,一激动找不着词了,还是仝则提醒他道,“是太像土匪了么?”
 
众人哄然一笑,那小将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那倒不是,是那二鬼子本身是个老烟枪,嗓音又粗又哑,乍一听,和兄弟你还真有几分相像。”
 
众亲卫至此,已明白肯定没自己什么事了,有知情者了解仝则,知道他从前就是个细作,如今改头换面重新来过,却仍是得做细作,不由感慨起这人大抵命该如此。
 
裴谨却在一屋子调侃的笑声中一径沉默着,不是因为没有决断,而是因为那感觉太过玄妙,这个人居然能毫不犹豫的请战深入虎穴,和他的小裁缝似乎颇有异曲同工的味道。
 
莫非他也会是个福将?
 
裴谨半生纵横,到了此刻看似落魄,却依然心中有谱,知道自己不过是蛰伏一段时日,可他能有昔日成就,当然也少不了那些明里暗里为他助阵的人,倘若人真有运数的话,那么只看他身边福将不断,也能想见他的气运不会跌落。
 
但这个张来生,他难道不惧危险吗?这要真让他做成了,自己欠他的人情可就愈发大了……
 
裴谨揉着眉心,沉声道,“给你两天时间套出那二鬼子的话,一定让他把身份履历交代清楚。”再转头对仝则道,“也给你两天时间背明白,然后……早去早回。”
 
侯爷拍板,此事就算落停。
 
仝则顾不上感受兴奋或是行将分别的惦念,业已马不停蹄研究起,那名叫阿里克谢王的二鬼子的全部背景资料。
 
与此同时,他抽空传了信给高云朗,向其借了十来个兵以作接应,又听高云朗的人讲了半日土匪窝里的掌故,一面用心记在脑子里。
 
三日后,仝则乔装一番,启程赶赴百里开外的大青山。
 
然而他料到了所有可能遇到的风险,却万万没料到,会在半路上遇见在此等候他的不速之客。
 
那个只带了一名亲卫,通身散发着公子哥气息,唇上还赫然贴着两撇风骚小胡子的裴谨。
 
第112章
 
在被冰雪冻得瓷瓷实实的荒野小径上,仝则就这样和裴谨不期而遇了。
 
裴谨眉梢眼角含笑,徜徉着一抹介乎于风流和风骚之间极难拿捏的态色,再瞧身上穿戴,俨然一副纨绔子弟形容儿,看得仝则眼皮登时突突直跳。
 
“你在这干什么?”
 
话说完,只见裴谨身后的亲卫神情一紧,望向仝则的眼神都开始不大对了,仿佛在惊叹之余还带了那么一点不可言说的“钦佩”。
 
被迫打扮得流里流气,还粘了一脸大胡子的倒霉亲卫心想,才离开侯爷几个时辰,居然连敬语都不会用了,看来仝小爷扮流氓二鬼子,已然是入戏甚深呐。
 
裴谨侧耳听着,从仝则的口不择言里没听出什么冒犯来,反倒听出了一点焦躁的不安,他俯身在马背上,暗暗笑了笑道,“在这等你,一起上大青山会会那帮贼寇。”
 
仝则隐约猜到了,可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三爷不是以为黏两撇胡子就能蒙混过关吧,腊八那晚,众土匪可是见过”侯爷“尊容,不说完全像,也有六七分像,三爷上了山打算怎么收场?”
 
只是六七分像而已,天底下的事无巧不成书,模样相近并不算多出奇,更多的还得看行动做派。
 
裴谨眨了下眼,突然变得惜字如金,“我瞎。”
 
那意思无非是,谁能相信承恩侯裴谨双目不能视物?更不会有人能往这方面去想——也亏得他余威犹在,并没人走茶凉,是以这件事至今还被瞒得滴水不漏。
 
仝则皱着眉再问,“主帅深入虎穴,万一出了事,你要余下的人怎么应对?”
 
裴谨扯出一抹笑,幽幽道,“你想差了,我本就没打算干等着。真要出事,宁安的布防不足以抵挡,还不如待在土匪窝里更安全。”顿了顿,他指着身后亲卫的方向,“我可还带着半个月的药呢。”
 
都这么精打细算,分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仝则微微一窒,琢磨着他的话,蓦然发觉自己竟无言反驳了。
 
“走吧,”裴谨噎完人,坐直身子道,“快下雪了,再耽搁下去不好进山。”
 
仝则心下一沉,知道拦不住了,只问,“等到了地方,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裴谨大方的笑笑,“你是主演,我不过凑个热闹。扮做你的副手,一个会摸骨算命的师爷如何?”
 
言罢也不等仝则回答,掉转马头,不徐不缓地往前头去了。
 
仝则长眉挑了几挑,跟着一夹马腹追上他,伸手无意识的拽了下裴谨的袖子,“三爷是不相信我么?”
 
裴谨闻言,一时却没吭气。
 
对于他而言,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真要不相信何必还留人在身边,但这语气听上去实在耳熟,有种似曾相识的冷静和骄傲,却又似是而非,随着那粗粝的声音流淌过耳畔,进入耳膜,总觉得始终差着一点意思。
 
“才刚是想差了,现在是想多了。”裴谨好整以暇的微微偏过头,实则视线只将将落在了仝则肩膀处,对着那一肩的金线蟠龙绣纹,他似笑非笑的说,“我习惯被你照顾,好像离不开了。有你在身边,心里才能觉得踏实。”
 
仝则没想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说这么窝心的话,顿时哑口无言,随即觉得舌尖心上都被这句真假参半的“道白”给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涩,还隐隐夹缠着淡淡,说不出的清甜。
 
等半晌之后再回神,仝则方才惊觉,自己已找不到回嘴的词了。
 
诚然,客观条件也不允许他再多说,眼见拐个弯开始进山,冷风是兜头兜脸一阵紧似一阵,迎风穿越茫茫林海,直有种让人喘不上气来的憋闷感。
 
裴谨少年时,曾在西北边陲平过叛乱,经年南征北战,并不缺乏应对恶劣天气的经验,军人耐磨抗造,虽然此刻脸也被吹得发白,却依然能在马背上气定神闲,同时充分调动其余四感,保持着应有的警觉。
 
就在此时,一道细风从身侧拂过,一只狐皮缝制的面罩落在了他手边,耳听仝则沉着嗓子说,“把脸护上。”
 
裴谨摸索着面罩拎起来,抖了抖道,“我……”
 
眼看他又要说瞎,仝则心想,瞎个茄子,能瞎到连自己脸长哪,后脑勺长哪都不知道?瞎到绑不上几根带子——那不是瞎,是装傻!
 
于是裴谨的“瞎”字还没出口,仝则的手已袭上来,一把夺过面罩,三下两下给他系好,之后也不说话,只扽着缰绳往旁边闪开了几步。
 
并肩骑行,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半臂距离。
 
山风凛冽,一呼一吸间,口鼻中充斥着一团白烟,裴谨的嗅觉被冻失灵了,闻不大出那面罩上有没有熟悉的味道,只好回味起方才仝则挨过来那一下,指尖是冰凉的,和记忆里永远温热的触感不大一样。
 
然而这是在关外,又赶上能冻死人的严冬时节。
 
裴谨一念起,突然想问对方为什么不带个手套,便在此时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睫毛上,轻轻一滑跌至面颊,一直滑到他嘴唇上。
 
那两瓣唇就像是被封印了一般,尚未出口的问话就这样收刹住了。
 
此刻还没弄清楚这人究竟是谁,裴谨暗暗想,自己的关心会不会来得太快了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裴谨心里开始有了疑惑,再从日常一点一滴中品咂,更觉出几分奇特。再回想仝则数次化险为夷,固然因为人够机敏,也因为他委实足够幸运。
 
既然如此,或许不该那么轻易死掉,关于这点他早前不是没质疑过,可一则送信之人言之凿凿,二则自己又不方便亲身去验看,不得已只能姑且认同了这个说法。
 
然后,这张来生就突如其来的冒了出来,李明修的解释大抵能够前后呼应,可他还是觉察出了,这人和仝则有一些相像的蛛丝马迹。
 
只是有个问题让他大感迷惑,如果张来生真是仝则,那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自己,还要强行去扮演一个陌生人?
 
这里头的隐情,似乎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临行前那一夜,裴谨趁仝则耗了几天心神,睡得正沉,忍不住悄悄起身站在了塌边,他屏气听了许久,觉得这人和仝则的呼吸声不大一样,可什么都能变,唯独身上的疤痕没办法遮掩,仝则心口下方那一道刀伤尤其深。
 
他思量着,伸出手想要去摸,蓦地里,却听对方低声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
 
从来泰山崩于前依然面不改色的人猛地缩回手,就在犹豫的刹那间,心头涌上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倘若那胸口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呢?
 
仝则一转头,正对上了身边飘过来的一记“对视”,说来也巧,这回裴谨的目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尽管有可能只是停在鼻尖而非眼睛上,但看上去已经很接近凝望了。
 
那凝望还挺专注,裴谨的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神情若有所思,双眸虽没从前深邃,却好似蕴藉了一股沉静的力量,看得仝则心下怦然,很想对着他笑上一笑。
 
只可惜整张脸早被冻僵,什么动作都做不出,他只能抱憾的安慰自己,反正裴谨也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仝则低头哂笑的功夫,裴谨却抢先开口道,“有人来了。”
 
很快,前方响起一阵马蹄声,须臾一队人马迎面驰来,直奔到仝则等人面前才勘堪停住。
 
领头的人身带煞气,低声喝问,“从哪里来的?”
 
仝则道,“西海沿子顺流直下。”
 
那人又问,“预备往哪里去?”
 
仝则回答,“乘风而上直入九天。”
 
你来我往驴唇不对马嘴,正是土匪间云山雾罩的切口,大青山上通行的黑话。
 
领头的土匪当即一挥手,“有请,跟我们走着。”
 
深山老林,越走越是隐蔽,足足又奔了三刻钟,仝则身后的一行人眼看快被带得失去耐性了,这才终于望见了真的贼窟洞府。
 
天上飘着雪花,光线晦暗,寨子里则是灯火通明,那正堂远比高云朗的匪窝要气派得多。
 
大青山号称有一千土匪,这么看上去所言未必是虚。
 
跟来的人都被带到下处休息,匪兵正打算把裴谨也一并带走,便被仝则伸手给拦了下来。
 
“师爷不算我的兵,也是亚先生派来商谈的使节,需要一起去见梁九爷。”
 
匪兵头子看了看裴谨,心中嘀咕道,这身扮相加上这副长相,怎么看都不大像师爷,倒挺像个面首。
 
“这位师爷怎么称呼?”
 
裴谨很有自觉,端起一脸面首般的骄矜,“好说,姓薛,单名一个飞字。”
 
用母家姓氏啊,至于飞字,仝则摸着鼻翼暗暗揶揄,这人眼下的行为,的确是够放飞自我的。
 
那土匪又看了裴谨两眼,有些迟疑道,“薛师爷瞧着面善,不知道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仝则一听,脖子上的汗毛立时根根竖起,却见“薛飞”薛师爷不紧不慢地一笑,“我老家在长白山,怎么你也是那的?该不会从前还做过邻居吧。”
 
说话间,似不经意般带出了点当地口音。
 
那土匪还是疑惑,这时却见有人从里头飞奔而出,冲着他嚷嚷道,“九爷正等着呢,别磨蹭赶紧带人进去。”
 
这么一打岔,一群人方才入内进了正堂。
 
仝则自从踏进山寨大门,脑子里的弦便已拉紧,眼风扫到那堂下两侧设有七八个座位,全都满满当当坐着土匪,当然没有人正襟危坐,一个个全都七扭八歪,一路紧盯着他二人看。
 
视线再往上转,见堂上摆了一个硕大的太师椅,椅面上铺就一张雪白的狐狸皮,上头坐着的人,显然就是匪首梁坤。
 
高云朗说过,梁坤其人阴狠毒辣,勇猛如虎,狡猾如狐。这妖魔化的形容,难免让人联想起妖魔化的形象,然而此刻正主就在眼前,非但没有三头六臂,更是长得一点都不恐怖。
 
不像高云朗那般浓眉大眼,梁坤是个模样相当清秀的男人,眉眼细长,肤色偏白,坐在那身量显得不高,略微还有点瘦小,让仝则在第一时间想起一句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梁坤稳稳坐着,直到仝则走到台阶下,方才站起身,对望片刻,他笑着展开了双臂,“终于把你盼来了,王先生,依着你们的规矩,是不是该先来个拥抱啊?”
 
众匪附和的笑起来,气氛登时一松。
 
仝则上前两步,遥遥伸出手,“九爷,亚先生托我给九爷带个好。”
 
梁坤行九,是家中老幺,和多数土匪一样出身贫苦。但他好像生来志气不凡,反正打小就不相信自己会当一辈子苦哈哈的农民,少年时不顾父母反对离家出外闯荡,等闯出了名堂却再没和父母兄弟有任何联系,甚至连一个大子都不曾往家送,算得上是真正的冷血冷情。
 
见仝则摆这番姿态,梁坤会意一笑,上前握住了仝则的手。
 
两人相对站着,梁坤的身高其实仅到仝则的下巴,但行家一搭手便知有没有,悍匪手指粗糙,一根根骨节分明,加上不显山不露水的暗暗运劲,捏得仝则虎口一阵生疼。
 
礼尚往来,仝则用了七分力回握过去。
 
须臾,梁坤细长的双眸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心道这胡子拉碴的二鬼子手劲不小,倒还真不像看上去那么绣花枕头。
 
估量完毕,双双返身落座。
 
梁坤率先道,“亚先生有什么交代?第一批货,咱们钱货两清,第二批重炮何时运抵,我的银票也会跟着奉上。”
 
“九爷是痛快人,向来稳妥,亚先生很高兴能结交你这个朋友。”仝则含笑道,“一切按原定计划,不过眼下还有件事需要麻烦九爷。”
 
梁坤眯了下眼道,“王先生请讲。”
 
仝则说,“上一装枪械时,兄弟们没留心,有十来支枪托上还刻着有亚先生的家族徽章。亚先生的意思,那毕竟代表了他的家族,多少还是有些忌讳的,所以希望九爷能够理解。”
 
梁坤哦了一声,饶有兴趣的问,“怎么个理解法呢?”
 
仝则道,“当然,不必再换,那太麻烦了,只需清掉就好。亚先生让我来处理,事后给他捎信做个交代,九爷应该能行个方便吧?”
 
这番话正是那正主二鬼子交代的,仝则以此为借口,为的是找机会进入梁坤藏军火的库房,再想办法将其封死或捣毁。
 
而那十多条枪,梁坤不会,也绝对不舍得丢弃。
 
说到这个,其实又涉及了老毛子的私心。裴谨当年没少得罪这群家伙,人家逮着机会岂能不报复?然则风云变幻,再没弄死裴谨之前,对方也并不想带出幌子,毕竟公然襄助土匪对抗正规军,说出去无疑又会落人口实。
 
梁坤打心眼里瞧不上俄国佬的心机,更瞧不上眼前的二鬼子,便不咸不淡的说道,“正好咱们面对面再清点一下货,拉出来看看有没有哑火的。请转告亚先生,我梁九在道上能立得住,靠的是给人面子给自己方便,这事虽然给我添麻烦,但我愿意为他着想,不过下一批重炮,我可就得先验货再付钱了。”
 
事到如今他有了枪,纵横方圆几百里已不在话下。而正面和裴谨杠,则是他这辈子最有可能扬名立万的机会。只是背后那几个鬼鬼祟祟的朝廷官员总盯着他何时行动,煞是讨厌。虽说彼此互相利用,但他梁坤可从没真心鸟过那伙人——他要的,是在辽东一战成名。
 
仝则脸上挂着和稀泥般的微笑,点头道,“我理解九爷,这话一定带到。其实大家都是中国人,没道理自己为难自己,九爷给我行个方便,让我瞧见那十多支枪铲了徽章,我也好和亚先生交代后头的事。”
 
各有所求,双方合该各让一步。
 
梁坤本来也不太在意,便即一拍椅子扶手道,“好。”说完端起面前一只酒碗,再道,“王先生辛苦了,咱们大家伙干了这一碗,为王先生接风洗尘。”
 
各人面前的小几案上都摆了酒,仝则拿起自己那只,同时把裴谨案头的那碗往外推了推——李明修曾叮嘱过,吃那治眼睛的药时要谨忌烟酒。
 
这小小不然的动作逃过了一众匪徒的眼,却到底没能逃过梁坤那细弯弯的两只狐眸。
 
仰头喝干酒,梁坤缓步走下台阶,直接站在了裴谨面前,“这位是?”
 
仝则从容介绍道,“是薛师爷,算是我的左膀右臂,亚先生也是知道他的。”
 
一边说一边提醒自己,回头和俄国鬼子的往来“通信”,还得把这个人也一并涉及到。
 
梁坤目光不曾移开,只是笼罩在裴谨周身,片刻后却见对方丝毫没有反应,心下一动,伸出手在裴谨眼前晃了两晃。
 
“师爷的眼睛?”
 
仝则颔首,“失礼了,他看不见。”
 
此时突兀地,有人当场“咦”了一声。
 
“九爷,这师爷看着恁眼熟,总觉得像在哪见过。”
 
众人的目光俱被吸引过来,一个个都定睛望向裴谨,片刻后忽听一人惊呼,“想起来了,此人面相,分明和那个姓裴的侯爷有四五分像。”
 
这话说完,梁坤眸中涌起一股厉色,迅速从腰间拔出枪,直指裴谨眉心。
 
那枪距离裴谨的脸,不过只有三寸之遥。
 
第113章
 
枪一拔出,仝则心跳瞬时飙升,眼底跟着漫起一层似有似无的暗红血色。
 
可裴谨不知是装的还是真没察觉出,嘴角犹挂着一抹淡然浅笑,似乎半点不在乎危险一触即发。
 
仝则忍不住,霍地起身道,“什么意思,大青山就是如此待客的?不相信我直说,冲着我来就是,要杀要剐全凭九爷一句话。”
 
梁坤不看他,只一味盯着裴谨,眼神愈显狠戾,“是敌是友,还得请你这位师爷说说清楚。”
 
仝则怒道,“敌?我身上有亚先生亲笔信,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九爷若是不信,干脆把我们轰下山去,让亚先生再派别人来交涉好了。不就是给九爷添了点麻烦,何至于如此小气!”
 
胡言乱语加倒打一耙,仗着声调低沉沙哑,旁人一时还真听不出他心里正自慌乱得没着没落。
 
仝则说完,立刻飞快地转起念头,到底该怎么解释才能圆住场子?
 
梁坤却不理会他的质问,扬声道,“我没见过那姓裴的,弟兄们可是有见过的,说说看吧,此人究竟像到什么程度?”
 
有人当即道,“乍一看是挺像,仔细一看吧,又不大一样,那姓裴的招子贼亮,这师爷的眼睛嘛,哎我说他是真瞎还是假瞎啊?”
 
这句问完,众人议论声随之四起。
 
“甭管真假裴谨,先关起来再说,万一是真的,咱们这回可就赚大发了。”
 
“那裴谨也不傻吧,敢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到咱们这来,让咱们白捡个大发?”
 
“解释,赶紧解释,要说我看那母猪还都长一个样呢,人有点相似不打紧,可怎么就那么巧了呢。”
 
仝则在一片纷乱中,渐渐稳住了心神,压压手示意众人收声,大概因为他气度从容,脸上神情有种安定人心的作用,没几下,一屋子土匪还真安静下来了。
 
“薛师爷是亚先生看重的人,更是我的朋友。我本来不想说的,虽然我也没见过裴谨,但听亚先生提起,师爷和裴谨确有几分相像。就为这一点,亚先生才同意他来大青山,奇货可居四个字,不知诸位懂不懂里头的意思?”
 
仝则顿了顿,再道,“亚先生曾对我说,九爷奇袭官署以后,可以给他来个掉包——以假乱真。关键时候把这假的祭出去,至于真或假又有谁能分得清?到时一定会引发混乱。那裴谨毕竟在军中积威甚重,若是辽东各路人马赶来增援,九爷难保力有不逮,只要”裴谨“还在咱们手上,那就不用发愁他们不退兵。”
 
“亚先生是为九爷和大青山的兄弟们着想,不瞒诸位,他自己曾被那姓裴的坑过,和大家伙一样不想此人在活在世上。但彼此既是朋友,当然要为朋友考虑周详。九爷英雄豪杰,不到万不得已,未必肯用这个计策,所以亚先生才让我暂缓不提。现在弟兄们有疑惑,我也只能坦白告之了。”
 
“嗬,这老毛子想得还挺周到。”
 
“我总觉得太巧,怎么就刚好找了个这么像的来?”
 
“扯那些没用的干嘛,他到底什么来路,一五一十说清楚明白,大家伙不就不疑心了。”
 
有人在此时突然高声道,“他刚才说自己是白山人,咱们派人去白山,一查不就全清楚了。”
 
梁坤面无表情的听着,那抬了老半天的手臂依然纹丝不动,冲着裴谨道,“白山具体什么地方,家中还剩几口人?”
 
仝则暗暗长出一口气,心想这类谎话裴谨应该能编的八九不离十,大不了回头自己找机会下山,赶紧带话让人安排好就是。
 
之前一直对吵嚷无动于衷的裴谨,这时候终于开了金口,而且回答的字数也显得特别金贵,“没家人,都死绝了。”
 
霎时间,场面变得出奇安静,接近于落针可闻。
 
众人都在顺着他的话思量,于是多多少少,生出了一点心有戚戚——落草为寇,很多人都和家里断了联系,从此后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折在官兵手里,再拖累家人实在是不值当。
 
有人表示理解,当下默默点了点头,也有人更生疑惑,叫唤着此人不实恐怕有诈。
 
仝则却是快被裴谨给弄疯了!
 
这人究竟几个意思?真打算靠莫测高深装蒜么?!他头疼欲裂,扶额心道,自己缺失的那大半年光阴里,裴谨该不会因为变故,把脑子也一并给“忧郁”坏了吧。
 
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得不失望又失落的承认,自己再无法和裴谨产生任何心意相通的默契。
 
裴大蒜似乎并不落寞,在这个时点上居然还笑了一笑,“我天生体质特异,十岁出马,十二岁失明,家里人先后被我克死了,还都是横死。九爷要是有这种家世,没事也不会愿意再提了吧?”
 
梁坤闻言,抬了一下眉毛,“你会算命?”
 
裴谨一边嘴角吊着,“看着不像?”
 
装神弄鬼,梁坤冷笑道,“口说无凭,不如你给我看看,怎么着是摸骨,还是燃香跳大神?”
 
话说完,嘲讽和奚落的笑声响彻全场,仝则在阵阵浪笑声中再度扶额坐下,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已然按住了枪托。
 
裴谨支起手臂放在桌面上,动了动手指头,“九爷挺懂行,我靠摸骨。给只手吧左右都行,嗯,不举枪的那只就行。”
 
合着他什么都知道,一句话之后,整个人蓦地里就有了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梁坤冷冷看着,果然把不持枪的左手递给了他。
 
“九爷的脉门,眼下可扣在我手里了。”裴谨笑眯眯地摸上去,指头虚虚一搭,笼住了对方的手腕。
 
梁坤枪口一动,脸色沉了下去。
 
“冷静,”裴谨低声道,“你的枪快过我的手,一个瞎子而已,用不着这么紧张。九爷江湖上行走,该看得出我不是装的。说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梁坤被他的神道弄得有点木乱,正想着问题,忽听有人笑道,“给我们九爷算算,几时能讨着老婆吧。”
 
众人起哄架秧子式的狂笑起来,忽然间,只见梁坤扭过头,一个眼风扫过,那笑声便戛然而止了。
 
裴谨仿佛对周遭无知无识,好整以暇慢慢说道,“九爷这辈子会有儿子,至于老婆可就未必有了,不过偌大的山寨肯定能后继有人。你这辈子发不了大财,却是可以扬名立万,中年之后成为辽东实至名归的霸主。”
 
“这么说,裴谨那厮也不在话下?”梁坤心念一动,“他果真那么不堪一击?”
 
裴谨淡笑着摇头,“他本来就不是神!什么战神之类的,全是吹捧出来的,又被无知妇孺到处乱传,这话九爷你也信?没人没枪,说什么都是扯犊子,我看那家伙要真和我长的像,多半也就是个小白脸,运数绝好不到哪儿去。”
 
得,这人埋汰起自己来,下嘴可谓是毫不留情。
 
众土匪一听这种长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的话,登时群情再度亢奋起来。
 
除了仝则依然不动不语,沉静得如同一尊泥塑雕像。
 
整个过程,他一直目不转睛盯紧面前二人,而背上的汗是滚滚而下,他根本没听清裴谨说了什么,只觉得那厮的模样真挺像神棍,说到后来连梁坤的眸光都明显一亮。
 
梁坤的确没有老婆,不光没有,也压根没有娶老婆的打算。但儿子是他的执念,现在手头上正有个相好的,不过是他找来生儿子的工具罢了。对于亲情,他从来没有向往,金钱也不是终极目标,好狠斗勇了半辈子,为得只是成为后人口中辽东头一号的骁勇悍匪。
 
裴谨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在了他心坎上。
 
梁坤极轻的笑了,“忽悠,可我还是不大信,你今天要说不出一个亲人名字来,我手里的枪,只怕不会答应。”
 
仝则才放松两秒的手指头,立时再度握紧,按在了那枪托上。
 
神经绷得太紧,似乎已接近断裂的边缘,但也只能强撑下去,不能崩溃。
 
如果是他自己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大概都会比现在来得镇静坦然,涉及到裴谨,仝则只觉得一股股的热血涌上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想,无论如何要护住这个人。
 
“九爷这么不放心,非要我说个在乎的人?”裴谨不慌也不乱,“当是投名状么?”
 
梁坤冷冷一笑,“不错,这是我的规矩。”
 
“没有亲人,岂不是只能死?”裴谨微笑着反问,“九爷要人质嘛,其实我在意和在意我的人,这会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并不转头,只用眼角睨了一记身边人,那一瞥,看上去若有若无,只是那飞扬的眼角已漫生出了万种风情。
 
仝则先是被震得一激灵,旋即悟出来——这人是在公然调戏自己!不是说情深不寿,对死去的他矢志不渝么?怎么突然屈尊降贵又和他结上连理了……
 
然而腹诽可以,时间却并不允许他再耽搁。
 
仝则行动前,心跳砰砰作响,咬牙暗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一会不能怪我成心欺负残障人士。
 
说时迟,仝则慢悠悠扫一眼裴谨,手臂抬起迅速将人搂进怀里,不是搭个肩膀那种程度的搂,而是实实在在把人按在了自己胸口。
 
“都说让你别得瑟,行事低调,还非得张扬的满世界都知道?你这个人呐,什么时候能稍微听话点,嗯?”
 
裴谨非但没躲闪,还在他怀里躺出了一身天经地义。
 
那模样别提多自在,他顺手勾起仝则的衣领,声调极尽柔缓道,“都快被人弄死了,你就忍心睁眼看着,不试试还真不知道什么叫郎心似铁,不知道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仝则长臂一紧,面颊贴上他的脸,轻声耳语似的,可惜从那把嗓子里流出的话音,再轻也还是能让所有人听见。
 
“就你事多,死活非得跟来捣乱……看晚上怎么收拾你。手爪子给我下去……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还要脸不要!”
 
“脸值多少钱一斤,能和你比?”裴谨蹭了下他的肩,低低笑起来,“大不了我认错,晚上随你怎么折腾。”
 
别说旁人了,连仝则自己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眼看剑拔弩张的土匪窝就这么化为了风月场,两个人是旁若无物,你侬我侬缱绻无限。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咳嗽了两声,一经提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顿时此起彼伏,有人拍着桌子,也有人牙碜得直倒仰,反正都觉得那场面辣眼睛,再听下去耳朵都快扛不住了。
 
“嗳我说,差不多得了啊,要恩爱晚上回屋里去,关好了门再恩爱。”
 
仝则顺势一抖,可到底也没抖落干净心头的那点绮念,只好勉为其难轻斥一声,“别闹,丢人现眼。”随即一把打落裴谨缠绕上来的爪子,不过力道拿捏得相当轻柔,“容我先跟九爷解释清楚。”
 
还解释个屁,梁坤简直没眼看下去,要说这俩人生得都挺周正,留着胡子看着也挺有男人气概,没成想居然会是他娘的死断袖。
 
此时此刻,连这个活土匪的脑子里都蹦出八个大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九爷见笑了,要说他的确是亚先生派来的,可也是为他不肯离开我。”仝则清清嗓子说道,“当着众位英雄好汉,我原打算不声张的,可他耐不住,性子又一贯有点偏执,还请九爷千万别和他计较。但凡有对他信不过的地方,只管拿我开刀,更别糟蹋了他那张脸……”
 
梁坤眉毛一挑,不明白解释的话题怎么又绕回到了秀恩爱上!
 
“不是,”仝则忙摆手,微微一哂,“他这脸,不是还得留着,将来有大用嘛。”
 
梁坤哭笑不得哼了一声,想想关键的事还没干,再看看那位薛师爷,兀自侧耳在听二鬼子说话,那神情那姿态,端的是一派妖娆,春色无边。
 
他看得一阵恍惚,不由生出一种山外的桃花是不是已经全都开了的错觉。
 
梁坤沉默良久,终于慢慢收了枪,才一笑道,“既如此,应该早说,弄出这么一场误会,那就请亚先生给咱们双方一个交代也就是了。”
 
杀机虽解除,但这土匪头子显然还有怀疑,仝则心里盘算着,那“亲笔信”务必要在近日准备妥当了。
 
“两位一路辛苦,”梁坤道,“让小的们先带二位回客房休息,明天咱们再谈正事。”
 
原本准备了两间房,看这样子大概是用不上了,那小幺用眼神询问梁坤意思,后者不动声色点点头,这便是在吩咐将他二人安排在一处。
 
仝则管不了那么多,先扶着裴谨站起身,手一触到他臂弯,心中顿感踏实,此外更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欣喜和畅快,只想从这一刻开始再不松手,索性再度揽过他人,恨不得在那侧脸上亲一口才好。
 
喉咙动了两下,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一路如同连体婴,走得颇有几分跌跌撞撞,裴谨那嘴里,兀自没死活的浪着,“不嫌丢人么?那你倒是撒手啊……”
 
仝则又好气又好笑,按住他趁机乱摸的爪子,低声喝道,“别闹,看不见回头再摔着。”
 
众土匪目送耳闻,不料又被迫见证了这二人的寡廉鲜耻,不由面面相觑,表情悲愤难言。
 
进了屋子,那领路的交代两句便转身去了。
 
裴谨也不回头,抬起腿踢上房门,下一秒,他已挣脱开仝则的手,身子接连向后退了两步。
 
他后背抵在门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那渐渐回过味,此刻也说不上是该尴尬还是该欣慰的人,半天过去不发一言。
 
直看得仝则眼里浮起点点涟漪,倏然一闪,光华肆虐。
 
第114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保持沉默的“互相对望”。
 
裴谨的视线精准落在仝则脸上,而且唇角衔笑,似乎是在表达某种嘉许之意。
 
这说明裴三爷对刚刚在人前大肆渲染的亲热举动不存在气恼,那是因为演技太好,还是因为真心不排斥?
 
看着那落落大方的表情,仝则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了。
 
原本依着他的设想,日久生情是最为水到渠成的路径。不过这么一来也就意味着,裴谨需要淡忘从前那个仝则,那么短的时间心里就住进一个新人,难免也会显得有几分凉薄……
 
仝则只是一闪念,随即便骂了一声有病!这是精分么?居然无聊到自己跟自己吃醋。他自嘲完毕,便又解嘲的笑了笑,眼神渐渐柔软下来,这个时候再看裴谨,仿佛生出了一种好像他也能清楚望见自己的微妙感觉。
 
那么,他会不会是在装看不见……
 
仝则心头浮起疑惑,按说那药裴谨吃了不短的时日,没道理一点效用都不起,但要说已有好转却故意隐瞒,这种事,仝则直觉裴谨铁定有能耐干得出。
 
正打算试探两下,不想裴谨慢悠悠地朝他走了过来。
 
两三步的路而已,他走得挺稳当,之后停在仝则面前。
 
那下颌还是略显消瘦的,不过人一瘦下来,轮廓就会格外清晰,会显出骨相里蕴藏着的清俊。以前没见过裴谨蓄须,如今带着那抹胡子,更平添了一抹精致的阴郁,只是那对笑眼里并不见半点愁容或是阴霾。
 
然而再好看,仝则还是觉得意难平,只为他见过裴谨神采飞扬的状态,此刻他忽然很想冲上去抱紧裴谨,捧起他的脸,在他干燥温软的唇锋上覆着下一记绵长纵情的深吻。
 
岂料下一瞬,却是裴谨先动了,一抬手抚摸上仝则的脸,温凉的手指顺着颌骨滑下,两根手指轻轻一钳,捏住了仝则的下巴。
 
仝则,“……”
 
又疏忽大意了,此人动手动脚的速度总是能快过他,自己这头才起意,人家已然付诸行动,当然裴谨手指拿捏得力道很轻,尚不至于让人产生反感。
 
可这充满挑逗意味的一捏,究竟又是几个意思呢?
 
唯一的宽慰,是对比自己才冒出的念头,两个人也该算是心有灵犀了吧……
 
裴谨润了润干燥的双唇,微笑开口道,“挺得意?才占了我那么大便宜。”
 
仝则觉得这人多半是猪长老转世,一招倒打钉耙玩的可谓得心应手,方才明明是他主动,自己要不配合如何搪塞过去,而这会再回味,他更是觉得裴谨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在计算这一步。
 
无论是解释容貌相似的巧合,还是给自己编造一套来历,对裴谨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非弄得遮遮掩掩、三缄其口,好像就是专为等接下来的“投怀送抱”和“英雄救美”。
 
念头盘亘在脑海,仝则实在有些惆怅,按原计划是他给予裴谨无限关怀照料,嘘寒问暖温柔呵护,极尽所能的让裴谨感受到爱和珍惜,从此以后只对他一个人欲罢不能……
 
结果现在呢,主动权被对方不声不响地巧取豪夺了,裴谨是眼瞎,心眼可一点都不瞎,算计起人来依旧毫不手软。
 
再想到刚才他把自己当人肉靠垫,躺得那般怡然自得,仝则更觉好笑,只是面不改色的回道,“彼此,彼此。”
 
裴谨手一松,眼神连着跳了两下,这四个字不出奇,可回答的方式耳熟得紧,正是仝则在第一晚对他说过的话,尽管声音不一样,可语气却十足相像。
 
他不会听错。
 
那么问题来了,裴谨从前没靠在过仝则怀里,姿势互换一番,他实在体会不出异同,而且单凭触感,面前这个人确是比当日的仝则要瘦削结实得多。
 
两个人各怀心思,都没再言声,只维持着目下颇有些难拿的姿势——说是调戏,却并没有下文;说不是调戏,又分明暧昧不清。
 
仝则不明白裴谨在等什么,心下替他着急,正打算反客为主,却见裴谨皱了皱鼻子,眉眼饱含嫌弃的说道,“一身的土味,赶紧打水洗澡吧。”
 
说完撤回手,没事人似的溜达着往旁边去了。
 
仝则,“……”
 
这就完了?撩了人扭头就走,简直就是丧心病狂,仝则不甘地打算转身讨个说法,就听身后突然传来砰地一声闷响。
 
裴谨一个没留神,胯骨撞桌角上了。
 
原来他还是看不见的……
 
裴谨疼得皱了下眉,随即又仓促地舒展开了,只是按着胯顿在当下,仝则一看他脸上表情就知没有作伪,适才心里那点不实猜测瞬间土崩瓦解,跟着不免对这位“裴真瞎”产生了一点点歉然。
 
“走那么快干嘛,不知道让我扶么,这会儿屋里又没别人,怎么就非得逞强?”
 
裴谨,“……”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训起话来居然能滔滔不绝,如此絮叨,难道是因为和自己有了点肌肤之亲,于是就敢强行自来熟上了?
 
裴谨摆摆手,要说这一撞还真挺疼,但那是他装云淡风轻的代价,倒也不能怨别人。
 
“没事,我骨头硬。”
 
仝则心说何止骨头硬,您简直浑身都硬,抿嘴无奈一笑,一面扶裴谨坐定,“我让人去烧水,再给你煎药,顺便看看晚饭什么时候送来。”
 
说到沐浴这种小事,他二人向来是一个在外头等,一个在里头自在自得,这是打一开始彼此间就心有灵犀、不言自明的处理方式。
 
只是自从赋闲失明以后,裴谨的生活和从前略有了些不同,谈不上任性,却也多了几分随意随性。
 
好比洗澡时间长短不固定,有时候让人觉得,他依然有军人的时间观念、行动敏捷,有时候又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里头打了个漫长的盹,顺带梦了一些他心底思念着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好在今天还算快,仝则不过坐了一刻钟,就见裴谨披散着湿淋淋的头发从里间走了出来。发梢滴答着水,塌湿了胸前一整片衣裳。
 
仝则眯眼看了片刻,什么话都没说,拎起干巾子开始一绺绺擦拭他的头发,恍惚间记起他们从来都是各自沐浴,两个人都习惯独立生活,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在这种事上还真制造不出什么额外的亲密。
 
等两人都清理干净自己,吃过晚饭,便不得不琢磨一桩接下来必须要面对的事。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不必仝则告知,裴谨自然能想象得出。
 
仝则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觉得不能把残疾人打发去睡地铺,又本着亲热一回其实和亲热百八十回没区别,他那张老脸一点都不会感到羞愧的精神,二话没说先行铺床叠被去了。
 
裴谨就站在一边,闲闲喝着茶,耳朵听着动静,半晌幽幽道,“你还挺自觉的。”
 
显然是一语双关。
 
仝则笑了笑,转身抓过他的手,见对方明显一怔,也不做解释便摊开其手掌,一笔一划地写道,“做戏要做全套。”
 
突然间神神道道,是为防隔墙有耳,有些话不便在此时说破。
 
果然有几分机灵劲儿,裴谨轻轻点着头,眼神中真带了一抹嘉许。如果面前这个人当真是仝则,裴谨想,那就更说得通了,能数次完成任务全身而退,这点警惕性必定是会有的。
 
裴谨兀自琢磨着,不防被仝则牵着手,直往床边带。
 
“晚上你睡里头。”
 
裴谨摩挲着鼻翼不吭气,想起历次同寝都是他睡外头,如今很多事颠倒了,让人一时间还真有点不适应。
 
“听话。”仝则轻而易举窥破这人怔愣背后的小心思,在他手上再写道,“方便照顾你,我睡眠浅。”
 
同样也是浅眠……其实关于这点,裴谨早察觉到了,只是对方忽然自己说出来,好像于不经意间还透着某种刻意似的。
 
收拾利落双双躺下,虽说奔波一天身体疲惫,可精神却又都处于活跃奔逸的状态。
 
半晌,仝则在裴谨手心写道,“怎么想起装算命的了?”
 
裴谨龙飞凤舞的回答,“不是瞎子最合适的营生?”
 
仝则一笑,“太冒险了,梁坤让你摸骨,万一你说错了怎么办?还说他讨不着老婆,如果我是他当场就跟你急了。”
 
裴谨挑了挑眉,看不出这人对此等事还挺上心,不由揶揄道,“他对老婆没兴趣,人家志向比你远大。”
 
狗屁志向,不就是组织反政府武装吗!仝则满心不屑,只问,“你怎么知道他没兴趣?”
 
裴谨指了指耳朵,意思是“我会听”。然后边写,眼睛里边闪过一点得意,“下属才问一句就被他噤声,可见他不欲多提,算命说到底都是猜度人心。”
 
至于他曾听多少人,讲述过多少和梁坤相关的背景资料,此时此刻,好像全都可以忽略不计只字不提了。
 
仝则也不拆穿,“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明天去探探藏军火的仓库,见机行事吧,要能偷到仓库钥匙,找机会复制一把,再换个假的给梁坤,等进山埋伏的兄弟攻上来,兴许还能兵不血刃。”
 
最后那四个字不错,正中裴谨心中所想,那些亲卫是他从京都带过来的,说白了都是因为他才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能全数再把人带回去,一直以来都是他的一个心愿。
 
裴谨没再写什么,唇角微微弯了一弯。
 
仝则也在含笑看着他,月光透光窗纸映照进来,落在裴谨脸上,为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而清幽的光,眉目弯弯之下,他整个人似乎显出了一种超凡脱俗的况味。
 
然而再料不到,那超凡脱俗的人忽然一个转身,腾地一下,直接翻到他这边,其后以半坐的姿势覆在了他身上。
 
这一下兔起鹘落,仝则情不自禁唔了一声,脱口道,“你干嘛……”
 
话没说完,嘴已被裴谨捂住了。
 
……难道……竟是要逼奸不成!?
 
当然霸王硬上弓不是裴谨的风格,那就是新的试探和考验?
 
柔软的发梢轻轻撩过仝则的锁骨、胸口,他心里想,人性可禁不住考验,尤其是对着一个不到二十,身心干涸太久,积压了太多渴望的男人,他现在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小腹间暗涌的一股股热潮。
 
裴谨这时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说,“窗外有人,在监视我们。”
 
他的声音是冷静的,仅有一点被压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让仝则听过之后,心中登时警铃大震。
 
继而脑子里蹦出个念头,裴谨是不是在诈他?
 
老奸巨猾的人心思一贯难猜,可仝则等了半天,裴谨也只是坐在那,没有任何动作,姿态几乎称得上是老实规矩——一只手犹自撑在床上,像是不大忍心把他当人肉床垫。
 
就在此时,一阵风刮过,干枯的树杈在窗户上投下斑驳疏影,在光影的间隙里,仝则看到一个尖锐物的影子,或许是支小弩,或许是把短刀,看来裴谨所言不虚,屋外的确是藏了人。
 
大晚上埋伏在外,必定是来听壁角的。
 
正经话没法再说,又不能总靠写字无声交流,且两个人如果连亲热都没有,那白天在人前装出的模样就都算白装了,梁坤如此多疑,定然还会再度对他们的身份产生怀疑。
 
裴谨给了身下人思考时间,同时觉得那具身体突然绷紧,于是再附耳轻声道,“做戏做全套,别为这点事功亏一篑。”
 
仝则凝视着他,心里全明白,可手上嘴上依然很是迟缓。
 
手被压在底下,一时腾不出来,预备要说几句情话,可又觉得和白天不大一样——彼时做戏有大把观众,演起来自是比较尽兴,现在黑灯瞎火,做给一个不知在哪猫着的单帮土匪听,想想都觉得意兴阑珊。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裴谨。只是自己真能以现在这个身份,对着他讲出情意绵绵的告白么?
 
太突兀了……何况眼下的气氛本来也算不上多好。
 
尽管嘴上死不承认,但仝则在这种事上,还真如裴谨当日所说——有着一种近乎于完美主义的矫情,需要时间地点和氛围加持。唯有如此,他那本就存货不多的一点情话,或许才能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裴谨趁着这功夫,却在仔仔细细感受这具身体,从胸膛紧实的程度,到两边胯骨微微突起的形状,还有灵敏而有力量感的腰部,回味着它们曾经怎样辗转和律动……
 
心口仿佛重物猛地一击,一种完完全全的熟悉感唤醒了他的记忆,之后又在顷刻间彻底淹没了他。
 
与此同时,仝则五脏六腑都卷起了一团火,很快就有了燎原之势,触手可及的肌肤越来越滚烫,那坚硬而挺立的东西却好似已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在最后一线清明中感到窘迫难耐,只好艰难的试图曲起腿来作遮掩,然而无论什么姿势都没法回避事实。
 
而裴谨的凶器,也正在以不可思议地的速度急速膨胀。
 
第115章
 
梁坤半披着棉袄坐在炕头,看着被吹得满脸村红的下属,一点都不善解人意的问道,“一晚上光折腾了,就没说点有用的?再好好想,有没有什么窃窃私语是让你小子给听漏掉的?”
 
被派去听壁角的土匪年纪不大,那脸上的红一半是给冻出来的,另一半却是因为血脉偾张,闭上眼此时此刻脑子里全是自个儿想象出来的画面,奈何还得被老大逼着回忆,红脸蛋顿时变得惨绿,摇头道,“没有,两人啥都没说,光直着脖子叫唤了。”
 
炕角上正坐着个女人,听见这句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有细细的吊梢眉,略略一挑仿佛快要挑到发际线上了,“我说,好听么?两个大男人,啧,那要怎么下得去手啊……”
 
话才说半截,被梁坤一回眸给瞪了回去。
 
“明晚上继续,仔细着点,别露出你那驴蹄子来。”
 
年轻匪兵倒抽一口气,心说不带这样的,这听壁角可不容易,好歹也给点福利放人下山逛逛窑子解解馋,再这么下实在不利于身心,九爷自己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更不知道那两人在炕上有多“狂野”。
 
耳边随即萦绕起那生龙活虎般的动静,一时间好像连二鬼子那沙哑的嗓子,都显出了一种别样的磁性。
 
彼时那匪兵就趴在屋檐上,听了近一个多时辰,渐渐变成了热锅上被炙烤的蚂蚁,而屋里面那二位,感觉委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谨体味到了熟悉感,也觉察出了对方身体的变化,头脑清明之下闪过一线狐疑,这人十有八九应该就是仝则,至于剩下的那一分可能,也许只能解释为自己思念过度,产生了某种遗情错觉。
 
那么如果张来生真是仝则,没道理面对面却还要假装不认自己,是在玩情趣?还是因为气恼劲头还没过去?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在裴谨看来,手段都可谓是相当拙劣。
 
停下思绪,他决定还是把“装”的格调继续发扬下去,贴着仝则面颊低声道,“看见外面的人影了,配合两下吧。”
 
仝则正强忍着难受,喘口气问,“怎么配合?”
 
裴谨极轻的笑了下,“弄点声儿出来。”
 
仝则愕然瞪着他,对方那不能视物的双眸看上去很是清亮,既狡黠又镇定,神情不像是随意开玩笑,倒是和从前有点相像,闪过一抹气定神闲的胸有成竹。
 
可什么都还没交代明白,忽然假戏真做实在荒唐,也超乎了仝则的理解范畴——裴谨是谁?洁身自好固然谈不上,但自持自矜已是融进骨血里的特质,没道理会轻易和人随随便便。
 
这么一想,仝则很快平静下来,既然彼此都不是禽兽,那么控制自身不越界应该不难做到。
 
他抽出手伸向床头,打算就势晃悠出点动静,谁知一摸之下,方才惊觉哪里有什么床头!跟着记起身下躺着的是一方火炕,挨着墙面整整齐齐砌出来的火炕!
 
心下一阵绝望,仝则自暴自弃地想,还是算了,即便说声“我累了”随意敷衍过去又如何,外头的人还能立刻觉出不对,明天在来一圈三堂会审?
 
反正明天的事,自有明天再去想办法解决。
 
就在此时,裴谨忽然不咸不淡的轻声道,“叫两嗓子总会吧。”
 
仝则顿时大窘,压低声音语无伦次道,“你……你干嘛不叫,我……”
 
这不是废话吗,他没说完业已自动收声,裴谨那么骄傲,向来活得不可一世,无论精致还是放肆都能随心所欲驾驭自如,绝不会失了格调,怎么可能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倘若时光倒流,回到从前不曾动心的那一刻,对于如此无稽无礼的要求,仝则一定也会当场断然拒绝。
 
但眼下,对他提出要求的人是裴谨,形势就变得不大一样了。
 
对着裴谨,仝则一早已决定不再端着,何况他自诩为人豁朗大方,总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一个残疾人认真计较。
 
或许,这也该算是他宠溺裴谨独有的方式吧,仝则无声笑笑,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几分心甘情愿。
 
“我叫不出。”果然的,裴谨一脸理直气壮,看着他说。
 
仝则凝视着那双眼里影影绰绰的笑意,那样子分明像是在逗弄,也像是有所期待,一下子倒把他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火气都给荡平了。
 
索性闭上眼,不看这人的坏样。
 
可那张脸依然徘徊在脑海,异常清晰挥之不去。
 
裴谨并没从他腿上挪开,不去看反倒更能激活想象力,仝则忽然心生促狭,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听上去带了几许婉转,比从前历次都更为缠绵。
 
能豁出去一回,后头他整个人简直如同打了鸡血,连哼带叫接连来了好几嗓子。也算是突破自我了,仝则心道,反正要破罐破摔,附带逗逗裴谨也好,他当然是知道的,裴谨刚刚对着他也起一些不可描述的反应。
 
虽然仝则还不能确定,那是因为空窗太久,还是因为他本人确实颇具魅力。
 
臭不要脸兼自恋的人演得是越来越投入,只可惜除了开头那一声哼唧,下剩的嚎叫可是一点都不美好。
 
裴谨听得瞠目,心说怎么忘了这人有把破锣嗓子呢,照这么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把他怎么着了,用得着如此惨烈?入戏太深,也不晓得那脑壳里在琢磨些什么,半晌他已听得如坐针毡,好几次险些从对方腿上一头栽下去。
 
终于忍无可忍,裴谨迅速俯身制止,“赶紧收,都快把狼招来了。”
 
仝则闭着眼睛,不怀好意的笑了,这厮也有忍不下去的时候,不是能装么,不是就喜欢为难人么,他暗戳戳兴奋的腹诽完睁开了眼,看向那憋出了一脸郁闷的人。
 
裴谨也待不下去了,麻溜儿从仝则身上下来,顺势往旁边一倒,只觉身心受到极大伤害,连那点熟悉感带来的震惊悚然和思念惘然,都已被一股脑给冲淡了。
 
平复一刻,仝则默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裴谨该不会就此以后都打算守身如玉了吧?
 
当然直到这会,他也并没有引诱残障人士的意图,毕竟目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裴谨所谓的“精神状况”,至少通过他的观察,裴谨绝没有抑郁,更谈不上一蹶不振脆弱得经受不住打击,反倒是处理突发事件仍能游刃有余。
 
然而仔细琢磨,还是什么事都习惯积压在心底,自己担着,自己扛着。裴谨经历过背叛,还有诸多挂念的人需要保全,也许在压力方面确实有些积重难返。
 
同时还有一点,仝则一直以来都没能想明白,更从来就没完全相信过——裴谨会因为他的死而眼盲?他摇摇头,不至于,充其量自己不过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仝则边思忖,心口渐渐溢满了疼惜,神色柔和目光专注,不自觉牵起裴谨的手,写道,“三爷并不讨厌我?”
 
这话可以当作是问句,也可以当作是陈述句,不过端看对方怎么理解了。
 
裴谨默默眨了眨眼,的确不讨厌,只是觉得别扭,他写道,“想太多,深呼吸定定神。”
 
都到这会了还装模作样,就好像方才某人的身体没有给出最自然的反应一样,仝则暗笑他死鸭子嘴硬,不理会的追问起来,“三爷从前有过爱人?”
 
裴谨眼皮一跳,这回他没再写出来,脸上神色淡淡的,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人呢?”仝则眼不眨、手不抖的写下这三个字。
 
裴谨忽然念头涌上,沉吟了好一会,才眯着眼,轻声地蹦出了句法语,“走了。”
 
这句式其实略微有点飘,可以理解为这人离开了,也可以寓意为这人死了,同样看对方如何去理解了。
 
仝则全副身心都在裴谨身上,脑子一时短路,压根没想起“张来生”是什么身份,应不应该听得懂这句法文,便跟着问,“三爷不打算找回来?”
 
裴谨在黑暗中露出一笑,半晌慢慢写道,“我憋在这个地方,来找我干嘛?喝西北风?还随时有生命危险,那人精得很,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眼看被评价成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仝则倒也不在意,更没想开口反驳,只隐约觉得裴谨的笑颇有深意,还想再追问两句,却见裴谨抬了抬手,轻轻摸着鼻翼,随即从他中衣的袖口里窜出了一道细细的香风。
 
再之后,仝则渐觉眼皮越来越沉,没怎么挣扎便无力地睡了过去。
 
裴谨自己也没料到,有一天他居然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仝则。
 
那袖中香只是随身的一个暗器,此外他还藏有其他利刃,说不上是防备土匪还是防备自己人,只因最近一段时间,他变得对谁都不大信任了。
 
仝则没猜错,裴谨目不能视的原因,确实不是因为听到他的“死讯”被刺激所致。
 
早在那之前的某一天,裴谨晨起就发觉视力微微有些模糊,当时并没太在意,谁知几天过去,眼前却总像是有个虚影在晃来晃去。
 
大夫来看过一轮,全都不约而同把病因归结为积劳积郁,这种说辞对于裴谨而言,根本就是言过其实。
 
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清醒深刻的认识,要闹情绪可以,但不该是精神上,譬如那些堆积在腰、腿、肩上层层叠叠的旧伤,闹一闹也就算了,眼睛裹的是哪门子的乱?
 
何况他根本不存在积郁,一点打击都受不了,又如何能走得到今时今日。
 
裴谨不相信别人,不想从梵先生口中却得到了差不多的答案。于是只好按方子服药,而在那之后不久,他的视力每况愈下,直到从远方听到了故人横死的消息。
 
不可能不感到绝望,他反反复复思量,反反复复质疑,却又清楚知道一切都符合仝则行事的逻辑,他知道仝则不会甘心被放逐,只是没想到反击的速度会这么快,明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山长水远,荒僻苦寒,还要一意孤行的跑回来。
 
欣慰有之,震惊有之,后悔更有之,种种情绪翻江倒海涌上,辨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裴谨沉浸在繁杂中拔不出来,不得已认清并承认,他到底失去了他爱的,也同样在爱着他的那个男人。
 
这“彻悟”来的太不是时候,裴谨有种被命运捉弄的愤怒,继而无力地沉浸在了巨大的空寂和失落中,把自己关在房里两天两夜,避而不见任何人。
 
自懂事开始,他从没这么任性过,忘掉责任,忘掉所谓的坚强,一心一意安静地发泄悲伤,可惜积习难改,连眼泪都少得可怜,他早已抛弃人性里的软弱和不堪一击,那么在关键时刻,那些聊以慰藉,可以适当减轻压力的情感也理所当然地离他而去。
 
两天过去,依然浑浑噩噩,裴谨觉得想不明白,只能走出门给自己找事做。他掩饰得很好,没人能看出端倪,惟有在夜深人静,自己和自己独处之时,那种迟重的钝痛才会一点点袭上心头。
 
多么仓促,没有来得及话别,也没有能等到再相逢,他恨仝则的自作主张,却没法恨到怪罪或是遗忘,因为他们骨子里本就是同一类人。
 
无能为力,只能交给时间去解决,那是最有力量的存在,不论多么激烈或是深刻的情感,最终都会它消磨成为一段模糊褪色的记忆。
 
就在裴谨以为自己快痊愈,却在一个清晨睁开眼,发现面前的世界笼罩在一片虚蒙蒙的白雾里。
 
那时梵先生业已出门远游,他的徒弟急急发信给师傅,匆忙更换了药方,在裴谨看来,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劲头,其后每天三顿,他按部就班吃着那苦到心坎里的药。
 
说是恢复需要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但过程绝不该没有一点改变。
 
裴谨服药大半年,不是没疑心那徒弟学艺不精,描述不对他的症候,前些日子终于忍不住懈怠,在某日仝则也累得顾不大上时,连着两天放置了药,等到凉透便被他悄悄倒掉了。
 
意想不到的,是几天后再睁眼,目力让他自己都一阵讶然,他能够感觉到微妙的光线,也能看得清人影的轮廓,这比之前明显要好得多。
 
许久不曾出现的预感,恰在此时涌现,问题或许就出在那药上头。
 
裴谨首先怀疑的,自然是张来生,这人每天接触药,不啻为有最大嫌疑。然而这人又是李明修引荐的,这么多年下来,李明修为自己做过多少事,除却管家之职,更承担了一部分父亲的责任,给予他恰到好处的关怀和温暖,老头甚至将裴诠趁虚而入视为自己最大的失误,事过之后每每如临大敌,比从前更为小心谨慎。
 
而且很快,猜忌被打破,张来生主动请缨深入土匪巢穴,这意味着要离开自己身边一段时间,此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在亲卫中找到同谋,更加不可能算到自己会随他一起赶赴大青山。
 
那日临行前,裴谨打发了其余人,自在房中静默一刻,凭借微弱的视力将装好的药换掉,那些可疑的药则被暂时锁进只有他能打开的暗箱中,而到了今天,他已经能模糊的看清身前站着的人,辨识出高矮胖瘦,只是还不能看清五官样貌。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已习惯在黑暗中生活,虽然能感光,听力依然非常敏锐,身边人的呼吸均匀清浅,可以判定是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裴谨翻身靠近他,凭借感觉摸到身边人的衣领,慢慢的敞开一些,再敞开一些,顺着左胸上稳轻轻跳动的肌肤向下一寸,指腹突地一紧,跟着缓缓地覆了上去。
 
第116章
 
仝则很久没睡这么沉实了,醒来之前还做了个极清楚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间阔气十足的店门口,迎来送往着一堆花枝招展的贵妇小姐们,看样子是哪国人都有,其中不少还正在对他抛媚眼、甩飞吻,在梦里他依稀仿佛能感觉到,自己一张脸就快要笑僵掉了。
 
一扭头,赫然看见对面街角站着的裴谨。
 
此人已堂皇地下了车,斜靠车身带笑不笑的盯着他瞧,眼神略显晦涩,像是在表达一种类似于“你小子又被我拿住小辫子”似的恶趣味。
 
之后他慢悠悠溜达过来,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七分爱抚、三分轻佻的的力道抬起了仝则的下巴。
 
“上到八十,下到八岁,仝先生老少咸宜广受欢迎,难怪大清早就笑得像个烂酸梨。”
 
“街坊四邻给面子,当然也和我本人技艺精湛,做买卖公道有关。承蒙大家伙捧场罢了。”
 
裴谨从嗓子里挤出一点笑,“前些日子某店家的天价手包,连户部稽查司都看不下去了,说要出面调查,怀疑有人恶意扰乱市场价。我说你好意思的么?害我早起就赶着摆平这事,还买卖公道?仝老板赚钱赚的是满嘴跑旱船。”
 
仝则不以为然,笑出一脸天经地义,“有需求,且供不应求才会产生高价,其实官府不该太干涉过多。”眼见裴谨眉峰一挑,他忙祭出一记阳光般灿烂的微笑,“您受累,我以后尽量注意着,不卖那么奢侈的东西。不过这事从侧面看,着实反应了新政府治下的国家正在蒸蒸日上,百姓生活富足安康。”
 
“马屁精似的。”裴谨伸臂搂住他的肩膀,讥笑道,“就这么点出息吧,让你办个大点的成衣厂,你就成天犯懒一推二五六。”
 
仝则说,“我就喜欢手工作坊。现在多好,没那么大理想,也不用受那么大约束,赚点钱给咱们以后养老就行,我都看好了,在西山附近盖个宅子,门前种桂花,屋后种竹子,再挖一池温泉水出来,将来让你在那颐养天年。”
 
“早了点吧,才多大就想不干了。”裴谨不稀得捧他这个场,“收拾收拾,过两天陪我去江北视察海军,顺便检验新通的京衢线,带你坐一回首发机车。”
 
仝则应声说好,侧头再看看身边人,正在笑而不语,依然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大概对他的这番畅想虽无异议,却还是觉得过于遥远了。
 
牵唇笑笑,仝则想起自己并无治国安邦的理想才华,最初的心愿不过是获得自由,尽可能把日子过得舒坦,现在再看,虽然背离了当时设想,但显然这样的生活更令他满意。
 
而裴谨也正在一步步接近理想。
 
他在无意中参与了裴谨的政治生活,成为裴谨私人感情中最重要的存在,百年之后,史书当然不会出现仝则这个名字,但不要紧,就像每个默默耕耘的人一样,他力所能及的在这张绵延锦绣的时间长卷里织就下一针一线,那上面留下过他亲手缝制出的针脚痕迹。
 
这么一想,仝则就心满意足的笑了,想要去寻身边人的手,摸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心中一急,跟着也就醒了过来。
 
原来是个梦,是裴谨重新回到京都,实现改革之后的事了,那感觉倒是真不错,梦里的阳光格外绚烂,但一点都不灼人。
 
往旁边看看,已是人去炕空,转过头,见裴谨都收拾利索,坐在椅子上正在喝茶。
 
仝则琢磨着昨晚发生的事,一时没闹明白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翻身起来洗漱,再坐在裴谨面前,忽然间却有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裴谨分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把馒头烙饼往他跟前推了推。
 
不尴不尬的吃着早饭,这氛围和梦里实在相去甚远,裴谨像没事人似的,仿佛昨夜那一场“假戏”和“前戏”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梦一样不真实。
 
然而不必仝则费心去想怎么缓解气氛,此时外头乌泱泱地,涌进来几个粗声豪气的土匪。
 
打头的是排行老四老五的两位,奉了梁坤的令来“请”仝则一块下山。
 
“快到年关了,九爷预备给王先生好好接风,让大家伙下山弄点子草谷,先生正好和我们弟兄一块,顺便也瞧瞧我们枪法如何。”
 
仝则明白这是要去山下村镇打劫,心里暗骂了声混蛋,可少不得还得摆出感兴趣的样子应付这一帮混蛋。
 
说了半日,终于搞清楚打劫目标不远,就在山下不大的地方练练手。
 
仝则不露痕迹的道,“我有个建议,年关底下不宜张扬,弄狠了容易出乱子,咱们差不多得了,真要练枪法,我听说林子里就有虎豹豺狼,还有熊瞎子,我倒是挺想弄两只,熊掌甭管红焖清炖,反正权当是我孝敬九爷的一点意思。”
 
这话听上去有那么点子气魄,于是当场便有人一并随声附和。
 
仝则回眸道,“师爷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这就下山逛去。”
 
谁知四当家的摆了摆手,“我瞧师爷脸色不大好,就王先生和咱们去得了。”他贴近仝则,小声笑起来,“用不着一时半刻都分不开,太黏糊了可不成,再说他一瞎子,带去了也没用不是。”
 
仝则心里打突,不动声色的压低声儿道,“你不知道,他这人事忒多,又习惯我在身边照应,别再给兄弟们添麻烦……”
 
“不麻烦,师爷是贵客,谁要是敢伺候不周,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就在此时,梁坤踱着步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气势不压人,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却是一股不容置喙的强横。
 
再看身后还跟着个女人,依旧是眉梢高吊,纤腰款款,只那眼神一个劲乱飞,跳脱得让人有目不暇接之感。
 
这时裴谨也负着手站起身,笑眼一弯,弯出一派灼灼桃花般的妖娆,“我有那么麻烦?你忙你的,我留下专等你的熊掌。”
 
说着,手扶上仝则的肩膀,从肩开始往下顺溜,一直顺着摸到他的手,随后紧紧一握,仝则感觉到那指间的热度,心下一安,同时自家掌心已被塞进了一团纸。
 
仝则不动声色地回握,接着抱起双臂,把那纸放进了袖口,“你消停点,别要这要那到处乱跑,那个什么,小钱给你留下,有事只管找他。”
 
“带走,聒噪得要命。”裴谨嫌弃的挥着手,“你自己小心,长得本来就够寒碜,别再叫熊瞎子拍花了脸。”
 
仝则,“……”
 
这人是戏精么,演着演着还总不忘挤兑人,可这一句话听得一屋土匪全乐开了。
 
“师爷是瞧不见,兄弟可得提醒提醒你,要说王先生这模样还叫不好看,那咱们满山寨可就找不出个能瞧的人来了。”
 
裴谨对拿某人和匪类对比没什么兴趣,淡淡一笑,“欺负我眼瞎,我能摸出来,那一脸的胡茬子,加上那把破嗓子,少说也有四十,愣骗人说才二十出头,也不嫌害臊。”
 
土匪们哄堂大笑,有人看着裴谨打量片刻,点头笑道,“果然的,还是师爷看着更年轻,比王先生脸嫩。”
 
仝则在一片嘻笑声中挑了挑眉,心想这话可真是正中某人下怀,没想到这年龄差的难题居然在土匪口中迎刃而解了。
 
千里奔波沾染的风霜,还有刻意留起的那点胡茬,终于让他显得和裴谨年纪相当,甚至比裴谨还要更沧桑,就冲方才那句点评,曾经的露宿风餐也就值当了。
 
仝则想得挺美,难为了此刻被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的钱亲卫,他站在门里边琢磨着,这二位把自己当皮球踢,实则却都是为对方安全考虑,可到底该听谁的?
 
不大会功夫,钱亲卫已恨不得愁出了一脑门子的抬头纹。
 
最后还是仝则当机立断,“小钱留下吧,我带其余的弟兄们出去见见世面,就这么定了,你在家好好歇着。”
 
撂下话,人已和那四当家的勾肩搭背,说笑着往外去了。
 
裴谨忖度着,梁坤明摆是要隔开他二人,那试探就不会断。好在那家伙人够机灵,必定能保全好自己,还有那把枪,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他给弄丢了……
 
再要找不见,从今以后他可还不送了,省的一枪在手,某些人总能有恃无恐到处乱跑。
 
寨子里没人限制裴谨四下行走,凭他直觉,这帮土匪估摸还想让他到溜达。钱亲卫这两天没少和高云朗的一群下属厮混,匪气没学来,变身成了包打听,有关于土匪窝里的勾当、规矩,连带梁坤的风月情事都听了个遛够,趁着这会儿没人,便一一说给原本也荤素不忌的裴侯听。
 
不想说曹操曹操到,风月佳人伶俐泼辣的笑声,很快就在门外不远处响起。
 
“嫂子来这儿干嘛?”
 
“什么话,屁大点的山头,我哪儿不能来,要你个毛猴儿管?”
 
“不是管,问一句总没过吧?这里头住的可是九爷的贵客,我不是奉命来这儿照看好人家嘛。”
 
“猴崽子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是刺客,来了还能要他命不成?还是他是纸糊出来的?老娘瞅一眼就能把他给瞅烂了?”
 
“呦,那可不好说,哎呦喂,我说嫂子你下手轻着点……”
 
声音消停了,大约是在说悄悄话,那女人不知又嘀咕了什么,半晌终于没了调笑,方才那男人似乎也撤得远了些。
 
老钱感觉不妙,飞速介绍道,“是梁坤的姘头,这女人来者不善。”
 
裴谨抬了抬眼皮,心说老钱这形容不怎么精准,人家毕竟是男未婚女未嫁,说不准是真有情呢?
 
那女人,合该说是梁坤的相好更为合适。
 
她原本是土匪打劫村镇时被掳上山来的,天生了一张不安分的脸,于艳俗中透着星星点点的狡猾,更有个和面孔极为相称的艳俗名字,符春花。
 
春花在大青山待了三年,早习惯于梁坤的粗暴,不习惯也没有办法。好在这匪头子不曾有过其他女人,仿佛是在向古时候那些“英雄豪杰”看齐,梁坤对女色并不大上心,纯粹只是把当她成发泄和生儿子的工具。
 
要是没儿子,春花知道自己早晚地位不保,沦为伺候人的或是被梁坤犒赏给兄弟们,都是可以想见的结果,何况那些糙汉子们早就在暗地里打她的主意了。
 
即便是在梁坤眼皮子底下,春花也一样有办法和其他人勾勾搭搭,男女之间那点事么,从古到今再如何严防死守也还是会有见缝插针的余地。
 
这厢一推门,符春花的眼睛立马亮了,再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处撞见如此标致的人物!
 
她活了快三十年,土匪见了一窝又一窝,梁坤那不下千人的队伍里,却再找不出比这更漂亮的脸和身段了,成日都觉得梁坤生得不错,如今和这瞎子一比,简直就给比成了脚下泥。
 
可巧了,这么俊的人偏就喜欢男人?这么明亮的一双眼,莫非真瞎得看不见自己?
 
看不见倒也罢了,喜欢男人其实也有的医,不就是没大见过女人,没好好尝过女人的销魂滋味么,趁着他人在山上,梁坤让她来试探,索性试探出个假戏真做,倒也算是对得起自个儿了。
 
有贼心也有贼胆的春花打定主意,摇曳着扭了过来,“薛师爷,久仰大名,我奉九爷之命来瞧瞧师爷这里缺少什么,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大青山对贵客一向是不敢怠慢的。”
 
老钱听这话音儿不地道,见她上前,紧着往横里跨了一步,“这位夫人,这里不缺什么,多谢好意。”
 
凭空冒出一座大山,春花先将一记媚眼飞了过去,久经风月的人,几乎忘了自己在山上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所以才会特别招人待见,自信爆棚到一定程度,便真的以为魅力足够所向披靡。
 
春花推了推,那石头似的胸膛纹丝不动,再伸手戳一戳,那铁塔般的黑脸似乎更黑了。
 
裴谨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着解围道,“九爷客气了,多谢夫人惦记,既然来了,那就坐下喝杯茶,我带了些俄国人喜欢的红茶,也请夫人尝尝看。”
 
说着挥挥手,示意钱亲卫亲自去取,眼睛轻轻一眨,那意思是在说不必担心。
 
老钱只好匆匆去了,听那脚步声,明显是仍不放心,打算速去速回。
 
人一走,春花根本坐不住,来回溜达着似在看铺盖被褥、杯碟茶碗。其实大青山再阔也有限,哪来那么多讲究,她眼神飘来飘去,半晌停住,盯着那漂亮的瞎子使劲的瞧。
 
“夫人受累,还是先坐吧,这里布置得周详,想必也是夫人的功劳。不过我们住不了多久,签完协议也就该撤了。”
 
“呦,这才来就说要走?寨子里有日子没客人了,家里没个新鲜人气不成,要说多住些日子不好么?”
 
春花边说,边往裴谨跟前凑去,嘴角轻挑,脚下跟着来了个拌蒜,只听“哎呦”一声,人已朝他怀里扑了过去。
 
裴谨闻到一阵浓郁香风袭来,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揪住春花的手腕子,另一只手把人一拉再一带,稳稳地定在了原地。
 
一摸过后,裴谨忽然笑了,“原来夫人有喜了,真是福气,可喜可贺。”
 
话音落,那春花的脸色,倏地变白了三分。
 
第117章
 
晌午后变了天,山里开始下起鹅毛大雪,风势很紧,刮得屋檐上的瓦片咔啦咔啦响个不停。
 
打劫的一众土匪归来时,天已向晚。
 
裴谨用过饭,耳听着一大帮人兴奋高亢的唱着歌呼号乱叫,之后仝则就在乱哄哄的吵嚷声中推门而入,卷进一道逼人的彻骨寒风。
 
脱去氅衣,仝则站在门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打算捂暖和身子再靠近裴谨。
 
裴谨就坐在炕边,半靠着墙,表情说不上是百无聊赖还是又在憋什么坏。
 
“收获颇丰?真猎着熊了?”
 
仝则一路上归心似箭,回来看见裴谨好端端坐在那,三魂七魄顿时各归各位,只觉得再没什么能比这画面更让人心头踏实的,至于那些个熊掌虎皮,原本也一点都不重要。
 
他嗯一声,“还真碰上熊瞎子了,不过是个还没成年的。这帮人怂得很,赶在大的还没来之前赶紧打完就跑。熊掌那玩意太横,我给你带了点新鲜榛子回来。”
 
东北的榛子极香,仝则前世很喜欢这口,难得这会儿还有种献宝的心情,把满满一兜子的榛子放下笑道,“等会我剥给你吃。”
 
裴谨微微笑了下,摆摆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仝则明白他的意思,拎起大氅一推门出去了,借着拍打衣服上的残雪,四下里看过一圈,连屋檐上都没放过,好在此时正交饭点,偷听偷看的土匪还没来得及埋伏就位。
 
“没人,放心说话吧。”进了屋,仝则直奔炕头,坐在裴谨腿边说道。
 
一挨近他人,仝则立刻觉出不大对,裴谨身上夹缠着一股不怎么好闻的脂粉味,极为伧俗浓艳。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半下午功夫,裴侯爷的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嘛!
 
仝则皱眉问,“有人来过?”
 
“梁坤的女人,早起那会儿你应该见过了。”裴谨看着他一笑,“那时节,那女人盯着你瞧了吧?”
 
仝则心说哪儿挨哪儿,让他交代这几个时辰干什么了,私会过什么人,他怎么好意思把话题拐到梁坤的女人看谁没看谁这上头?
 
可还没等他回忆清楚这问题,裴谨又笑眯眯的接了一句,“我多余问,有我在呢,肯定是顾不上看你了。”
 
仝则,“……”
 
这人是有多欠,眼睛都瞧不见了还不忘得瑟美貌。
 
仝则不跟他扯这个,只问,“干嘛来,又为试探你?”
 
裴谨点点头,声音都放得很轻,“那女的有点用,我诈了诈她,她权衡利弊,决定帮咱们一把,把梁坤军火库的钥匙给偷换出来。”
 
仝则精神一震,裴谨效率高这事不新鲜,高到这么出其不意还是颇让人服气的,沉吟片刻,他道,“那张字条我趁人不注意藏在树洞里了,不过你叫亲卫营赶在三十晚上进山伏击,有几成把握?”
 
裴谨轻轻摇这头,“没时间再拖,梁坤打定主意要把我扣在这当人质,估计是真动心想用我”以假乱真“——这是他女人说的。梁坤信不过俄国人,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他有他的小算盘,怕你不肯留下我,预先找个女人来勾搭,捉奸成功就有口实,可以光明正大的扣留,再等第二批重炮到手,他就可以放手大干一场。”
 
仝则眉尖一凛,连带裴谨是否被那女人调戏都顾不上问了,“靠谱吗?你拿住她什么把柄,以防万一我再去震吓她一回。”
 
裴谨一边眉毛挑了挑,“用不着,你省省气力,人家压根也没看上你。”
 
仝则,“……”
 
裴谨顿了顿,渐渐敛去不正经的笑模样,“我号出她怀了身子,再一诈那孩子果然不是梁坤的,她眼下正愁日子交代不过去,本打算赖在我身上,反正是梁坤逼她前来,到时候应该能免她一死。至于梁坤手底下的人,其实心思各异,有些人并不想把事情弄大。”
 
他摩挲着下巴,接着道,“梁坤之所以盘踞在此处,是因为前朝有个王爷在这儿挖了藏宝洞,洞穴建得极隐秘不说,那山门还异常的结实,寻常炸药很难炸开。大门平日紧锁,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我让她拿了两把相近的钥匙做替换,等三十晚上找个机会把她人锁进去,就算保她一条命,事后这个女人我还有用。”
 
仝则前后思量,缓缓点头,又想起裴谨看不见,便说了声好,跟着没留神碎嘴了一句,“想不到你还真会号脉,我以为是装的呢。”
 
说完立刻想捂嘴,似乎暴露了什么,仝则想起裴谨从没当着“张来生”的面号过脉,心下一慌,匆忙站起身,掩饰失误般的去寻茶杯茶壶。
 
裴谨抿唇发笑,其实他能看清对方起身时略显仓惶的背影,心里便在想,他的小裁缝到底是长大了,俨然已是挺拔健朗的成年男人形象,比从前还更多了一份精悍的矫健。
 
因为经历过风霜,于是被淬炼出了今天这幅模样。
 
裴谨觉得欣慰,同时心里也还是铺缀了遗憾,那份成熟美则美矣,却和他最初所设想的富贵闲适越来越偏离了。
 
“我通一点医理,摸个喜脉不成问题。”裴谨道,“但要摸出中毒,或者下的什么毒可就不容易了。”
 
这话实则透露了某些重要信息,以仝则的敏锐原本不难觉察,只可惜他这会儿正提起茶壶倒茶,水声淹没了后半句,叫人听不真切,且恍惚间还在惦记如何一锅端了土匪窝,便也并没太上心。
 
仝则拿着茶杯喝一口,尝尝温度适宜,方才递到裴谨手边,看着那渐渐被润泽的双唇,他忽然觉得这样相对无言挺不错的,甚至比在山下那段不尴不尬的日子还更自在亲密,原来在匪窝里,也能过出一种岁月静好,甘苦与共的从容来。
 
“你……”
 
仝则才说一个字,却见裴谨忽然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头顶。
 
……这监听工作,开展的可真够勤勉,接下来两个人说话又要受限了,仝则无语蹙眉,便听裴谨笑问,“你的嗓子真不是天生就这样?”
 
这问题不是早都解释过,怎么又提起来,莫非是老奸巨猾的人对自己产生了额外的兴趣?
 
仝则脸不红气不喘,张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知道旱烟劲大,打从十岁起开抽,一天一烟袋,能不抽坏嘛,说起这个你会治吗?”
 
睁着眼说瞎话,裴谨知道他不肯讲明白,只能猜测那半年他到底遭遇过什么,从狼群围攻中逃生,中途还遇到过哪些危险?八成是生过病,保不齐还是重病,极有可能因此烧坏了嗓子,他想起小裁缝从前清越沉实的声音,心口狠狠地缩了一下,他知道即便将来相认,这人也未必肯对他吐露实情。
 
不多事,不抱怨,不迁怒,习惯报喜不报忧,都是仝则惯常的行事风格,如今已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或许真该成全他那份想要呵护自己的心意,给仝则个机会充分地、尽情地去照顾自己。
 
裴谨想着,已从炕上坐直,起身好像要去放那杯子,不知道是因为坐久了腿麻,还是另有什么别的缘故,才一下地,双膝竟微微一颤,脚下便跟着踉跄了一步。
 
仝则视线根本不离他,手疾眼快一把抱住了他,等自己也站起身才把抱改成了扶,手臂碰到裴谨的腰身,职业习惯立时发作,顺势估量出这人的腰围清减了得有两寸,很想脱口而出“你瘦了”,忍了半天,终于还是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
 
那些“你来我往”、“暧昧丛生”还是留待以后再施展发扬吧,此时此刻裴谨不适合情绪激荡,虽然仝则从没把裴谨当成玻璃制品小心翼翼去对待,但也还是能时不时想起李明修曾叮嘱过的话,心里便会有些发怵——万一裴谨真比他想象中用情要深呢?
 
仝则不能,也不敢再冒任何风险了。
 
裴谨逮住机会,倒是一点不客气,不遗余力往仝则身上靠去,一面还不大满意的嘀咕道,“也不长肉,靠着太硌一点都不舒服。”
 
仝则,“……”
 
要知道跑马是多么好的锻炼项目,遑论几个月连续每天跑八到十个小时的马!他原本对自己一身精瘦的肌肉颇感满意,现在被裴谨这么一抱怨,再想想确是让人家依偎得不大舒爽了,那自得感顿时退散,居然为此还产生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歉然。
 
把人搂得更紧些,仝则的指尖依然会难以抑制的发颤,“你好好坐着,要什么只管说给我就好。”
 
裴谨被他按着肩膀坐回炕上,仰起脸,微微笑问,“要什么都行么?”
 
此时面对着面,他看得见仝则的脸部轮廓,却看不见那眼里一闪而过的讶然和慌张,但又看得见对方似乎无声在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小牙,直晃得他心里一阵亮堂堂的。
 
仝则早就不在乎裴谨到底把他当成谁,对这种似有若无的调戏很是受用,拉起裴谨的手,在上头写道,“今晚累了,不折腾,咱们好好睡一觉,让屋顶上的人自己喝风去吧。”
 
裴谨似乎意犹未尽,良久才点了下头,一心二用边写边说道,“让你逞能,又没见过世面,熊瞎子是那么好猎的?那么多人不过搞了个熊崽子回来,还不如从前白山里有经验的猎人。”
 
手底下写着的却是,“养精蓄锐,明天找借口探一探藏军火的仓库。”
 
他谈正经事,仝则也就势问正经话,“那女人真能靠得住?”
 
裴谨写道,“她有性命之忧,必须放手一搏。梁坤多疑,要偷换不易,实在不行就只能炸了,老钱带着火药,数目不多,已藏稳妥,届时要能炸得开那道门,索性一把火点了这山头。”
 
这是下下策,仝则知道对于目下缺人少粮的裴大帅而言,梁坤那百十来支枪也能算是不菲的牙祭了。
 
“赶在三十之前,找个借口让你下山,然后……别再上来了。”仝则按下裴谨正要抬起的手,心底蓦然交织出一片柔软,眼神却又坚定无限,“记住你是裴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不能有闪失。你信得过我,就交给我办,我一定办好,保证全须全尾平安下山。”
 
写完,仝则笑了笑,嘴里顺着裴谨刚才的话,笑着调侃道,“少埋汰人,你听点话行不行?知道你要是生病累着了,我心里多不好受么?白天分开那会,就想着能早点回来,可不是为和你折腾,就是看着你才能觉得踏实。”
 
倘若裴谨能看清他此时的表情,那么或许也就能读懂,这些话背后蕴藏的含义——你运筹帷幄就好,剩下不管是去执行还是要冒险,统统交给我来做。
 
但裴谨也能够听得出,仝则的语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笃定,此外更多了一种热切的温度。
 
他忽然间,心下涌起一股强烈的执念,那是继他“下野”之后从未出现过的。他要理清那药里的猫腻,尽快恢复视力,不再藏锋,也不再假模三道的弄什么韬光养晦。
 
——时间并不等人,他和他的小裁缝所拥有的不过几十年,那是只争朝夕的迫切,仝则可以不在乎是否风光无限,但他却不能总拽着对方经历生死一线,他要的是安稳生活,要的是从今以后携手并肩相濡以沫。
 
这一晚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可也都算睡得踏实,在仝则呼吸渐渐均匀后,裴谨自被中摸到了他的手,十指紧扣握在了一起,尽管欲念不失时机地闪现,然而奇怪的,他很快就平复下来,感觉到的是比悸动更为强烈的,内心充实的平静和欢愉。
 
舒心的日子不可能持续太久,第二天还没等来符春花那头的消息,梁坤已派人来请“王先生”去商议合约细则问题。
 
这一回,依然指名要王先生单独前去就好,大青山上上下下似乎已把薛师爷彻底当成了纯粹的面首,仝则无谓坚持,从善如流到了约定地点,这才发觉竟然是那“军火重地”的库房门口。
 
而这座军火库,的确不是凡品,简直快比得上后世银行的金库大门了,让仝则在一瞬间怀疑起,老钱带来的那几只火药,恐怕未必能炸得开大门的一角。
 
第118章
 
“三层钢板,还有一层是特别加厚的,寻常火药根本奈何不了。这间石头屋子,或者说这道门,是整座大青山最值钱的物件了。”
 
仝则听着梁坤的介绍,平静微笑,暗地里却已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梁坤所言不虚,尤其那神色简直称得上有恃无恐,约自己来这个地方扯那没什么争议的合约内容,多半也是存了显摆的心思。
 
四当家是梁坤嫡系,不过此刻他对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九爷这是什么话,咱们大青山最值钱的,那当然还得是九爷您才对。”
 
众人闻言,恨不得齐齐点头,梁坤豪气万状的笑道,“不错,官府悬赏十万两,要我这颗项上人头,本人还真能算是个值钱货!”
 
“那群酒囊饭袋,压根就上不来,上回才到半山腰被咱们吓得快尿裤子了。要说没九爷在大青山镇着,朝廷那帮饭桶哪来由头伸手管兵部要剿匪钱,倒是该感激咱们帮他发家致富了。”
 
“对,等回头办完大事,咱们干脆轰轰烈烈劫他一票,尤其那个姓张的狗官,上回见面竟敢打嫂子的主意,一定不能饶了那厮……”
 
话没说完,已被梁坤抬手截断了,众人立时醒悟这是丢面子的事,忙不迭转移起话题,有人当即提议进去拿几支枪给兄弟们练练手。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还是留意到了,仝则猜测那张姓狗官,就是新到任此处的地方官员张迁。
 
这人和曹薰曹大学士既是姻亲,又是一丘之貉,觊觎的女人自然就是符春花,那么换句话说,符春花应该很清楚张迁私下勾结土匪的事了。
 
仝则于是彻悟,裴谨为什么决定要留那女人一命。
 
思量的功夫,梁坤已打开了那道门。他用了两把钥匙,一把硕大,一把只是普通大小,开锁后还要旋动一旁沉重的转盘。仝则将步骤一一记在心里,之后再看梁坤将把两把钥匙分别放置身侧,一左一右贴近中衣。
 
以梁坤阴狠多疑的性格,不知道日常会随身带着钥匙,还是将它们藏在云深不知处。仝则心里惴惴地想,凭符春花的手段,却不知到底能不能成事……
 
与此同时,本该留下独个卖呆的薛师爷,眼下却是半点都不孤单,在房中再度招待起“特地”前来看望他的符春花夫人。
 
梁坤使了一招调虎离山,引开仝则,其后再派自己的女人前去和裴谨幽会。只为他已将“薛飞”视为一件奇货。
 
梁坤出身不高,身上带有一种原始而朴素的精狡,或许是对声震四海的名头太过渴望,由此滋生出一种疯狂的偏执,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一半的兄弟,也包括自己的女人。
 
春花看透了男人本质,只打算能捞一把是一把,破罐破摔的直说道,“梁坤谁都不信,钥匙睡着也藏在胸口,还特别缝了张皮口袋,跟他自己的皮都快黏一块了,我没本事偷得出,除非……给他下药。”
 
“他会中招?”裴谨不温不火地问,“既然谁都不信,要如何落药,是在饭菜里,还是在酒水中?”
 
春花眼睛转了转,“要不,你们也牺牲一个人。从年二十九开始,山里就要摆宴。酒总是要喝的,梁坤酒量不错,也喜欢和人拼酒,那个时候下药最方便,不过从一个坛子里倒出来,你们的人也得喝下去才行。”
 
裴谨没作答,再问道,“年三十那天,他会不会开库房检验枪支弹药。”
 
春花想了想,瞪着眼说,“那谁知道?不过他这人迷信,过年不见血不摆弄刀剑枪炮,一则怕走火误伤,二则怕有血光之灾,一整年都会走霉运,他很信这个。再者嘛,咱们现在不过是赌一把,怎么着,难道你还不敢赌了?”
 
裴谨一笑,“夫人好胆识,为了腹中骨肉,果然什么都豁得出去。”
 
春花怔了怔,半晌沉下脸,“咱们可说好了的,完事以后你带我下山,把我周转到边境。拿了钱,从此和你两不相干。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是拼着不投胎,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裴大帅对怪力乱神的事不当真,连装都懒得去装,扬眉道,“我说话算话,愿不愿在你。你如果想跟梁坤亡命天涯,那也是你的自由。”
 
女人升格做了母亲,不再像年少时那般任性肆意,春花下意识抚摸小腹,狠狠剜了剜面前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暗骂真是白瞎了这张脸,实则也是个狠心无情的王八羔子。
 
那王八羔子对她的注目无动于衷,眼神游离在若有所思和魂游天外之间,“药我负责下,酒我们负责喝,你做好你该做的事,三十晚上,你就可以在固若金汤的库房里一觉睡到来年了。”
 
“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有,准备得够全乎,连钥匙都配了各色各样的,啧啧。”春花越想越觉得奇怪,不觉探过身子问,“哎我说,你到底是真瞎,还是装模作样?”
 
裴谨仰面一笑,顺势往后一倒,“凭你对男人的了解,如果我真知道你长什么样,你说,我还能硬得起心肠么?”
 
他忽然来了个婉转动人,春花忍不住心动神驰了一刻,想要摸摸那张俊脸,下意识伸出两根指头,在他面颊旁边绕来绕去,见瞎子果真视而不见,她大起了胆子,毕竟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摸一回,给自己这辈子留个念想也好。
 
水葱似的玉指伸出去,距离目标将将还有一掌而已,忽听啪地一下,手腕子上是先紧后疼,春花感觉骨头都快被捏碎了,暗骂这瞎子手劲忒大,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松开,你快松开,手要折了……”
 
裴谨向来对女人一视同仁,并不觉得就该心慈手软,在她腕子上倏地一点,不知道又触动了哪处穴位,春花半条胳膊登时发狠似的一疼。
 
裴谨却若无其事,蓦然松开了手。
 
“哎我说,你至于得么!”春花边揉腕子,边恨恨道,“你可别指望过河拆桥,要逼急了,我现在立马就去跟梁坤说……”
 
谁知那姓钱的家伙,戳在一边当了半日聋子哑巴,听闻这话,登时向她投来了一记金刚怒目。
 
春花咽了下吐沫,闭上了嘴,毕竟人家连银票都给了她,自己跟着梁坤三年,可还没见过那么大数目,有利不图、有自在不要,那她跟棒槌还有什么分别。
 
“你到底是什么人?”春花盯着裴谨,充满了疑惑和好奇,“都说你和山下那个侯爷长得像,别真就是侯爷本尊吧,那我可真是赚大发了。”
 
她咯咯的笑起来,却又匆忙收住,恰在此时,有她的心腹小幺赶过来禀道,“二当家带人上山了,是在山下碰见的,一队俄国佬,为首的说他们是亚先生派来见九爷的。
 
汇报完,又念叨着,”奇怪了,不是有人在咱们这儿,怎么又派了人过来?“
 
春花垂下眼,片刻后抬眸,报复般的笑看裴谨,”得,我瞧你们,马上就快要露馅了。“
 
“彼此彼此,”裴谨闲闲笑着,“你识字不多,不认得银票上写的是裴谨的户头,你和九爷最想弄死的人有首尾,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春花瞠目,惊道,“你……”
 
“别废话了,想活命就好好听着。”裴谨问道,“你们这有没有翻译,那个上山的俄国人是谁,以前见过梁坤没有?”
 
那土匪回忆道,“九爷很少亲自见洋人,他嫌那帮人态度傲慢,像是来施舍,洋人确实也看不大起我们,每次都是派几个二毛子,就是你们这样的,来和我们交涉。至于翻译也都是他们自带,不过寨子里唯一一个懂俄文的是陈山河,他和毛子做过生意,会看文字,也能白呼两句。”
 
裴谨视线微微一凝,旋即对着符春花,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厢仝则还正拎着双管猎枪比划,就被梁坤火急火燎带出了库房,往匪窝正堂赶去,直到路上梁坤才交代清楚,亚先生派了亲信上山来,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交代。
 
“王先生之前接到过信么?”梁坤问。
 
仝则懵了足有两秒,万万没想到俄国人突然上山,这意味着身份即将被揭穿,他内心腾地烧起一团火,可面上还得装出人五人六,摇头慢慢道,“不晓得,亚先生做事有分寸,按说不会突然更改协议,莫非是得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赶来知会九爷,也或许是快过年了来拜拜年,不过这个时点外国人上山,可是容易招来眼线。”
 
甭管梁坤听进去多少,仝则都得拿话点他,而以他此刻的脑力,已顾不上再想什么对策,心血全都汇聚到一处,在那一方逼仄狭小的空间里,似乎也只能容得下一个裴谨了。
 
等下万一暴露,裴谨该如何逃脱?
 
趁着这会儿绝大多数人都在正堂,此时不走,还更待何时!?
 
仝则心念如电,淡定转头,对着一个四当家手下说道,“麻烦替我去跟师爷说一声,昨晚上说好的,那药到点该吃就得吃,不然病总也好不利索,耽误自己不说,还耽误别人。兄弟请务必把话替我带到。”
 
他顿了顿,好像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一时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梁坤对这些叮嘱不以为意,其他人也没听出什么特别,四当家仗着和仝则有过一起猎熊崽子的情谊,开口调笑道,“你这相公当的,真是操碎了心。不过既然下了手,可就得对人家负责到底了。”
 
仝则抬眼,应以一记苦笑,心说谁先下的手,谁该对谁负责啊……
 
只是那笑真挺应景,显出了一丝既挂心又无奈的酸涩,然而在场众人并不会知道,那还就是他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裴谨应该能听得懂,他的安危不容有失,这时候不能胡乱逞英雄,仅凭几十个人根本扛不住土匪百十来条枪。
 
就算真的要鱼死网破,那也该由他仝则一个人来面对。
 
这个时节正堂上,二当家和老毛子还在闲谈,用不着翻译,那俄国佬本来就会说中国话。
 
一照面,便知双方从前没打过交道,这是头一回相见。仝则心下略松,听那毛子自我介绍名叫保罗,态度算不上傲慢,但也很是冷淡,打量梁坤的眼神透着质疑,先声夺人的让梁坤等人心下起了反感。
 
仝则暗道了一声好,想着这保罗大概不满意被打发到土匪窝,又赶上天寒地冻的时候,不定怎么抱怨呢,他越是态度倨傲,自己就越容易搅局。
 
梁坤落座便道,“保罗先生见见自己人吧,王先生也在这儿,不知道贵方另有什么嘱咐,说说看吧。”
 
那保罗脸上,一瞬变了颜色,“阿里克谢?这怎么可能,他已经和我们断了联系,有大半个月了。据可靠消息,他是被裴谨的人给捉走了。”
 
此话一出,满堂一片哗然。
 
仝则不能再藏在人群里,越众而出,一派昂然道,“这话听谁说的?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么。”
 
保罗定睛看去,半晌摇头否定道,“你不是阿里克谢,绝对不是。梁九爷,我敢肯定,这个人不是亚先生派来的,我也从来都没有在亚先生身边见过他。”
 
“巧了,”仝则目光凉凉,停留在他脸上,“我也没有在亚先生那里见过阁下。”
 
保罗诧异的看着他,跟着恍然,早听说燕人奸狡,这个看上去年轻俊朗,眉眼阳光的男人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张嘴就是如此无理的反驳。
 
不过这情形,倒是有点意思了。
 
梁坤眯眼听着,转头问自己人,“老二,这位朋友,你是从哪儿遇上的?”
 
“办完九爷交代的事,在回来路上刚好碰上一队人马,还和我们问路,这一问一答,再加上他说的出咱们的切口,我才知道原来是客人。九爷,应该不会有假,这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毛子啊。”
 
言下之意,是二毛子仝则才更值得怀疑,二当家撇清他带上山的人,对目前的状况自觉慧眼如炬,愈发看那二毛子不地道。
 
仝则转身,面向梁坤,“九爷,亲笔信和翻译稿件你都看过的,协议也在我手上,哪一点值得怀疑,我可以当面和他对峙。倒是这人凭空冒出来,我想请问,九爷之前有收到亚先生的口信,要再派人上山来么?”
 
梁坤摇头,一言不发的端详着他,眼里在某一个时刻,似乎闪过了一抹狠戾。
 
仝则佯装不察,不徐不缓道,“我也没收到,所以我坚持,这个人的来历十分可疑。”
 
言罢,堂上有不少人都跟着点头附和起来。
 
“毛子从没派过自己人,这家伙一口的汉话说还挺溜,既有这样人,怎么不早派来?”
 
保罗在喧嚣声中直着脖子疾呼,“我身上带的才是真协议!原来那份已随着阿里克谢一起失踪,如果有,也一定早被裴谨的人截获,那份不能算数。”
 
仝则立时接口,“意思是说,我是裴谨的人,你有什么证据?裴谨的确曾拦截过我,被我们用计给甩脱了,这说明他确实知道亚先生和九爷有联系,而你突然半道杀出来,焉知不是他派来离间我们的?九爷,我怀疑此人才是裴谨的奸细。”
 
听见奸细二字,保罗忍不住大怒,“你……你……你分明是血口吃人……”
 
“国际友人”的成语明显还没学利索,一着急,憋出个吃人来。
 
众人听得哄堂大笑,再看保罗急得额头冒汗,仝则却是一丝不乱,一时间还真有点分不清哪个假哪个真。
 
仝则趁热打铁,掏出怀中左轮手枪,往梁坤面前一拍,三分委屈七分光棍的道,“九爷要是不信我,干脆一枪把我崩了,再和他签协议去,看看会不会前脚派人去接火炮,后脚就被裴谨的人包围个正着。”
 
这话一出,土匪们不免开始未雨绸缪,担心起了自身安危。
 
有人疾道,“这两个都不地道,关起来审过再说,炮不炮的咱们不要也罢,百十来条枪先统一辽东各山头,裴谨的事容后再说,等咱们势大,那厮自己就会怯了。”
 
反对派借势揭竿而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梁坤平日最不耐烦听这个,猛地一挥手喝道,“都闭嘴,你!”他伸手指着保罗,“怎么证明自己是亚先生的人?”
 
“我有证物,还有协议,那是货真价实的协议,你们不能被裴谨骗了,那个人听说是非常的阴险狡诈,最擅长用细作来骗人。”
 
“所以才收买了一个外国人。”仝则接话接得极快,“裴谨在京都时,和各国使馆都有联系往来,你从前受过他的恩惠吧?也一定不知道,亚先生一贯主张,要用汉人和汉人打交道做买卖,才会更有效率。”
 
保罗惊讶于这人歪曲事实的本领,不可思议道,“胡说八道!一派胡言!裴谨和我们俄国人的关系一直都很不好。”
 
保罗鼻子快气歪了,没想到李逵遇上了李鬼,有理还说不清了!心急之下,顺嘴冒出句本国骂人话,“混蛋!”
 
仝则眉锋一挑,他听不懂俄语,连半句都不会说。心口一紧,久违的急智涌上来——自己不会说没关系,在场众人不也一样听不懂,不论哪国话对土匪来说都如同天书。
 
“此人暴露了。”蓦地里,只听仝则笑得格外张扬,扭脸对梁坤道,“九爷,这人才刚那句是法语,压根就不是俄国话。”
 
保罗被对方指鹿为马的功力彻底惊呆了,愣在当下,竟然连反驳的词都给忘了。
 
仝则踱着步子,更显气定神闲,“众所周知,各国公使中,属法兰西和裴谨关系最密切,我看你就是法国公使派来的襄助他的。”
 
停住话,他似笑非笑看着保罗,一字一顿,用他平生掌握的最纯属的法语说道,“你是个骗子,而骗子的下场,只能是死。”
 
保罗气疯了,连比划带跳脚的喊道,“我说的是我的母语,我的母语!你才是骗子,哦对,我知道了,你压根就不会说我们的话,所以才故意歪曲事实。”
 
“他当然会说!”一个清冷慵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过两个人怎么对话?你说法语,他说俄语么?找个懂行的人来听听不就得了。”
 
第119章
 
听见熟悉的声音,仝则第一反应不是一颗心落地,而是忽忽悠悠被提起,跟着脑中嗡嗡乱响,耳鸣不止。
 
这人怎么还在山上,难道他听不懂人话?就算听不懂,至少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看正主找上门,身份危机一触即发,生死攸关之下,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那条命有多金贵?
 
曾经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沦落到死在荒僻深山老林的贼窝里,会成为标榜青史的丰功伟绩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唏嘘笑柄,他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仝则气得指尖发抖,方才气定神闲侃侃而谈,实则后背早被冷汗塌湿,而今又重新覆盖上一层热汗,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直觉头顶已经快要冒青烟了。
 
差点把人气出个好歹的裴侯,却似闲庭信步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随意朝堂上拱了拱手,因为瞎,拱的方向便不大对头,看上去倒像是对着梁坤身边一个干瘪的小喽啰在礼敬有加。
 
那样子着实有几分欠扁,要不是他看不见,自我意识已膨胀至天花板的梁坤真想把人揪住,狠狠痛殴一顿。
 
裴侯不管别人怎么腹诽,依然闲散的没什么正形,“九爷这里人才汇聚,找个能听得懂俄文的应该不难吧?在下原本是会的,可为避嫌,当然不能做这个鉴别。这位……保什么来着的,甭管是保天王还是保皇帝了,反正他带来的人也一样有嫌疑,只能请九爷找个靠谱的人来裁夺了。”
 
说完,他像是开了天眼,居然在旁边摸索出一把空椅子,其后大模大样坐上去,悠悠补了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吧。”
 
保罗本来正欲跳脚,忽然间又见着这么一位,心下更犯起嘀咕。好在他没见过裴谨真人,所以看不出问题所在,只觉得燕人实在神秘而吊诡,明明长得挺端正人模狗样,心眼却好像一个更比一个多。
 
梁坤却在忖度,如今满山寨只有一个会说俄语的,也不过是简单的几句,但眼下僵局总得破,于是沉声吩咐道,“陈山河呢,把他给我叫来。”
 
土匪领命去了,颇费了好一会功夫,那陈山河方才小步跑着进了正堂,其人名字起得挺大,人长得却是瘦骨伶仃,加上脸色苍白,一眼看过去完全名不符实。
 
梁坤不耐喝问,“怎么这么慢?”
 
陈山河忙着擦额头上的汗,眼神有点发飘,“九爷,小的才刚肚子疼,正在茅房,耽,耽搁了……”
 
梁坤皱眉挥手,“行了,叫你来听听,这两个人到底谁说的是正经俄国话。”
 
随后一番商议,结果是照着那协议念上两句,反正谁都听不懂,也就不算泄密。
 
两份协议,内容是一样的,保罗和仝则各执一张。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仝则也不打算避嫌,干脆光明正大一味盯着裴谨看。只见那人浑身懒洋洋,嘴角衔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模样格外的嘚瑟。
 
然而仝则看得出,裴谨的背脊始终是挺直的,而且收的很紧。
 
那么为何会有如斯建议呢?仝则禁不住思量,他不怀疑陈山河已被裴谨收买或是胁迫,短时间内出手,迅速稳定局面,的确是裴侯的风格。但让自己说“俄文”这招,裴谨又是如何在事先没通气的情况下想到的?
 
莫非裴谨早就知道他懂法文?所以也打算顺着他的思路“滥竽充数”?
 
电光石火间,仝则终于福至心灵的想起自己曾经露馅的一幕,就在那一晚,裴谨似乎说了句法语,而他竟然无知无觉地接下了话茬!
 
当时满心荡漾着柔软和期待,根本就没过脑子。而裴谨是无心为之,还是有意试探?如果是后者,他又在试探什么呢,该不会已经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吧?
 
也许事到如今,的确已没有必要再演下去,倘若今天能顺利过关,也是时候开诚布公了。
 
裴谨的精神状态不存在问题,那么直面其人,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他就是不愿意接受所谓自由的安排,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精明市侩,所以才会冒傻气的跑回来,谈不上历经磨难,不过是生了一场大病,如今早已恢复,依然生龙活虎的站在裴谨面前。
 
仝则专注的想,视线一直黏在裴谨脸上,与此同时仿佛心有灵犀,裴谨也抬起头看向了他。
 
下一瞬,只见裴谨扬唇一笑,像是拨云见雾般,仝则面对那抹笑,便非常有来由的心下一寂,所有的思绪在刹那间消弭得干干净净。
 
——他好像走过了一段曲折而绵延的长路,如今终于走到了尽头,他等待的人就在那里,直看得他心头溢满欢喜。
 
这样也好,仝则原本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现在身边多出一个人,彼此并肩,裴谨永远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显得不惊不乱。
 
让人一下子,就觉得既安稳又可靠。
 
在仝则陷入自我宽慰和自我陶醉交织的迷思时,那位保罗已率先抑扬顿挫,舌头打了无数个卷的认真念罢协议,其间一口气没停顿,还念多了两行。
 
陈山河听过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堂皇,彰显着一种“为公平起见,请另外一位也照本宣科一遍”他才好点评的淡然。
 
仝则笑了下,不大情愿地收回视线,背上的汗已干透,周身轻快了许多。带着种生生死死反正注定纠缠在一起,自己穿越千山万水,甚至时间空间,就是为等到这样一个人的“彻悟”,大模大样地展开了手中协议。
 
突然间,他思维奔逸起来,在场土匪没人听得懂,他等下要出口的话就可以说给裴谨一个人听,那些条款干巴巴太无趣,他忽然一个字都不想去翻译,清清嗓子,尽量让声带的粗粝变得沉实稳重,酝酿片刻,然后开口。
 
“过往经历的很多时刻里,有悲伤,有惊喜,有不可知的挫折,让人不得不随时去面对。有时候有准备,有时候却猝不及防。但自从那天我来到你的书房,鼓足勇气跨过门槛,看到你回应给我的微笑,我便清楚知道了自己的未来。错综复杂的过去都留在了身后,我们要面对的是现在还一片空白的将来,时间会将它一点一点填满,用各种人、事、物、还有爱。在那些定格的瞬间,有各类情感,诸多纷繁,而当中最重要的,是我身边一直都有你。”
 
说来也奇怪,从这番话响起,直到结束,全场居然鸦雀不闻,一众土匪听着那鼻音浓重不明所以的新鲜语言之余,不免都在思量,这老毛子的协议怎么写的像情书,二毛子读的情绪充沛,比方才那个铿锵有力的大舌头念起来要好听得多。
 
裴谨一动不动坐在原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一抹笑渐渐加深,笑意直达眼底,几乎像是镌刻进了瞳仁里,不过倘若不仔细看,倒也不大看得出来。
 
原来他的小裁缝是会说情话的,还说得如此令人动容,那些真情实感自然流露,让他意外地收获了这番告白,如同上天赐下的丰盛厚礼——至少在仝则清醒的时候,装模作样的时候,自我保护意识泛滥的时候,甚至是说着母语的时候,都不曾这样清楚明白的表达过心意。
 
却终于在强梁环伺,生死一线之际,酣畅淋漓地脱口道出。
 
喜悦或是幸福,其实并不能用言语精准描摹出,只能靠当事人亲身去体悟,感受越深越没办法形容,因为那不是一系列事件的堆积沉淀,而是一种状态的持续,从开始到现在,再到不可知的将来,它会一直都在。
 
当下裴谨能够给予和回馈的,只是尽量延长眼里的笑意,而没能应以任何言辞,此刻倒也不觉得有丝毫遗憾了。
 
既然都懂得,也就无谓再赘述。
 
而彼此眼波交汇间的缠绵,也没有人能看得明白。
 
沉默半日,梁坤按捺不住,十分煞风景的干咳了两声,他觉出气氛似乎有点跑偏,奇怪这两个无耻男人每每出现在一起,好像总能把氛围搞得格外……诡异?
 
想不到任何旖旎字眼的土匪头子,果断地沉声问,“听出什么了,到底谁说的对?反正我听着他们俩说的完全就不一样。”
 
陈山河急忙点头,“九爷英明,大家伙都能听得出吧,这根本就不是一国话。小的听得仔细,王先生念的确实是协议条款,一字不差,而这位保罗……小的听不懂他在嘀咕些什么。”
 
本来胸有成竹的保罗被这番颠倒黑白震惊了,一时怒不可遏,将手里的协议扯得哗哗作响,“你是什么东西?骗子,全是骗子,你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们的重炮了,我这就和亚先生说清楚,和背信弃义的小人根本不该合作。”
 
仝则还沉浸在某人温柔的眼波间,意犹未尽,完全没想到刚才能说的那样自然。他心头在跳,要说快被自己感动哭了确实有点丢人,可两辈子合起来也没干过这么“浪漫”的事,收获了裴谨缱绻如水般的注视,干脆留恋的不舍得眨眼,死死盯着裴谨看,周遭一切全都凭空消失了。
 
不过下一秒,他看见裴谨眸光微变,闪过了一丝狡黠。
 
仝则立即心意相通,回过神,刚好听见保罗撂准备挑子不干的愤怒之语,登时转头反唇相讥,“被拆穿了,还想逃下山报信?你是没料到寨子里藏龙卧虎吧?说!裴谨让你来有什么阴谋诡计,你带来的那些人呢,随身藏了多少武器?”
 
被他这么一提醒,梁坤也拧眉问道,“老二,都查过了么,有没有雷子什么?”
 
带枪不算什么,雷火炸药才是大忌,可二当家不知抽什么疯,大约是心里总觉得这王先生和瞎师爷不像好东西,对保罗一行人先行有了期待,再加上俄国佬很坚持,非要等上了山安顿好,才肯接受盘查,二当家彼时一念之差,想着十几个老毛子能掀什么大风浪,也就放他一马带上了山。
 
这下被问个正着,二当家只能含糊其辞道,“都是客人,应该,应该没什么的,就那么点人,翻过了确实没藏什么。”
 
话音落,却见一个土匪飞奔而入,简直像是专门来打二当家脸似的,站定后禀道,“出事了,那些毛子听说扣了他们头,拔枪就要火拼,咱们的人从带的东西里翻出了有炸药。”
 
霎时间,从梁坤到一众底下人,恨不得个个怒发冲冠。
 
保罗再天真轻敌,到了这会儿也知道自己被人耍了,而结果已经危及到生命,他顾不了那么多,几乎本能的反身就要往外跑。
 
仝则自打不情愿的把视线从裴谨身上挪开,就只能更不情愿的关注起这家伙来,眼看他要跑,本着做戏做全套的精神,飞快伸腿就是一档。
 
保罗光顾着逃命没留心脚下,被狠狠一绊,重心顿时前倾。仝则跟着箭步跃上,一把扭住其右臂,嘎地一声反转至背后,没费什么力气便把人控制住了。
 
“想跑?”仝则向堂上看去,“九爷,这个裴谨的奸细该怎么处置?”
 
他昂首直问,整个人看上去威风凛凛,眉宇间堂正的气度似乎能与日月争辉,干净利索的拿人、问话,半点不提被怀疑、被冤枉受的委屈,光凭这份大气磊落,已博得堂上多半数土匪的钦佩和好感。
 
“九爷,王先生义勇,咱们可不能亏待了朋友。”
 
“差点就中了姓裴的奸计,九爷说怎么处置,要不要扒皮抽筋,把人送还给姓裴的。”
 
保罗听得汗如雨下,仝则感觉到他人抖成了筛子,心想掠过不多的一点恻然,暗道对不住了,这是敌我矛盾,你的命我不打算救,但让你死的痛快些我还是能做到。
 
“九爷,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让裴谨以为此人被成功留在山上,用以迷惑住敌人,等年后咱们再按计划,打他个出其不意。不过这人不能留了,万一不小心逃走恐怕更生祸患。”
 
梁坤听得懂他的意思,闹到这会儿,也确实该给他一个交代,这人看上去虽好说话,其实内里也是个狠角色。
 
拿起方才仝则搁在自己面前的枪,梁坤扣动扳机,只听砰地一响,保罗已应声倒地。
 
乱哄哄的场子里彻底安静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消停下来,众人见状,不管是希望高调还是主张安分的,都只能作罢,有会来事的已忙不迭展开称赞,无非是九爷当机立断,杀得好云云。
 
梁坤摆摆手,走下座位,站在了仝则面前,神情不可捉摸的凝视着他,良久拍拍他的肩膀,“王先生受委屈了,后天是年二十九,咱们先痛痛快快地过年,我梁某人好好款待王先生,权当是赔罪。”
 
匪首安抚过人,径自扬长而去,纷纷扰扰亦跟着退散,除了不大长眼的四当家还在试图和仝则勾肩搭背,剩下的人都已渐渐退出正堂。
 
好容易打发掉那聒噪的家伙,仝则这才得空转身去看裴谨,斯人似乎又有感应,扶着椅子站起身来。
 
以裴谨此刻的目力,能看清仝则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加上脑海里的联想,其人的脸在眼前便显得异常清晰,应该是含着笑的,眉目舒朗,依稀还是从前那样灿若朝阳。
 
然而还没等裴谨展开一记微笑,那一直气宇轩昂,经历了死亡威胁依然从容有度的人,忽然身子一矮,毫无征兆地直接扑进他怀里,两只手臂像是缠绕的藤蔓,紧紧箍住了他的肩颈。
 
而嘴上也没闲着,用一种裴谨这辈子都没见识过,也早就不指望能见识的娇软语调说道,“好险,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第120章
 
裴谨长眉一挑,本能的抱紧仝则,将人揽进了怀里。
 
如果忽略那沙哑的破喉咙,刚才那句话其实挺能让人情生意动,他的小裁缝出人意表,一天之内接连给了他两个颇为新鲜的惊喜。
 
但裴谨是谁,怀抱着仝则,脸上照旧不显山不露水,只不过轻声斥了一句,“不是要我走吗?走了还怎么见的着?”
 
仝则,“……”
 
他被噎得无话可说,原本想着有一就有二,反正都表白了,再往人怀里扑一扑也就不算什么,何况事过境迁,他这会儿还真有点腿软——毕竟这一仗不仅关乎自家性命,弄不好连带裴谨和其余人的命也得被搭进去。
 
如今扑都扑了,顺势说句矫情的话又能怎样?他不过是仗着裴谨看不见,实则自己都能感觉到耳根子正烧得慌,而此刻,那片红热大概已一直蔓延上了整张脸。
 
仝则不禁怀疑,自己现在这幅熊样,看上去应该就像只刚出笼的大螃蟹。
 
不过最欣慰的,是裴谨没有一把推开他。换句话说,就是裴谨认下他了,再不济也是不排斥和他有亲密接触。
 
实在是太久没抱过这个人了,仝则真想挨着那身子好好地蹭上一遍,即便蹭得浑身发烫也不管不顾、在所不惜。
 
于是乎,仝小爷就真的没羞没臊,彻底把自己吊在了裴侯身上。
 
匆忙赶来接人的钱亲卫非常“有幸”的目睹了这一场景,登时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跟着傻在了原地,连转身都忘了,等回过味来,愈发不知道一双眼该往哪安放才好。
 
这是在土匪窝里啊,钱亲卫暗道,竟然有心情整这么一出来,姓仝的果然有大才!
 
裴谨余光瞄见人影,既镇定又堂皇地拍了拍仝则的后背,到底没忍心苛责,缓着声气说,“走吧,先回去,回去再说。”
 
回去也好,仝则身上已经开始燥热,这么下去终归不大好,他豁出去发一回嗲,除了因为没克制住真情流露,当然也是因为心里有点打怵。
 
裴谨会不会怪他?
 
虽然他有骗人的合理借口,但骗就是骗。明知道裴谨在意他的死活,还故意隐瞒不提。要换做是他呢?仝则琢磨了一回,觉得至少该生上五分钟的闲气,但裴谨好像比他大方,没准只生两分钟也就过去了。
 
怀着不安心事的人,从里到外都格外乖巧,恨不得柔顺成了另一个人,只是一路都没闲着,仍旧挂在裴谨身上,且对钱亲卫来了个熟视无睹,分分钟把不要脸神功发挥到了新高度。
 
进了屋,忍耐半日的钱亲卫非常有眼力价儿的顺手关门开溜,心想接下来任这二位自个儿折腾去吧,他眼不见,日后方不至于长针眼。
 
仝则被裴谨轻手轻脚地放在了炕边,此时脸上的红晕褪去,多少还有点难为情,冲动不过一时,等阖上门,反倒觉得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裴谨没挨着他坐,起身坐在了他对面,似乎有点为躲他,又或者生怕他一个扛不住把自己直接扑倒在床上。
 
其实仝则即便有色心,也并不会真有这个色胆,说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在两个人之间,他总觉得自己才是理亏的那一方。
 
可能因为裴谨这个人,活得实在是太理直气壮了。
 
常有理的裴侯把人晾了一刻,竖着耳朵听清楚四下无“奸细”,方才开口道,“逞英雄,打算自己一个人应对。还说怕见不着我,你不是早做好准备再也见不着了?”
 
仝则舔着唇,微微一哂,“事儿来得太突然,我没其他办法。”顿了顿,又讪讪笑道,“我都忘了你肯定有招,是怎么买通那个陈山河的,还有,你怎么知道俄国人带了炸药?”
 
怎么知道?那是特地让老钱他们趁人不备做下的手脚,他的这群亲卫个个精于隐藏暗杀,说白了在人眼皮子底下动些手脚不在话下。
 
裴谨应道,“符春花的人来报信,幸亏寨子里只有一个人通俄语,我先骗他吃了颗药丸,他信以为真自己中了毒,稀里糊涂就按吩咐照办了。解药还在老钱手里,说好等年三十晚上毒性发作前再给他。”
 
仝则当即恍然,不吝拣好听的称赞,“果然行动迅速,真没白勾搭符春花,是个挺管用的人。”
 
说完琢磨出不大对,不太像是夸裴谨的好话,用词也不怎么妥当,果然裴谨睨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相对无言,仝则心想还是说正事吧,酝酿有一肚子的话,临到关键时刻却又吐不出来。能说的仿佛都用法语说完了,改换成母语,不光缠绵悱恻有困难,连倾诉思念衷肠,讲述历经千辛万苦抵达关外,统统都有些无从谈及。
 
一颗心只在腔子里打着旋,恨不得当场抛开来,直接拿给裴谨验看一遍。
 
裴谨何尝不明白,他视力虽然模糊,却能感受到仝则的别扭和心绪起伏,半晌叹了口气问,“你为什么会说法语?”
 
这句什么意思?仝则一下被问住了,一头雾水的看着裴谨,却见对方神色平常,如同闲话家常,好像还在专注等他回答,可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然后还没等他开口,裴谨自行唔了一声,“你母亲出身京都官宦世家,早年学过洋文,所以从小教过你是不是?”
 
仝则心脏顿时漏跳了半拍,听这意思,分明是还把他当成张来生?自己的话已说得那么清楚明白,难道裴谨还不肯认他么?
 
“我……我是……”仝则一着急,嗓子哑得更厉害了,连自己听着都觉得牙疼,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一直都会,你,你知道的,当然不是和母亲学的,我也不是,不是……”
 
“你想说,你不是张来生,那你是谁?”裴谨一派从容的接口道,“说的真挺不错,那几句话是对我说的吧?书房,那晚……你知道的不少,也知道我曾经喜欢的那个人,我们之间发生过的那点事。要说李明修这老东西,我真该早点找个封条把他那嘴给堵上。”
 
仝则,“……”
 
他嘴唇翕张,整个人惊住了,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裴谨是故意的吧?因为太生气了,因为觉得自己被耍了,于是才要借机报复作弄他?
 
一定是这样,这小气的人……
 
仝则豁地起身,一跃到了裴谨跟前,蹲下去,摸索着找到他的手,一路直往自己脸颊上带,“我不是张来生,也不是有意骗你。你以为我死了,其实我一直活得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可见了你这样,我真不敢再刺激你,真的,他们都说你的眼睛是因为受了刺激才会……我不敢冒险,只好先化名陪在你身边……你要是生气,干脆就骂我两句,打我两下也行,或者……或者怎么都行,我随你出气。”
 
但你不能不认我,仝则默默想着这句,眼睛鼻子泛起阵阵酸楚,倘若说出口,一定会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大概就像是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在朝主人咕哝撒娇。
 
裴谨心口抽着一紧,钝痛感从前胸直透后背,仝则是多么倔强的一个人,曾经心如磐石般冷硬,能微笑着拒人于千里,轻易绝不袒露心扉,谁知一旦敞开了居然能这样豁得出去,半点都不留余地。
 
手被牵着,一寸寸抚摸上那熟悉的脸,皮肤变糙了,胡茬又硬又扎,轮廓瘦削精悍,可惜他看不大清,不然一定会觉得惊艳,惊艳于风霜带来的成熟感,美得更丰富,也更肃然。
 
可裴谨沉下嗓音,殊无感情的说,“你让我摸什么?你想说,你就是我弄丢了的那个人,叫仝则?我看不见,却记得他的嗓子不是这样的。你和李明修串通好,以为装成他,就能让我早点好起来?大可不必,我的眼睛我自己知道,还有,我很感谢你的照料,你今天那番话说的很动情,可惜打动不了我。假戏永远不可能真做。”
 
仝则听懵了,思绪百转千回,只一味执着地在问为什么,裴谨有难言之隐,还是那刺激当真比想象中更严重,宁愿相信自己已不在人世,也不肯接受现实?
 
可无论怎么想,都不符合常理!
 
不甘心的人在一旁冥思苦想,忽然间灵光闪现,他飞快解开衣领,拽着裴谨的手就往自己胸口按去。
 
“你摸摸看,这里有近一寸的伤疤。要是作伪,能连这个也做么,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那胸口滚烫,裴谨的指尖毫无防备地被灼了一下。这已是他第二次确认那伤疤,早在那一晚他就摸过了,也早就不存任何疑惑。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一触之后,曾经带给他怎样的震撼。
 
自认为不会被任何事蛊惑的人,都禁不住怔愣住了,浑身如同被火烫着了似的,他倏地一下缩回手,良久却又恋恋不舍地再度抚摸上去。
 
往事如烟,一点点幻化成为仝则的脸。
 
裴谨再一次确认,这个人没那么容易死,他还活着,就在自己身边。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眶,在漆黑的夜里隐隐泛起了水光,原来上天待他不薄,终究还是没舍得夺去他的小裁缝。
 
从怀疑到确认,再到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他被失而复得的狂喜笼罩着,连身体都开始无意识的发颤。
 
真是后知后觉,如果不是仝则,还有谁能在他落魄到这般田地时前来陪伴;还有谁能对他那么了解,给予最周到最合宜的照看;还有谁能那么默契的和他配合,一枪击中藏身暗处的匪徒?
 
是他太迟钝了。
 
迟钝到摆平外间事,却疏忽了暗藏于身后的冷箭;
 
迟钝到以为自己心硬如铁不在乎血缘亲情,却在关键时刻狠不下心;
 
迟钝到不了解仝则的想法,一厢情愿替他安排下出路;
 
迟钝到放任身边人暗算自己,却根本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迟钝到,不光眼瞎,连心也跟着一块瞎了。
 
裴谨对自己的气恼,在那一晚发作的酣畅淋漓。
 
他在懊悔之余,清楚分析着自己性格上的软肋,或许他并不适合做一个彻底的革命者。失败过一次,卷土重来需要时间,可他的敌人未必愿意给他时间。而他依然有要保护的人,现在这个人回来了,敌在暗我在明,他不能再让仝则成为牺牲品。
 
再给他些时间吧,尽快稳定局面,将来他不会再站在巅峰,但也绝不能让他的小裁缝再跟着他,或是在他想象不到的什么地方,经历生死磨难。
 
原谅我,裴谨在心里说,暂时还不便相认,只有对你不在意,才能保证你不受无谓的加害。
 
——那个人就潜伏在你我身边,也许就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虽然现在,一切还都只是猜测和怀疑。
 
“天下这么大,什么事都可能有巧合。”裴谨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别想太多,从始至终我没把你当下人看待,从今往后也依然把你当朋友,这次的事我对你确实心怀感激。”
 
仝则蓦地觉得手指一松,手腕便僵在了半空,许久才无力地垂下来,他猜不透裴谨波澜不兴的背后潜藏着什么用意,但直觉,裴谨定然是有苦衷。
 
因为方才那些笑容做不了假,既非逢场作戏也非故意引逗,他读得出来。那么他该听一次话,配合裴谨把戏演下去,反正无论仝则或是张来生,自己今生今世都不会再离开这个人,所以又有什么分别呢?
 
仝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站起身,轻轻笑了下,“不必感激,都是我应该也愿意去做的。我懂你的意思,不多说了。后头还有硬仗要打,希望年三十晚上咱们一切顺利。”
 
裴谨一字一句听着,从心底到喉咙渐渐溢出一种既酸且甜的慰藉,这真是最好的人选,永远都能明白他的心意。
 
聪明的恰到好处,多一分会成为精刮,少一分则显得执拗冲动,仝则有着冷静的顽强,强大到不会因为一点“委屈”而失魂落魄,纠缠不休。
 
究竟该怎样去爱这个人?裴谨想,将来若能实现理想,他甘愿放弃所谓至高权力,和仝则一起双宿双栖,好好补偿他曾经因自己受过的伤痛,曾经因自己不得不经历的颠沛流离。
 
倾全力,用一生去补偿。
 
而仝则说到做到,言谈举止一如往昔,只是态度比之从前多了份微妙的亲昵,却没再做任何出格之举。
 
他仿佛在一夜之间,将心底的情愫尽数化为了关怀,没有怨怼或是不满,按部就班、从容不迫地履行着他对自己的承诺——重新让裴谨离不开他,重新让裴谨了解他所有的好处。
 
于是在格外用心的两天里,仝则觉察出裴谨的视力有所恢复,然则欣喜之余,尚且来不及细问,那浓墨重彩的大年夜就已悄然逼近。
 
第121章
 
大年三十,山里点灯,山外点名字。
 
土匪们不低调,年货置办得齐全,张灯挂彩不说,二踢脚钻天猴一个都不能少,最富裕当然还属酒,有自酿的,有山下劫掠的,光是酒坛子已经快把后院全堆满了。
 
天色暗下来,山里飘着零星雪花,在这个时节的关外,算是能见度不错的好天气。
 
是以此地的夜行衣也配合着皑皑白雪,必须得用白色才最合宜。
 
一群穿着白色夜行衣的亲卫潜伏在山石间,等到入夜时,便沿着最险的一条野路摸上了山。
 
先潜队员放倒了巡视的仨瓜俩枣,将人拖过来换上了他们的衣裳,一面向亲卫副队长汇报道,“老钱说十二点开放二踢脚,借着动静大,让咱们赶那会攻进去。”
 
说完顺势踢了一脚死过去的土匪,“黄汤灌了不少,疏于防范。”
 
有人哼笑,“梁坤原本不让值守的沾酒,可谁干啊,都偷着喝呗,土匪就是土匪,要有整肃的军纪,不成咱们正规军了。”
 
“别贫了,”副队冷冷截断话题,“老钱不说要先接应仝则么,你摸进去看看喝到什么程度了。”
 
副队想着,老钱的信上写,子夜动手前先把陪梁坤拼酒的仝则转移到安全地界去,届时会有里头的人负责接应,想必不是他本人,就是仝则从别处弄来的那几个家伙,看模样和土匪也差不太多。
 
仝则后来回忆,的确有些记不大清,自己究竟是怎么被人哄骗出山寨的。
 
只知道这夜要去灌梁坤酒,人选当然不能是裴谨,而自己酒量不错,所以责无旁贷。
 
一来二去,倒也展现了他酒功了得。
 
酒场大概是男人除了沙场之外最见真功夫的地方之一,梁坤好狠斗勇一辈子,在色字上已然输了一筹,在酒字上倒是随时预备和人分个高下。
 
很快,他就和仝则从豪饮变成了单挑加豪饮。
 
梁坤还是有谱的,基本上只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拼杀,兴致再高,脑子里时刻还绷着根弦。边喝不忘摸一摸胸口那两把钥匙。二当家的原本提议,趁过年开库房取几把枪,也好给兄弟们解解馋,结果被他回绝了——一帮醉鬼,回头没留神再擦枪走火,还不够乱套的。
 
虽然赶上过年,梁坤却也没闲着,一直在打听山下裴谨的动静。
 
张迁那狗官没哄他,新任兵书的确是专门和裴谨做对的,老家伙早前是吏部的混子,一辈子没摸过枪,更没上过一次战场,做人事工作拍马屁非常有一套,配合内阁说来辽东阅兵,可才出关就被冷风给吹傻了,豪情万状全冻住了。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辽东现任驻防的将士,大多都是裴谨曾经的心腹,必定不会买他的账,于是索性装病,在沈阳城歇下就没再挪窝,只做出一副过年还奔波在外,为家国社稷鞠躬尽瘁的劲头给京里那群人看。
 
听说那老小子今夜摆宴,在沈阳城慰劳众将士,有多少人捧场不知道,反正沈阳距此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任谁都不会猜到,他梁坤打算大年初二就干上一票,别人过节,他梁坤也过节,只是方式略微有些与众不同而已。
 
等他这头留下行迹,让裴谨的人知道他和毛子做过军火交易,毛子那头可就是骑虎难下,不帮他一起做掉裴谨,怕是将来也不好和大燕朝廷交代。
 
梁坤自觉如意算盘打得不赖,端起一碗酒,仰脖干了个痛快。
 
抬眼看看,外头群魔乱舞,人影憧憧。
 
梁坤不知拼到第多少碗了,正觉得脑袋有点浑汤,再瞧面前的二毛子,一双招子好像也有点迷离,不过说话还算清晰,舌头没硬,尚有余力。
 
男人较劲,有时候就跟小孩差不多,没道理可讲,纯粹是一方必须压倒另一方,梁坤瞥一眼喝干的两只空坛子,心想不管二毛子为人如何,单说酒量,算是一条好汉。
 
可惜好汉仝则现在看梁坤都是转的,他知道老钱在酒坛子里全下了药,却没想到自己喝的这坛劲这么足。脑袋越来越浆糊,只能拼命努力维系一线清明,也不知道下的什么无臭无味高档货,能让人晕得浑身提不起气力。
 
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他有个奇葩体质,单纯喝酒,喝多少都没反应,尤其是在心里有事的时候。
 
仝则边琢磨,余光始终不忘去找裴谨,那家伙不知在给哪个醉鬼摸手相,想必又是一通云里雾里的忽悠。透过一双朦胧醉眼,他越看越觉得此人真挺像江湖骗子。裴谨本来就有读心术,只要愿意,什么好听的话都能打那两片薄唇里溜达出来,加上顶着那张脸,看人的时候再来点刻意的真诚,轻而易举就能把人糊弄得五迷三道。
 
将来老了出门闲逛,兴许可以指着他这糟心的本事混口饭吃。
 
仝则笑起来,神情略显促狭,梁坤瞧见了,暗道这小子怎么还不倒?不想刚念叨完,自己顿觉一阵眩晕。
 
不大妙,梁坤想,今天这酒似乎格外上头?脑子里那根弦立刻拉紧,不管怎样,他得先去库房看看。跟着放眼一望,见二毛子的人都在,那瞎师爷也在,登时心又落回到肚子里,扶着头起身,一连晃了两晃。
 
“不成了,嗳,先说清楚,可不是喝不过你,老子是扛不住,得去放水了。”
 
一旁看热闹的土匪都笑起来,梁坤尿遁,仝则估摸他是不会再回来,看那架势说不定已起了疑心,他也跟着起身,见钱亲卫正站在门口,便朝他走了过去。
 
几步路而已,仝则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直线,临到跟前,被老钱大剌剌地一搂,随即听见他低声道,“别说话,跟我去外头。”
 
仝则下意识就想回头找裴谨,肩膀一紧,被老钱一把给扳了过来,“别看,装喝高了就行,三爷身边没事,都是咱们的人。”
 
那药大概有些类似慢性麻醉,渐渐地让人头晕脑涨,四肢乏力,仝则无力反抗,整个人不由自主往老钱身上靠去。
 
强撑着让脑子尽量不乱,一面禁不住胡乱想着,最近真是靠人靠上瘾了,口子一开怎么就没死活的往人身上倒?
 
仝则闹不大清老钱要把他往哪带,只觉得走了有一会还不见停,才纳闷问道,“去哪儿?周围没人了,你要说什么可以放心说了。”
 
老钱把人扶稳当,心想没什么可说的,侯爷交代,敲昏了直接塞进车带下山,务必保证安全,山石后头已藏了几个高云朗的人,这些日子彼此早就熟稔,交给他们,他还算放心。
 
他瞳孔微微一缩,这一下,愣是被半醉半傻的仝则给捕捉到了。
 
曾经被游恒打昏前的那种感觉涌上来,仝则猛地向后一踉跄,飞快逃脱了老钱的魔爪。
 
“你要干嘛?”他低声喝问,“是他的意思?把我弄晕,提前带下山?”
 
老钱没得手,皱着眉直看他,那眼神充分表达着,都明白还废什么话,赶紧让我下手不就得了。
 
“为你好,你看看你这样。等会动手,你能干什么?还得累大家伙照看,赶紧的,听话,我就一下,保准不疼。”
 
语气像糊弄小孩似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仝则忍不住腹诽,这帮军人下手根本没轻重,说不疼纯粹是扯淡。
 
“我没想赖着不走,你也不用把我弄晕,我已经晕了。你赶紧回去吧,人呢?我这就跟他们走。”
 
老钱知道他对自家侯爷情深意重,不知道他还能如此深明大义,不多废话痛快利索。于是正打算让人把他带走,不想那痛快利索的人倏地一下,攀住了他的胳膊。
 
利索人大着舌头嘱咐,“一定,一定要保证他安全,他不能出事,他那眼睛……还是,还是没好。”
 
这句没说之前,药劲已蓬勃发作,这会儿要不借着老钱的胳膊,仝则是真的站都站不稳了。
 
只是心里越发清楚,还是让裴谨先下手了,抢先把他归置到安全的地方。不过这样也好,不添乱就行,他得相信裴谨,相信那家伙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仝则手脚瘫软,意识混沌,好似做了个不长不短的梦,隐约觉得等清醒了睁开眼,事情应该就能摆平了,裴谨自然也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事实与想象,总还是会有些出入,仝则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一声爆炸声给惊醒的。
 
一睁眼,发觉自己还躺在车里,车子没动,不知道是不是连马都让那动静给彻底震傻了。
 
仝则坐起身,头还一阵阵发紧,他按着一边太阳穴,一手扯开帘子,只见远处有火光冲天,再看周遭,大约车子是停靠在了半山腰。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难受都忘了,蹭地跳下车,顺带把前头赶车的给吓了一跳。
 
那是高云朗的人,正匪里匪气的叼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皱眉了望火光,倒是一点不慌,“梁九的人都趴窝起不来了,嘿,侯爷这是要炸他个干干净净啊。”
 
是裴谨炸的,还是梁坤炸的,现在还未可知。仝则对这位预言小哥顾不上刮目相看,只觉得后脖颈子猛地一凉,似乎有种正被人窥视的不好预感。
 
一念才起,前方忽然传来了整肃的马蹄声,影影绰绰地还有汽灯火光在闪烁。
 
听见动静的刹那,仝则一颗心总算落袋为安,那是裴谨带出来的队伍,不会错。土匪赶路绝不会这么铿锵,这么齐整,听上去一丝不乱。
 
高兴劲还没发出来,也不过就在眨眼的瞬间,他才刚看清队伍打头那人的熟悉轮廓,蓦地从斜刺里窜出个黑影,伴随一道劲风,那预言小哥一声没吭哐当倒地,而他的太阳穴也被顶上了一把枪。
 
鲜血混合着烈酒、泥土的气息,还有凛冽刺骨的杀意,不必转头,仝则也知道来的是梁坤。
 
梁坤是从密道里逃出来的,他一弹未发,十分艰难的甩脱了追踪他的亲卫,身上的血则是他为保持清醒,自己割破手臂的结果。
 
整间寨子全军覆没,用的不是蒙汗药,而是让人无知无觉的软筋散。等到酒酣耳热之际,一群人突然从天而降,山里山外的匪兵拿起日常所用刀剑,这才惊觉连挥刀砍向敌人的力气都没了,一寨子的人全成了软脚虾。
 
梁坤比别人的厉害之处,也仅仅在于更早发觉了这一点。意识到不对,第一反应是去武器库,不料两把钥匙居然没有一把能打得开门。那一刻他是彻底慌了,脑子里闪过大势已去四个字,良久才淡定下来,佯装指挥,却暗地里抛下众人,潜进事先挖好的密道中。
 
密道直通半山腰,路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可惜他走出来,迎接他的,只有远处那一团火光,
 
苦心经营,一朝尽毁。
 
梁坤不怕死,反之凶残和暴虐已是融进他骨髓里洗不掉的特质。此时火光映红双眼,嗜血的疯狂被激发出来,与其苟延残喘躲躲藏藏,不如爽性来他个痛快。
 
他看见了跳下车的仝则,同一时间,也看见了策马而来的裴谨。
 
梁坤知道枪口对准着的二毛子,根本就不姓王,更不是什么俄国人派来的,十有八九是裴谨的人。而如果他没猜错,那个一直装瞎子蒙事的神棍,应该就是裴谨本尊。
 
何其有幸,梁坤禁不住在心底狂笑,在这么个辞旧迎新大吉大利的日子口,他终于和自己心心念念要对抗的人,正面相逢了。
 
裴谨在左右汽灯照射下,能大概其看清脚下路,也能大概其看清前方人,随即头顶铮铮的一疼——上马前被石子绊过一下,他当时就觉得要坏事,至少事儿不会像看上去那么顺当。
 
之后他找到了密道,派人前去追捕,估计密道出口就在山腰附近,便赶过来围堵,果然就看见了这么一幕。
 
又迟一步,裴谨用尽浑身力气才逼着自己把失控的心跳给压了下去,他甚至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幸好他出现了,不然仝则很可能会被梁坤直接一枪毙命。
 
梁坤不躲不逃,证明还没死心,狗急跳墙,这是要在自己面前再赢回一程。
 
裴谨当先勒马,一抬手,身后奔驰的队伍整齐的停在当下,三十多人不算浩荡,却凭空停出了一股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从仝则一对迷离的醉眼望过去,裴谨的双目此刻异常澄明,灯光透过他的瞳孔,折射出刀锋般冷冽的寒光,恍惚间,这个半瞎好像又变回了曾经所向披靡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然而大元帅背后的中衣,早被冷汗打湿了。
 
仝则稳住呼吸,迅速掂量了下,自己掏枪的速度无论如何是赶不上梁坤扣扳机的速度,那么还是别做无谓挣扎了,他需要等待裴谨先给出反应,然后再相机作出相应的配合。
 
梁坤一夫当关似的,先扬声吼了一嗓子,“都别动!”说着,把仝则揪过来挡在了自己身前,阴阳怪气的冷笑道,“裴侯爷,你大驾光临鄙人的寨子,怎么还更名换姓装瞎子,害得我以为你是哪路跳大神的,真是失敬了。”
 
裴谨没吭气,只做了个伸手的动作,钱亲卫立刻明白这是在要枪,而且是在要上了弦的枪。
 
什么意思?莫非侯爷打算亲自射杀梁坤,可他……看得见么?
 
能骑马是出于训练有素,和马配合得当,除此之外还得他时常提醒路上遇到的坑洼,但射击可是个精准活,莫非……
 
钱亲卫一边想,基于服从命令的习惯,一边将枪递到了裴谨手上。
 
下一秒,裴谨做了极尽张扬且拉风的动作,抬起手臂,在半空中啪地一声拉开保险,单手持枪瞄准梁坤眉心,半晌举枪的右臂才顺势垂落。
 
动作做得有型有款,就好像他真能看得清楚似的。
 
不过花哨和吸引人的都在前头,身后人看见的则是另一番画面,每个人都看懂了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手势——摸到有山石遮挡的右侧,迅速击毙。
 
最后一排的一名瘦小亲卫在此时悄无声息地下马,而裴谨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为他起了掩护,“抓个无名小卒没意思,你的目标是我,我也想知道你有多大能耐,单挑吧。”
 
梁坤阴森森一笑,“无名小卒?侯爷做大事的人,果然拿得起放得下,那么炙热火辣的情话,啧,下了床就全忘光了?”
 
这话说的够直白,裴侯身后的兄弟们听得是老脸一热,旋即又开始默默反省,那是演戏而已,更是土匪恶意诋毁侯爷清誉,岂能当真?!
 
裴侯爷半点都不脸热,枪口举起来接着再瞄,“单挑还是被乱枪打死,给你一刻钟考虑。我会开第一枪,你可以把那个人肉挡箭牌再拉近点,方便我穿糖葫芦,还省子弹。”
 
他话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剩下的则是满不在乎,梁坤听得心里泛起嘀咕,莫非真是露水姻缘,不能扰乱这姓裴的一点心神?
 
匪首犹是略略迟疑了下。
 
仝则敏锐的察觉出那举枪的手轻轻一顿,趁着梁坤思绪正乱,他忙着嚷嚷起来,“姓裴的狼心狗肺,过了河就拆桥!早知道跟你这样人没有好下场,我说兄弟们都听见了吗,此人根本不顾下头人死活,趁现在赶紧倒戈,你们还算没白长脑子!”
 
众人,“……”
 
仝则琢磨着,按说自己一开口,枪应该就势逼得更近些才对,然而并没有,看来梁坤是被两番话弄得暂时失去了判断。
 
那就好,不是想扰乱裴谨的心神么,那不妨看看,到底是谁的心神率先乱起来。
 
“九爷别杀我,我知道他好多秘密。”仝则转过头,在梁坤耳边悄声说道,“他是真瞎,不是装的,不过你不能和他单挑,他们人多你吃亏。我当着他兄弟这么说,他一时不敢杀我。咱们往后撤,我给你驾车,你枪口指着我,我也不敢干什么。还有我有钱,懂俄语,咱们出关去老毛子那儿躲阵子,只要命在钱在,日后定能徐徐图之。”
 
穷途末路的投机分子乍听“徐徐图之”四个字,心下登时不可遏止地微微一漾。
 
裴谨的唇角在此时微不可察的扬了下,凉凉地补了一刀,“你还有半刻钟时间。”
 
他边说,边似不经意般以微弱的视线向右侧探看,人影正在无声的移动,然而地上枯枝冰碴极多,还须小心绕过才能不发出声响,速度上只能略微放缓。
 
心里再急,裴谨常年装大尾巴狼的功力仍不容小觑,一边好整以暇的等着,一边逗闷子似的说,“商量合伙跑路,他不会说俄文,别让他给骗了。”
 
虚虚实实,各说各话。
 
梁坤实在有点理不清,脑子里一会想着裴谨在诈他,一会想着留得青山在,干脆断喝道,“叫你的人退开,要单挑,咱们到你官署门前挑去,我梁某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人前,死得轰轰烈烈。”
 
说完却压低了声,对着仝则吹气似的道,“往后退,别乱动,不然一枪崩了你。”
 
仝则微微点头,顺从的跟着他向后挪,心道这是要上车开溜了,裴谨会坐视不理么?
 
就在此时,仝则那狗鼻子动了动,他闻见一股硝烟混杂着一点药香,来自于斜后方——硝烟是因为开过枪,好比梁坤这一只就没那味道;药香则是因为裴谨身上常带着明目的香囊,并不见他拿出来闻,气味也非常浅淡,可一旦沾染很长时间内不会退散。
 
斜后方有潜伏而至的亲卫,可惜从这个角度射击,不捎带上自己恐怕有点困难。
 
眼见两个人朝后退去,裴谨没有出声喝止,倒像是饶有兴致的在观望。同时,他能看见亲卫站着的方向,心里也在估量,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他必须提醒仝则朝右前方闪避,只要避开头部的位置就好。
 
这一次,裴谨选择不出声。只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看清亲卫抬起手臂瞄准的方向,也看清了仝则正在用一种既热切,又十足冷静的目光在凝望他。
 
那份冷静中,还夹杂着一味异乎寻常的夷然和置之死地而后生。
 
裴谨的唇轻轻动了动,一张一阖,带出两个词,是仝则最为熟悉的法文,三和右前方。
 
数到三,是亲卫平日训练瞄准的时间,右前方则是躲避的方向。
 
仝则的脸上闪过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之后阖上了双眼。
 
三秒之间,眼前划过的全是裴谨的各色表情,有戏谑的、也有动情的、有温柔的、更有纵容的……还有方才面对面死生不渝的。
 
如果闯过这一关,从此后天高地阔,应该再没什么能横亘在他们中间了吧。
 
砰地一响,带着腥气的粘稠血液再一次溅落在仝则脸上。
 
即便是最残忍的敌人,血一样也是温热的,指着他致命之处的枪应声下落,直直地跌在了地上。
 
可随之而来的是噬骨般的剧痛,梁坤在倒下的瞬间,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其后整个人站立不稳,向前倾覆,圈住他的手臂尚来不及放下,带着他朝前方冷硬的冰面上摔了下去。
 
仝则浑身乏力没劲甩开他,只好承受着身上死沉的重量,就这么被扑在了地上。
 
那一刻,他忍着肩膀上的疼,苦笑着心想,让你总想往某人怀里扑,这回终于被人给扑了吧……
 
这就叫做现世报。
 
第122章
 
事过之后,仝则被塞进车带回侯府,美其名曰养伤,一养就是十天半个月没再出过门。
 
其实除却肩膀上那一排牙印,外加破了点皮,他压根就没什么伤可养。
 
细数从前历次“大冒险”,这一回不过是看着凶险,实则还该说是有惊而无险。
 
仝则唯一不放心的,是被疯子咬了一口,也不知会不会就此传染上类似狂犬病一样的症候。
 
所幸大夫及时宣告一切正常,打消了他在床榻上的胡思乱想。这么些天了,裴谨把他安排在自己屋外的软塌上,理由特别堂皇——既然没大事,那就物尽其用好了,晚上还能使唤这个人端茶递水。
 
在外人看来,此举多少有照料仝则的意思,至少也是为互相照看。侯爷有情有义,临危不乱救了下属性命,之后更是关爱有加,有眼睛的全都看得见,犹是不免生出跟对了领导的欣慰。
 
可见裴谨装得有多像,在人前永远是爱兵如子的长官模样,慰问也是例行公事中捎带上一点殷切期盼——期盼仝则赶紧恢复,继续充当他的眼睛和拐棍。
 
瞎子在人前二五八万,房间陈设早烂熟于心,没人在跟前照样能行走如常。而对仝则的态度,则是不咸不淡,半点暧昧都不曾流露。
 
养伤的人只能配合着一起装,白天还好,到了夜半时分难免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憋得太久,这一晚终于没忍住爆发了出来。
 
仝则做了个噩梦,梦里被梁坤绑架的人变换成裴谨,明晃晃的刀架在裴谨脖子上,稍稍一用力,带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他看得心惊肉跳,即便自己被人拿枪指着那会儿,也不曾让他感到如此恐慌。
 
仝则并非不怕死,毕竟他是死过一回的人。但与其说畏惧死亡,不如说畏惧死后到底会魂归何处。
 
仝则对生活从不肯安之若素,如今好不容易融入,歪打正着似的撞见了一个让他魂萦梦绕的人,如果再被强行带离,哪怕是回到本来的那个世界,对他而言也已是一种不可想象的恐怖。
 
裴谨将来会去哪里?今世今生还没过完,彼此好像也忘记要约定来生来世,然而约定就真的管用么?
 
都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可实际情况根本由不得他们做主。
 
很长一段时间里,仝则都认为是自己在掌控命运,时常还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做的不错,随着阅历渐长,这种轻浮的态度才渐渐淡了。将来会发生什么谁知道?人生太无常,一个风浪过来,就可能彻底掀翻过去所有的一切,湮灭所有执着难舍的情感。
 
此刻他能拥有的,只有不知什么原因不愿和他相认,待他如寻常下属、朋友一般的裴谨。
 
“别碰……我和他换,不许你伤他……”
 
仝则不受控制的在梦里冲口而出,这句是喊出来的,喊完,他一下就被震醒了。
 
随后觉得手被人攥住,握得很紧,像是要借力给他似的,一方柔软的帕子,又或者是袖口拂过他的额头,擦干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动作轻柔,犹带着几分疼惜。
 
仝则睁眼的时候,倒了好半天的气,梦境太真实,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咬了咬舌尖,疼痛感传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榻边正坐着裴谨,身上披着件衣裳,明显是听见他叫唤才匆匆赶过来的。
 
看清楚人,仝则再度长出一口气,裴谨还在,他自己也还在。随即便是一哂,这是怎么了,被挟持留下的后遗症吗?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患得患失了?
 
被放逐在孤岛,被打发到海角天涯,那时候好像都没觉得惊慌过,因为他心里有数,裴谨怎么安排是一回事,拦不住他有手有脚。可时间长了,大概还是留下有阴影,彼此都这么喜欢自作主张,都喜欢一声招呼都不打,现在窗户纸又没捅破,万一裴谨眼睛好不了,会不会又偷着把他弄到什么地方去?
 
这么想着,仝则反手握住裴谨,恨不得压下那手腕,裴谨被他牵着身子往前一带,感觉像是教人用手铐锁住了似的。
 
“嗯?”裴谨的视力在黑暗中仍不大好,能寻摸着仝则的额头擦干净汗就不错了,这会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猜测他是被梦魇吓住了。
 
再坚强再勇敢,午夜梦回还是会有脆弱的时候。仝则一直以来都做得够好了,裴谨心里一软,忍住没挣脱开他的禁锢。
 
“魇住了而已,别慌。”裴谨轻描淡写的道,“梁坤不是什么劲敌,虽说你有点倒霉,不过足够机灵,也和我配合默契。都过去了,姓梁的早死得透透的了。”
 
仝则觉得这番安慰根本没在点上,他是怕梁坤么?开玩笑,他一个人穿越大半个国家,绕经莽莽荒原,生了一场差点夺去性命的重病,被劫掠到土匪窝和人玩俄罗斯轮盘赌,他都不曾怕过,能让他觉得恐惧的,永远都不是这些危及他生命的人或是物。
 
他是怕有生之年来不及好好去爱,怕还没感受过细水长流就匆匆离开,怕眼前的人从此再看不见光明,看不见自己,心境沉郁下去,不再有昔日的壮志豪情。
 
然而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究竟该从何说起。
 
裴谨伸出另一只手,哄小孩似的拍了拍他,读心术一点没发挥,细腻的人忽然就变得特别大条,“你刚才喊了一句,嗯,什么拿我换?你要换谁?”
 
仝则,“……”
 
非要明知故问,简直让人无语凝噎。裴谨自从眼睛瞎了,比从前更多了一种玩世的态度,让人看不出他对此有一星半点的在乎,强大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可仝则知道不是的,这人不过是太会装样而已。
 
他想,用不着试探,就是换你,拿我的命换你的命,你偷着乐去吧。
 
可说出口,味道就变了,“还是怕,这辈子没让人拿枪指过呢,吓得腿都软了,要我拿多少钱换都行。三爷还满不在乎,真伤人心,我当时差点以为你打算放弃了,反正我只是个半路跟过来的无名小卒。”
 
无名小卒四个字咬得格外重,裴谨听得眉心一跳,这是在变着法撒娇吗?还学会拿话戳他的肺管子了?
 
他可不会为一个无名小卒塌湿一整片后背,那时候他甚至想过放虎归山,只要能保住仝则的命,他在所不惜。平生头一次觉得自己十足无能,连被人算计那会儿都没这么气馁过。说到底,是他先招惹的仝则,可自从跟了他,仝则就没过什么安稳日子,他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呢?!
 
能演又能贫的裴侯忽然沉默不语,接不上话了。
 
仝则看他神色,猜测自己说重了,何必呢,他其实一点不介意那四个字,何况别说是他,就算任何一个亲卫遇险,裴谨都会尽全力去营救。
 
正预备化解尴尬,却见裴谨眨了眨眼,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带了点类似长辈宽慰晚辈的劲头,满脸慈爱的说道,“睡吧,接茬梦,就能梦见我英勇救人的一幕了。”
 
仝则没脾气的笑了下,真想问他演的累不累?直觉裴谨似乎想要抽出手,忙又一把按住,声调委委屈屈的道,“吓得睡不着,三爷陪陪我,行么?”
 
这家伙什么时候练就了一身磨人功夫?裴谨搜肠刮肚想了一会儿,没回忆出结果。
 
于是在耽搁的片刻间,已然错过了花言巧语拒绝的好时机。
 
仝则节操全弃,双手齐上拽住裴谨那条胳膊,“又不是没在一个炕上睡过,我睡品好,三爷知道的。”
 
知道……还会给人盖被子,会偷偷看他睡得实不实,会对着他的睡相研究好久,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成天见,难道还能从他脸上看出花来不成?
 
倒是他好久没看过小裁缝的模样了,想想确实有点怀念,现在人在身边,样子在他心里,长夜漫漫的,要不就彼此满足一回得了。
 
裴谨甩掉外衣,上了榻,觉得仝则特别乖顺的往里挪,可榻不比床,并没那么大地方,凭空让出一大片空间,他直觉仝则的胳膊都该紧紧贴在榻沿上了。
 
裴谨没多话,只牵着他的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扽了扽,“我挺苗条的,占不了多大地方。”顿了顿又说,“你这是在家憋得时间太长,前些日子忙着收拾行署那群人,招兵练兵,和俄国人签边贸协订,管朝廷要修铁路的钱,事赶事,一时没顾得上你,明天就带你出门转转。”
 
这话倒是不虚,仝则在家养伤期间,裴谨一刻也没耽搁,先派人把符春花往京里一送,顺势把张迁一干人等全抖落了出来。
 
没人想到裴谨居然选择“蛮干”,以千金之躯深入贼窝,连个替身都不带找,仅用几十人就挑了号称千人的大青山,还活捉下一个证人。
 
京里的家伙全傻眼了,曹薰果断放弃废物点心姻亲,忙着撇清干系,顺带大肆吹捧起裴侯实乃孤胆英雄,为民除害值得朝廷隆重褒奖。
 
逮住褒奖两个字,裴谨半点没客气,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漫天要价。
 
符春花不光是曹薰的软肋,也是投放在俄国贵族间的一枚小型炸弹,能炸开不大不小的一滩水花。那位指望搞垮裴谨的亚历山大事发后被打发回了克山老家,毛子的亲燕派由此冒头,裴谨借机派人和他们谈边贸协议,双方承诺两年之内将一条跨国铁路建好,日后俄国人的货物便可以从牡丹江源源不断进入内地。
 
把边境小城镇打造成贸易货运集散地,对当地百姓自然是好消息。加上裴谨不用造舆论,大青山剿匪记已经被编成话本在坊间茶馆演绎,官府多年不作为,裴侯来了没多久却能成功剿匪,在老百姓眼里,这才是实打实的功绩。
 
剿匪队伍从五十一路减少,恨不得被展开成了十几个,裴侯亲兵如同天将,智取上加力敌,最后成功颠覆土匪巢穴……足见世间那些口口相传的传奇事迹,大抵都少不了夸张的成分。
 
招兵因此特别顺畅,裴谨的事迹成功点燃了年轻人的英雄梦,连土匪也有的龟缩,有的动了别样心思,解散队伍下山投诚——好比高云朗,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官军一员了。
 
裴谨忙忙碌碌,便时常顾不上正点吃药,李明修惆怅的头发都白了一片,成天和仝则埋怨裴谨不爱惜身体,叹气叹得整个人都快断气了。
 
“这么下去不成,你看看,贼窝里瞎折腾一回,我是拦不住,可不能不好好吃药,我把他交给你,原本是放心的,没想到你居然一点都不上心。”
 
仝则被数落的好生冤枉,赶紧汇报,“按时吃着一顿不差,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捏着鼻子喝进去的。”
 
李明修这才缓过点气色,“那就好,量你小子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他。可都服药了,怎么还不见好?你觉得他有什么起色没?”
 
仝则前阵子觉得裴谨似乎能看清光亮,没顾上细问,回来一忙乎便忘了,现在再想,多半还是装出来的,那天漆黑的夜里比划瞄准虽然像模像样,可他还记得自己被扑倒之后,裴谨连马都没下,睁着俩眼问周围的人,“打中了?一个还是两个?”
 
足见还是没好,如此顽疾,真是让人莫可奈何。
 
只是当事人不怎么急,除了忙乎国计民生,不知道又从哪弄来只大田鼠。继八哥之后,裴侯又养上了耗子,而且看精心程度似乎不养成硕鼠不肯罢休。
 
现在转头再看看这人,黑漆漆的眼不见什么神采,正望着屋顶大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仝则问,“铁路的拨款到位了?前两天不是还差着一大笔。”
 
“指望他们呢,没俩臭鸡蛋还做不成槽子糕?”裴谨不咸不淡的奚落完,话锋一转,“明天约了商人谈买卖,不谈借贷,专聊聊出钱修铁路的好处,往后货运三年内免税。”
 
仝则点头笑了笑,“那肯定有的是人愿意出钱,只要能变成商贸港口,繁荣昌盛是迟早的,以后这儿就不再是土匪盘踞的落后小村镇了。”
 
“还早。”裴谨枕着手臂一笑,“我打算在辽东建几个学堂,基础教育太薄弱,都是旧式的家学私塾,学的也是老掉牙的东西。得找让人来督学,要招些会演算、懂精算、物理、洋文的先生,从一代人开始培养。有了人,才能不愁发展。”
 
听上去如同在打造一个小型的理想国,这片荒凉苦寒的地方成了他的试验田,仝则内心小澎湃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点歉然感,他还是小瞧裴谨了,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人眼睛真好不起来了,也不会一蹶不振。
 
“明天带你去看看学堂选址,回头你帮着督办,等闲下来再帮我喂喂八哥,还有那只田鼠,别让他们给养瘦了。”
 
仝则,“……”
 
分他的精力的事和人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要再加上小动物……
 
仝则觉得裴谨之所以能承受一般人承受不了的失明,八成是因为他太能给自己找分心解闷的消遣。
 
只是这话要问裴谨,他一定打心眼里不赞成,明明是因为心里有寄托,手边还有人。想了想,他虽没去牵仝则的手,却很是温柔的说,“睡吧,有我在,一准能做个好梦。”
 
第123章
 
春暖花开时节,宁安学堂招生工作已落停,隔着院墙,每日都能听见琅琅读书声。
 
繁复的四书五经被简化了,年幼的学童更多是通过这些典籍学习古代文法。课业偏重科学技术类,语言也分得更细——这一点,是仝则这个所谓督学,在充分领会裴谨精神之后想出来的主意。
 
自从被裴谨打发来做督学,仝则一连几个月就没闲下来过,朝廷的专项教育拨款非常有限,少不得还要游说当地士绅大族出钱,好在借着承恩侯人气正旺,教育又是百年大计,财主们就算再抠门,为了下一代大多也还是肯掏腰包。
 
招生不难,招好老师却不易。起初还是从关内引进,燕京学堂到底是裴谨的大本营,愿意派有理想、肯吃苦的年轻人前来支援关外教育,有了榜样做带动,慢慢地才招揽上了一批人才。
 
仝则自己并没闲着,做督导的同时兼任了西语先生,不比在刘财主家打发时间,这一回他得认真对待下一代了,每天备课讲学、批改作业、没时没晌回答学生问题,忙得是不亦乐乎。
 
忙得他连裴谨都快无暇顾及了。
 
裴侯自然也有他的忙法,眼睛看不见至今还瞒得滴水不漏,于是不耽误人家天天去练兵场看训练新军,本地以陆军为主,虽不临海,却有两条大河,于是组建了一支龙江水师,日常会在江面上排兵操练。
 
说来也奇怪,裴谨每天巡视营房驻地,居然没被看出眼睛有问题,该说那些行伍中人太糙,还是他积威过重,弄得下面人根本不大敢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日子忙中有序,倏忽一闪过得极快,到了盛夏时节,才让人惊觉原来关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凉快。
 
耳边蝉鸣声不断,晌午过后,仝则坐在学堂里正教法语文法,余光瞄见月洞门上有人,再一看正是裴谨。
 
他身边没跟什么扈从,只带着一个老钱,两个人低调而随意的溜达了进来。
 
裴谨没什么正行的半倚在窗台边,眼神微微有些凝滞,反正转来转去也没用,不过视线落向仝则这边,感觉像专门盯着仝则在瞧,半晌听着几个好学的问问题,嘴角便微微扬上一扬。
 
模样带着点和学堂不大相符的风流,表情又隐隐含着一点点慈爱,难得笑容显得特别真心实意,他人站在树荫底下,绿油油的叶子衬着乌黑的头发,看得人说不出的惬意,仿佛连外头的蝉鸣鼓噪都不存在了。
 
赶上差不多该休息,仝则干脆宣布下课,起身迎了出去。
 
顺手递了两杯茶那两个人,他问,“三爷怎么来了,视察一圈,观感如何?”
 
裴谨吹着热气一笑,“没观,就是听听。顺便琢磨下,我够不够格来当个先生。”
 
仝则觉得他心情不错,也顺嘴和他闲扯,“抢我饭碗?三爷还是督办厂房吧,铁架子都搭好了,听说年底前就完成运转的托盘?”
 
裴谨嗯了一声,顾着喝茶没说话。
 
老钱才陪着从厂房回来,跟着道,“快,是真快!一片热火朝天,工人们上劲,着急赶在冬天之前完工,怕一入冬工期会延长。毕竟是通商的大事,谁不上心啊?要想富得修路,如今人人嘴里都会说上这么一句了。”
 
仝则点点头,“这趟线算解决了,什么时候再能联通关外往江南的路就更好了,也不知道关内现在什么情况。”
 
“情况不大妙。”老钱不吝讥讽的笑道,“内阁要把粤汉铁路的管理权租给洋人,一次性偿还民间借贷,后续使用归英、德几大商行。老百姓都不干了,摆明是被内阁给坑了嘛。各方就此事或上疏,或见报大造舆论,迄今为止,内阁连个屁都没放呢。”
 
裴谨听着,把茶杯子往仝则跟前一送,“好处都收了,当然不吭声。我那都堆了有两天的邸报,前阵子两湖都督府兴办了新报,比朝报内容更新更快,等会回去给我好好念念。”
 
合着他是来交代任务的,仝则才要说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先生”,只见一个小少年跑过来,正是当日和他有过短暂师生缘分的小石头。
 
这孩子长高了,神情憨头憨脑,之前招生来报名,看见仝则自是激动的了不得。仝则心里有谱,现在很多事还没摆在明面上,当时就吩咐了石头,以后只称呼他张先生就好。
 
小石头是来请假的,他有些嚅嗫道,“我家里现放着两亩地,别人家壮劳力都去厂房了,有活干还有薪资报酬,家里人手少,壮丁一个没有,地里麦子没人收不成,所以想跟先生请两天假。”
 
“农忙时节应该放假。”裴谨站在一边,俨然一副指点江山的闲人派头。
 
只听闲人接着道,“关外地广人稀,像是家里有田产忙不过来的就该给假,包括厂子里也一样,有不愿意歇的再酌情补偿工酬。”
 
仝则想想说好,见石头一脸懵懂的打量裴谨,不觉摸了摸他的头,“去吧,等忙完再回来上课,有不懂的就直接来问我,下课之后我再给你补。”
 
“还像从前那会似的?”石头一高兴忘了仝则嘱咐的话,带出幌子道,“仝先生真好,我奶奶说了,什么时候你有空,一定去家里吃饺子。”
 
仝则先是惊了一下,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没法再收回了,随即心里一动,这样也好,且看看裴某人还能怎么个装法。
 
仝则现在对相认这事,并不存在特别的执着,两个人不过是没有最亲密的那一步,日常生活却是在一起的,些许小事点点滴滴,反而比从前更多了份自然亲近,至于偶尔露出的身份疑云,倒成了他猜测裴谨会如何反应的一类小游戏。
 
裴谨扭头做东张西望状,眼神往天边飘了飘,恰好两个小孩追逐着跑过他身边,吵吵闹闹间,他便顺理成章的来了个什么都没听见。
 
老钱在旁边看得有点无语,直和仝则面面相觑了一眼,心说李管家这一手“偷梁换柱”玩的可有点糟心,这是要瞒到哪一天呢,越瞒越没法再拆穿,而要说侯爷的心事,实在是有些让人搞不明白。
 
仝则对此没多大所谓,傍晚放学回去,见裴谨刚沐浴过,披散着头发坐在书房,缎面似的乌发被仝则修剪成齐肩长,洗过之后格外顺滑,散发着清爽的皂角香。
 
听见动静,裴谨朝他招了招手,“您受累念报,先润润喉咙。”
 
一面推过来一个提篮,里头放着犹带水珠的新鲜黄瓜、番茄,一看就知道又是哪个他的民间崇拜者强塞进府里来的。
 
“味儿不错,”裴谨道,“旱黄瓜清香,还有点发甜。”
 
但凡是个吃食带点甜,他总能觉得不错,仝则笑了下,此时挨近了细看,他忽然觉得裴谨脸色有点发白,嘴唇的颜色也显得惨淡。
 
这些日子白天各有各忙,晚上时间又有限,仝则觉得自己是疏忽了,这会儿认认真真凝视一番,更确认裴谨是瘦了,两颊都微微有些凹陷。
 
本来还觉得忙起来挺好,现在又不禁质疑忙这些都是为什么,那些当权的人依旧在位子上捞好处,他裴谨就是把自己鞠躬尽瘁到形销骨立又有几个人叫好?
 
裴谨等了半天,没见他动黄瓜,也没见他拿起报纸,便伸指头敲了敲桌子,“等什么呢,还要沐浴净手焚香吗?”
 
仝则缓了缓神,若无其事道,“晚饭吃什么了,最近好像有点见瘦。”
 
“苦夏,吃不大动。”提到饭,裴谨胃里的不适感隐隐发作,不动声色吞口茶压下去,才又说,“我一到夏天就瘦,你没发现么?”
 
仝则知道他不肯说真话,半嘲弄半自嘲的道,“我才和三爷过第一个夏天,不清楚。”顿了顿问,“三爷要听新报还是朝廷那老三样?”
 
“新报吧,你正好学着点,回头咱们也办个地方报纸。”裴谨忽然一顿,又翻出来一封信函,“对了,这还有封信,你先帮我念念。”
 
仝则接过来展开,听裴谨又道,“写信的人是我带过的兵,人现在京都,一手烂字不太能入眼,你将就着看吧。”
 
顺着这话往落款看,仝则顿时眼皮一跳,那写信的,却原来是游恒。
 
游参将的字不算特别丑,一笔一画很是工整,就是太过刻板,看着有点像幼儿体,用词也极尽简单。
 
这是一封汇报家常的信。
 
内容涉及的是裴家近况,仝则知道游恒是被留下照看薛氏和裴熠,那二位在京都一切安好。至于大爷裴诠,游恒则只字未提。其后话锋一转,说到薛氏想为他筹办婚事,被他大义凛然的谢辞了,原因有二,裴谨还没回归京都,另一个则是缺少两位主婚人。
 
仝则一时老怀大慰,心说游恒还记得主婚人是两个而非一个,难得游参将眼里除却裴谨和仝敏,终于也有了第三个人!
 
念到这儿,他眉峰下意识挑了几挑,连自己都没留意唇角带着点含笑的味道。
 
裴谨也笑了,“革命不成何以为家?越来越能扯了,我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唔,不过人家姑娘还年轻呢,等到时候抱了儿子,我就写个”老来得子“的横幅给他送去。”
 
消遣完再笑看仝则,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那信也是故意拿给他看的,仝则心里自然都明白。
 
抛开真正的身份不提,仝敏是在他这个世界仅存的亲人了,给过他关爱,待他以真诚。而游恒则是兄弟,苦也好乐也好,彼此相伴着走过一段漫漫长路。这两个人能有结果也是他的心愿,裴谨替他安排的不错,真要说到主婚人,裴谨其实比他更有资格。
 
正想着,忽听角落里那只田鼠“吱”地叫了一嗓子,仝则蓦地记起还有这么个东西,又到点该喂它吃食了。
 
起身去找笼子,因为裴谨对田鼠兄弟特别厚爱,是以专门找了只极大的笼子,里面铺上松软干土,营造出田园野趣,可惜鼠兄撒不动野——吃得太好,眼看趴窝在那儿,慵懒得很不像话。
 
“饿一顿吧,太胖了。”仝则叹道。
 
裴谨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胖么?我早上摸着觉得还好啊。”
 
仝则怀疑他感官系统也出了毛病,摇头道,“胖还在其次,是太懒,你看这两步路,爬得跟四肢不协调似的。昨天给了他一颗松子,他好像忘了怎么嗑,抓了半天愣没处下嘴,照这么养下去,这耗子早晚得废。”
 
裴谨若有所思道,“今早放它出来,好像是有点笨得不会跳了。我原先是看它长得机灵才拎回来养的。”
 
仝则蹲下身逗弄那傻耗子,一人一鼠着实相看两相厌,他摸摸那须子预备示好,视线略微偏转,蓦地瞧见笼子边上有个淡褐色的小颗粒。
 
他清理过田鼠粪便,知道不大像。好奇地捏起来,那颗粒干透了,不过芝麻大小,闻一下,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好像之前闻过,很像是裴谨那副药里的气味。
 
难道是药丸掉下来的渣滓?
 
裴谨原先喝的是汤药,后来公务一忙时常不按顿,于是便改成了丸药,好方便随身携带,可这东西怎么会掉在这儿,吃药能吃到把药渣洒落到耗子窝里吗?
 
仝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猜测,莫非裴谨没吃那药?
 
回头看看,裴谨似乎无知无觉,手里兀自玩着一把没沾水的鹅毛笔。
 
想着其人久治不愈的眼疾,遮遮掩掩不肯透露的心思,仝则禁不住猜测裴谨到底在想什么,筹谋什么?一时间心头疑云密布。
 
想要试探两句,裴谨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多时便有丰平的亲信前来,和裴谨关起门在书房密谈了好几个时辰,等谈完天色已晚了。
 
这夜子时,窗外突然风声大作,长蛇般的闪电一道道划过,拍门声却先于雷声响彻了院落,仝则匆匆去开门,迎进来一脸凝重的老钱。
 
他带来一个既在意想中,又在预料外的消息,汉阳军民抗议朝廷租售铁路管理权给洋人,昨夜已攻占了汉阳军工厂,一路席卷武昌、汉口,打出的口号则是脱离大燕,独立自治。
 
第124章
 
之所以说在意想中,是因为裴谨曾经透露过,这样的局势迟早不可避免。
 
一年多光景,他看似下野,被“流放”至关外小城,其实不过是保皇党和旧势力在做最后一记挣扎。
 
不仅如此,裴谨还预测过事发地点——两湖地区一马当先,换句话说,最有可能率先发生起义的便是中部核心区域。
 
河北山东靠近京畿,条件上不太允许,两江流域一向又最富庶,可人一旦有钱难免会多生顾虑,造反或者说革命总归是有风险,在乎身家性命的人绝不肯轻易涉险。
 
西北边塞倒是既有心又有力,但影响太有限,本来就穷的叮当响,闹独立又能如何?还不是要靠内地接济,朝廷未必多在乎,早晚也能腾出手收拾利索。
 
中部地区则不同,地理位置重要,一旦将长江水运截断,势必造成极其严重的影响。洞庭流域有地有人,自古就是鱼米之乡,可以在经济上和中央暂时抗衡,其后慢慢蚕食,扩大影响是指日可待的事。
 
最重要是汉阳有当今最先进的军工厂,裴谨在那里布局,也自有其战略意义。
 
所以现在两湖掀起革命浪潮,内阁那些人再想要屁股坐得稳,可就有些困难了。
 
而说到预料外,却是连裴谨都没算出会这么快,起义的将领陆汉藻是裴谨旧部,亦是他的死忠之一。大约没收敛住爆脾气,迅速和所谓同盟组织联手策划了炮击总督府,迅雷不及掩耳的活捉了两湖现任总督。
 
大半夜的,被吵醒一时再难入睡,外头雷声隆隆,雨水沿着屋檐不断的往下流淌,屋子里倒是很安静,老钱来去匆匆,目下只剩仝则和裴谨了,后者靠着枕头,闭目养神似的不吭声。
 
仝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递给他一杯茶,顺带打破沉默,“陆将军是你的人,出了事,京都那帮人免不了要来骚扰你,既然不是你授意的,那么下一步他们弄清楚方向,没准还会指望你出山平定所谓的叛乱。”
 
裴谨揉着眉心,不疼不痒的说了声会,“但不会那么快,他们得掂量清楚,不到搞不定不会来找我。”
 
他说完睁开眼,接下去道,“老陆在两湖军中威望极高,下头很多人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又坐镇汉阳四五年,对当地政商民生都很熟悉,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动手。”
 
“独立不过是口号,喊出来吓唬人罢了,倒是接下来两广也有可能会跟着响应,”仝则问,“朝廷近期会火速派兵平乱么?”
 
裴谨微微一哂,“也得有兵可派,铁定能打胜仗的人屈指可数,这屈指可数里面还有不少是反对皇帝和现任内阁的。陆汉藻很快会再提要求,必定是改组内阁,实行君主立宪。京里的人不到最后关节,总还是要挣扎一下,可惜没有兵权可争,只能依靠制衡各方势力了。”
 
仝则闻言蹙眉,“那太太和孝哥儿的安全……”
 
裴谨抬眼看了看他,一瞬间目光极为清亮,“我不会两次都栽在同一个坑里。”
 
说完这句,他眼睛微微眯了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疲态——仝则在方才那茶里放了安神药,为的就是能让他好好睡上一觉,这会儿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如裴谨所料,第二天醒来一切如常。
 
边远小城,消息并不灵通,普通百姓没有承恩侯的耳报神,完全不清楚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正在发生一场搅动时局,甚至很可能改写历史的事件,依旧按部就班的生活着。
 
至于朝中那些人,大多还在忙于纠结博弈,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提出起复裴谨。
 
于是裴侯也乐得继续做他的事,只是丰平等辽东诸将风闻消息,陆陆续续来宁安探问他的意思,弄得他比之前更忙了,经常一整天见不着人影。
 
好不容易逮着他,却是在书房和李明修谈事,仝则进去时,赫然见李明修面带愁容,两个人呈相顾无言状。
 
半晌,李明修放下几封信函,叹口气道,“如今关内邮政都切断了,往关外来的信函也都严加勘查,这是丰将军截下来的。太太给我的信里说,这些日子总有人在府门外晃悠,只要出门,车后头就有尾巴,看得比之前更紧了。”
 
裴谨手里正掰着药丸,眉间的惆怅显然是源于这颗苦了吧唧的小玩意,和远在京都被人监视的至亲没多大关系。
 
“知道了,”他点点头,“你夫人和姑娘,这会儿在哪呢?我记得好像听你说过,有点想不起来了。”
 
李明修怔了怔,皱眉道,“要不,还是让她们上来伺候太太吧,好歹就个伴。要不是我那姑娘临产,我也不该把她们打发回乡下的。”
 
裴谨摆摆手,“都走了,还搭进去干嘛?这么着挺好,安排的不错。那个,我今天的药真没吃过么?”
 
仝则心想又装傻,吃了你还掰什么劲的,可李明修却是神情一凛,特别正色的回答,“没有,这是今天中午那一颗。”
 
话音一顿,他再度关切的开口,“又过了几个月了,感觉到底怎么样啊?”
 
裴谨唔了一声,答非所问似的淡淡道,“困,可一挨枕头又睡不着。你昨天不是说要联系梵先生,有信么?”
 
李明修听得瞪了瞪眼,看看他,又看看仝则,神情活像是见了鬼,“啊,还没呢,这不是各路驿站都在严查,往来信笺不太方便嘛。三爷要不先吃药,我去给您拿点蜜饯来。”
 
说着比划了一个手势,仝则会意,悄悄地跟了出来。
 
李明修拉着他直往外头走,一面小声问,“什么情况,他这样有多久了?”
 
仝则一头雾水,“三爷怎么了?”
 
“你没看出来?”李明修急得鬓角冒汗,嗐了一声道,“问我家里人,老早就告诉他了,他就跟忘了似的,要说他事情多一时记不住也正常。可梵先生是怎么回事,人家早不知云游到哪儿了,连徒弟都不晓得,且我什么时候说过联系了,这……这是最近事多,又走心里去了?你平时就没觉出点不对?”
 
这么一说,仝则立刻咂吧出点不对味来。
 
早前的怀疑,他一直忍住没问,心里也知道裴谨不会老实作答,但既然裴谨疑心那药有问题,想必不会是空穴来风。
 
连日来仝则观察那田鼠,觉得已露出些痴傻的状态了,四肢无力,行动艰难,他隐隐觉悟过来,裴谨多半是在拿这田鼠做实验。
 
可方才,裴谨又当着李明修的面吃了那药……
 
心里不好的感觉涌上来,仝则想,裴谨不告诉他,是出于某种保护的目的,不想他牵扯进来,白跟着担心着急。可瞒着李明修,却又是为什么呢?
 
一直以来,李明修算是极得裴谨信任的人,明明家里有妻有女却跟着来到关外,也该说是忠心耿耿。裴谨连他都隐瞒,唯一的解释,就是不再信任他,或许他已被人收买,或许已成了加害裴谨的帮凶?
 
还有之前裴诠下毒要挟一事,李明修是否也有参与?
 
这么细琢磨下去,其实一切都有可能。
 
仝则不动声色,顺着裴谨的思路,做出一脸讶然,“是我疏忽了,可能他担心太太和孝哥儿吧。他这人,习惯装着事不言语,表面上满不在乎,其实心重得很。我再劝劝他,要不趁着暑热,找个山里清静地方,陪他去避暑散心?”
 
“总是一事还没消停,就接着还有下一事。”李明修摇头兴叹,“那药……”
 
仝则忙应道,“八成也没好好吃,您知道的,他怕苦,咱们看不见的时候难保糊弄,还是我跟着吧,每天和您汇报。”
 
李明修深深点头,抓着他的手切切道,“他这人一点不听话,你可得看住了,我还要留心京都的情况,分不开精力了,这会不能再让他们拿太太坑他了。”
 
那不好的感觉瞬间又加深了一层,仝则回忆李明修似乎总在提醒吃药,这和裴谨现在的选择背道而驰,而不让他和裴谨相认的也是李明修,那么这人果真是想让裴谨快点好起来么!?
 
一路思量,再回去裴谨已不在书房。仝则收拾了一通书桌,把残茶拿去倒掉,不意却在净室里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裴谨刚刚来过!那药味不是身上散发的,不然不至于这么明显,人走了还能残留得如此清晰,那是很新鲜一股味道,带着清苦的气息。
 
仝则留心观察,周遭已被水冲的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痕迹。
 
联想起裴谨近来突如其来的清瘦,“偶有不振”的食欲,他越发觉得奇怪,按说裴谨的肠胃应该禁得住折腾,更不可能存在什么水土不服——职业军人哪来那么多的娇贵。
 
难不成是因为他每次不得已吃过药,都要趁没消化前再吐出来?为此多多少少伤及了脾胃,如果是这样,倒是能解释得通了。
 
仝则压下这些疑惑,尽量如常陪在裴谨身边观察。没过多久,京都便派人前来,以试探为主,表达希望能裴谨顾全大局,以戡乱救国为要务,早日出面和曾经旧部晓以大义。
 
裴谨不置可否,借口身体不好推却了,只说试着写信规劝,这么拖拖拉拉间,眼看就入了秋,等到第一场雪零星落下时,宁安站却已然落成了。
 
四条铁轨笔直,从机车库房架设而出,打开厂房大门,映入眼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转盘。
 
转盘可以同时承载六辆蒸汽列车,每当有列车驶出时,大门打开,转盘转动将机车对准铁轨方向,之后沿着不同的铁路线,开往不同的方向。
 
钢架光洁闪亮,充满了机械的锋利感,漂亮得无懈可击。
 
至少看得仝则无话可说,其实现代人见过的科技远比这厉害得多,但这样第一手、簇新的机械依然让人觉得新鲜,仿佛映射出时代之光,又仿佛是自己就站在巨轮之上,轰隆隆碾压过所有的腐朽、滞后、愚昧、顽固不化,毅然决然向着远方奔驰而去。
 
而巨轮的推手,此刻正背着手,颇有兴味的听着讲解,也不知道究竟看清楚了没有。
 
仝则猜测有裴谨在兴建过程中有参与提意见,更毫不怀疑如果不是眼睛不好,他多半还会自己动手构图设计,好好过一把他的机械瘾。
 
裴谨看了一会,特别大模大样的问,“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环顾四下,又问周围人,“你们觉着呢,站前标识不太明显,要和海上灯塔一样,在晚上也能让人看得见,启明星一样亮才好。”
 
陪同众人看他的眼神,便好似是在看启明星,有人当即笑道,“站牌名字自然要侯爷来题,回头嵌在屋顶,周围一圈安上汽灯,晚上准保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可就专等侯爷墨宝了。”
 
裴谨一句推辞的话没说,含笑点了点头,举步往外去了。
 
“你看的见么?”仝则心里好笑,凑到他耳边轻声问。
 
裴谨侧头,低声回道,“不是还有你么?”
 
说完笑笑,做出一副专心远眺的模样。
 
仝则心里一动,看着这一语双关的家伙,琢磨着这句“还有你”不知是指自己能帮他写字,还是暗示自己会模仿他的字。
 
看了在建的机车,试验了几下蒸汽动力,一行人方才离开宁安站回府。按着这个速度计算,仝则推测,汽车时代应该也不远了,而京都听说已开始流行照相,他再一次觉得裴所说的时代洪流确是无法阻挡,而且是真真切切影响着所有的人。
 
身上沾了些许尘土,仝则换了衣服预备先洗个澡。虽是冬日,因净室里铺有地暖,烧好水,便氤氲出热气腾腾的水雾。
 
沐浴的人站在木桶边,专注于手里在做的事,丝毫没防备身后悄无声息走进来的人。
 
门没有响动,因为推门的人特别擅长不让人发觉行踪。裴谨原本只觉得胃里不太舒服,想找他的小裁缝要点甜果子吃——这人好像时刻都会备些甜丝丝的小零嘴,随时随地都能拿给他似的。
 
走到净室旁,他听见有水声,说鬼使神差也好,说心里有点痒痒也行,裴谨不过迟疑了片刻,就轻手轻脚地站在了仝则身后。
 
光线不错,室内看上去很是亮堂。
 
在他进来的一瞬,连雾气似乎都散开了些。
 
在温热的水汽环绕中,露出了仝则全数裸露的上身。
 
略显肥大马裤滑落到腰际,那里很瘦削,随着仝则手臂转动,巾帕在修长颈部间摩擦,两颗小小的腰窝便跟着时隐时现。
 
修长匀称的背部微微弯曲,上头撒落着一串水珠,顺着脊背蜿蜒而下,流淌进凹陷的腰部,养了一个冬天的皮肤恢复了白皙,在水光浸润下显得格外纯净通透,两侧肩胛骨微微突起着,每一次耸动,都带出一种迅捷而灵敏的感觉。
 
好似一只矫健,却又离群索居的猎豹在孤独的戏水。
 
除却力量和精致,还有一味难以言说的静寂感。
 
裴谨怔忡的看着,如同坠入了某种微妙的幻境,他不光能看见,还亲眼目睹了马裤滑落到洁白无瑕且纤细灵敏腰部的那一幕,看见了仝则结实修长的双臂,看见了他挚爱的那一片肩胛和肌肤。
 
许久不见,宛如一道温暖朦胧的光,却是触手可及。
 
与此同时,一股刻骨铭心的孤独感,感同身受般迅速淹没了他。
 
仝则是在不经意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不过并没太设防,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视线倏地对上,两个人不由都是一愣。
 
下一秒,仝则看见裴谨的眼神从执迷迅速切换成了茫然,可这一次,那切换显得特别不自然。
 
裴谨假装视线不聚焦,却依然能看见那白色的巾帕坠在地上,而仝则没有去捡,只是呆立一刻,便朝他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万年不慌的心突兀地乱跳了三两下,这行为算不算偷窥还得看如何定义,但要说到被水声吸引徘徊不去,甚至径直推门而入,确实已经算是有意为之了。
 
斯人为什么总能面不改色,仝则好气又好笑的想,他克制不住心里翻涌的各种情绪,既有好奇,又有期待,一个声音在耳边适时响起,裴谨一定是看见了!
 
于是被戏弄的恼火冒出来,什么人呢,揩完油还想装云淡风轻吗?
 
其后又分明有疼惜在暗涌,他终于从裴谨脸上看出了一点不安,一丝不乱被打破,胸有成竹的人从神坛上走了下来,一抹尴尬的笑还停留在嘴角,他看得出裴谨正在试图压制眼底清晰可见的欲望和思念。
 
一眨眼的时间,仝则伸臂一挡,彻底圈住了犹自垂着眼装相的家伙。
 
“你来这儿干嘛?”
 
裴谨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辈子还没被人抵在墙上过,还堵得这么瓷实,那感觉简直像是被活捉了。
 
可来都来了,也确实是听凭本能,已经忍耐了这么久,再打熬下去并不算太难,却架不住他还是会心怀向往,那纯净温暖的白色火光,成为他复明之后最先看到的,如同一团绚烂的生命之火。
 
裴谨不回答,仝则便越逼越近,气息愈发粗重灼热。
 
“你先……”裴谨摩挲鼻翼,尽量正常的说,“先把衣服穿上。”
 
仝则极轻的笑了下,“有关系么?反正你也看不见。”
 
裴谨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能摸得出,你都快贴我身上了。”
 
话出口,他像是被开启了一道封闭已久的闸门,猛地捧起仝则的脸,对着那湿润柔软的嘴唇精准、毫不迟疑的吻了上去。
 
第125章
 
裴谨的嘴唇才一挨上来,仝则的身子忍不住一颤,撑在墙上的手抖了两下,实在撑不住了,干脆扶上裴谨的腰,死死地圈住。
 
两个人贴得更近,彻底黏在了一起。
 
仝则觉得裴谨瘦多了,腰围清减不止两寸,胃部那里凹进去一块,随即鼻子狠狠一酸,真想推开他人先质问一句,要装到什么时候,非得把自己熬得这么辛苦?
 
裴谨没给他机会,唇齿相依的滋味太美好,仝则的味道湿润清新,仿佛比蜜饯还甜,更衬得他自己的口腔里全是清苦的药味。
 
思念像一根不长不短的引线,一个吻点着了火,再也收煞不住了。
 
嘎嗒一声,裴谨反手锁上了门。
 
一响过后,两个人瞬间分开,视线交织在一起,都有了点面面相觑的味道。
 
这是要做什么?无意识锁门动作的背后,裴某人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仝则凝视着裴谨,这会儿那对双眸近在咫尺,内中明亮的映照出自己的模样——裴谨再要说看不见,他可是一百个不相信。
 
本想问“我是谁?”,可话到嘴边,心里却想着比这个更重要的问题,仝则喘了口气道,“眼睛都好了?”
 
裴谨有点窘,眼看大尾巴狼装不下去了,眼风瞟到一旁放衣服的小榻,他蹭着把人往榻边推,一面含混其词的回答,“我知道你是谁。”
 
废话,难道还真和张来生热吻吗?假戏不能真做,裴行瞻哪能打自己的脸?!
 
仝则又气又无奈,却拿这人毫无办法。偏裴谨一双手爪子半点不老实,边走边往他最敏感的地方摩挲,弄得他浑身上下除了某处,哪哪都成了软的,不知不觉就被推到了榻上。
 
如此小而紧凑的地方,仝则乜了一眼想,他们的第一次还是在农人家,明明看上去挺讲究的人,实际上呢,满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气氛到了,谁还会在乎那么多。
 
裴谨脱衣服的速度彰显出军人的利落,须臾露出上身,依然精瘦结实,只是隐隐能显出一点点肋骨的形状。
 
仝则看着心里发酸,酸过之后,又不禁暗暗琢磨,要说力量,这会儿他和裴谨大约也能旗鼓相当。
 
多余的废话一点没有,男人间就是简单直接,仝则痛快地一个翻身,把裴谨压在了下头,扬着下颌挑衅地笑看他。
 
裴谨,“……”
 
看样子是要反攻倒算了,他闭上眼,任由长长的睫毛垂下,摆出一副任君施为的姿态。
 
真乖顺啊,仝则心头烧起一把火,其后又被缠绵的柔情给压了下去,两厢交错着,他凝视着那永远活得盛气凌人的家伙,即便不能视物,仍能游刃有余的构建出一片理想家园,现在呢,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神情恬淡温柔,预备把身心交付给自己,反而他倒有点不知该怎么下手了。
 
那就下嘴吧,仝则低下头亲吻他,一寸寸,从眉毛眼睛到喉结锁骨,每一处都打上烙印,每标记过一回,他心里的笃定就会再增加一分。
 
充溢到了极致,裴谨却忽然难以抑制的低吟了一声,尾音除却缠绵,还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压抑忍耐。
 
仝则是谁,察言观色自是一等一的的高手,遑论现在全副精力都在裴谨身上,立刻停下动作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裴谨牵唇,酸酸楚楚的笑了下,“高兴过头了,刚才看你又有点重影,没事,别慌……”
 
莫非是刺激有点大?仝则可比他在意,比他更为紧张,一时深深看他,恨不得从那眼里看出所有端倪——再这么虚虚实实下去,他感觉自己就快要疯了。
 
犹豫的片刻,裴谨一推一带,顺势给他来了个扑倒,两下里换了个过,还没等仝则收回那一点忐忑,身下蓦地就是一紧。
 
“唔……”
 
又被骗了,这就是关心则乱,以及同情心泛滥的结果,仝则皱着眉恨恨地想,以后再也不相信这老骗子的话了……
 
可甘之如饴么?分明也是有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上全身,温柔澎湃,炙热强烈,带给他阵阵战栗。仝则缓缓吐气,身体被打开,视线渐渐模糊,脑子却越来越清楚,他还是不忍心,这辈子都会被姓裴的吃得死死的,不过没关系,因为是裴谨,他愿意全盘接受。
 
折腾了半日,再扶着裴谨假模假式走出净房,两个人身上都难免有点湿漉漉的,好巧不巧,转个弯便撞见了李明修。
 
老头的眼睛看得发直,当即便问这是怎么了?
 
仝则明显觉出裴谨在往自己身上靠,心里暗道那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于是便道,“三爷不大舒服,我帮他擦了擦身上。”
 
为了报复某人刚才刻意使坏,他边说,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在裴谨腰上作怪,裴谨强忍着酥、痒、麻各种感觉奇袭,没敢笑出声来。
 
自作孽的裴侯到底餍足了,回屋继续装他的瞎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仝则不必他示意,甚至连解释都不需要了,一看他的眼神已然全明白,犹是也不说破,只在单独“看护”他的时候,替他把那药丸悄悄处理掉了。
 
倘若药里的手脚真是李明修所为,收拾这个人倒也不难,可服务于裴家半生的老管家究竟为什么,仝则想不明白,是处心积虑,还是受人胁迫?裴谨似乎还在给他机会,是为揪出幕后主使?
 
仝则在沉默中暗暗猜度,第二天早上却发现裴谨还赖在床上,声称浑身不舒服,说话都带着懒洋洋的倦怠。仝则正打算去学堂里找人代课,却见裴谨在床上冲他眨眨眼,摇了摇头。
 
裴谨有事要做,打算在今日发难揭穿李明修?心里泛起一点不安,如今只要沾点危险,裴谨都要把他打发的远远的,是真的怕了么?
 
手上一紧,已被裴谨握住,那一下带着力度,能适时地安抚人心,仝则感觉到了裴谨此刻的心意,没再开口多问。
 
放在从前,裴谨半开玩笑在意的是所谓年龄问题,到了今时今日,裴谨最在乎的便是他仝则的安全问题。
 
太多次的“九死一生”都是因为自己,如果爱要附带上这些考验,裴谨心里会有难以言说的芥蒂,他太想仝则平安无事,太想他不再牵扯进危机,时至今日,仝则早已不是和他签订契约的细作,而是他穷尽一生捧在手心里珍惜的爱人。
 
成全裴谨不难,反正一切尽在他掌控,没有自己介入,他没准更踏实从容。仝则如愿去了学堂,午后隔窗看着落雪无声,突然间一天一地都铺坠上了白色,像是要掩盖什么似的,又或者是要将眼前这个世界彻底荡涤干净。
 
裴谨床前半遮着的幔帐,被轻轻掀开一角,屋外鸦雀不闻,在床边坐下的人眼里布满血丝,神情十分复杂的在盯着裴谨看。
 
李明修更换过衣服,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短刀,它跟了他五十多年,比和床上人认识的时间还要长,他刚刚用那柄错刀划开了来自京都的信函,看过之后,那份齿冷感犹在。
 
曹薰的密函,让他尽快劝说裴谨南下汉阳,和革命党交涉平息叛乱,朝廷可以承诺让裴谨回京,并不再以薛氏和裴熠作人质要挟。曹薰还特别交待,成败在此一举,朝廷不能乱,京都更加不能乱,事成之后,会将他的妻女转移至海外,从此不再牵涉裴家事。
 
李明修冷笑,燕朝的中枢内阁就是被这种小人霸占着,妻女他早安顿妥当,当日临别,他已知道会是永别,奇怪倒也没有太多伤感,也许是做了一辈子的戏,行将落幕收场了,再回首,这一生都是场骗局,大概也分不出什么对错真假来。
 
有些固守会像刺一样扎进心里,一扎就是几十年。这期间他看着裴谨成长,从活泼好动的孩童一点点被磨成背负责任,隐藏内心情感的少年,再到披荆斩棘成就事业,每一步路他都看在眼里,同时也能看到背后的心酸。他用十几年把敌人熬死,用十几年把他的家宅搞得乌七八糟,再用十几年埋伏下兄弟阋墙的祸患,自相残杀的引子,那么裴将军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恨到暴跳如雷、切齿泣血?
 
现在轮到他最出色的儿子了,出色到不仅仅之于小小的裴氏,更之于足下这片土地,好一个泱泱大国啊,仅凭当权者的私欲,就可以横加干涉别国,穷兵黩武,贪婪掠夺,这一切迟早要被反噬,而这个恶果,现在轮到裴谨替他的祖国承担。
 
至于曹薰那些龌龊的念头,李明修一个都不想满足,毕竟道不同,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真实意图。是时候离开了,在走之前,他确实想摊一次牌,为曾经亦假,却又亦真的关怀做一个收官。
 
静坐良久,裴谨依然阖着双眼,不曾醒过来。
 
李明修忽然很想看看那双眼睛,很久没见过它神采奕奕的样子了,多少有些怀念。演了一辈子戏,总会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瞬间,情不自禁地入戏,要是从头到尾都不曾流露半点真情,人活一世也未免太可悲了。
 
此刻他看着裴谨,心里在想,今日过后,你身染顽疾无法行动,双目失明的消息就会传遍京都,继而传遍大燕,军中或许会有哗变,曹薰等人指望你斡旋便会落空,或许会有地方势力蠢蠢欲动,或许会有人真心为你报仇,或许有人只不过是打着你的旗号……
 
都不重要了,天下熙来攘往,各有各的利益山头,你的理想国在边陲小城也许能实现,放眼大燕太难了,腐朽之花早就开遍,不是一个两个心怀家国之人能拯救得过来。漫漫长路,你该停下来歇歇,我把真心待你的人留下,从今以后山高水长,去逍遥处安身立命吧。
 
“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无论如何,你给过我尊重,待我如长辈。在那样一个家里还没被养歪,也是不易,希望你别再那么重情义,放下那些无谓的惦念。”
 
这些话在李明修脑海里徘徊,终于渐渐脱口而出,低低的道,“有些人,不值得你一直放在心里。”
 
就在此时,床上的人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目光清明冷冽,开口便是直指人心,“这些人里,也包括你么?”
 
李明修一凛,下意识去摸袖中短刀,才动了下胳膊而已,已被裴谨一把扣住手腕,牢牢按住。
 
裴谨的手如一把钢钳,岂是他这等老朽能挣脱得开的,李明修大惊之下,瞪着他问道,“你眼睛全好了?之前一直都是在装?”
 
“我是装给你看,”裴谨以肘支头,侧身靠在枕头上对他说,“因为我好奇你的动机,我猜你的苦衷很深,埋在心里应该很久了,也知道你会挑个时候来和我告别。”
 
李明修眼神微微一颤,如果裴谨发狠对付他,他势必只言片语都不会透露,然而裴谨态度平和,似乎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那么多年相处的光阴,实打实都刻在记忆深处,人心并非钢铁铸,他需要给彼此一个交代。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裴谨蹙了下眉,“我这病本来就蹊跷,来辽东之前怀疑过,过筛子似的查了身边所有人,亲卫都是自己带出来的,还是让游恒挨个摸排,直到最后才怀疑到你。这就更费解了,我想不明白,你的身世履历我查不出问题,你又是父亲在世时跟着他的人,我也就差让人把父亲的坟刨开找线索了。为了知道答案,我决定配合你演下去。”
 
“那药呢?”李明修奇道,“是了,是你和仝则合着伙骗我……”
 
裴谨摇头,“他不知道,药我喂给耗子吃了,田鼠兄弟现在得了失忆症,明显发傻,四肢也僵硬,所以失明只是第一步,后续是让我瘫在床上?”
 
李明修笑了,“原来还有样板供你参考,我还是大意了。那天你故意靠在仝则身上,假装行动不便,其实也是演给我看的?”
 
裴谨点头说是,“我时间不多,不能再陪你演下去了,可是心里疑惑还在,你也许不愿说,我也不会逼你,不管真相是什么,都不会让人愉快,之于你我,都是一场被设计的骗局。”
 
句句切中要害,李明修仰天长叹,叹过一番,只觉五味杂陈,也不知该愤恨还是该遗憾,“棋差一招,枉费我经营一生,不过你的气运就算还在,和那些人依然有的磨,建立一个新的时代何其艰难,当年我的父辈何尝不想建立一个全新的朝鲜。”
 
他眼里涌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脑海中遥远画面已经有些褪色了,连鲜血的颜色都黯淡了,只是心口还会痛,需要艰难呼吸才能倒出一口气来。
 
“我的父亲是李朝宗世子弟,不满足腐朽政体,知道这样下去只会在大燕和东瀛两国的夹缝中求存,更不想被倭人一再骚扰,联合有识之士发动了政变。那时节李朝向大燕求救,你父亲被委任为总督,以帮办朝鲜军务为由平叛,我的父兄,还有合族百余人,都被当年的裴司马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被义士转移到了大燕。其后东躲西藏,为一户李姓人家收养,十岁来到京郊,过上了一个普通农人子弟的生活。”
 
裴谨不动声色的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怪不得,你养父母死的早,又是后来迁居京郊,没人知道你是领养来的。你在我父亲身边十多年,他去世时不过五十,年纪并不大,是你的手笔么?”
 
李明修冷笑,“那是他自作孽,征战多年一身伤病,不用我出手也一样会早死。”
 
说着,往裴谨身上瞄了一眼,冷笑不减,目光中却又多了一份意味深长。
 
“何况还有你母亲,一直都像防贼似的防着你父亲的人。”李明修接着道,“等他死了,我费尽心思才得到她信任,但仇只报了一半,仇家死了,你们一家子都还活得好好的,大燕的狗皇帝也活得好好的。机会不好找,你平日连裴府都不回,要不是跟你来了辽东,我真连下药的时机都没有。”
 
裴谨了悟似的哦了一声,“所以报仇不光要杀人,还要搅乱时局,弄得仇人家破人亡,一败涂地?这倒是比看着仇人死更解恨,你也是照着这个思路对付我的?”
 
李明修滞了滞,咬牙道,“是你自己想不开,非要为朝廷卖命,你在做当年我父兄做过的事,结果如何,你自己已经看到了。就算没有我,你以为他们会放任你东山再起?”
 
裴谨觉得李明修还是不太了解他,他可没为朝廷卖命,不过也无谓反驳,他问,“太太和裴诠之间的矛盾,有你的挑拨吧?你故意让裴诠知道太太对他放任自流,把他的纨绔都归罪于太太,还有他曾经有过的孩子一一流产,最后也都赖在太太身上。这一点不得不说,太太这个人,从来都不屑于解释。”
 
他说到这儿不禁想,原来这一点他是随了母亲,可惜这领悟来的有点迟,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不错,看着裴诠借机报复,我有种生啖仇人肉,生饮仇人血的淋漓畅快。”李明修表情有点疯,笑得充满了神经质,“那个纨绔,活着一天就是对你父亲这类人最大的讽刺,他最在意的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满肚子全是男盗女娼,居然还能活得风生水起。大燕,迟早要完!”
 
裴谨在一声声癫狂的笑里眯起双眸,眼里凝聚出一道冷锋,“大燕本就不会万世不灭,走到尽头没什么可惋惜,但是中华完不了,华夏民族永远都会屹立在这片土地上。”
 
李明修愣了一刻,嗤笑着问道,“有意义吗?强人争夺疆域,满足个人膨胀的野心,幻想被后世吹捧的功绩,你就算尝过那滋味又如何?一身伤病,亲情淡漠,高处不胜寒,每个人都把你当成靠山,你自己又能去依靠谁?”
 
裴谨听得啧了一嗓子,颇有几分牙疼于这类煽情的忽悠,“说的挺通透,你又为什么放不开,你对家国不也有磨灭不去的执念么?”
 
李明修笑了,摇摇头道,“执不执无所谓,我这辈子够本了。你现在知道也没什么,将来必定要收拾裴诠,就让他下去陪你父亲作伴吧。你的路不会好走,我写了信函,飞鸽传到了京都大营,今日过后,你身患恶疾失明失忆的消息就会传开,你猜,你那些部下会不会打着为你报仇的旗号,攻占内阁和皇城?”
 
手腕上猛地收紧,他知道裴谨终于动容了,可彼此谁都没说动对方,裴谨在意的和他李明修在意的都已深深根植进血肉里,拔除不掉了。
 
裴谨发作不过两秒,压下去火气,平复出一脸波澜不兴,“真的假不了,乱一乱也好,流血牺牲不可避免,这样省得我再有顾忌,多谢你推了我一把。”
 
李明修懒得去辨别他到底是不是在嘴硬,越发淡笑道,“说这么多没用,你应该恨我,我唯一对不起的,也只有你。你曾为我的祖国打过一场本不是非打不可的仗,令我的同胞免受奴役,单为这个,我死在你手上半点都不冤,动手吧。”
 
他仍有很好的气度,苦心孤诣大半生,要说人偏执不难,一直在一个点上偏执几十年却不易,只是一把年岁了,心到底没有青年时代那么冷硬了。
 
裴谨问,“有什么要求么?”
 
李明修微微一笑,“什么时候能不再重情义,至少别让有心人看出来。”
 
裴谨一哂,“我是人,狼心狗肺无情无义,还能叫人么?”
 
李明修点点头,短促的笑了一下,“把我的骨灰送回朝鲜,你能办得到的。”
 
落叶归根,裴谨当然可以满足,然而他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看得李明修登时呼吸一窒。
 
“我哥的病真是天生的?他从没好过,二十多岁就没了,你在这里头做过什么?人反正不在了,你实话实说吧。”
 
裴谨从不叫裴诠哥哥,这一声哥,当然指的是同父同母的兄长裴让。
 
李明修对此事问心无愧,对他的怀疑却突然有点欣慰,裴谨终于把自己当成彻头彻尾的敌人了,可转眼他又生出一份惶惶不安,万一被挫骨扬灰,他就再也不能回归故乡了。
 
“你先答应我,我就告诉你实情。”他用力扽住裴谨的袖口,紧张到声音嘶哑,全无哀恳,反倒显得格外凄厉,“否则,我死不瞑目……”
 
“目”字将将落地,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门被人大力撞开,说时迟那时快,裴谨不过瞧见人影一闪,随后便听一声清脆枪响,李明修脑后喷出一股血,人晃了几晃,身子一软滑落着倒在了床下。
 
进来的人一阵风似的奔到床边,眉宇间堆着满满的煞气,正是心里放不下匆匆赶来,才听见死不瞑目一词就按捺不住开枪杀人的仝则。
 
第126章
 
仝则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根本无视倒在地下的李明修,疯疯癫癫抓起裴谨的手,动作近乎于粗暴,“你怎么样,受伤了没?”
 
惊慌之下,嗓子哑得更厉害了,犹带着止不住的颤音,配合神色焦急,整个人显出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裴谨看着他干瞪眼,心里满满的全是无可奈何,怎么就那么寸呢?他这头才要问的事,是憋在心里很久的一桩疑惑,连母亲薛氏都未必能为他解惑,眼看着就要诈出来了,居然被小裁缝突如其来的一枪,彻底给搅合没了。
 
真想扶额长叹,可惜压根抽不出手来……
 
此刻想扶额的不止裴谨一个,本该被李明修一碗饭迷晕了的亲卫,正有两只好端端埋伏在屋檐上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错愕地回想着刚刚发生的“变故”。
 
年轻一点的亲卫姓张,咽了咽口水,问身边趴着的老钱,“你方才瞧见他掏枪了么?”
 
老钱咂着牙花子摇头,“出手够快的,跟着侯爷想来是学了好几手。”
 
“会不会坏事?”小张有点含糊,“侯爷才问了一句关键的,就这么没下文了,哎我就说嘛,刚才他进来咱应该拦着,你偏不让。”
 
老钱乜他一眼,心说那位仝小爷是谁,你拦得住么?一时也架不住在心内腹诽,亏仝则还趴门边听了一会,也不知什么耳力和理解力,乍闻死不瞑目就抓狂了,又不是说侯爷死不瞑目……
 
老钱扭头默默呸了两下,回神淡定道,“剩下的事不归咱们管了,下去等招呼,麻溜儿把尸首抬出去处置了就是。”
 
屋里还安静着,裴谨在沉默中消化着他的愤懑,他不能和仝则发作,既不应该也不忍心。目睹仝则焦急的情状,眉宇间充斥着不多见的戾气——即便在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时候也不曾出现过,他还如何能冲仝则发火?
 
裴谨是没动怒,然而面无表情,全程都在盯着仝则看。
 
仝则被他弄得不知所措,这会儿觉出不对,估摸是自己冲动了,半晌舔着嘴唇,笑容发讪,“我……我是不是来的不太是时候?”
 
裴谨不想理会他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轻咳嗽了一嗓子,檐上那二位无声无息落地,推门进来准备处置李明修的尸首。
 
老钱问,“怎么安排?”
 
“清理干净火化,按他的意思送回朝鲜,尽量找到埋葬他父亲的地方,安置在一起吧。”裴谨说着,乜一眼仝则,幽幽再道,“别让人家死不瞑目。”
 
等老钱二人利索的抬走了李明修,仝则这厢才恍然大悟,而大悟的结果便是无言以对。
 
地上血污很快被清理干净,老钱赶在侯爷发作之前,十分乖觉地带人撤了个一干二净。
 
屋里更安静了,裴谨睨着那不太好意思抬眼的人,轻声笑问,“长本事了,枪法挺准,还能杀人不眨眼?”
 
仝则窘得声气都不大自然,“那什么,反正也不是好人,我嫉恶如仇,眼里不揉沙子。”
 
裴谨,“……”
 
这番大言不惭的也算是到位,决断快是这人一贯的优点,关键时刻没有纠结和妇人之仁,有时候比自己还下的去手,诚然仝则和李明修也没有十几年的相处下来积累的情感。
 
再去苛责没有意义,裴谨见仝则一脸无辜茫然,心底业已软成了一团浆糊,握着他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了些。
 
仝则这才好意思抬眸,“你刚才,是不是要问他什么很重要的话?结果被我给……”
 
裴谨捏了捏他的手,没加什么力道,之后干脆地摇头,“都过去了,问不问没多大意义,其实不知道也好,我就不会那么恨他了。”
 
仝则默默舒一口气,“没想到他藏得那么深,幸好你察觉了。多大的仇恨能坚守一辈子,伺机而动,就为最后一搏,这心性是真够坚韧的。”
 
“血海深仇,不是对我,是对我父亲。”裴谨大概讲述了来龙去脉,适才没来得及感慨的那一口气,终于在此刻叹了出来,“他存了必死之心,你不杀他,他也不打算活了。”
 
仝则旨在安慰,想了想道,“他一直……对你很好,到底也没舍得直接要你的命。”
 
这话原本是为宽心,可实则却有点扎心,好在裴谨想到了,也都明白,“感情是相对的,他大概也很矛盾,既想毁了我,又想让我得到自由,但的确没有想过要我死。”
 
说完,他换上一副不怎么沉重的揶揄腔调,“还没多谢你及时赶到,你这人,还真是怎么打发都打发不掉。”
 
仝则摸着下巴发笑,现在就算说他是狗皮膏药也无所谓了,随即想起再不用装张来生,他可以做回仝则,可以光明正大赖在裴谨身边,转眼已是一年光景,这份憋屈蔓生在心底,眼看就快要长成一片荒原了。
 
他欺近裴谨,不大要脸的抵在人家身前,“我知道你心里有谱,战无不胜,可冷箭防不胜防,上回没陪在你身边,我肠子都悔青了,就怕你万一有点危险,又会把我弄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你知道么?我是真的怕了,那时节赶路,看见还没修好的铁轨,心里又激动又着急,想着要是能早点通车多好,我就能早点见着你了。”
 
话匣子一经打开,如同奔逸的江水,一发不可收拾,“我一路上都在担心,怕你被人暗杀,或是下毒……想过无数次,可又觉得你不该是那个下场。每到一个地方,我先找邸报来看,后来发展到进了庙就拜,我不懂那些神佛娘娘,只觉得是个神仙就行,连送子观音我都拜过。再后来病了一场,我当时就想,也许是替你把厄运担了,那也好,你一定就能平安无事。没想到看见的是你目不能视……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绝望么……”
 
“我只是怕了,不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时常胡思乱想,怕的要命……”
 
仝则说不下去了,禁不住垂首哽咽,憋了太久,还要在人前装出一派淡然。赶路的时候流过汗,也流过血,唯独不曾流过泪,他从小就知道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在无关痛痒的人面前流,和苦涩的盐水没什么分别,此刻却顾不上那么多,任凭泪水抑制不住的奔逃出了眼眶。
 
他低下头,吻上裴谨的手背,没有抽泣,而是无声的泪流满面。说到底,他还是不愿让裴谨看见他脆弱崩溃的样子,然而不再有逞强意味,单纯的只是不想令对方难过。
 
心里也觉得自己矫情,可又实在是压抑不住。
 
裴谨默默注视,暗暗想着要给足他释放的时间,那些话听上去有点语无伦次,是仝则在镇静的时候怎么都不会开口直言的,这人看上去狡黠务实,其实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个,最让人弄不明白的是年纪轻轻,似乎已拥有不惑的心境,什么都不在乎,平静且心安理得的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却在此时此刻,在他面前承认了自己的软弱和无助。
 
心口一阵酸软,却又分明疼得发甜。
 
裴谨在仝则看不见的地方,不加掩饰的动容,随后轻轻拍着仝则的背,极尽诚恳的宽慰道,“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一声不吭替你安排,无论顺境逆境都和你在一起。”
 
仝则没吭声,肩胛骨颤了颤,良久才渐渐平复,抹了一把脸抬起头。
 
他刚哭完,脸上泪痕犹在,水洗似的瞳仁现出静谧幽深,经过无法言说的悲伤洗礼,整张脸俊美得不可方物。
 
该做什么其实并没有定式,少了偷偷摸摸的刺激,有了光明正大的契机,仝则抬起裴谨的下巴,照着上头狠狠亲了一口,直亲得裴谨嘴唇生疼。
 
两个人就势抱在一起,顷刻间已难舍难分,仝则只管盯着裴谨看,似乎要把他嵌进眼眶里才满足,嘴里碎碎念起来根本停不住,“你都能看见的,对吧?我的眼睛、鼻子、嘴巴,肯定好了?再不会反复,对不对……”
 
说话间,他被裴谨扒了个精光,不觉匪夷所思起这厮敏捷的身手,“你怎么……”
 
裴谨没给他聒噪的机会,堵上那不停歇的两片唇,许久后才意犹未尽的分开来,只见仝则的双眼愈发沉醉迷离了。
 
裴谨笑起来,“还看得见你洗澡,看得一清二楚,比以前黑了些,不过骨架长开了。”
 
仝则回眸瞥着他,“好意思么,堂堂一个侯爷,还干偷窥的事……”
 
裴谨吊着嘴角反问,“我看自己媳妇,有什么不好意思?”
 
“你说什么?”仝则一拧身窜起来,又被裴谨迅速给压了回去,“嘶,轻点……我说你会不会用词?”
 
“不会,要不你教教我,宝贝、心肝、老婆、蜜饯?”
 
仝则,“……”
 
裴谨将人翻过来,不太用力地抵着,眼里蕴藉出一味细水长流似的柔情,“不让叫媳妇,叫声哥来听听。”
 
仝则,“……”
 
他对这种非常传统的肉麻称谓没什么兴趣,撇嘴笑了笑,“不怕叫老了?嗯,确实是可以当我大哥的年纪,唔……”
 
裴谨放弃温柔,十分凶狠地顶了一顶,随后不说话,只用眼神挑衅地看着他。
 
仝则起初咬牙不屈,不想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他一向识时务,更肯在裴谨面前服软,边笑边喘着叫了声,“哥……”
 
其实也挺好的,他心里想,很久以前他就希望能有这么一个哥哥,不说有依靠,但很多事都可以有人商量,有人可以给他以引领。抛开上一世的年龄不提,裴谨的成熟沉稳确是足以做他的兄长,叫一声不亏,他决定认了。
 
仝则眼眸弯了一弯,唇边两颗不大明显的梨涡露出来,眼里流转着灵动的慧黠,既专注又朦胧。
 
“我爱你。”他用极轻的声音,低低的说。
 
裴谨动作停了下,一颗汗珠正从他的喉结往下流淌,一直流到坚实的胸膛上,然而他的眼睛比沾了汗水的肌肤还要亮,“你说什么?”
 
这句话他等了多久?开始是为满足征服以及控制欲,渐渐觉得不那么容易,两个人都较着劲,绝口不说不提,好像谁先承认谁就输了。可行动远比言语更靠谱,彼此又都行在了前头,只是说到自觉自知,却又无法考证究竟发生在什么时点上。
 
最终还是仝则先于他说出口,论勇气,仝则其实更强过他,裴谨清楚的感觉到,收获了这句告白,那种浅薄的征服快感却早已荡然无存,流进他心里的是足以令天地都不存在的感动和雀跃。
 
拾人牙慧的话,裴侯自然不屑跟风去说,或许再找个机会,弄出个什么特别的气氛才好亲口讲上一回,对此他自有安排。
 
只是在那之前,还有正事要先处理,翌日裴侯一行出关,登上了南下的蒸汽列车,前往两湖首府武汉三镇。
 
而裴谨履行承诺,带上仝则,一路实现了真正的同行同止。
 
第127章
 
滔滔长江水,浩浩汤汤,站在江边远眺,仝则想到的不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而是边看浪花起伏,脑子里边蹦出后世那位伟人曾写下的句子——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只可惜事关剽窃,不能拿来一用,也不知道在这个平行时空里,以后还会前赴后继地涌现出多少风流俊彦,多少传世的隽永佳句。
 
东湖的水面则要平静得多,人在画舫内,宛若寻常游湖客,从外头看不出任何玄机。
 
裴谨是秘密南下的,留了那位替身驻守辽东,此刻满朝文武谁都想不到,本该双目失明、丧失行动力的承恩侯却已在湖心处和旧部品茗“闲话”。
 
闲话的内容当是天下事,如何确立政体,如何稳定京畿,如何善后皇室等诸多议题,耗时只用了一个下午,再上岸,陆汉藻已接受了朝廷遣使请他上京和谈的要求。
 
裴谨一行轻装便服,先行动身登上了北上的列车。蒸汽机车运行不到半年,一切都还很新鲜,如果不是赶时间,裴谨其实很愿意沿途停靠,走走看看。仝则作为“亲卫”,坐蒸汽火车不至于多激动,反倒是职业病发作,看列车上的“服务人员”不觉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主要还是对人家的服饰颇有不满。
 
“一点不精干,工部的人太守旧,制服就该有制服的样子,要让穿着的人喜欢,看着的人羡慕。”
 
坐在包厢里,仝裁缝不吝大放厥词,“军队制服也一样,都什么年代了,盔甲防不住子弹火炮,不要也罢,还该改良得轻便些,设计贴身显出军人的英武不凡,配上军靴,裤脚扎进靴筒里,那一身才够威武气派。”
 
裴谨听着,心说要照你的意思改良,往后军中人净顾着臭美了,谁还有心思练兵打仗?当即毫不留情的用眼神表达给他看,你这纯粹是个馊主意。
 
仝则看出来了,并且万不赞同,想当年希特勒多么重视纳粹军装,标准只有一个就是要漂亮,人家可是深谙惟有如此,方能吸引更多年轻人向往从戎。
 
虽说形式不该大过内容,但适当的包装也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这个例子举不得,话得说在决策人心坎上,仝则道,“甲胄行动不便,我说的是要实用。且年轻人的热血最容易激发,借助服装增添他们的荣誉感,和鲜衣怒马是一个概念。前朝不是有过锦衣卫,明太祖招的可都是贵族子弟,模样俊朗,再配上飞鱼服绣春刀,贵族子弟一个个趋之若鹜,这效果就达到了。”
 
说着眨眼笑笑,“回头我先做一身给你试穿,你一量相,准保能让其他人惊艳。”
 
裴谨阖上眼,不大想理会这茬,半晌轻轻一笑,“如果一切顺利,可以考虑你的馊主意试试看。”
 
仝则闻言正了正容色,“会吧?陆将军三日后抵京,内阁和皇帝还能什么后手?和谈摆宴,还要宴请各国公使,大员亲眷,是鸿门宴还是真心和谈?京西大营有你在还好,就怕现在都知道你重病的消息,人心惶惶,弄不好再被内阁当了枪使。”
 
“京里我安置了人,这会儿已接倒秘信,知道如何配合。”裴谨道,“皇帝陛下搞这么大,就是不想撕破脸,拿准了老陆他们有顾忌,并不想把局势彻底搞乱。”
 
“曹薰呢,那个墙头草不是和陆将军私下勾兑,改组内阁,务必保留他做度支大臣,好继续手握钱袋子。”仝则想着不觉冷笑,“再给老陆一个陆军大臣的职位。曹薰不在意皇权,在意的是他自己的位子,只是有你在一天,他知道自己必定没好果子吃。”
 
裴谨睁开眼,缓缓地笑了下,“墙头草好啊,窝里斗起来也让新皇帝看看,究竟谁手里有枪。还是那句话,能不发一枪解决问题为上,局面推进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一个两个人负隅顽抗能成事的了。”
 
仝则琢磨着他的话,问道,“所以那个时候你看似放弃,是因为觉得时机还没到?”
 
裴谨沉默了一会儿,再度阖上眼,轻轻点头道,“我这人有软肋,所以重新组阁以后,总理大臣这类职务绝不能由我出任。在小地方实现理想容易,放眼举国却很难。我更适合做一个职业军人,练兵、守国门,做自己擅长的事。唯一的用处是还震得住现今军中这拨人,保证军权集中于议会,决不能出现军阀割据的乱象。”
 
想得这么透彻,仝则觉得他比自己这个知道历史走向的现代人还更明白,是以无需再废话,而对他激流勇退,特别是对他清楚自己的能力和不恋栈这两点由衷感佩,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权力面前拎得清,被机遇推上去胡搞一通,任由野心膨胀的例子并不在少数。
 
值得庆幸,他的裴谨和后世的袁世凯不一样。
 
因为是秘密进京,一行人在天津站下了车,其后改走官道,轻松对付过盘查,和事先取得联系的法国使馆参赞接洽上。参赞起了个中文名叫周崇德,对于低调装扮的裴侯,他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客套,对仝则,却显得要亲密得多。
 
“多谢参赞此番照应。”仝则握着老主顾的手,满怀诚挚表达感激。
 
周崇德笑得很含蓄,“我们法国人是来和中国人做朋友的,不想在远东挑起纷争。我们的手不可能伸得这样长,事实上也错过了这个时机——贵国的国力不允许外人染指,现在只有不乱,我们的贸易往来才可以继续,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只有总想着要征服扩张的白痴,才会不自量力的在贵国土地上试图捣乱。”
 
捣乱也没关系,仝则默默地想,反正总会失败,然后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也是后世那位伟人总结过的,一切反动派的行动轨迹莫过于此。
 
在参赞家住了两日,熟悉的人终于出现,一年多没见,游恒黑了也瘦了,见着他的少保激动得似乎还能言表,见着仝则却是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他还不知道,仝小爷早就偷着跑回了裴谨身边。
 
游恒悬了大半年的心,可算是落地了。这些日子,他觉得自己越发羞于面对仝敏,毕竟连人家哥哥的生死都搞不清楚,还有什么脸面再相对,更何况谈婚约,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他早打定主意,等摆平了京都的事,他就南下去找仝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岭南没有就再下南洋,不找着这个人,他宁可再不回来了——因为没法和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两个人交代。
 
这么想着,游恒按捺不住,对着仝则奉上了一记老拳,这回可是用足了七成力,打在仝则身上,只听砰地一响。
 
仝小爷还没怎么着,裴少保的眉间已皱出了一道折痕。
 
仝则比游恒反应快,赶紧顺势一带,给他来了个结结实实兄弟般的拥抱。
 
“让你担心了,我应该早点写信告诉你,都赖我,回头我一定任罚。”
 
游恒了解这个人,外表看上去精明事故,骨子里却自有一份仁义在,心下不由感怀,也抱着他连拍了几拍,拍得半日都忘记了要撒手。
 
裴谨斜睨着这两只,心里纳闷的想,这是把我当透明的么?
 
直到咳了两嗓子,两只才终于晓得要分开,游恒面对他家少保正经多了,敛容道,“明日宫宴,陛下也请了太太和小爷进宫,西山大营段总兵已接信,一切妥当,都在咱们掌握中。”
 
所谓和谈大宴,各路人马齐齐登场。
 
招待宾客,面上自是要过得去,从皇帝到内侍个个都擅长作戏,该有的风仪一点不少。只是皇帝行动不便,毕竟瘸了一条腿,只好坐着不起身,意为藏拙,即便要起身也走得极缓慢。他这条腿是当日裴谨设计弄残的,要说不恨也难,遑论还有他曾经的挚爱千姬,随着幕府倒台,其人香消玉殒,他后来到处寻摸同样有狐狸般媚眼的女人,也不过是因为一种补偿心理在作祟。
 
江山本该是他的,裴谨帮他的弟弟硬生生从他手里抢过来,如今好容易再夺回,他心里其实也清楚,历史潮流不可违,顺者昌逆者亡。可道理归道理,人在这个位子上,倘若连放手一搏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复兴帝制,还谈什么万世基业?他的祖父、父亲穷兵黩武,用整整两代积攒下了国力和财富,难道就是为臣子们有朝一日推翻他的国、他的朝?
 
这事不禁琢磨,皇帝陛下自然是一万个不甘心。
 
他谈笑风生,因为早已得知来自辽东的密报,裴谨连日躲在府邸不出来,据可靠消息透露,此人罹患了不治之症。军心缺了这根定海神针,其实就是一盘散沙,各人有个人的算盘,没了凝聚力更易各个击破。
 
好比陆汉藻求什么?不外乎改组内阁,大不了封他当总理大臣,此人在京都政坛没有根基,迟早会搞不定焦头烂额,然而在滔天权势面前,有几个人能不乱花渐欲迷人眼,理智清楚的提出拒绝?
 
皇帝得意的笑着,眼风转到裴家那对祖孙身上,薛氏身边有惠妃陪着,裴熠则是少年初长成,眉宇间有一种清润淡然的况味,显得不骄不躁。
 
皇帝起初觉得眼熟,再三确认后,心里涌出一股厌恶,这少年越来越像他的亲叔叔裴谨了,多半还是在刻意模仿他三叔的行为做派。
 
正想着,余光瞧见驸马兼忠勇伯裴诠举杯,笑着朝他敬酒道,“这是臣从新疆带回来的葡萄酒,陛下尝尝看味道如何。”
 
皇帝转过视线,看着这个同样出身裴家的人,裴诠如愿尚了公主,荣升驸马,更得了个不咸不淡的爵位,那时节此人蹬鼻子上脸原本想要做侯爷,大概是为能和裴谨比肩,结果被自己四两拨千斤给撅回去了。
 
皇帝在心内冷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凭这熊样也配?
 
可他没下裴诠的面子,顺势举杯邀在座诸位,“日前出现了一点小风波,目下已化干戈为玉帛,陆将军深明大义,及时止息一场纷争,望今日之后,大家能达成共识,为来日国朝繁荣昌盛求得一个圆满结果。”
 
言罢率先干了杯中酒,见皇帝陛下豪情万丈,大家也跟着纷纷附和饮杯。
 
这厢还没等杯子撂下,却见一个内侍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当着满殿贵宾结结巴巴禀道,“西山大营段总兵带人进宫来了,此外还有还有……”他瞥了眼一旁稳坐泰山的陆汉藻,“还有汉阳同盟会,不,是造反的那伙人也来了,他们要求面见陛下,请陛下在请愿协议上签字盖章。”
 
这是公然造反吗?皇帝脸色发青,忍无可忍拍桌道,“岂有此理,皇城守卫都是死人么,朕的亲卫队长何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帝到底拥有几百人的亲卫队,这群人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倒戈,可内侍的回答却在瞬间粉碎了皇帝的幻想,“御林军和段总兵的人对峙,无奈对方人数众多,装备精良,御林军实在拦不住了。”
 
皇帝惊得忘了拍桌子,不明白情势为什么急转直下的这么快,现如今不是正有大好局面,风平浪静,井然有序,为什么偏要搞乱这一切?
 
他转头,看向陆汉藻,眼内酝酿出一团风暴,“陆卿,这就是你的诚意?勾结京卫,当着各国使节,如此逼迫于朕,你们眼里还有没有一点王法?”
 
陆汉藻对王法两个字不以为然,耸了耸肩道,“陛下说的,臣一概不知,既然各国公使,内阁成员都在,何不满足同盟会的要求,接见其代表,这样不是更能彰显公平公开?”
 
笑话!皇帝心想,要他和乱臣贼子坐在一起和谈吗,还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如果他答应了,古往今来可还有比他更窝囊的皇帝!?
 
谁知更窝囊的事,旋即便发生了。
 
一群人扬长直入大殿,为首的有所谓和谈代表,还有因裁撤军机处,被打发回家带孩子的靳晟,更有西山大营叛变的总兵,穿着甲胄的军人在顷刻间将殿内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自己却一丝不乱,好整以暇且秩序井然的朝皇帝行了个表达敬意的礼。
 
“你们,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皇帝惊怒交加,不由自主乜了一眼坐在下头的曹薰,这厮半点不见慌张,莫非早就和他们勾结在一起了?是了,他们要求君主立宪,当然不涉及他曹薰的利益,皇帝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被内阁的人给出卖了。
 
曹薰倒想和人勾结,奈何没人搭理,他表面镇定,是因为迅速认清了形势,枪杆子不在自家手上,还有什么好说?既然要解决立宪,他或许还有翻盘机会,至少保住性命不难。不能跟着皇帝一块跳脚,他可是还有用武之地,譬如这些涌进内阁的军人,他们能担负起管理国家的职责吗?还不是得靠自己这样有经验的人去运筹帷幄。
 
在这个时点上,撇清保皇党的身份最为要紧,何况他曹薰从来就不是什么坚定的保皇党。
 
靳晟便在此时越众而出,朗声道,“既然是和谈,怎么能少得了民众代表,早前内阁决策失误,臣怀疑有人暗中收受好处,一意孤行这才引发民愤,陛下应该趁此机会给各方人士一个合理的交代。”
 
皇帝怒道,“你们口中的合理,就是以武力闯宫?朕这个皇帝,你们还打算放在眼里吗?”
 
靳晟没太搂住,非常自然地做了一个“确实没把你放眼里”的表情,接着道,“此外还有一份宪章,是早就准备好的,一直推托到今日,也请陛下一并过目。”
 
到了此时,皇帝就算再傻也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是那份宪章,他不觉望着靳晟咬牙道,“没了裴谨,你们居然还这么嚣张,此事是他授意的?你可知他已罹患重病,连床都下不了,双目失明,更连一场战事都无力指挥,你们就算把他迎回来,还能指望他代替朕坐在这个位子上么?”
 
靳晟淡淡一笑,“陛下想差了,位子由谁来做理应遵循法度,军中一向承认皇室,承认大燕的君主世袭制度,这和裴侯根本就扯不上关系。”
 
皇帝冷笑问,“当着各国公使的面,你说话算话?”
 
“当然,也希望陛下能够说话算话。”
 
这句却不是出自靳晟之口,话音落,裴谨越步走了进来,一身寻常服色,目光澹然。他环顾四下,神情昂扬,眼中却又有着内敛的光华。
 
一看就知道,这人根本就不瞎!
 
谣言被粉碎,皇帝惊讶,曹薰等内阁成员更惊讶。
 
裴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一概不知,情报工作差劲不说,且再次证明手握枪杆子的重要性。但上一次他们侥幸成功,是因为裴谨还有顾忌,这一次呢,他的母亲和亲侄子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诸位使节……”皇帝艰难开口,打算在撕破脸前先拉个统一战线。
 
英、德两国公使正在运气,心里也有惊怕,明明给了内阁大佬们好处,这帮人还说顶得住,什么只要裴谨不行了,军中就是一盘散沙,谁都不服谁,根本拎不起来,亏这番鬼话他们当时还信以为真了。
 
在别人地盘上硬碰硬不明智,两国公使互相一对视,皆摇头道,“友邦事务,我们不便插手干涉,还望陛下能够自行处置妥当。”
 
态度一推二五六,已然打定主意作壁上观。
 
全是小人,皇帝在满心颓丧中站起身,忽然觉得一阵腥甜涌入喉咙,跟着一口血猛地喷出,在摇摇晃晃间,他看清了下面人的表情,有人惊诧,有人含笑,有人平静观望,有人面带嘲讽……
 
一只手从旁有力地扶住了他,是那个叫徐朔的内臣,此人是王连生死后,皇城内侍中最得力之人,皇帝心下稍安,看来关键时刻还是内侍靠得住。
 
“陛下的酒中有毒……”
 
徐朔突兀地喊出这一句,殿内为数不多的御林军闻言率先慌了,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只有匆匆赶来的侍卫长一人配了枪,然则拔出来的刹那,他却有点含糊不知那枪口究竟该对准谁。
 
再看殿内训练有素具备实战经验的京营卫队,和此时惊慌失措,成日只在京都陪皇帝打猎的御林军少爷们一对比,高下立判,侍卫长的心头顿时一片冰凉。
 
徐朔依然扶着皇帝,却一点不着急去传太医,像是抽丝剥茧般恍然道,“这酒是驸马进献……”
 
皇帝勉力提起腔子里最后一口气,伸手指向裴诠,“原来是你,做过一次叛徒就会有第二次,你这个小人,来人……将他拿下……”
 
御林军的少爷们想着皇帝下令,还该听命才是,不料裴诠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蹭地一下站起身,几个箭步直窜到了薛氏背后。
 
然而袖中藏着的匕首还没等出鞘,他先被裴熠一肘击中胸口,旋即裴熠站起回身,飞腿踢翻了他手中短刀,再起一脚将他人踹翻,就地稳稳地擒拿住。
 
“三叔,我把大伯抓住了。”
 
少年人威风凛凛,神情间已褪去了昔日的青涩,多了一份从容的干练。
 
裴谨冲他点点头,唇角微微一扬,恰在此时,倒在徐朔身上的皇帝头一垂,于无声无息间毒发,连谁接替他继承大统都还没来得及宣布。
 
按顺位继承,本该由他襁褓中的长子承嗣皇位,可他自己的皇位得来已不算名正言顺,众人心里不免都在思量,先帝膝下曾经还立过一位太子呢。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内阁中人还在打腹稿如何措辞,只见殿门再次开启,一队兵士护卫着前皇后和年满六岁的前太子缓缓走进殿中,这对孤儿寡母幽居于深宫,许久无人问津,此时看上去已有几分清苦的寒酸。
 
见众人兀自瞠目,法国公使非常恰到好处的起身说道,“作为派遣使节,我今天很遗憾的见证了一场谋害君主的祸乱,好在承恩侯阁下能够及时出面止乱,也万幸皇室仍然后继有人,希望今日过后,京都和大燕不至生变,因为那是我们在座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事。”
 
众人缓过神,不知是谁一马当先说了声好,随即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附议,纷纷起身向那位六岁的准皇帝行礼致意。
 
等到那小小孩童升坐,一份宪章已摊开在他的面前,上面赫然写着:遵国宪,重国权,组建议会……君主无权废除法律,无权干涉议会,不经议会同意,君主不得组织常备军,不得拘捕臣民……
 
上面的每一个字,六岁的准皇帝都看得明白,却又弄不大懂其中含义,只是隐约猜到他大概就要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君王了,他懵懂的握住手中笔,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即将被尊为太后的清秀女人在心里无声喟叹,有些事争得过一时,争不过一世,这或许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宿命。她握紧儿子的手,一笔一划,郑重地在上面签署下了名字。
 
直到黄昏,宫门才重新开启,众人鱼贯而出,和来时不同,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如丧考妣。
 
裴谨牵着仝则,在夕阳西下时登上城楼,屹立百年的宫苑,此时沐浴在一片霞光中。放眼望去,城外没有戒严,一切安稳如常,行走在街面上的百姓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翌日天明,宪章就会正式公布,从足下的皇城传开去,会传到杏花烟雨的江南,会传到塞外漠北的雪域关山,还会漂洋过海传到遥远的附属国度,或许不是人人都清楚那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但没有关系,他们很快会在实践中慢慢领悟,那些条文会化作日常点滴融入他们的生活,影响一代人,甚至接下来几代人。
 
仝则凝望裴谨,“兵不血刃,你的目的达到了。”
 
“还差得远,要组建议会,改组内阁,选拔有志之士,限制各地方军权,方方面面都要重新开始。”
 
裴谨负手了望城下,继续说道,“路还长,危险也没断,你还要跟着我继续趟浑水?”顿了顿,他扭头笑看仝则,“其实三年之约,早已经满了。”
 
那是很久以前关乎契约的口头协定,仝则笑笑,掸了掸身上看不见的风尘,“你就快要风光了,这节骨眼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好不容易熬出头的。”
 
裴谨眼底含笑,嘴上揶揄,“真是人才,放长线钓大鱼,赌术精湛。”
 
“好说,别忘了,最开始可是你先招惹我的。”仝则定睛看他,虽然被夕阳刺疼了双眼,可依然有点舍不得移开视线,“再说不太平也没什么,早习惯了,我这人命硬。”
 
裴谨没说话,半晌转头望着城楼下,良久才笑吟吟的问,“看什么呢?”
 
“看你。”仝则说,心里却在想,也在看一个时代。
 
这个时代有好有坏,不算百废待兴,但依然随时有暗流在汹涌,好在历史的脚步不会停歇,它推着每一个人或直面、或迂回,朝着既定的方向不断前行。
 
在奔腾不息的洪流里,他是渺小的一滴,在无垠的时间长河里,他是飞逝而过的一瞬。也许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曾经鲜活而真实的存在过。
 
或许不止,还该有此时此刻,搂着他的裴谨,仝则听见他在自己耳畔低声笑道,“你该说,在看我的爱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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