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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穿越8)——来自远方

 第二百三十九章:巡狩三

 
天子车驾进入幽州,遇上出行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乌云翻滚,大雨滂沱。
 
雨中夹着雪子自天空砸落,交织在眼前,瞬间迷蒙住视线。冷风自北袭来,一阵阵呼啸而过,不断敲打在车身上,发出一声声令人心悸的钝响。
 
华盖被风掀起,五行旗烈烈作响。
 
冷雨中,骏马发出阵阵嘶鸣,大车行进愈发困难。遇到泥泞的水坑,车轮差点陷了进去。
 
见此情形,桓容当机立断,下令队伍暂停,寻开阔处避雨,待雨停后再继续前行。
 
士卒飞驰传令,大车移往两侧,陆续升起挡板,围住处于中心的大辂,挡住从西面袭来的风雨。
 
谢安和王彪之披着蓑衣,被请至天子驾前。
 
“没料到会遇上这场雨。”桓容坐在车里,温言请二人落座,并让婢仆送上茶汤和糕点,“且暖暖身子。”
 
“谢陛下。”王彪之抹去鬓边的雨水,端起茶汤。
 
“冬日多雨雪,幽州近北,这场大雨算不得奇怪。”谢安沉吟片刻,道,“只是入冬以来,各州频传天灾,宁、交两州有山民作乱,需尽早赈灾平乱才是。”
 
桓容点点头,无需婢仆和宦者服侍,亲自打开箱柜,找出一张舆图。
 
大辂经公输长和相里兄弟联手改造,从外观上看,同古时传下的规制一般无二,内里却是截然不同。
 
车厢内的空间被充分利用,车壁暗藏乾坤。如有人心怀不轨,意欲行刺,只需按下靠近车窗的机关,立刻会万箭齐发,刺客不成刺猬也成筛子。
 
为检查是否有疏漏,典魁和许超都曾亲身体验。
 
勉强全身而退,两人都是一身冷汗。事后,遇上公输长和相里兄弟都要绕道走。按照两人的话说,如此恐怖的遭遇,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能让两员猛将心惊胆战,连做三天噩梦,可见大辂中的机关有多么凶残。
 
谢安和王彪之不知车内布置,看桓容敲敲车壁,就有巴掌宽的木屉探出,仅是挑了下眉,略感到机巧罢了。
 
舆图铺开,谢安手指交州和宁州两地,言日前三省收到急报,两地皆有人作乱,不是州内百姓,大部分是窜入州内的蛮夷。
 
“言是山民土人,实则是蛮夷偷潜入边,杀人掳掠,无恶不作。”谢安严肃道。
 
“宁州驻有三千州兵,大可围剿乱贼。交州地窄人少,自前朝以来,常遇蛮贼作乱,百姓屡遭祸患。当地治所接连上奏,朝廷合议派兵,不等大军抵达,蛮贼早遁入山里,难觅踪迹。”
 
交州地处边境,秦时置郡,本名交趾。西汉在该地置州,东汉时改为交州,辖地包括后世的广东、广西以及越南的中部和北部。
 
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三国鼎立。孙氏立国之后,交州归入吴国境内,分割成两州。虽延续交州之名,辖地却减少大半。
 
西晋时期,交州延续旧制,辖地没有太大变化。
 
永嘉之乱后,司马睿渡江建立东晋,朝廷北临强敌,精锐府军拱卫建康,主要防备鲜卑和氐秦,交州距建康千里,兵力不足,难免给了少数蛮夷可趁之机。
 
自东晋建立到桓容登基,交州几乎是数月一乱,难有安稳的时候。
 
交州刺使的上表一份接着一份,不是天灾就是人祸,几乎没有任何好消息。往往是三省接到蛮夷作乱的上表,尚没来得及处理,第二份上表已在路上。
 
时间长了,听到“交州”两个字,三省官员都觉得头疼。
 
与之相邻的宁州,虽也有山民和蛮夷作乱,却远不及交州频繁。
 
究其原因,宁州刺使手段狠戾,凡作乱之人,抓不到便罢,抓到之后立即处死,家人族人全部株连。
 
被迫从贼之人,境内百姓尚有一线生机,经审讯查明,可以劳役抵罪。
 
查出身份不明的境外蛮夷,一概砍头腰斩,将尸首丢到边界,让邻国之人亲眼看看,胆敢窥伺汉家之地、屠戮汉家百姓,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宁州刺使向来有贪暴之名,百姓苦其久矣。
 
自同桓氏结盟,尝到了商贸的好处,知晓桓容见不得盘剥百姓之事,行径逐渐有所收敛。
 
州内苛捐杂税大半剪除,商贸渐渐繁荣,更有豪强组织起商队,依靠当地特有的矮马攀山越岭,开辟出新的商路。
 
现如今,宁州之人少言周刺使贪婪,多言其能守境卫民,平乱逐走贼寇。
 
凡是被周刺使讨伐过的蛮夷,死了且罢,侥幸活得一命,都会留下不小的心里阴影。吃过一次教训,再不敢踏足汉土半步,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寒意蹿升,手脚冰凉。
 
按照后世的话来说,周仲孙性情残暴,绝非一个好官,甚至称得上酷吏。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守住了宁州边境,使贼寇不敢踏足半步,渐渐取得百姓信任。
 
相比之下,交州刺使颇有清名,却被民乱闹得焦头烂额,实是让人瞠目结舌,很是费解。
 
谢安和王彪之都不喜周仲孙为人,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坐镇宁州,对贼寇是不小的威慑。更重要的是,桓容能掌控此人,不使其拥兵自重,野心膨胀,最终成为内乱根源。
 
“去岁以来,交州几番急报,蛮夷为祸边境,为害数县百姓。朝廷固然能派兵,却是远水难救近火。”
 
最大的可能,就是像之前几次一样,军队尚在途中,贼寇早得到消息,提前遁入山里,销声匿迹,连个影子都不见。待将兵无功而返,风声减轻,贼寇又会卷土重来,变本加厉祸害州郡百姓。
 
“蛮贼之恶,不亚胡寇!”
 
桓容看着舆图,思量谢安所言,手指擦过交州边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原来,这所谓的交趾之地,秦汉时就为华夏领土。如果不是百年战乱,五胡乱华,如果汉家政权能够继续强势,未必会有后世那些糟心事。
 
“陛下?”
 
谢安说了半晌,迟迟不见桓容回应。抬头发现对方眼神飘忽,不由得眉心微皱。
 
“啊?”桓容一个激灵,刹那间回神。发现谢安和王彪之都在看着自己,表情很有些莫名,立刻意识到方才走神,不由得扯了扯嘴角,略感尴尬。
 
讨论边界要事,他却当面走神,难怪会被四只眼睛一起瞪。
 
“咳!”掩饰性的咳嗽一声,桓容用力捏了捏手指,集中注意力,将思绪拉回到舆图之上。
 
“朕之意,遇贼寇作乱害民,可令宁州派兵剿贼。”说话间,桓容手指舆图,沿着宁州和交州边界,向南圈出一块,
 
“逐走贼寇之后,可于当地重录户籍,将山民和潜入的蛮夷分别录籍造册,令其取汉名,学汉话,五至十户为保。”
 
“遇战事,每家征青壮为兵,作战勇猛予以奖励,分其田地,许其耕种。”
 
“如有贼酋主动来投,外战缴获可自留一成。”
 
“此外,可令商队多往蛮夷之地,设立常驻商所,多与当地官员交通往来。”桓容一边说,一边点着交州边境。
 
“蛮夷愿归我朝,自当授其衣冠,教其礼仪。其感沐天恩,定然洗心革面,深悔素日之过。”
 
识趣的,自然好商好量;不识趣,打到你识趣为止。
 
不老实呆在自己家里,跑到别人的家里杀人放火,总不能一点代价不付,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谢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严肃正经的胡说八道。
 
“胡说”并不十分准确。
 
按照桓容的方法行事,交州的问题不能全解,也能暂缓一段时日。给朝廷充足的时间准备布置,调动州兵解决边患。
 
“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桓容认真道,“如今中原尚未一统,西域商路刚刚恢复,为确保商路不断,驻扎姑臧等地的将兵绝不能少。”
 
谢安颔首,王彪之亦表示赞同。
 
“秦氏迁都长安,势必有称帝建制之心。”桓容心头发沉,语气却十分坚定,“朕有意一统华夏,结束百年乱世,同秦氏之战不可避免。”
 
简言之,这个紧要关头,北地才是重点。
 
作乱的蛮夷最终要除,奈何兵力不足,无妨先用些手段,诱其内部分化,互相为敌,好方便各个击破。免得三天两头窥伺汉土,祸害边州百姓。
 
谢安和王彪之思量片刻,对桓容的提议大体赞同。
 
不过,对计划的枝节处不太满意,分别加以修改补充。
 
听了半晌,桓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按照修改过的计划,解除交州边患退居其次,引得临近番邦内讧成为主要目的。
 
“既要引其生乱,自不能心慈手软。需一击中其七寸,不予其半点喘息之机。”
 
王彪之神情严肃,很是认真。
 
话里的意思相当明确,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一两场内耗算什么,四分五裂改朝换代才是行事标准。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实在无言以对。
 
看看满脸正气的王彪之,再看看深以为然的谢安,桓容忽然发现,这些历史大拿的套路,远比他想象中的更深。
 
午后时分,大雨初停。
 
乌云散去,天空一碧如洗。
 
谢安和王彪之各自还车,五行旗扬起,队伍继续前行。
 
大雨过后,土路多会显得泥泞,常会阻碍队伍行程。
 
幽州之地却没这个烦恼。
 
荀宥出任刺使以来,在农闲时广召青壮,修整拓宽州内官道,并依桓容之前所提,在沿途设立驿站,以乡民为驿卒,确保道路畅通,凡往来行人车队皆能通行无阻。
 
只不过,前提是能证明身份。
 
遇上身份不明、来历可疑之人,九成会被拿下,五花大绑送去官衙。
 
起初,尚有北地的探子混入州境,随着各项施政逐渐完善,路旁的驿站陆续建起,探子无所遁形,贿赂商队照样没用。
 
几次三番下来,幽州境内的探子近乎绝迹。
 
当然,也有外来的商队在暗中刺探消息。凡是这样的商队,必有散吏跟踪查访,依照问题的严重程度,自有不同的处理手段。
 
轻者逐出州内,重者人货全部扣下。
 
哪怕被无罪开释,凡是有过此类经历,在幽州的生意定会受阻。走进坊市之内,别说汉人,连胡人都满脸嫌弃。
 
长此以往,幽州的规矩深入人心,凡是外来之人,要么遵守规则,要么干脆离开。
 
敢不讲理?
 
无需州兵动手,当地百姓就能围上来一顿圈踹。穿着短袍、五官深邃的胡人踹得尤其狠,鼻青脸肿算轻的,吐血都是常事。
 
桓容一行路过三处驿站,遇上的商队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途经一座县城,几处村落,官员恭候城前,百姓迎于路旁,老幼互相搀扶,遇天子车驾,激动之色难掩。
 
“官家,官家回来了!”
 
桓容凶名远播,在幽州百姓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仁德之君。
 
老者上前行礼,桓容忙不迭跃下大辂,三步并作两步,亲自搀扶起老者,口中道:“老人家莫要如此!”
 
“陛下仁德,我等方有今日。”老者满脸沟壑,已是耳顺之年,精神头却是极好。知晓天子车驾经过,硬是抓起家中的肥羊,言要敬献给天子。
 
村中百姓无一例外,皆是肩挑手扛,肥羊、美酒陆续送至车驾前,拳拳之心溢于言表,恳请桓容收下。
 
“我等皆是北地流亡之人,非陛下仁德,早已枯骨荒野。今日得见天颜,终了毕生之愿!”老者双目含泪,声音沙哑,说话间就要俯身下拜。
 
桓容鼻根微酸,忙一把拉住老者,好生劝慰,收下村民担来的肥羊酒水。转头吩咐典魁,取麦种和布帛分于众人。
 
如是金银绢绸,对众人来说并不实用。反倒是麦种和寻常的布帛,送到百姓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用处。
 
谢安和王彪之站在车前,看着眼前一幕,不由得心生感慨。眺望不远处的田亩房屋,多个念头闪过脑海。
 
尚未抵达盱眙,所见所闻已超出所想。待到盱眙城中,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随驾的士族郎君走下马车,目睹此情此景,皆有所触动。年轻俊逸的面容上,渐渐现出几许深思。
 
第二百四十章:不同
 
建康,台城
 
一场夜雨之后,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长乐宫内,宦者婢仆忙着清理阶前廊下,远远望见数名宗室女眷簇拥司马道福行来,立即侧身让到一边。
 
香风袭来,谈笑声随之飘过耳边。
 
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司马道福笑得格外明艳。细看却会发现,笑容里带着嘲弄,十足的冰冷讽刺。
 
众人行至殿前,立即有宦者入内禀报。
 
少顷,阿麦从殿内行出,请司马道福等入内。
 
时值隆冬,南地湿冷,冷风飘过,几乎能浸到人的骨子里。
 
外殿雕窗紧闭,光线稍显得昏暗。走进内殿之后,陡然间明亮许多。
 
一面立屏风设在榻前,檀木为架,白玉为扇。玉面精细琢盛放的牡丹芍药,雍容华贵,巧夺天工。
 
靠墙摆放十余盏三足灯,将室内照得通亮。阵阵火光摇曳,却没有半点烟气。
 
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李夫人位于右下首。
 
两人面前设有矮榻,榻上堆着数卷竹简。另有两张裁成方形的绢布,虽已折起,仍隐隐透出黑色的字迹,鸾翱凤翥,笔势飞动,司马道福一眼认出,这是桓容的字迹。
 
一阵咕咕声传入耳中,灰黑色的鹁鸽振翅飞起,掠过众人头顶,落到殿中的木架上。
 
知晓李夫人的爱好,司马道福见怪不怪。她身后的女眷却是表情各异,既有好奇,又难免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早有传言太后甚是怜惜李氏,如今亲眼看到,仍不免心生诧异。
 
既非陪媵又非姊妹,主母同妾室相处这般融洽,且早在宣武皇帝驾崩前就是如此,倒也称得上是件奇事。
 
“阿姑。”
 
司马道福半点不见外,福身行礼之后,坐到宫婢备好的蒲团上。
 
宗室女眷如梦方醒,纷纷福身行礼。得南康公主唤起,才正身落座,动作和表情中都带着小心翼翼,透出几分刻意的谨慎。
 
“怎么这时候过来?”南康公主放下竹简,恰好盖住面前的绢布。
 
李夫人微微垂首,亲手调制成一盏蜜水,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来与阿姑问安。”司马道福笑道,“几个从兄从嫂抵京不久,官家不在建康,从兄未得旨意不好入台城,从嫂惦记着与太后问安,凑巧碰到了一处。”
 
真实凑巧?
 
南康公主挑眉,饮下一口蜜水,不置可否。
 
李夫人颔首轻笑,温柔娇美,如水的佳人,让人感受不到半点威胁。
 
见太后不言,几位侯夫人难免有些忐忑。想到今日入宫的目的,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窥着太后的神情,小心出言,见对方没有生怒之意,开始试着探听口风。
 
南康公主历经世事,不用几人多说,就能听出背后之意。
 
李夫人冰雪聪慧,面上在笑,眸光却越来越冷。
 
迟迟不见太后出声,几人的心中越来越没底,声音渐低,犹如蚊蚋。到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殿中陷入一片沉默。
 
司马道福端起茶汤,遮住嘴角的嘲讽。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
 
送女郎入宫?亏这些人能想得出来。别说天子不会答应,太后这一关就休想过去!
 
同为司马氏又如何?
 
正因官家是太后亲生,更不会选司马氏女郎为后。不为皇后,入宫做个美人?好歹是前朝皇室血脉,即便降爵,该有的规矩总不能破,亏他们真能开口!
 
想到这里,司马道福不免有几分好笑。
 
比起这些人,那奴子倒显得聪明。自禅位之后,始终居于府内,非必要绝不出门。
 
王氏早有仳离之心,不愿同司马曜整日相对。借王蕴投向天子,凭真才实学得以重用,入青溪里后就搬出王府,归于家中。
 
对此,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众人体会其意,更不会没事找事多说些什么。不料想,因为这件事,倒是让归京的前诸侯王们粗估太后,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想要送女郎入宫!
 
放下漆盏,司马道福克制不住嘴角上翘。
 
大概是在封国呆得时间长了,不晓得官家和太后到底是什么性子,活该栽个跟头,才能彻底学会老实。
 
“太后……”一名女眷试着开口,她本为武陵王妃,后因诸侯王降爵,一落成为侯夫人,不得不离开封国,移居建康。
 
换种情况下,能长居建康未必是件坏事。
 
问题在于,天子禅位,司马氏成为“前朝皇室”,处境终归有几分艰难。不至于刀架在脖子上,行事也需处处小心,务求不被人抓住把柄,惹来不该有的祸事。
 
为求安稳,送女郎入宫可谓是一条捷径。
 
太后出身司马氏,官家身上也流着司马氏的血,女郎入宫之后,不奢望皇后之位,做个妃嫔美人总该可以。
 
如能顺利诞下皇子,太后总会顾念一二。
 
这样一来,哪怕司马氏不为皇室,也能保住现有的财富地位,日后再掌朝堂也非不可能。
 
奈何想法虽好,终归是镜花水月。
 
正如司马道福暗中讥嘲,封国呆得久了,不晓得南康公主和桓容的行事作风,更摸不清朝中形势,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空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会栽大跟头。
 
如今只看太后是否还会顾念血缘情分。
 
顾念的话,势必会开口婉拒,打消他们不该有的念头。假若不然,就此狠下心来,搬入青溪里的这几家都会吃到教训,不说丢掉性命,也会夺爵沦为庶人。
 
无需太后亲自出面,只要透出一星半点的风声,建康士族就会提前动手,将这几家彻底踩进泥里。
 
同情?
 
司马道福冷笑。
 
想当初,谁帮过阿父,谁又怜惜过她?
 
一样的冷心冷肺,不过是风水轮转罢了。
 
最终,几人无功而返,出宫时都有几分丧气。唯恐引起太后不满,都不敢摆上明面,硬是堆起笑脸,想着下次再入台城。
 
司马道福没有一起离开,独自留在长乐宫,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呈于南康公主面前。
 
“什么?”南康公主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抬头看向司马道福。
 
“姑孰送来的消息。”司马道福道,“说是桓济病重,九成熬不到明年开春。”
 
“齐王那里怎么说?”南康公主展开书信,大致扫过一遍,蹙眉问道。
 
“正是叔父派人送信。”司马道福没有半点伤感,“我来请示阿姑,想着元月之后,启程往姑孰一趟。”
 
桓济病入膏肓,既是旧疾复发,也是心中郁闷,始终不得纾解。灵丹妙药再多,医者的手段再高,终究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对他而言,死亡或许也是种解脱。
 
桓熙和他一样,终日与酒为伴,显然也熬不过几年。
 
桓歆依旧怀抱着希望,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再登朝堂,不屑同这两人为伍。
 
如今桓济病重,随时可能一命呜呼,于情于理,司马道福都该前往姑孰。
 
可惜这对夫妻早已离心,彼此互相厌恶,司马道福拖到元月后动身,压根没想着见丈夫最后一面。按照她的想法,最好桓济能早点咽气,直接去奔丧才好,省得临死还要给彼此添堵,两看两相厌。
 
“既如此,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南康公主没有多言,只是随意叮嘱两句,就将这事抛开。
 
桓氏上下全都清楚,桓容同桓熙桓济不和。
 
早年间,桓熙和桓济合谋,差点害了桓容性命。现如今,桓容登基为帝,桓熙桓济再无出头之日。能留在姑孰,保住现有的爵位已是桓容顾念“兄弟之情”,再想些别的,完全不可能。
 
想到当初人事不省的儿子,南康公主不由得蹙紧眉心,手指一点点合拢,捏皱了绢布。
 
“阿姊。”李夫人轻声提醒,“二公子病重,阿姊也该遣人去看看。”
 
无论如何,南康公主身为嫡母,面子总要做上一做。
 
“我晓得。”南康公主点点头,不为她自己,为桓容不被世人指摘,该做的也要做,哪怕对桓济厌恶透顶。
 
察觉南康公主心情不好,司马道福知趣的没有出声。
 
少顷,宫婢入殿送上新茶,凝滞的气氛才得以舒缓。
 
“新安,再有人寻上你,全都推了吧。”南康公主沉声道,“若是一味道纠缠,无妨直言告诉他们,最好不要再起这类的心思,我不会答应。”
 
“诺。”司马道福应声,终于没压住好奇,开口问道,“莫非阿姑已有人选?侨姓还是吴姓?”
 
在她看来,桓容总要成婚。
 
皇后的人选早晚要定下。
 
“不急。”南康公主道,“再有人问,你这么说就是。”
 
不急?
 
司马道福很是不解。
 
天子已经及冠,也该是成婚的时候。不急,是说人没选好,还是太后看中哪家女郎,对方尚未点头答应?
 
早闻天子在幽州时,陈郡谢氏有结亲之意,虽为旁枝,也是……一念灵光闪过脑海,司马道福以为得出答案。
 
王谢高门?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的确不能急。
 
看司马道福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想偏,南康公主无意解释,仅是将话题扯开,闲叙几句就打发她出宫。
 
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南康公主闭上双眼,捏了捏眉心。
 
李夫人莲步轻移,跪坐在南康公主身后,搓热手指,轻轻揉着她的额角。
 
“阿姊莫要烦心,待官家掌控朝堂,一言九鼎,这些麻烦事都能迎刃而解。”
 
“恩。”南康公主点点头,拉住李夫人的手,顺势躺在她的腿上,“算算日子,瓜儿该到幽州了。”
 
“若是路上没有耽搁,现在大致能到盱眙城了。”李夫人轻笑,吐气如兰,睫毛微微颤抖,仿佛风中的蝶翼。
 
“从送回的信看,至少三月在外。”南康公主睁开双眼,手指缠绕垂落在眼前的黑发,“听说秦氏迁都长安,不知瓜儿有没有旁的心思。”
 
“阿姊,”李夫人低下头,“官家行事总有章程。”
 
“我晓得。”南康公主松开指间鸦羽,声音中透出几分担忧,“我只是怕瓜儿心伤。”
 
“官家乃是一国之君。”李夫人笑道,“若是阿姊担忧,无妨给官家书信,让其仿效先帝,将人抢回来就是。”
 
“胡说。”南康公主想要绷紧表情,到底没忍住,当场失笑。
 
“怎么,妾说得不对?”李夫人故做委屈,石心也会生出怜惜。
 
“我知你是说笑。”南康公主叹息一声,“秦玄愔当世英雄,莫要再做戏语。”
 
“阿姊怎料定是他?”
 
“如何不是他?”南康公主哼了一声。
 
早先是没想到,如今联系种种,答案呼之欲出,压根不用多费心思。
 
“世间事,不可能事事如愿。”南康公主敛起笑容,余下的话未再出口。唯心中盼着,桓容莫要落得心伤。
 
李夫人盈盈浅笑,手指一下下顺着南康公主的发,长睫低垂,在眼底落下扇影。
 
或许,她该试着调一味新香。
 
与此同时,桓容一行抵达盱眙城外。
 
目及高大巍峨的城墙,见到城门前排起的长龙,见到满载货物的商队,耳喧闹的人声,饶是见惯建康繁华,也不由得心生敬畏。
 
荀宥早得人回报,率治所官员迎出城外。
 
因车驾太过显眼,距城池数里就被百姓堵路,桓容不得不中途改变主意,暂缓入西城坊市的计划,改由南门入城。
 
即便如此,照样挡不住热情的人群。
 
盱眙百姓夹道,“官家”和“万岁”声不绝于耳。洛阳和吴地官话交织,还掺杂着不少的胡音。
 
南城为州治所和兵营所在,少有寻常百姓入内。
 
众人干脆聚在城门前,礼迎天子大辂,连维持秩序的州兵都被挤到一旁。
 
大辂过处,花落如雨,都是彩绢和布帛制成,盛况丝毫不亚于建康城。胡族女郎没有绢花可投,干脆翻出宝石金饰,向汉家天子表达“忠诚”和“爱慕”。
 
一名刚入白籍的胡族女郎更是果决,抓起巴掌大的黄金马就向大辂扔了过去。
 
黄金有多重,不用想也知道。胡族女郎说扔就扔,可见力气不小。更要命的是,这马是实心的!
 
一道金光凌空飞来,砰地一声砸在车辕上。
 
眼前金光闪烁,桓容登时冒出一头冷汗。
 
看起来,腰鼓什么的都是小意思,黄金才该列为兵器谱第一!
 
桓容停驻盱眙期间,秦策和满朝文武终于抵达长安。
 
站在城门下,秦策脸色微红,难掩神情间的激动。
 
数年期盼,终于到了这一天!
 
随行之人各怀心思,为今后开始打算。唯一相同的是,不敢再轻易招惹秦璟和他麾下的骑兵,见到玄甲黑马都会下意识避开几步。
 
秦玚迎出城,在他身后还有为数不少的官员,以及长安附近的豪强。
 
双方初见,面上还算客气、共举秦王一统北方,继而定鼎天下。笑容背后打着什么主意,唯有自己知道。
 
秦璟护送秦策入城,看到长安布局和坊市规划,转向秦玚挑了眉。
 
秦玚策马走近,低声道:“阿母叮嘱我,待你入城,尽快让你去见她,阿岢和阿岫一起去,不要理那些闲人闲语。若是父王问起,自有我应对。”
 
“恩。”秦璟点点头,未对这样的安排提出疑问。
 
兄弟俩并肩前行,时而低语几声。距秦策的车驾不到十步,却像是隔了千里之遥,始终泾渭分明。
 
第二百四十一章:上行下效
 
长安宫殿群始建于秦,秦二世亡后毁于战火。
 
西汉建立之后,刘邦以长安为都城,丞相萧何主持修建长乐宫和未央宫,创建汉宫殿群。
 
至西汉武帝时,进一步大兴土木,修缮扩充原有宫室,并增修了建章宫、明光宫等,使长安宫殿的规模达到顶峰,同秦始皇修建的宫殿相比也毫不逊色。
 
西汉末王莽篡位,战火再起,宫殿一度遭遇火焚。
 
至东汉建立,光武帝以洛阳为都,重修洛阳宫殿群。
 
东汉末,黄巾起义,天下大乱,洛阳被乱兵付之一炬。长安几度易手,汉时建造的宫室毁灭半数,虽有部分得到修缮,规模及壮丽程度再不及前朝三分。
 
氐秦灭亡,秦氏夺下长安。
 
秦玚主持重修长安宫室。
 
因长乐宫和未央宫损毁大半,修缮耗费的人力物力太过巨大,故而上请秦策,在氐秦宫室的基础上扩充修缮桂宫,以明光殿为天子起居和处理朝政之所,并于殿后增修殿阁,是为后宫起居之处。
 
官署沿用氐秦,文武豪强迁入城内,暂居于东城贵族房舍,其后改建修缮皆由各家自主。也就是说,宅基地给你,是推倒重建还是另有打算,全部自己拿主意。
 
若是邻居之间生出龃龉,最好自己解决。
 
毕竟秦玚分出的“宅基地”都是严格按照规制,并无任何可指摘之处。就算想挑事也找不到正当理由。
 
分给你房子还分错了?
 
不想要就送回来,自己到西城和北城去买地置业。
 
秦璟兄弟多数成年,且有爵位官职在身,除秦玖父子镇守西河,秦珍秦玦在宫内陪伴刘夫人,余下皆在东城置有家宅。
 
“我提前看过。”秦玚笑着向兄弟表功,“咱们几家都挨着,彼此之间隔一条巷路,在墙上开个门,见面极是方便。”
 
门是能随便开的吗?
 
秦璟无语。
 
“怎么不能?”秦玚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清理东城时,在氐贼的宅院里找出的金银珠玉多达几百箱,这还不算绢帛丝绸和铠甲兵器。”
 
秦璟看着秦玚,等他继续向下说。
 
“东西分成两部分,明面上的送入宫中,余下的,”秦玚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我寻地安放,你带兵离开长安,可以顺便带走。”
 
听闻此言,秦璟眸光微闪。
 
“阿兄,这事还有谁晓得?”
 
“放心,事情做得很是机密,搬运箱笼的都是我手下部曲。”秦玚正色道,“除了阿母和阿姨,没有旁人晓得。”
 
“阿母?”
 
“实话说,其中有七成是阿母的安排。”秦玚低声道。
 
“阿母说,东西全留下不可能,挑好的截留,就算事发也能用‘惯例’蒙混过去。再者说,你领兵在外,急需这些东西。与其留在长安落灰,不如交给你带走。”
 
“还有,”秦玚眯起双眼,“父王迁都之后,长安绝不会太平。如果父王着急称帝,乱子会变得更大。南边的新帝正在巡狩,听说已经到了幽州。咱们这边起了乱子,难保会是什么局面。”
 
“我知。”秦璟颔首道,“待父王安顿下来,我立即带兵离开咸阳。”
 
“阿母吩咐,莫要着急同南边起战事。”秦玚继续道,“最好守住西域的地盘,还有北边的草原。”
 
秦璟蹙眉,问道:“阿母真这么说?”
 
“对。”秦玚点头。
 
兄弟俩同时沉默,想到刘夫人的用意,不由得心头发沉,表情变得凝重。
 
“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秦璟长舒一口气,率先开口,“阿母此举不过是未雨绸缪。”
 
“希望如此。”秦玚摇摇头,“无论如何,总是有备无患。”
 
兄弟俩再未出声,表情中看不出端倪,实则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想到长安今后的境况,再想到秦氏可能出现的变故,都不免暗中叹息。
 
人心难料。
 
如果秦策不被权力迷住双眼,事情未必会到如今地步,刘夫人也不会提前为儿子们打算。毕竟秦氏扎根北地多年,纵然最危急时,也没舍弃过西河祖地。如今却要以西域和草原为退路,如何不令人唏嘘。
 
秦策入光明殿,受百官朝拜。
 
宫内设宴,君臣同乐。
 
八音迭奏,繁弦急管。朱弦玉磬之声绕梁不绝,身披彩绸的舞者弯腰折袖,在乐声中急速飞旋。
 
乐声华美,歌声悠长,舞姿娇柔。
 
伴着阵阵酒香,绘制成一副奢靡享乐的长卷。被灯光衬得晕黄,落在眼底,竟有几分不真实,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秦璟和秦玚都无意久留,前者借口退出宴席,后者却被秦策留下,赞其主持修缮宫殿有功,理当畅饮。
 
看着送到面前的羽觞,秦玚暗地里皱眉,到底端起仰头而尽。
 
“好!”
 
“二公子豪爽,有大王早年之风!”
 
群臣齐声喝彩,秦玚放下羽觞,扫过开口之人,认出是追随秦策多年的武将,不由得心头发凉。
 
有父王早年之风?
 
这是害了大兄不够,又打算将手伸到他的身上?阴氏和许氏的教训难道不够深,还不足以让他们醒悟?
 
秦玚摇摇头,变得意兴阑珊。无意同在场之人虚与委蛇,干脆借口起身,紧追秦璟离开。
 
走到殿门前,回首望一眼殿内,不知为何,本是一副热闹景象,却令他心中发慌,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明光殿后扩建五殿三阁,刘夫人所在椒风殿距离天子最近,同台城的显阳殿相类,是为皇后日常起居之所。
 
随秦策迁都的美人安置在兰林殿和九华殿,各自有宫婢和宦者服侍。在周氏和赵氏的带领下拜见过主母,得刘媵暗示,陆续起身离开,各自下去安顿。
 
刘夫人和刘媵不在西河时,周氏和赵氏使出手段,将后宅梳理过三次,无论谁家送来的美人,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秦璟灭于氏和杨氏两门,明显是为亲娘出气,威慑心怀歹意之辈。美人们总归知晓深浅,无人敢仗着家族背景同赵氏周氏打擂台。
 
说明白些,家族势力再强,又怎能强得过刀锋?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没人是傻子,被挑拨两句就站出来,做个不要命的出头椽子。
 
刘夫人省心不少,对周氏和赵氏赞许点头。
 
两人离开时,暗向刘夫人透出意思,在西河时,药房和厨下容易掌控,搬入长安宫殿,怕是再不如以往。
 
“此事我自有计较。”刘夫人不想多说,只让两人不必担心,就打发她们离开。
 
周氏和赵氏行过廊下时,恰好遇到秦璟和秦玚先后从明光殿的方向走来。
 
见到秦氏兄弟,两人忽然间明白,为何刘夫人显得成竹在胸、智珠在握。
 
“走吧。”赵氏拉了拉周氏的衣袖。
 
虽是庶母,终究不及刘媵有血缘关系,该避嫌还是要避嫌。如今刚刚迁入长安,正是人多口杂、最容易生出麻烦的时候,凡事小心为上。
 
刘夫人坐在内殿,听宫婢禀报秦璟和秦玚请见,当即扬起笑容。
 
“快让他们进来。”
 
刘媵笑着命人再备新茶,并道:“煮得淡些,少调辛味。”
 
兄弟俩走进内殿,秦玚行礼后退至左侧,秦璟正身稽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阿峥,起来。”刘夫人笑道,“好不容易回来,让我好好看看。”
 
“诺。”
 
秦璟直起身,玄甲虽已除下,煞气却像是刻进骨子里,纵然刻意收敛,也难免释出几分。
 
长眉如墨,鼻梁高挺,黑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情绪。
 
相貌俊美依旧,冷意更甚往昔。
 
此刻的秦璟,彻底诠释着何为百战之将。也让刘夫人彻底明白,为何儿子会有“汗王”之名,让柔然诸部闻之胆寒,遇秦璟率兵追袭,压根不敢当面接战,为了活命,不惜放弃水草丰美之地。
 
“我让阿岍带话,金银和铠甲之事,你可尽数知晓?”
 
秦璟点头,“儿只知晓大概。”
 
“这些东西于你有大用。”刘夫人没有绕弯子,当场切入正题,“长安的局势如何,此时尚不好说。如果南边还是司马氏在位,你父纵然不能统一天下,也能占据北地,同建康划江而治。”
 
秦璟没出声,对于刘夫人接下来的话,已经能猜出五六分。
 
“然桓氏代晋而立,观其种种行事,必是胸怀韬略,有始皇统六合之心。”
 
说到这里,刘夫人叹息一声。
 
“天意难测,人心易变,纵然是我,也未料到你父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长安建康早晚会有一战,秦氏兵多将广,然北地连年天灾,征三韩之地的军粮都要东拼西凑,如果两地开战,单是军粮就成问题。”
 
实事求是的讲,单比军事实力,建康未必是长安对手。
 
可惜秦氏有最大的短板,缺粮!
 
别看秦氏地盘大,实际上,财政很是捉襟见肘。
 
南地都是天灾不断,冬天甚至出现雪灾,遑论更为寒冷的北地。冬冷夏旱,粮食连年歉收,不是有西域商路补充,加上从幽州市粮,缺口只会变得更大。
 
朝廷奖励开荒,减免税收的力度甚至大过建康,怎奈条件所限,成效始终不大。
 
秦璟的八千骑兵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能填补些许缺口,其他部队就没这么好的条件。彭城几地靠近南方,情况稍好,临近草原的昌黎、渔阳、广宁等地,全部要靠朝廷送粮,否则守军就会断炊。
 
饿着肚子的军队如何打仗?
 
两相对比,一旦建康和长安开战,桓容不用做别的,死死卡主秦氏的粮道,并在西域做出安排,拦截运送粮食和牲畜的商队,秦氏甲兵的战力就会削减三成。
 
如此推算,刘夫人的顾虑不无道理。
 
“我也不想如此,但未雨绸缪总无大过。”刘夫人语重心长,“如你父命你率兵南下,切记三思而后行。实在不行,就率兵去昌黎,联合阿屺北上。”
 
刘夫人说话时,秦璟和秦玚都是正身聆听,没有中途出声。
 
待她话音落下,两人方出声安慰,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
 
“如果你父还是当年,假若台城没有易主,建康不足为虑。”刘夫人叹息一声。
 
“照我说的安排。阿峥,你父亲必会在元月称帝,无需等到大典,你尽速离开长安。可先去荆州,让阿嵘做些安排。”
 
“荆州?”
 
“闻南地天子巡狩,现驻跸幽州,观其意有九成将要西行。”刘夫人看向刘媵,后者回身取来一只木盒,盒盖掀开,里面是一整套汉宫传下的玉器,做工精美,价值连城。
 
“阿母,这是?”秦璟面露惊讶。
 
“长安建康终有一战,早晚为敌。但我能消去顽疾,全靠着幽州的医者和良药。之前送去的器物算不得什么,这套玉器乃前朝传下,算是聊表谢意。”
 
按照刘夫人的意思,事情一码归一码。
 
即便将来你死我活,该谢的依旧要谢,该偿还的恩义不能抛之脑后。
 
“我离不得长安,身边都是眼睛。你去荆州时,可遣人南下。”
 
“诺!”
 
秦璟收起木盒,思量着南下的路程。
 
事实上,没有刘夫人吩咐,他也计划往南地一行。只是桓容在巡狩途中,身边有百官随驾,想见面未必容易。
 
想到日前收到的消息,秦璟不期然弯了下嘴角,眸光微有波动,又迅速消失不见。
 
幽州,盱眙
 
圣驾驻跸刺使府,随驾百官入住城内。
 
了解过幽、豫两州近期发展,桓容对治所官员的工作表示肯定,口头赞扬不提,更发下不少赏赐。
 
然而,看到天子奖赏,除荀宥之外,治所上下都有些傻眼。
 
肥羊美酒也就罢了,兽皮算怎么回事?
 
兽皮勉强说得过去,一篮子鸡蛋又该怎么解释?
 
面对官员疑惑的表情,桓容仅是笑了笑,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越是不明白越是会深想,加上古人脑补的爱好,众人不禁想到,莫非是天子有意在州内发展畜牧养殖?还是说,天子不满足于现有的生意规模,要进一步开拓商路,以西域为中转站,开始同草原民族贸易?
 
想不明白啊。
 
众人绞尽脑汁也没能得出解释,只能提着篮子回家,对着鸡蛋继续出神。
 
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答案,唯有全力投入工作,希望天子能看在自己熬油费火的份上,别计较自己愚钝,不能体会圣意。
 
将官员的反应看在眼里,郗愔和王彪之没说什么,同行的士族郎君则是心生敬佩,愈发觉得桓容高深莫测。
 
事实上,桓容此举压根没有太多深意。只不过是沿途百姓太过热情,送来的兽皮鸡蛋无法消化,干脆分给治所官员,让大家都体会一下民情。
 
谁想到众人爱好脑补,将他的意思直接想偏,工作效率直线飞升,给同行的士族郎君做出榜样。后者出仕之后,以幽州为参照,将勤奋的工作作风发挥到极致。
 
下边的官员都在怀疑,这些士族郎君是不是又嗑了丹药,以致于精力超出常人,无处发泄干脆投身工作,完全是一个能顶两个用。
 
上官如此,寻常职吏还敢偷懒?百分百的砸饭碗!
 
于是上行下效,地方官员升任又开始影响朝堂,整个朝廷的风气都为之改变。
 
两个字:高效。
 
再加两个字:无比高效。
 
作为“始作俑者”,桓某人望天良久,最终得出结论:有的时候太过擅长某件事——例如脑补,当真不是件好事。
 
第二百四十二章:北地来客一
 
太元元年,公元三七六年,元月,秦策建制称帝后裔立国为秦,定都长安。以当年为泰始元年,大赦天下,并祭祀山川海河诸神。
 
大典单日宫宴,隔日,长安城门大开,十余骑飞驰出长安,携天子诏令,广告各州郡官员百姓。并有两队骑兵分驰往西域吐谷浑,向西域诸部及吐谷浑王宣告北地新主。
 
骑兵过凉州时,递送通关文书,未多做停留,旋即飞驰向西。
 
因凉州地理位置特殊,连通西域诸国,现为秦氏和桓氏共掌,治所守军皆为先时约定,未因秦策登基有任何改变。
 
然秦策仍派人广告当地百姓,言秦氏入主长安,已为北地之重。联系此间种种,着实值得玩味。
 
待骑兵离开,桓嗣和杨广先后登上城头,眺望远去的滚滚烟尘,思及城中百姓反映,桓嗣眸光微凝,当即定下主意,归府后立刻写成上表,向桓容言明此事。
 
此一时彼一时。
 
早先双方合作,共同开辟西域商路,算是有几分默契。如今秦氏称帝,定都长安,立场定然会发生改变。
 
凉州同秦氏接壤,如秦氏背后生出歹意,欲独霸西域商道,留在此地的将兵有限,恐难以支应。如果从南调兵,来不来得及暂且不论,被秦氏中途埋伏阻截,后果委实难料。
 
虽然秦策初登基,尚要稳定国内,分割利益,短期动手的可能性不大。然而有备无患,事先加以提防,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要强上百倍。
 
想到这里,桓嗣心中一紧,同杨广告辞一声,就要转身离开。
 
“恭祖有急事?”杨广见他脸色不好,当场开口问道。
 
桓嗣出仕姑臧,恰好赶上桓石虔领兵在外。杨广驻守城内,帮了桓嗣不少的忙。两人性格南辕北辙,却意外的结下友情,时间长了,少以官职称呼彼此,多代以字或兄长。
 
“秦氏称帝,势必不甘于旧地,西域恐生变故。官家此番巡狩,正可上表请从边州增兵。”
 
“增兵?”杨广蹙眉。
 
“秦玄愔虽然不在,留在此地的秦兵亦是不少,且战力强悍。”桓嗣看向杨广,正色道,“官家有意拿下高昌,镇恶领兵西进,短期无法回转。姑臧守军仅留八百,如果遇上变故……”
 
隐含之意不用细说,杨广也能猜测出几分。
 
因刘夫人病重,为延请良医,秦璟于城下退让,桓石虔率先攻入姑臧。
 
城池既下,桓氏顺理成章驻于城内。
 
秦氏没有派兵入城,只派遣三名官员常驻城内。此后,以张凉留下的工事为基础,在主城外建造兵垒,恰好卡在东西要道之上。平时可拱卫城池,确保姑臧安全,一旦双方生隙,这就是城内守军的催命符。
 
“非是嗣小人之心,秦氏称帝,遣人飞送西域诸部,分明是宣其为主,邀诸部入长安。广告姑臧百姓,其意不言自明。”
 
桓嗣轻轻摇头,想到秦氏亲兵过时,城外兵垒传出的鼓声和号角,莫名生出许多烦躁。
 
“秦氏扎根北地多年,如今入主长安,实不能小觑。我朝虽拿下天水、陇西等地,终是不能全然放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边界州郡也就算了,天水、略阳等郡距长安可称不上远,更不用说可为咸阳门户,却被南兵占下一半的扶风郡。
 
秦策初登基,为安稳朝中,或许不会急着发兵。时间长了,利益分割完毕,长安稳定下来,事情如何发展就很难说。
 
“提前防备,若真的遇上不对,总不至慌手慌脚,一时间失了章程。”
 
杨广点点头,以为桓嗣之言有理。他性格存在缺陷,却并非没有半点才干。如若不然,桓容也不会让他领兵驻守姑臧。
 
弘农杨氏再重要,也不值得桓容拿西域商路做赌注。
 
“嗣唯庆幸,秦玄愔不在姑臧。”桓嗣同秦璟未曾当面,但从赴任后得知的种种,仍能大致推断出秦璟的行事风格。
 
从往日战绩,秦璟手下的八千骑兵是一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师。想要慑服这群虎狼,非千胜之将不可为。
 
“汗王”威名盛传草原,西域诸胡都有耳闻,甚至超过当年的慕容垂。
 
战乱频生的时代,也是最崇拜英雄的时代。
 
秦璟无需用太多的手段,甚至不需要多么高深的计谋,仅凭个人的勇猛强悍,就能慑服麾下诸将兵。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死心塌地的跟随着他,甘愿为他冲锋陷阵。
 
这种基于个人威望的军队十足强悍,也相当危险。
 
如果哪日秦璟威望不再,亦或是发生意外,对军队失去掌控,这就是一群出笼的猛兽,定将择人而噬,酿成一场恐怖的灾难。
 
“如果秦玄愔不回西域,我等可从容布置。然其留三百仆兵于西海,卡住北通草原的要道,不得不加以防范。”
 
桓嗣和杨广一起走下城头,谈话间,分析所要面临的诸多问题,都是表情微沉。
 
矛盾始终存在,秦策的登基不过将一切提前。
 
这种情况难言是好是坏。就目前来说的确有些糟糕,会对刚刚恢复的商路造成影响。然就长远来看,未必真是件坏事。
 
建康没有充足的准备,长安又岂能万全。
 
胜败五五之分,单看谁能拔得头筹。
 
长安骑兵过境当日,桓嗣的上表即送出姑臧,由快马飞送向南,不赴建康,直奔天子巡狩之地。
 
此时,桓容一行正准备动身,择陆路离开盱眙,西行淮南。
 
相比陆路,水路更省时间也更为方便。奈何幽州近北,走水路有一定风险。谢安和王彪之经过考量,齐声劝阻桓容,行程慢点不打紧,安全为上。
 
两人并不着急离开幽州,甚至想多盘桓些时日。
 
在盱眙停留期间,所见所闻不说刷新三观,也差不了多少。
 
城池不及建康,规划却更为井然有序。
 
东城碧瓦朱甍、雕梁绣柱,象征士族豪强的地位和底蕴;南城为治所和兵营所在,建筑庄严肃穆,干云蔽日,整齐划一;北城百姓聚居,并在城外增建数里,木制和砖石的建筑混杂,鳞次栉比,高矮错落,带着幽州独有的风格,别有一番景致。
 
西城为坊市所在,整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谢安和王彪之曾乔装出行,走进坊市,目光所及尽是面街的商铺,穿着各种服饰、粗着各地口音的商人,以及往来市货的寻常百姓。
 
随意走进一家店铺,不大的空间,窗明几净。
 
靠墙摆放三排货架,架前设有木制柜台。
 
掌柜站在柜台后,正提笔记录卖出的货物,两个伙计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忙着将货物包裹起来,装进客人带来的藤框和竹篮,动作干脆利落,很是干练。
 
这是一家香料铺。
 
摆在最显眼地方的是来自西域的香料。
 
谢安和王彪之不晓得具体价格,随行健仆扫过几眼,确定没有看错,顿时满脸惊讶之色。
 
“郎主,这里的市价比建康低了半成有余。”
 
若是一样两样不算稀奇,可看做是商家招揽客人的手段。
 
关键在于,店铺之内,凡是健仆能辨认出的香料,都比建康价格要低。更不用说那几样认不出的香料,从空掉大半的口袋来看,需求量委实不小。
 
“店家,”健仆得谢安之命,上前探问因由,“这些香料可是西域市来?价格为何这般低?”
 
掌故抬起头,打量问话之人,扬起笑脸道:“听郎君口音,想是扬州来的?”
 
健仆点头。
 
“不瞒郎君,这价格是市价所定下,如若不然,还会低半成。”
 
“为何?”
 
“入城的胡商越来越多,带来的货物数量极大,且都急着出手,抢购幽州产的白糖等物,价格自然不会太高。不过,别看价格定得不高,他们将本地货物运回国内,赚得绝对不少。而且,价低的毕竟是少数,彩宝琥珀运过来,成色好的,市价反而更高。”
 
健仆没说话,谢安和王彪之扫过四周,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店家继续道:“小店的香料种类齐全,这位郎君可想市些?”
 
健仆点点头,寻常见的香料买了几样。
 
掌柜见生意不小,立刻走出柜台,亲自向他推荐起新到的香料,包括桓容做刺使时引入的孜然,讲明用法,还让伙计去对门食铺买些炙肉,当面请谢安等人品尝。
 
结果没让他失望。
 
本来是两千钱的生意,立刻翻了几番,超过八千钱。
 
“承惠。”掌柜让伙计将香料装好,送到健仆跟前,道,“金银铜钱俱收,绢帛亦可。”
 
以谢安和王彪之的身家,这点花费压根不算什么。命健仆将香料背起,迈步走向第二家店铺。
 
于两人相类,随驾的郎君乔庄出行,彼此结伴,游性更浓。整日走下来,市买的货物堆成小山,随车的行礼为之加倍。
 
走过专门开设食铺的长街,众人算是大开眼界。
 
并非说他们没见过世面。
 
事实上,以时下的条件来看,各家的厨夫都是顶尖,称得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只不过,盱眙的食谱和酒庄不同他处,吸收各家之长,并有刺使府传出的秘方,不断改进烹饪技术,许多菜色样式,连谢安和王彪之都没见过。
 
造成的结果是,在坊市走过一圈,不少人都生出类似的念头,带个当地厨夫回府。
 
除此之外,众人将城中见闻牢记于心,日后出仕地方,会不自觉的融入施政理念。结合当地条件,为改造现状、复兴经济做出不小的贡献。
 
当然,商业再繁荣,以农为本的思量依旧不会改变。
 
游过坊市,谢安和王彪之随驾往城外乡里,和桓容一起走访田间。
 
冬日将近,大地偶有新绿。
 
不少农人忙着翻地开田,远远望去,阡陌相连,立在道边的田碑一块接着一块,横看成排,竖看成列。
 
“陛下曾颁下政令,凡录入黄籍之民,丁男、丁女皆可授田。若开荒田,三年免粮税,并由治所发下粮种。”
 
荀宥随驾在旁,为谢安等人解释。
 
“白籍之民暂不由官府授田,但可以开荒。由里中散吏丈量,记录在册,同样三年免税,耕满五至八年即可为私田。”
 
“幽州地广,数年下来,人口仍不及前朝三分。因丁壮有限,非有改良的农具,开荒之数恐不及如今一半。”
 
华夏之地战乱百年,人口一度锐减,从巅峰时的几千万不断下滑,至晋时遍查天下户籍,得到的数目可谓是触目惊心。
 
这种情况下,荒废的田地和村落随处可见。
 
数年间,幽州招纳流民,奖励开荒,改良工具并施行仁政,效果逐渐显现。但要进一步恢复生产并大量增加人口,还有相当的长的路要走。
 
推及到其他州郡,不提其他,人口就是一大问题。
 
秦氏同样在推行开荒之策,肯定不会放任青壮继续南下。没有更多人口,想要将幽州的经验推广到其他州郡,可行性的确有,却存在不小的困难。
 
从城外返回,谢安和王彪之在客室对坐,思及天子执意巡狩,揣测其背后深意,不由得心生感慨,同时陷入沉思。
 
无论两人如何想,预定的行程不会改变。
 
停留盱眙数日,桓容下令启程前往淮南郡。
 
出城当日,盱眙父老相携,天未亮就候在道边。遇天子大辂行过,皆俯身行礼。
 
未有人声喧嚣,亦未有万岁之声,仅有送至面前的美酒,彰显众人拳拳之心。更让随行之人体会到,幽州的仁政是如何的深入人心。
 
穿过长街,谢安王彪之尚且动容,更不用提年少郎君,几乎个个心潮澎湃。不用桓容再做鼓动,纷纷生出出仕边州,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圣驾行出数日,即将抵达淮南郡。
 
一支队伍自北行来,携带秦策亲笔书信,已至幽州边界。
 
秦璟本意独自带人南下,避开朝廷耳目。知晓秦策决定往南遣使,中途改变主意,主动请缨前往。
 
经过一番考量,秦策命秦璟为正使,南下递送国书。
 
此番秦璟南下,麾下骑兵暂留洛州,身边仅带五百骑,避免建康生出误会。
 
策马行于途中,远远望见淮南方向,秦璟举起右臂,下令队伍暂停。
 
“张廉。”
 
“仆在。”
 
“派人先往城内。”
 
“诺!”
 
张廉抱拳领命,下去安排人手。
 
秦璟策马登上土丘,仰头望向天空,见到云层中出现的矫健身影,嘴角隐隐现在出一缕笑纹。
 
建康,台城
 
李夫人走出殿门,放飞一只鹁鸽。
 
鹁鸽消失在远处,李夫人方才折返。遇上南康公主的目光,柔声道:“妾新调了一味香,可解旅途疲惫。这几日天好,难得没雨,正好给官家送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北地来客二
 
圣驾进入淮南,不出数日抵达郡城。
 
当地官员百姓得知消息,早早出城相迎,并有父老献虎皮于御驾之前。
 
虎皮十分完好,仅虎眼处留有箭痕。不算虎尾,体长也超过两米。
 
看到虎皮,桓容登时来了兴致,召猎虎之人上前,详细询问经过。
 
知其是附近村庄猎户,刚过而立之年,猛虎之外还曾猎得黑熊野猪,全仗百步穿杨的箭术和一身超出常人的力气,当即赏赐金银布帛,并道:“尔可愿从军?”
 
听闻此言,猎户现出激动神情,纳头便拜,口称“愿意”。
 
谁不晓得幽州私兵军饷丰厚?
 
桓容登基为帝,荀宥接掌幽州刺使,军政多延续原有规矩,未做太大改变。加上民户屯田,匠人做工,商贸繁荣,州兵戍守边郡,待遇未见削减,反而更胜往昔。
 
之前州中张贴告示,猎户曾想投军,奈何放心不下家中父母妻儿,想着多猎些野物,积攒下足够的钱粮,过了这个冬天再去州城。
 
不想喜从天降,天子巡狩幽州,恰好路过淮南。
 
起初献上这张虎皮,猎户没有多想。结果桓容亲自开口,哪有不应下的道理。
 
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天子赏赐极为丰厚,价值远远超过一张虎皮。除金银布帛之外,还有不少谷麦粮种。有了这些,家人的生计不成问题。自己如愿从军,他日战场立功,更能为子孙后代博个出身。
 
此时没有科举制度。
 
庶人想要立身朝堂、成为高官,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桓容身为天子,可以在州郡办学,在治所推行官员考察制,试着从边处着手,一步一步前进,对现有的制度进行改变。但行事终有限制,无法肆意而为,更不能不管不顾,直接撬动九品中正制的核心。
 
真敢这么干,无异是同全体士族为敌。
 
过于超前的理念,哪怕是出于好意,被后世证明能利国利民,在条件不成熟时推广,未必能带来好的结果。稍有不慎,甚至会酿成一场灾难。
 
具体可参照建立新朝的王莽。
 
这位仁兄和姚广孝一样,都是后人眼中可能的“穿越”人士。
 
不同的是,王莽前半生很成功,篡位之后却失败得彻底;姚广孝被称黑衣宰相,全力将明成祖推上帝位,此后急流勇退,得以善终。
 
桓容穿到东晋,晚了三百多年,未能同王莽当面一晤。但他牢记王莽的教训,时机没有成熟,绝不能莽撞行事。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把后世的顶级大拿送回东晋,给他们集合现时最好的匠人,让他们试造原子弹,同样是天方夜谭。
 
真能造出来才有鬼了。
 
综合以上,桓容不能大刀阔斧改革,只能不断潜移默化。本次带人巡狩,为的就是让这些士族郎君放开眼界,为今后改变朝堂储备力量。
 
然而,这其中也有例外。
 
庶人不能科举做官,投身从军却没太多限制。
 
凭借战功,照样能升官加爵,荫蔽子孙。纵然没法达到桓大司马和淝水之战后谢玄的高度,成为伍长什长乃至队主幢主都没有太大问题。
 
幽州早有尚武之风,青壮多有投军杀敌之心。此番得天子亲自招揽,猎户脸色涨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同来的族人和村人也为他感到高兴。纷纷拜于路边,颂扬天子圣德。
 
出现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圣驾入城。
 
淮南太守迎圣驾入府,主室和客室皆重新清理,一应摆设未必精美,却都是花费不少心思。
 
稍作歇息之后,桓容召来治所官员,询问边地军政之事。
 
自淮南太守以下,多为桓容在幽州时考核赴任的官员。超过半数出身当地豪强,凡天子提及,俱是有问必答,无一遗漏。
 
“此前有北地商队入城,不似寻常商人。臣着人紧盯盘查,尚未有消息传回。”
 
“北地商队?”
 
“听其口音,似是并州出身。”
 
淮南太守口中的并州,并非氐秦和慕容鲜卑据北时划出的地盘,而是西汉时朝廷设置的州郡。此地汉胡杂居,羌人和羯人的势力一度鼎盛。
 
思量着来人的身份,桓容眉心微皱。
 
就在这时,门外宦者来报,言有长安使者前来,携秦策国书请见圣驾。
 
“长安使者?”
 
桓容面露惊讶,看向同样诧异的淮南太守,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使者和后者提及的商人有所关联。
 
不过人既然来了,不能随意打发。
 
知晓来人携带国书,并有能证明身份的朝廷官印,桓容没有怠慢,当即将人召入正室,同时着人去请谢安王彪之。
 
无论如何,北地来人,两人总该在场。
 
不到片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安和王彪之先后赶到。
 
谢安的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端倪。王彪之则锁紧眉心,很有几分忧心。
 
“长安这时来人,未知是出于何意。”
 
桓容摇摇头。
 
王彪之的担心他能明白,但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是挡不住。与其七想八想各种担心,不如暂且沉淀情绪,见到来人再做计较。
 
又过片刻,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隔着门扉,似能感到一阵冰霜冷意。
 
桓容微愣,看着停在门前、背光而立的修长身影,目及熟悉的面容,记起之前收到的短信,下意识握住十指。
 
他早该想到的!
 
好在谢安和王彪之的注意力被来人吸引,若不然,依桓容此刻的心情,十有八九会当场露馅。
 
秦璟在门前稍停,旋即迈步走进室内。
 
面向屏风前端坐的桓容,秦璟神情肃然,一丝不苟的行礼。起身时,眼底实打实的闪过一丝笑意。
 
谢安和王彪之没有发现,桓容看个正着,莫名的有些不自在。既为对方的眼神,也为这从未有过的大礼。
 
“璟奉命南下,递送国书于汉室天子。”
 
桓容颔首,请秦璟起身,并令宦者取来国书。
 
秦策在长安称帝,同为汉家政权,递送国书实属寻常。然而,看到国书中的内容,桓容的脸色微生变化,下颌不自觉绷紧。
 
“此上所书全为秦帝之意?”
 
“正是。”
 
“好,朕知道了。”
 
国书内容不多,主要是告知建康,秦氏统一北方,于长安建制,不日将下三韩之地。同为汉家政权,理当互相结好,恢复华夏云云。
 
末尾又添几句,知晓幽州海船曾抵达三韩,同当地市货。为彻底铲除慕容鲜卑,还请建康仔细思量,莫要继续为之,以免日后军队当面,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这是为了结好?
 
分明就是示威!
 
表面看似寻常,细思背后之意,难怪桓容会变脸色。
 
见天子神情严峻,隐隐带出几分怒气,谢安和王彪之齐齐转过头。谢安性情沉稳,没有立即开口,王彪之却不管许多,当场出声询问,国书中究竟写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桓容变脸。
 
“长安有结好之意。”桓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秦帝有意出兵讨伐慕容鲜卑。”
 
尾音落下,桓容没有继续向下说,而是将国书交给谢安,示意他同王彪之传阅。
 
和预料中一样,两人看后同样变了脸色。王彪之更是怒视秦璟,不是被谢安拉住,必会当场责问。
 
长安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是结好?
 
分明是想结怨!
 
秦璟安坐如常,未因空气中的火药味而感到不安。待王彪之压下怒火,方才举目看向桓容,道:“陛下之意为何?”
 
桓容凝视眼前之人,许久才道:“长安之意,朕已明白。”
 
只说明白,没有给出“承诺”,也没有当场震怒,要对长安的威胁以牙还牙。
 
四目相对,桓容没有退缩,秦璟二度垂下视线,没有继续出声。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已经清楚明白。
 
“秦将军暂且休息。”
 
桓容召来宦者,引秦璟往客室休息,并言会尽快拟定回信,交秦璟带回长安。
 
“陛下,长安之意不善。”等到秦璟离开,谢安方才开口,“此番看似结好,实有窥探威慑之意。如不谨慎回复,恐将引来一场兵祸。”
 
“兵祸之忧早存!”王彪之对谢安之言很不赞同,“自前朝渡江,建康方为汉室正统。秦氏久居北地,纵有驱逐贼寇之功,然此举实是狂妄自大,不将建康放在眼中,岂可就此示弱?”
 
如果回信客客气气,半点不加以回敬,百分百将被对方看低,立即会矮上半截。
 
“陛下,臣之意并非示弱。”谢安蹙眉道,无意去想王彪之是真没体会到,还是故意在桓容面前这样说。
 
无论是哪者,现在都不是计较的时候。
 
“谢侍中可是已有应对之策?”桓容问道。
 
“陛下,臣之意,可先以国书稳之,再以巡狩之机陈兵边州。并尽速向凉州和河州增兵,确保陇西和姑臧等地不失。”
 
“陇西和姑臧?”
 
谢安点头,以指蘸着茶汤,在矮榻上不断勾画。先圈出长安,再分别向西和向南延伸,圈出陇西姑臧和汉中几地。
 
“秦氏以兵起家,秦伯勉手下将才济济。如起兵事,不会直扑建康,九成将寇汉中,切断河州往梁州通道。陈兵扶风,下略阳天水,则我朝驻姑臧将兵骤成孤军。不得援兵,断绝粮草,终将为其所灭。”
 
谢安话中透出的担忧同桓嗣如出一辙。
 
区别在于,桓嗣终究缺少经验,预感到姑臧之危,只想增兵凉州,以图保全;谢安直接从大局着眼,整个边界都在考虑范围之内。
 
“陛下,此事理当早作决断,迟恐生变。”
 
谢安沉吟片刻,道:“臣另有一事不明。”
 
“何事?”
 
“秦伯勉本该想到,此书送到御前,必当引陛下生怒。然其不派他人,而是以亲子为使臣,臣实有几分疑惑。”
 
话是这样说,表情却全然不同。
 
桓容自认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从谢侍中的表现推断,这位分明是在暗示他:秦策父子不和!
 
非但他明白,王彪之同样一清二楚。
 
只不过,在场三人中,唯有桓容知晓几分因由。谢安和王彪之推断出结果,却猜不出原因。
 
以秦策的为人,不该如此亲疏不分、自毁根基,难道是糊涂了?
 
亦或是判断失误,这是秦氏父子联手演的一场戏,为的是让秦璟获取信任,借机探听建康消息,玩一场计中计?
 
还有一种可能,秦策派秦璟前来,既不是糊涂也不是计中计,而是故意激怒建康。只要建康动手,无论秦璟是生是死,都是出兵的最好借口。
 
但是,可能吗?
 
短时间无法做出判断,两人给出类似的建议,将秦璟一行暂留淮南,立即派人往长安探听消息。
 
“好。”桓容点点头,“可依此行事。”
 
“诺!”
 
谢安王彪之各自下去安排,桓容独坐内室,看着摆在面前的国书,陷入良久沉思。
 
天子神情肃然,许久一动不动,宦者宫婢皆不敢出声打扰。
 
突然,一阵振翅声打破寂静。
 
门外飞入一只鹁鸽,拍打着翅膀,径直飞落桓容面前。咕咕的叫了两声,小脑袋蹭了蹭桓容的手,明显带着讨好。
 
“阿圆?”
 
桓容挑眉,见到鹁鸽背上的竹管,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从大小来看,这里面装的怕不只是绢布。
 
果不其然,竹管打开,里面藏着小指粗的一个木瓶,以蜡封口,赫然是李夫人新制成的香料。
 
此外,另有半个巴掌大的绢布。展开之后,寥寥几行字迹,看得桓容面红耳赤,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对大篆的理解不深,看错了意思。
 
“这是……”那啥香?
 
至于那啥,委实不好明言。
 
桓容拿起木瓶,举到眼前细看,想到信中所言,又是一阵面红耳热。
 
秦璟前脚刚到,鹁鸽后脚就飞入淮南。
 
要不要这么凑巧?
 
还是李夫人早知桓容的心思,制好香料就送来,让他随身带着,有备无患?这四个字用在这里合适吗?
 
桓容不解。
 
他唯一清楚的是,木瓶握在掌心,莫名的有些“烫手”。随身带着这个,他还怎么直视某人?
 
正想着,宦者来报,秦璟再次请见。
 
桓容嘴角一抽,木瓶差点脱手。
 
第二百四十四章:北地来客三
 
秦璟走进室内,见桓容坐在之前的位置,看着他一动不动,表情很是僵硬。待到行礼落座,桓容的神情始终未有半点松动,反而更显得僵硬,心中难免有些奇怪。
 
“陛下,可是因为国书之事?”秦璟问道。
 
在离开长安之前,他就知晓国书内容,包括秦策增添的几句话,全部一清二楚。之所以主动请缨,始终没有改变主意,不是想往死路上走,而是另有考量。
 
他与桓容约定战场相见,后者又非行事莽撞之人,自然能窥出此事不对,不会轻易“动手”。再者,北归之后,有此事为前提,无论他做出什么,哪怕立即领兵北上,理由照样能站得住脚。
 
听到对方疑问,桓容摇摇头,令侍奉的宦者和宫婢全部退下。房门合拢后,方才放缓表情,开口道;“玄愔唤我敬道吧。”
 
秦璟笑了。
 
冰霜雪冷刹那消融,煞气无痕,漆黑的眼底涌上暖意。
 
仅对视数秒,桓容就不自在的转过头,尴尬的咳嗽两声。暗暗告诉自己,绝对是木瓶香料的关系,绝对!
 
实在是阿姨送来的“惊喜”太甚,秦璟来得又太快,来不及准备,他才会有如此表现。换做平时,遇上秦璟这样,他肯定会……会如何?
 
得不出答案,桓容转过头,望进黑眸之中,不自觉有些出神。
 
“敬道。”秦璟倾身靠近,修长的手指探出,距桓容的嘴角仅有半寸,却又中途改变主意,手指一根根合拢,攥入掌心,停顿片刻,缓缓的收了回去。
 
因这突来的转变,桓容终于回神。
 
未等大脑做出决断,身体已经提前反应,在秦璟放下手臂之前,握住了他的腕子。
 
再次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出声。
 
许久,桓容勾起嘴角,一点点将秦璟拉近。后者怔忪片刻,之前的紧绷消失不见,反客为主,扣住桓容握在腕上的手,顺势递到唇边。
 
温热的触感落在指尖,似柳絮飘落。沿着指关节缓慢上移,缱绻过手背上的青痕,停留片刻,又慢慢的返回掌心,印入掌心纹路,许久没有移开。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耳根禁不住发热。感受到流淌至手腕内侧的温热气息,一股难以言说的酥麻自脊背蹿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下意识抿紧嘴唇,手脚都有些发麻。
 
砰,一声轻响。
 
是他的心跳声?
 
不对!
 
桓容用力眨眼,凝神之后才发现,是掌中的木瓶脱手,落在地面上,向前滚动两圈,停在秦璟跟前。
 
咕咚。
 
桓容又咽一口口水,这次和之前不同,绝非源于体内蹿升的电流。
 
“这是什么?”秦璟目光移动,落在木瓶之上,语气中带着疑惑,“香料?”
 
瓶身形状特殊,又以蜡封口,不是香料就是丹药。桓容向来没有求仙问道的爱好,对服用寒食散之风相当抵触,十成十不会随身携带丹药。
 
那么是香料?
 
会是哪?
 
秦璟难得生出好奇心,在桓容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拾起木瓶,送到眼前细看。
 
见到这一幕,桓容的心提到嗓子眼,急促的跳动声清晰可闻听。
 
没事,不会有什么……没事才怪!
 
现在找条地缝钻进去还来不来得及?
 
见蜡封完好,秦璟指腹擦过,并没有当场开启,而是看了片刻,将木瓶送回桓容手中。见对方神情明显放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顺势取出一只扁长的木盒。
 
桓容面露疑惑,秦璟笑道:“璟之前的承诺从未曾破。”
 
木盒并无机关,仅以绢绳系牢。
 
盒盖打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玉簪。
 
玉是好玉,通体晶莹,触之温润。做工实属一般,甚至有些粗糙,明显不是出自大匠之手。簪身上刻有两枚篆字,实在太过熟悉,无需仔细辨认就能确定含义。
 
桓容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字未能出口。郑重收下玉簪,深吸一口气,忽然扣住秦璟的领口,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倾身堵住他的嘴唇。
 
眼帘垂下,目及仅是模糊的光影。
 
室内不闻话声,只有心在胸腔立跳动。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急,下一瞬,似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气息越来越紧,耳鼓微微发涨。
 
桓容半睁开眼,想要退后少许,不想被一只大手扣住后脑,重新压了回去。
 
大脑一片混沌,很快成了浆糊。
 
十指不自觉用力,扯皱了玄色深衣。
 
待终于被放开,桓容大口的喘着气,重新拾回呼吸。双腿有些发麻,顺势靠在秦璟身前,额头抵在对方肩头,隔着布料,仍能感到灼人的体温。
 
刀锋也会有温度吗?
 
脑子里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桓容莫名想笑。
 
秦璟侧过头,嘴唇擦过桓容的额角,奇怪道:“为何发笑?”
 
“我……”桓容想说出原因,又觉得会破坏气氛,干脆摇了摇头,闭上双眼,枕在秦璟肩头,余下的话再未出口。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透过雕窗洒入室内,在两人身周晕染出朦胧的光影。
 
秦璟不再冰冷,目光愈发温和,落在桓容身上,捕捉到几分慵懒,活似怀抱一只餍足的狸花猫。
 
许久,确定桓容不会给出答案,秦璟没有继续追问,大手抚过桓容脑后,沿着后颈落至肩上,指尖擦过桓容耳后。
 
不出意外引来一阵颤栗。
 
秦璟翘起嘴角,眼角眉梢染上几许魅惑,隐隐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淘气。
 
这样的神情本不该出现在秦璟身上,只是想想都觉得违和,会让人不自觉的愕然瞠目,当场打几个哆嗦。此刻落在桓容眼底,同样让他打了个激灵,究其原因,却和世人的认知南辕北辙。
 
或许是想留住这宝贵的一刻,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
 
室内渐渐陷入寂静,拉长在地面的影子,似天鹅交颈。
 
鹁鸽立在木架上,精心的梳理羽毛。偶尔歪着小脑袋扫过两眼,咕咕叫两声,没有引来任何注意,又专心的回到“本职工作”。
 
桓容不想动。
 
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仿佛轻触就会破碎。
 
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紧绷的神经放松,思绪也随之飘远。眼前陆续闪过许多画面,本该是迷糊的记忆,此刻竟渐渐变得清晰。
 
上巳节曲水流觞,初见的玄色身影,犹如刀锋锐利;
 
桓府回廊下,递至面前的青铜剑,片刻闪过心头的感动和诧异;
 
刺使府内,雨中舞剑的刚劲,秦风的铿锵犹在耳边,久久不能忘怀;
 
建康、盐渎、盱眙……
 
细数种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忆却格外清晰,仿佛大脑中有一个深锁的区域,专为珍藏属于两人的一切。
 
桓容合上双眼。
 
木瓶内的熏香早被忘到脑后,此时此刻,他只想静静的坐着,静静的靠着眼前这个人,也被眼前这个人依靠。
 
不对吗?
 
他不晓得。
 
自穿越以来,他一直在狂奔,为了生存,为了华夏,为了一切的一切,时刻在鞭策自己,一直不曾停歇。但他也有疲累的时候,也想暂时放空思绪,放手一切,寻得片刻的安详和静谧。
 
这样的想法被人获悉,肯定会觉得好笑。
 
秦玄愔是何人?
 
征战沙场的悍将,草原部落口中的“汗王”,杀神之名传遍南北,死在他枪下贼寇不不知凡几。凡被其视为汉家威胁,早晚会人头落地。
 
这尊凶神被煞气笼罩,仿佛冰雪铸成的刀锋,擦身而过都会被冻僵。
 
在这样的人身边寻求安慰,寻找静谧,无异于天方夜谭。如果之前不曾了解,八成也会以为自己的脑袋被门夹了。
 
想到这里,桓容又不自觉发笑。
 
“敬道?”
 
没有回答,唯有愈发清朗的笑声。
 
秦璟双眼微眯,低头凑到桓容耳边,低声念出两个字:“容弟?”
 
声音敲击耳鼓,桓容打了个机灵,立刻收起笑容,蹭了蹭秦璟的颈弯。随后被自己的反应窘住,意识到玄色的领口早被扯开,干脆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张嘴狠狠咬了一口。
 
位置实在很巧,印在之前曾经咬过的地方。
 
不至于留下疤痕,齿痕却会留上几日。
 
秦璟猛地咬住牙根,无声冷嘶,脸颊微微紧绷,却不是因为疼痛。更没有将桓容拉开,而是单手扣在他的脑后,轻轻下压,让他咬得更深。
 
许久,桓容咬得牙酸,终于抬起头,舔了舔嘴唇。殷红的颜色,诱得观者眸色渐深。秦璟托起桓容的下巴,双唇相距不过半寸,彼此的气息清晰可闻。
 
忽然,门外传来宦者的声音,言膳食已备好,请天子用膳。
 
桓容定下规矩,每日三顿,雷打不动。瞧瞧时辰,的确该是用晚膳的时候。
 
静谧在瞬间打破,仿佛有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
 
桓容闭上双眼,很快又睁开,压下在胸中沸腾的情绪,轻轻推开秦璟的手。
 
秦璟收回手,人却没有后退,凝视桓容良久,忽从他身侧拿起木瓶,当着他的面划开蜡封,凑到鼻端轻嗅。
 
桓容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想要阻止早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片刻,木瓶被移开,重新封好。
 
秦璟垂下眼帘,无视宦者在门后二度出声,抵住桓容的额前,低声道:“我今夜过来,可好?”
 
桓容眨眨眼,没能立刻明白此言何意。
 
待他想清楚,整个人如遭雷劈。
 
这么说不太形象,雷劈的确有些过分,但石化当场却是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异议。
 
“今夜过来?”桓容反问一句。
 
秦璟下巴微抬,视线扫过木瓶,声音愈发低沉,甚至有几分沙哑,“如此盛情,璟如不能体会,岂非辜负容弟一番好意?”
 
“有护卫在门外。”桓容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冒出这句。别问原因,他绝对不说!
 
秦璟蹭了一下桓容的鼻尖,笑容颇富深意,低声道:“逾墙窥隙为世人所指,为容弟,吾愿为之。”
 
桓容:“……”
 
能将这句话说得如此光明正大,没有半点愧疚之情,他该表示佩服?
 
于此同时,秦策的旨意送至昌黎,随圣旨一同到达的还有一万将兵。依照旨意,将同当地守军汇合,二月出征,兵锋直指慕容鲜卑盘踞之地。
 
秦玓驻兵昌黎日久,威望日盛。依旨领帅印、立大纛,将守卫边境之事交给州内官员,亲率一万三千骑兵步卒出征。
 
军队开拔当日,城内几周围村庄百姓担酒水相送。
 
平州曾为燕国统辖,境内百姓苦慕容鲜卑久矣。
 
邺城被秦氏所破,慕容鲜卑被逐出中原,留在身后的累累白骨和多年累积的仇恨终不能彻底消去。
 
圣人言,以德报怨,何必报德?以直抱怨,以德报德!
 
胡人盘踞中原,汉家百姓为其鱼肉,苦亦不能言。
 
秦氏先逐慕容鲜卑、后灭氐秦,复北地河山。如今定都长安,建制称帝,出兵讨伐鲜卑残敌,自是合乎民意,能最大程度收拢北地民心。
 
南地的政策固然好,但对北地边民来说,最能触动他们的始终是报仇雪恨,是将曾欺凌亲族、血债累累的贼寇毙于刀下!
 
秦策出兵征慕容鲜卑,并非真的是好大喜功,乃至于不顾现实。
 
事实上,正是感受到南地的威胁,为巩固自身威望和统治,才会制定出兵之策,以慕容鲜卑的血为自己铺就帝王之路。
 
此战如能获胜,好处并不少。
 
关键在于是不是能速战速决,同时切断慕容鲜卑的退路,将这股残敌彻底灭杀在三韩之地。
 
大军出昌黎城,旌旗招展,铠甲鲜明。
 
百姓夹道相送。
 
人群中不断传出“灭杀贼寇”的呐喊,更有青壮主动投军,不能战场杀敌,为大军运送粮草、做个役夫也是甘之如饴。
 
慕容鲜卑入侵中原,落下数不清的血债。
 
距离攻破邺城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平州边民的仇恨和怒火从未曾消失,今日一朝爆发,伴着秦军的号角声和战鼓声,发出震天的呐喊,彻底奏响了将慕容垂和慕容德送入地狱的丧音。
 
第二百四十五章:固守本心
 
秦璟是真心也好,戏言也罢,桓容都不可能让他做出逾墙窥隙、半夜翻窗的举动。
 
如果被发现,事情没法解释。
 
世人不会以为两人有约,只会认定秦璟意图行刺汉室天子。长安和建康之间的短暂和平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一场兵事不可避免。
 
秦策姿态固然傲慢,桓容亦有应对之法。无论前者摆出什么态度,是不是狂妄自大,对长安出兵征讨慕容鲜卑,他始终持赞许态度。
 
事情的结果他想过,无非是秦氏在北地收拢民心,在长安站稳脚跟。但是,能够消除边境隐患,掐灭鲜卑再入中原的希望,这些都不算什么。
 
此种想法固然有些义气用事,可比起留下慕容垂虎视眈眈,他愿意冒一次险。哪怕会助长秦氏实力,照样在所不惜。
 
更重要的是,他登基是为驱逐胡贼,恢复华夏。
 
和慕容鲜卑做生意是一回事,在兵事上帮扶和政治上结盟又是另外一回事。
 
凡事有底线,一旦跨越,必将失去初心,甚至本末倒置。事情传出去,他之前发下的誓言都会成为笑话。
 
桓容需要冒险,也不得不冒险。
 
秦璟出言之后,桓容仅是无语半晌,就摇了摇头。
 
预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秦璟未觉失望,单手托起桓容的下颌,蜻蜓点水般,在他额心落下一个轻吻。
 
无声片刻,秦璟打算起身离开,不想衣袖被拉住。惊讶的看向桓容,后者轻笑,道:“朕同秦将军颇为投契,将军难得南下一回,朕欲同将军秉烛夜谈,议西域草原之事,何如?”
 
“秉烛夜谈?”秦璟挑眉。
 
“然。”
 
秦璟笑了,慢慢拉下桓容的手,整了整衣袖,正色道:“陛下盛意,璟却之不恭,自当尊陛下之命。”
 
漆黑的双眸盛慢笑意,直直望过来,桓容略显不自在,尴尬的咳嗽一声。
 
“朕恭候将军大驾。”
 
秦璟正身行礼,离开内室。
 
门外,等候已久的宦者终于长出口气,命宫婢和小童提着食盒,将备好的膳食送到桓容面前。
 
出门在外,自然不能太过囿于规矩。
 
桓容一日三餐,外加两顿糕点,菜色没有太多花样,除炒菜之外,和谢安王彪之所用并无二致。
 
只不过,厨夫手艺极好,做出的饭菜味道精妙,谢安和王彪之曾被天子留膳,吃过一次,都是赞不绝口。
 
奇怪的是,无论口中如何夸赞,两人绝无再与天子共膳的心思。
 
究其原因,桓容的饭量太过惊人,荀宥和石劭等人有数米粒的绝技,谢安王彪之没这项本领,又不愿打破规矩,只能避而远之,免得为固守礼仪撑得半夜睡不着,在院子里转圈消食。
 
饭菜逐一摆上,炙肉菜蔬俱全,稻饭以桶盛装。
 
鹁鸽从木架飞落,没有落在榻上,而是紧挨着桓容的腿,讨好的蹭了蹭。
 
成精了。
 
桓容无声叹气,令宦者准备鲜肉谷麦。
 
“诺!”
 
宦者领命退下,宫婢在一旁伺候。
 
桓容摆摆手,亲手执匕切开炙肉,再以布巾净手,再拿起竹筷,一口稻饭一口炙肉的吃了起来。
 
桓容的吃相很不错,称得上优雅,饭量却和优雅半点不搭边。
 
宫婢跪坐在旁侧,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添饭。
 
稻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哪怕见多同样的情形,仍会不自觉惊叹,这样的饭量,怕是寻常武将都比不上。
 
吃饱喝足,桓容到廊下站了片刻,看到院中两株古木,意外发现树枝间有个鸟巢。
 
不见大鸟归巢,也没听见幼鸟的叫声,不由得心生好奇,正想走近些,鹁鸽突然从室内飞出,掠过桓容的肩膀,径直飞向鸟巢。
 
正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鸟鸣。
 
两只羽毛鲜艳的小鸟先后飞至,高叫着冲向鹁鸽,翅膀扑扇着,用嘴啄、用爪子抓,不及鹁鸽一半的身形,很是勇敢无畏。
 
“咕咕!”
 
“叽喳叽喳!”
 
鸟鸣声中,几片羽毛从树顶飞落,随之是被驱逐的鹁鸽。
 
两只小鸟不是护住巢便罢,直将鹁鸽驱离古木,方才高鸣几声,一只回到巢中,一只落在树枝上,始终警惕的看着树下。
 
或许是觉得不甘心,鹁鸽落下后,稍微整顿精神就要再冲,被桓容当场按住。
 
“这本是它们的巢,它们的家,说不定巢中有未孵化的小鸟。你这样过去,自然会被攻击。”
 
桓容一边说,一边托起鹁鸽,抚过鹁鸽背上的羽毛,轻轻点着它的小脑袋。
 
“鸟儿尚且护巢,何况人乎。”
 
桓容的声音很低,笑容有些朦胧。
 
典魁许超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又是因为何而笑。难道是因为鸟打架?两只小鸟一只鹁鸽有什么看头,要想真的一饱眼福,该观斗鹰才是。
 
夕阳沉入地平线,白昼为黑夜取代。
 
夜空中,一弯明月高悬,点点繁星璀璨。
 
桓容换下深衣,解开发髻,靠在榻边翻阅竹简。
 
三足灯照亮室内,灯光跃动,在墙上拉出修长的剪影。
 
“陛下,秦将军请见。”
 
宦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桓容顿了一下,心漏跳半拍,喉咙立时有些发干。放下竹简,尽量
 
镇定情绪,随后召秦璟入内。
 
和白日一样,秦璟仍是一身玄衣,仅是除去佩剑,身上的长袍似也换过。
 
桓容示意秦璟坐下,待宦者移来两盏三足灯,即命其退下,非召不入内室。
 
房门合拢,静谧在室内流淌,
 
灯光晕黄,光下的人亦有几分朦胧。
 
人言灯下观美,怦然心动。遑论对面本就是美人,如何不会心跳加速,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陛下,”秦璟扬眉,嘴角弯起,“璟如约前来。”
 
“咳咳!”桓容咳嗽两声,勉强收回心神,推开竹简,铺开一张羊皮绘制的舆图,引来秦璟奇怪一瞥。
 
“敬道让我来,是为谈论军事?”
 
“顺带。”桓容咧咧嘴,没有否认。
 
“可为慕容鲜卑?”秦璟继续道。
 
“还有西域和草原。”桓容手指舆图,圈出漠南的真空地带,又划过阴山,直连向秦璟曾驻兵的西海郡。
 
“玄愔可能为我解惑?”桓容心中隐有猜测,只是不敢轻易下结论。
 
如今秦策下旨征讨慕容鲜卑,一旦此战结束,早晚要和建康对上。他很想知道,秦璟打下这片地盘,究竟是如他所想,还是另有谋算。
 
秦璟垂下眼帘,重又抬起,眸光湛然,不复见之前的暖意。
 
“此为何意,敬道莫非没有猜测?”
 
“有。”桓容点点头。
 
“既如此何须再问。”
 
“我之猜测,未必等同玄愔真意。”
 
“真意?”秦璟忽然陷入沉默,许久方道,“如我说是不得不为,敬道可信?”
 
“……我信。”
 
“果真?”
 
“果真。”
 
桓容知道被逼到墙角是什么滋味,也知道提前为自己找退路的无奈。
 
看着眼前的秦璟,确定秦氏父子是真的不和,他没有半点松口气的想法,更无半分欢快雀跃。思及早年的桓大司马,心思难免复杂。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知晓可能性不大,他仍想试一试。
 
单手按在舆图之上,桓容倾身探过桌面,手指擦过秦璟的眼角,缓缓划过颧骨和下颌,最终落在他的唇角,就此定住不动。
 
“如此一来,玄愔与我的约定岂非要落空?”
 
落空吗?
 
秦璟凝视桓容,双眼一眨不眨。旋即开启双唇,含住桓容的指尖,牙齿合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敬道,我终为秦氏子。”
 
“……我明白。”
 
秦璟之意,无论秦策如何,他姓秦,肩负秦氏历代先祖遗训,这点绝不可能改变。
 
桓容的试探他十分清楚,没有含糊其辞,也没有故作引导,而是明白的告诉对方,他不可能抛弃先祖的荣耀,也不会放弃秦氏家族,转而投向建康。
 
“我明白。”
 
反复的呢喃着三个字,桓容笑了。笑容里没有半点牵强,有的尽是释然。早已经知道答案,不过是再次确定,也证实了自己的眼光。
 
他看中的人,重情重义,固守本心,不会轻易舍弃曾坚持的一切。
 
秦璟宁可带兵往北,也不会转投建康。后一种选择是死命题,从最开始就不会改变。
 
“玄愔是盖世英雄。”桓容收回手,侧头看一眼灯光,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收起,眸光却变得格外坚毅。
 
“之前的承诺,玄愔不忘,我亦不会忘。”声音流淌在室内,不如平日清朗,掺入几许低沉,愈发显得肃穆,仿佛再度立下誓言。
 
秦璟颔首,忽然抬起右臂,掌心相对。
 
桓容面露惊讶,这是为何?
 
秦璟郑重表示,击掌。
 
“闻敬道有此爱好,璟愿从。”
 
桓容:“……”
 
被他找出是谁传出去的,绝对……好吧,这事真心怪不得旁人。
 
桓容抬起右臂,同秦璟三击掌。
 
刹那间,似要被对方掌心的温度灼伤。
 
桓容正要收回手,忽被秦璟握住,五指交缠,越握越紧,许久不愿放开。借灯光看向对面,桓容有瞬间的愣神。
 
闪过漆黑眸底的,是不舍还是悲伤?
 
在秦璟放松力气时,桓容的身体快于大脑,下意识握了回去。
 
“敬道?”秦璟不解。
 
桓容没有出声,静静的看着对方,忽然站起身,用力咬上了秦璟的嘴唇。
 
不是吻而是咬。
 
不到两息,嘴里就尝到了血腥味。
 
竹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灯光跃动,不时从焰心发出一声脆响。
 
朦胧的光影笼罩室内,墙上的影子不断摇曳拉长,似两头受伤的凶兽在厮杀,又似最后一场抵死缠绵。
 
床帐落下,玄色长袍和玉带层叠。
 
长发如瀑布垂落,合上双眼,仍能记起秦淮河畔垂柳的风情,记起北地大漠孤烟,记起女郎清脆的歌声、将兵厮杀的呐喊。
 
秦风的铿锵回响在耳边,一切的一切,如幻灯片在眼前闪过,汇聚成一幅连绵不断的长卷。
 
一晌贪欢。
 
放纵之后,将面对更为残酷的现实。
 
今夜的一切都将沉入记忆深处,重重铁锁把守,无人时方会松动。偶尔流淌出一丝痕迹,很快又会被锁得更深。
 
翌日,桓容起身时,身侧早已冰凉。
 
撑着手臂坐起,拂开眼前的发,预期的惆怅没有出现,沉重也似乎慢了一拍,反倒有几分轻松。
 
该说他果然不适合伤春悲秋,纤细的神经什么的更不搭边。
 
低声嘟囔两声,桓容从榻上起身。不是残留的些许不适,八成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仔细想想,他也算是赚到了。
 
毕竟,如秦璟这个级别的“美人”,又是浑身冒着煞气,想交心都是难上加难,遑论一场风花雪月。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这句话固然俗气,也不太符合桓容的性格,但让他为爱哭天抹泪,要生要死,真心做不出来。别说做,只是想一想,都会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若是换成秦璟,更会打上几个冷颤。
 
太吓人了有没有?
 
用过早膳,谢安和王彪之来见,言诸事安排妥当,长安的探子很快将送回消息。
 
秦璟的表现一如寻常,未见如何亲密,也没有刻意的冷漠。
 
唯一的改变是,同桓容相处时,身上的煞气的的确确减少许多。跟他入城的张廉略感到疑惑,想到秦璟的性格行事,终究遵循直觉,没有继续深究缘由。
 
三日后,桓容离开淮南,向西巡狩。
 
秦璟完成此行使命,带回桓容亲笔国书,启程返回北地。
 
此时,秦玓率领的大军日夜兼程,正向辽东郡赶去。
 
消息传入三韩,慕容垂和慕容德立即调兵备边,严查出入城池的商队和外族,疑为奸细者全部拿下,当场格杀,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通过和南边的贸易,两人积攒下不少家底,不及在中原时,好歹恢复一定实力,可同秦氏一战。
 
对两人来说,跑是没法跑的,只能拼命。
 
柔然被秦璟追到漠北,压根不敢回头,连王庭都撒丫子没影了,求援实属白日做梦。室韦和库莫奚都属于墙头草,现在归顺慕容鲜卑,胸脯拍得震天响,真打起来还不晓得是什么样。
 
想要活命,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生死关头,慕容垂和慕容德尽释前嫌,计划联手对敌。偏偏天意弄人,长辈和解,小辈却闹得更大。
 
慕容垂筹备边防时,慕容令和慕容冲再次动起手来,慕容冲一气之下,竟然带着心腹部曲杀上门,斩杀为慕容令出谋划策的参军,更动手杀了两名跟随他的幢主。
 
这一闹非同小可。
 
慕容令告到慕容垂跟前,跪着哭求慕容垂严惩慕容冲。
 
被杀的参军出身段氏,是慕容令的表兄,而段氏是慕容垂的妻族,在他北上时出力不小,遇此变故,不可能等闲视之。
 
慕容垂咬咬牙,就要命人将慕容冲拿来。他自然不会杀了这个侄子,做出惩罚,给段氏一个交代实为必须。
 
哪承想,去带人的甲士回报,慕容冲跑了,搜遍府内不见踪影。
 
“跑了?”
 
慕容垂愕然,继而是勃然大怒。
 
慕容冲和慕容令不和,动手是常有的事,杀人也没什么。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个关头跑了!
 
知道的是他负气出走,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怯战,借口逃离战场!
 
“搜城!”慕容垂用力握拳,狠狠砸在桌上,“把他抓回来!”
 
“诺!”
 
甲士退下,慕容令从地上起身,低着头,借机掩去嘴边的一抹冷笑。
 
第二百四十六章:反目
 
丸都城内,鲜卑甲士四出,奉慕容垂之命搜寻慕容冲。同时,接到段磬死讯,段氏一族勃然大怒。
 
慕容冲之母可足浑氏害死大段妃,同段氏早成死仇。不是慕容垂相护,段氏早对他暗下杀手。如今,慕容冲又杀死段磬,可谓仇上加仇,不死不休。即便是慕容垂的面子,段氏都不打算再给。
 
更何况,慕容垂治军的军饷,有五成出于段氏。
 
换做平时,如果段氏执意要杀慕容冲,事情还会拖上一拖。现如今,秦氏出兵征讨,不日将兵临城下,在这个关头,慕容冲固然能征善战,重要性却远远及不上段氏。
 
“要杀他,借口都不用找,更不用提我子。”段氏家主冷笑道,“怯站脱逃的罪名压下,吴王再是维护,奴子照样必死无疑!”
 
闻听此言,段氏家主次子,段磬的同胞兄弟段砚当场蹙眉,担忧道:“秦氏大军将至,此时同吴王生隙未必是好事。”
 
“你懂得什么!”段氏家主猛地放下漆盏,怒道,“正因秦军将至,才要尽快动手!等此战之后,再想除去慕容冲,岂会如此容易!”
 
段砚张口结舌,似没料到父亲会道出此言。
 
他想提醒父亲,秦军来势汹汹,此战是胜是败尚不好下断言,与其纠结在慕容冲一事上,不如趁早为家族做出安排。
 
如果吴王大胜,则段氏依旧安稳;假若此战不胜,丸都城破,提前为家族寻一条退路十足必要。
 
奈何……
 
段砚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如果伯父还活着,必能看到此战之危,绝不会任由父亲乱来,将段氏一族陷入险境。
 
他晓得段磬之事有蹊跷,慕容令的府邸护卫何等严密,段磬又非武将,且身在厢室,怎么别人不杀,偏偏要费劲穿过前院,七绕八绕,将他斩杀于刀下?
 
慕容冲绝对不蠢。
 
外傅之年征战沙场,少有勇猛之名;邺城被破,追随慕容垂北上高句丽,作战勇猛,率先攻下丸都城,更是战功赫赫。此后又率人南下,抵达幽州之地,同当时的幽州刺使、如今的汉室天子做成生意,市来铠甲兵器。
 
这样的人,如何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段砚想不明白。
 
猜到某种可能,顿时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事情真是阿父和外兄谋划,以大兄的性命算计慕容冲,无论此战胜与不胜,吴王之后,三韩之地的慕容鲜卑早晚要走上死路。
 
心中犹如沸水翻滚,段砚神情紧绷,任由段氏家主厉声叱喝,始终咬紧牙关,不发一言。等到对方话音暂落,立即告辞离开。
 
亲父子又如何?
 
为段氏一族,该舍的必定要舍!
 
段氏家主以为段砚悔悟,故而低头不语。殊不知,后者正在心中思量,如何在大战之前离开丸都城,带着妻子儿女逃出险地,为段氏留一线生机。
 
丸都城内闹得沸沸扬扬,除慕容垂派出的甲士,段氏手下的护卫和私兵几乎倾巢而出,就为抓住慕容冲。
 
城门处,往来车辆人员都被严查,尤其是能藏人的大车和箱笼,必要逐一查看,确保不出半点疏漏。
 
一支鲜卑商队经过城门,车上的箱笼全被打开,装载的药材和少许杂物被翻得七零八落。有士卒不想费力翻找,直接举矛在箱中乱扎,伤了不少药材。
 
商队中的护卫怒目而视,被商队首领当场拦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平安离开,商队首领再心疼药材,也不会和士卒起争执,更是陪着笑脸,送出一只绢袋,队伍方才平安出城。
 
“郎主,这些鲜卑兵未免欺人!”
 
“休要多言,速速离开!”
 
离开士卒的视线,商队首领也不令人清点货物,立刻扬鞭,驱赶大车快速前行。直到离城数里,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速度也渐渐减慢。
 
行至一处密林,丸都城再不见踪影,商队首领拉住缰绳,跃下马车。
 
“带人往四周看着,遇到生人立刻示警!”
 
“诺!”
 
护卫和健仆纷纷下车,在四周散开,提防过往行人。
 
确定没有危险,身后没有任何鲜卑兵的踪迹,商队首领走到车厢一侧,弯腰敲了敲车轮。
 
三下之后,车底落下一块挡板。
 
商队首领退后半步,一阵细微的声响后,慕容冲从车下走了出来。
 
样子稍显狼狈,衣襟上犹带血痕。五官依旧俊美,却不复年少时雌雄莫辨,多出几分青年的刚毅,此刻更带着凛冽的杀气。
 
“殿下,此地距丸都城至少二十里。”商队首领打开水囊,自己先饮过,才递给慕容冲。
 
“多谢。”慕容冲接过水囊,仰头大灌。水顺着嘴角流淌,很快浸湿前襟。
 
被慕容令陷害,又得密报,知晓段氏和慕容令联合,不惜牺牲段磬也要置自己于死地。仓促之下,慕容冲借商队逃出丸都,身边仅有数名部曲,余下各寻办法出城,商定在室韦边界汇合。
 
“殿下,仆此次往丸都市药,所余金银不多。”
 
商队首领摸出一只绢袋,里面是打成薄片的金子。又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珍珠,成色不及合浦珠,在北地依然能卖出高价。
 
“仆仅有这些,此外,车中有制好的伤药和丸药,殿下可一并携带。平安过了室韦,即便消息走漏,也无需担心追兵。”
 
“此番多谢你。”慕容冲握紧绢袋,正色道,“如平安度过此劫,他日冲必回报!”
 
商队首领摇摇头,笑道:“当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仆与妻子俱要死在高句丽人手中。能够活命,还能积攒下这份家业,全仗殿下恩义。仆只恨不能涌泉相报,何敢求其他!”
 
两人说话时,藏在车底的部曲陆续现身。
 
商队首领命健仆解开缰绳,将备好的干粮和水囊系上马背。
 
“殿下,望此去一路平安。”
 
慕容冲点点头,从身上解下一块佩玉,拔剑斩为两段。一段交给商队首领,道:“如冲不死,可携此玉来寻。凡能力所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商队首领握紧玉佩,深深弯腰。
 
慕容冲跃身上马,打了一声呼啸,部曲立刻聚拢,按照预定方向疾驰而去。
 
商队首领直起身,没有着急启程,而是命忠仆取出熏肉和蒸饼分给众人,言是吃饱后再上路。护卫健仆不知内情,抓起蒸饼熏肉大嚼。
 
不过盏茶时间,众人陆续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少顷气息全无,表情扭曲的死在地上。
 
临死之前,一名护卫怒视商队首领,怒道:“你为何害我?!”
 
商队首领看着他,叹息一声:“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今日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是为了慕容冲,也是为了他自己。
 
待护卫健仆尽数气绝,商队首领带着忠仆动手,将大车拆散,使得药材散落遍地。又在护卫和健仆身上补了几刀,很快血腥味弥漫。
 
忠仆站在林边,双手合拢,仿效狼嚎。未几,林中响起野兽的嚎叫,野狼的身影若隐若现。
 
布置好一切,商队首领跃身上马,带着两名忠仆扬长而去。
 
密林上空出现成群的乌鸦,叫声随风传出,沙哑、凄厉。
 
太元元年三月,慕容冲为慕容令和段氏联手陷害,被迫逃离丸都。
 
有部曲未能成功出城,重刑之下供出汇合之地。段氏派人前往袭杀,却不见慕容冲半点影子。
 
原来,在室韦边境汇合不过是个幌子,之所以留部曲在城内,为的就是迷惑追兵视线,尽量为自己争取时间。
 
早在中途,慕容冲就下令改变路线,略过室韦和库莫奚,径直北上扶余。
 
“秦兵不日将至,南地的商船不会在这个关头前往三韩。”
 
天黑休息时,慕容冲对心腹部曲道,“从去岁开始,幽州商船即往扶余和勿吉,我等寻机进入扶余,同南人市来兵器铠甲,借扶余王庇护,必有再起之日!”
 
慕容令和段氏最好祈祷死在秦氏手中,如若不然,日后遇他挥师报仇,并将几人碎尸万段!
 
“殿下,扶余国势微,恐怕……”
 
“正因其势微,方才有我等立足之地。”慕容冲折断一根枯枝,随意丢进火堆,“扶余国的大臣都想着偏安,扶余王却有不小的志向。之前氐秦势大,还曾私下放言欲仿效苻坚。”
 
说到这里,慕容冲面露讥讽,半面被火光映亮,半面隐于黑暗,莫名现出几分诡异。
 
“我虽不比叔父,总有几分善战的名声。今我去投,扶余王没有倒履相迎,也不会当面扫地出门。”
 
“万一其派人往丸都送信,殿下岂非身陷险境?”一名部曲担心道,“不如西行返回祖地,要不然就往漠北。”
 
慕容冲摇摇头。
 
“丸都城守不住。”
 
“什么?!”
 
“叔父再是强悍,架不住拖后腿的太多。段德活着时,段氏能为叔父助力。段德死后,段方成了段氏家主,糊涂到牺牲段磬,就为助慕容令成事。”
 
慕容冲盯着火堆,神情越来越冷。
 
“有这样的人在一旁,纵然是叔父,也挡不住秦氏上万甲兵。遑论秦玄愔善战之名不亚于叔父,甚至超过叔父当年。”
 
丸都城必破,毋庸置喙。
 
“可是殿下,此次领兵的并非秦策四子。”
 
“没什么区别。”慕容冲随意抓起一根枯枝,“秦氏定都长安,建制称帝,同南边早晚将要一战。以秦策的为人,在此之前,绝不会在边界留有隐患。”
 
之前是柔然,如今就是三韩。
 
“领兵的是秦氏三子,如攻不下丸都,秦玄愔定会奉命出兵。他手下的骑兵是什么样,你们也都清楚。等他们放出笼,丸都城都将夷为平地。”
 
众人陷入沉默,想到秦璟手下的八千骑兵,都不免脸色微变。
 
慕容冲架起一条长腿,想到慕容令和段氏的算计,突然觉得好笑。此举固然是害了他,却也间接的救了他。
 
没有这一场好戏,他未必能下决心离开。
 
此去扶余,数年内不会再涉足中原。想要同那边那位新帝过招,进而一雪前耻,怕是不再可能。
 
慕容冲按上肩头,伤口早已经痊愈,留下的疤痕却永远不会消失。每每想到这里,难免咬牙切齿。尤其是踹在身后的那一脚,更是记忆犹新。
 
然而……
 
慕容冲扔掉枯枝,仰头看向夜空。
 
这段让他痛恨的记忆,始终格外的鲜明,想忘都忘不掉。
 
或许,正是这段过往让他牢记,慕容鲜卑曾雄踞中原六州,自己曾为贵为中山王,纵性恣意,有傲视群雄的资本。
 
如今,一切都成镜花水月。
 
他早该明白,随叔父北上高句丽之日,中原的大门就已对他关闭。
 
“殿下?”
 
“无事。”慕容冲动也不动,“轮换休息,天亮就出发。”
 
“诺!”
 
部曲领命,下去安排几人轮守篝火。慕容冲站起身,眺望夜空,拍掉手中木屑,牢牢握住剑柄。
 
无法南下,何妨北上。
 
扶余国如今式微,早年亦有强盛之时,疆域曾达两千余里。他投靠扶余王,既为暂求安身,也为东山再起。
 
扶余没有金银却有人口。
 
只要能加以利用,培养自己的势力,草原大漠终会有他一席之地。
 
不过,前提是能得到足够的兵器和皮甲。
 
至于粮草和饷银,慕容冲并不着急。有人有刀枪,跨上战马就能抢。草原没有油水,可以继续向西。反正不打算回中原,仿效祖先的生活方式也没什么不好。
 
一念贯通,慕容冲豁然开朗。
 
这一切都有个前提,南边的商船是不是会再到扶余,南边的那位天子是否肯点头,再市给自己武器。
 
“该好生谋划一番。”
 
慕容冲喃喃念着,揣测桓容会有的反应,决定尽速北上扶余,安定下来之后,立即联系幽州商船。
 
历史再次发生改变。
 
继被秦璟逐走的柔然,慕容冲的命运转向,成为继匈奴和柔然之后,压在欧洲人头上的又一座大山。
 
至于他是如何从东边跑到西边,又是如何一路烧杀抢劫,顺手灭掉数个小国政权,史书并没有详细记载。
 
唯一留下的详实记录是,这支主要由东胡人组成的军队,和柔然部落联手,在欧洲大陆活跃了半个多世纪。
 
至于为何没将马鞭指向东亚和西亚,全因那里是桓容的地盘,驻扎的军队太过强悍,照面一回,绝不想二度当面,除非脑袋进水。
 
后世有种说法,这支东胡骑兵西行,和匈奴西迁一样,完全是被汉军所迫。另外,有漠南草原的虎狼之师,逼得他们不得不挑软柿子捏,最终酿成了无比黑暗的欧洲中世纪。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桓汉的开国皇帝!
 
对此,桓容并不知晓。就算知晓,也会当场表示无语。什么事都能扯到他的头上,这还有没有天理?
 
说句不好听的,当他是史前凶兽,动动翅膀就能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第二百四十七章:边境风起
 
慕容垂和段氏搜寻的动作太大,后者尤其张扬,未经慕容垂同意,即将慕容冲“临战脱逃”的消息大肆宣扬。
 
丸都城内一片哗然,确定慕容冲的确不在城内,很快变得人心惶惶。
 
段氏本想借机污蔑慕容冲,指其遇敌来袭不思守城,反而怯战逃跑,善战英勇之名都是虚言。即便之前不假,此事之后也要打个折扣。
 
可千算万算,到底没能算准人心。
 
在段氏的努力下,流言像是长了翅膀,迅速在城内扩散,中心之意却不是慕容冲怯战,而是秦军势大,此次来势汹汹,可谓精锐齐出,连中山王都跑了,丸都城九成是守不住!
 
“留在丸都城,等到秦军来攻城,不是等死吗?!”
 
事情越演越烈,城内变得人心惶惶。压根不用潜伏的秦氏探子用多少力气,城池之内内即生乱相。
 
慕容德得知此事,命人严查前因后果,虽不晓得慕容令和段氏背后谋划,但对段氏传出“慕容冲怯战逃跑”之事却是大发雷霆。
 
“蠢货!愚不可及!”
 
看到部曲送回的消息,慕容德再也坐不住了,将备边之事暂交心腹,率一队骑兵飞驰回丸都,要当面问一问慕容垂,他是糊涂了吗?怎么会放纵段氏到如此地步?!
 
事实上,慕容垂同样恼火,不只对段氏,更对自己的儿子。
 
经历过鲜卑宫廷的风风雨雨,慕容令的那点心思岂能瞒过他的眼睛。稍微命人打探,不用问出太多,循着线索就能掌握大概。
 
想到慕容令和段氏所为,他恨不能直接拔刀,全都砍了干净!
 
大敌当前,不思全力对敌,偏要自毁根基,这不是蠢到极点又是什么?!
 
他对慕容令尤其失望。
 
慕容令是他的嫡长子,生母是大段氏,自幼得他喜爱,更是作为继承人培养。万万没想到,被他视为继承人的慕容令,竟会为一己之私,犯下这样的错事!
 
逐走慕容冲,他就能安稳了,就能高枕无忧?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失去能征善战的侄子,无异于自断臂膀。想到秦氏大兵压境,丸都危在旦夕,慕容垂更是恨得咬牙。
 
“召大公子来!”
 
慕容令被父召唤,本以为是要他领城防之事。走进室内,却见慕容垂高坐上首,长剑摆在身侧,面沉四水。
 
这对熟悉父亲脾气的慕容令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阿父。”
 
慕容令刚刚出声,就遇风声当面袭来。下意识躲了一下,肩膀仍被茶水浸湿。
 
漆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钝响。
 
室内陷入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才听慕容垂道:“阿子,你可将为父放在眼里?”
 
“阿父何出此言?”慕容令心头咯噔一声,当场大惊失色。
 
“何出此言?”
 
慕容垂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慕容令跟前,俯视脸色发白的儿子,神情紧绷,脸颊抖动,拳头握得咔吧作响。
 
“你与阿冲平日如何,我可以不计较。想当年,我同亲兄也是这般过来。但是,如今大敌当前,你竟背后谋划,就为逐走阿冲,可曾想过后果?”
 
“我……”
 
“城内流言如何,你可知道?”
 
慕容令咬牙低头,心中开始打鼓。
 
“如果丸都守不住,三韩之地尽失,你逐走阿冲又有何用?!”
 
慕容令张张嘴,很想出言反驳,话到嘴边,就见慕容垂神情更冷,不由得攥紧双拳,不甘的闭上嘴,一言不发。
 
“段氏是你母族,本可为你所用。如果段德活着,更为不小的助力。可惜段德死了。”慕容垂看着慕容令,目光冰冷,提到段氏时,声音中犹如带着冰渣。
 
“段方志大才疏,看不清局势,竟舍得段磬性命,做下如此糊涂事。”
 
“阿父?!”慕容令脸色大变,现出几分慌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慕容垂转过身,不再看慕容令,“你既做出选择,后果就需自己承担。我年将半百,不可能一直护你,此战之后……你好自为之。”
 
听到这句话,慕容令脸色一片煞白。
 
就在这时,门外健仆禀报,慕容德率人归来,要见慕容垂。
 
“玄明回来了?”慕容垂皱眉。
 
不等健仆回话,房门已被大力推开。慕容德一身铠甲,龙行虎步,见到跪坐在前的慕容令,马鞭直接甩了过去。
 
到底看在慕容垂的面子,没有直接甩在慕容令身上,只在他耳边炸响,逼得他瑟缩一下。
 
“蠢货!”
 
慕容德满脸怒色,慕容垂并未开口喝斥。
 
他对长子失望透顶,如能守住丸都城,这个儿子也不会被他视为继承人。如果守不住,他这一脉必绝于此,何言其他?
 
“备边之事如何?” 慕容垂问道。
 
“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慕容德皱眉道,始终怒气难消。
 
“阿弟。”慕容垂提醒道,“敌兵将至,事情已经这样,只能先守城再说。”
 
慕容德点点头,看向慕容令,依旧拳头发痒。
 
他未必多么喜爱慕容冲,事实上,碍于燕主和可足浑氏的关系,他对这个侄子向来十分冷淡。但是,大敌当前,慕容冲的领兵能力不容忽视。
 
本是用人之机,慕容令和段氏却分不清轻重缓急,为自己那点私心,做出自毁长城的举动,慕容暐都不会蠢成这样!
 
“据斥候回报,秦兵已过平州,距离边界不远。”
 
慕容垂回身取来舆图,和慕容德商讨战事。
 
慕容令跪在地上,仿佛已被两人彻底遗忘。
 
平州,辽东郡
 
时入四月,草木生发。即便是塞北之地,同样生出蓬勃的绿意。
 
秦军抵达辽东郡后,接收新调拨的军粮,并有一批兵器铠甲。秦玓同麾下商议该如何进兵,最终决定长驱直入,打开入三韩的缺口,直逼丸都城下。
 
“慕容垂有鲜卑战神之名,慕容德同样勇武善战,不可小觑。”秦玓坐在帐中,扫视两侧谋士将领,沉声道,“从传回的消息看,其守城之意坚决,此战必当不善。尔等需得谨慎,不可大意!”
 
“诺!”众将抱拳。
 
“将军,仆闻贼寇慕容冲怯战脱逃。”一名谋士道。
 
“怯战脱逃?”秦玓摇摇头,冷笑道,“慕容冲离开丸都不假,怯战之说实不可取。”
 
“将军是说其中有诈?”
 
“不至于。”秦玓继续摇头,“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些乌七八糟的事。不管是谁做的,于我等确有好处。”
 
谋士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慕容冲能征善战,战前离城,无异斩去慕容垂一条臂膀。且传言纷纷,城内定会人心不齐。届时,不用着急攻城,只需包围城下,贼寇定会内部生乱!”
 
武将互相看看,皆摩拳擦掌,表情中满是兴奋。
 
在座诸人中,有半数未曾参与攻下邺城和长安。秦策称帝建制后,以战功加官授爵,自然被同袍落下一截。
 
不提旁人,就是夏侯岩,不过初生牛犊,仗着运气好,跟随四公子攻入长安城,竟有国男爵位!即便只是莫等,也足够让人羡慕。
 
和南地的战事尚远,漠南草原早被四公子领兵扫过几遍,境内闹事的贼寇自有当地官员和州兵,用不上自己插手。盘踞三韩之地的鲜卑,成为众人争取战功的捷径。
 
进军路线定下,大军暂歇一日,天明整装待发,拔营向东进军。
 
此时,秦璟已至长安。
 
因怀带国书,秦璟一行日夜兼程,没有半点耽搁,比预期早了数日返回都城。知晓儿子平安过来,南边的新帝未有任何动作,秦策难言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早朝之上,国书递至御前,秦策看过内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许久都没出声。
 
殿中文武屏息凝神,良久未见秦策出声,纷纷将目光转向秦璟,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些线索。可惜,秦璟始终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桓容的国书内容十分“友好”,友好得超出想象。
 
先是大力赞同秦策所说的“同为汉室,当彼此友好,恢复友好”之语,又洋洋洒洒千余字,细数往日交情,尤其是之前的种种贸易,更是提了又提。
 
言辞华丽,引经据典,硬将寻常生意不断拔高,不知内情的人看到,定会感慨桓容大义,为助秦氏彻底驱逐北地贼寇,不惜勒紧裤腰带,几乎是半卖半送向北边市粮。
 
言下之意,秦策能有今日,他可是有不小的人情,更在字里行间透出,秦策乃当世枭雄,应该不是恩将仇报之人。
 
如今秦策登基建制,定都长安,雄踞昔日燕、秦两国,手中应该不缺钱。
 
相比之下,南地的财政颇不富裕,今后南北市货的价格,需得按照市价来。之前的低价不会找补,只是今后别想再有同样的优惠。
 
事先提醒一句,如果哪天货源断绝,实属市场行为,非朝廷插手,还请莫要见怪。
 
如果只是南方的生意,秦策尚不会脸色发青,偏偏国书里提到西域!
 
他刚和南边说自己要征讨三韩,商船最好不要过来,借机刺探建康的态度;对面就如此回敬,针锋相对,暗示要卡住西域商路。
 
如果给秦策十年,不,哪怕是五年,足够他彻底扫清北方,大力恢复北地生产。哪怕不比前朝,总能多出几分底气。现如今……秦策眉心深锁,死死攥着国书,完全是怒形于色,却无论如何不能当殿发火。
 
他十分清楚,一时畅快,将国书扔出去,几同宣战无异。
 
三韩之地没有拿下之前,和南边开战实属不智。即便胜了,也会是场惨胜。到时候,难保不会朝中生变。被驱逐的贼寇瞅准机会,必定会再次南下,使得中原之地生灵涂炭。
 
要避免这种情况,再多的火气都得压下。
 
秦策深吸一口气,当殿宣布,桓容的这份国书相当有“诚意”,长安同建康“友好”,至少暂时是这样。
 
看秦策咬牙切齿的样子,群臣心生疑惑。
 
这样的表情,真是“友好”?
 
秦璟依旧是低垂眼帘,眼观鼻鼻关心,八风吹不动,似对秦策刺来的目光及群臣疑惑的视线毫无所觉。
 
直到旨意宣读完毕,此事暂且揭过,秦璟方才站起身,几步走到殿中,手持笏板,在众人的注视下出言,为刘夫人请封。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秦策登基之后,刘夫人入主椒风殿,掌管后宫事务,封后的旨意却迟迟未下,始终有皇后之实却无皇后之名。而椒风殿不封,兰林殿和九华殿更不能超前,对于此事,朝中早有议论。
 
秦璟为刘夫人请封,本有些不合规矩。
 
最恰当的办法,是安排文臣出面,最好有天象和卦象,既能如愿,又能给秦策一个台阶。
 
奈何秦璟不按常理出牌,什么天象卦象、什么朝中代理人通通没有,直接站出来表示,要给刘夫人请封。
 
刘夫人是秦策发妻,与他相伴多年,为他生儿育女。如今秦玖虽废,终为嫡长,秦璟秦玚兄弟皆是战功赫赫,秦璟手下八千铁骑完全就是他的私兵,实力远超一国诸侯。
 
前车之鉴不远,不是有保命的把握,没人敢再对刘夫人下手。
 
纵然刘夫人不在了,还有刘媵。
 
只要秦璟兄弟在,皇后之位只能落在椒风殿。
 
秦策高坐龙椅,俯视秦璟。秦璟平举笏板,视线低垂,神情恭敬。
 
就气势而言,父子俩可谓旗鼓相当、不相上下。但在某一瞬间,做儿子的已然压过父亲。群臣心头剧震,纷纷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更不敢轻易出声。
 
殿中沉默许久,秦策终于点头,允秦璟所请。
 
秦璟没有多言,赞“陛下英明”,坐回到位置上,直至朝会结束,再没有出言。
 
消息传至椒风殿,刘夫人和刘媵对视一眼,欣慰中又有几分担忧。
 
“该让阿峥早点离开长安。”刘夫人道。
 
“阿姊是担心?”刘媵欲言又止。
 
“官家再不比从前。阿峥早点离开长安,也能早点摆脱这些闹心事。”刘夫人道。
 
刘媵点点头,唤来一名宦者,令其往光明殿外候着,朝会结束后,请秦璟速来椒风殿。
 
“诺!”
 
长安风雨将起,桓容一行离开幽州,在豫州停留半月,很快启程前往荆州。途中遇到西来的商队,知晓梁州正紧急备边,并大量征召青壮民夫。
 
未几,梁州刺使急报送至,吐谷浑犯边!
 
第二百四十八章:御驾亲征
 
接到吐谷浑起兵犯境的消息,桓容并不感到意外。
 
自从西域商路恢复,往来市货的商队络绎不绝。
 
商贸往来频繁,商路沿途的州郡县逐渐有了人气,不再满目荒凉。
 
至近岁,除驻扎的军队和进驻的官员外,陆续有百姓迁移居住,或是开荒种地、或是售卖食水,做些小买卖。发不了大财,省吃俭用下来,积累的数量也很可观。
 
昔日的残垣断壁都被推倒,在废墟上重新打下地基,建造起成排的新屋。
 
空旷的村庄升起炊烟,荒凉的城池变得热闹。
 
沿街的食谱茶肆越来越多,各色幌子挂起、城外有供应商队歇脚的驿站,驿卒每日忙碌,将过往商队造册,隔三日禀于治所。
 
城内有能常住的客栈,依照不同层次的需求,房屋装饰不同,价格各有高低。有的客栈别出心裁,以胡姬歌舞招揽客人,生意倒也相当不错。
 
为方便生意,避免生出不不必要的麻烦,无论城内城外,凡是接待商队的店铺,都雇佣能通番语的伙计。
 
无论汉胡,只要脚踏实地的做事,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都能靠着本事谋生,养活一家老小。
 
在姑臧等郡,木屋和临时搭建的帐篷成列,部落牧民和边境汉民混居,彼此成了邻居,继而开始通婚。嫁娶虽然不多,却不会被视为异类,遭到族人和家人的排斥。
 
时间长了,常见汉家孩童骑着木马,和抱着羊羔的胡人孩童玩耍在一起,稚嫩的笑声传出很远,形成姑臧独有的风景。
 
许多胡人穿上长袍,仍留着东胡的索头,有些不伦不类,却显示出文化的融合。汉人为了行动方便,将长袍宽袖缩窄,同胡服一眼可辨,和中原地区却有了不小的区别。
 
随着影响不断加深,在凉州和沙州等地,渐渐形成一股独特的文化。
 
以繁华的商贸为依托,当地官员大力推行桓容倡导的“心向中原,当予以教化”。
 
桓嗣就任姑臧太守之后,特地在城内开办学院,名为教授入学孩童一技之长——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但在正规课程中,总在潜移默化的灌输一种思想。
 
数月下来,思想教育初见成效。
 
凡书院学童,皆有了“弓箭所指,皆我汉土;犯我土者;虽远必诛”的思想。
 
据悉,此乃王献之所言,桓嗣觉得不错,直接拿来用了。
 
因西域商路的特殊,书院不只招收汉家子,凡身具白籍的东胡和西域胡,也能争取到入学资格。羌人和羯人仍在为白籍费力,暂时只有看着的份。
 
为入学资格,城内的胡人几乎争破头。
 
知晓从书院毕业之后,可以直接取得黄籍,表现优秀者,甚至有掌管驿站的机会,战斗变得愈发激烈。到最后,竟有两个部落的酋首拔刀相向,险些碾成一场惨剧。
 
因郡治所调停,将两个部落的孩子一起收下,事情才得以和平解决。
 
只不过,两家的仇恨就此结下,再无法如之前一般亲密无间。此后发生争端,不能动刀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太守府。
 
凭借类似的种种手段,桓汉的统治在当地深入人心。
 
秦氏武力虽强,反倒要退一射之地。加上秦璟对姑臧不十分看重,只命人用心经营西海郡,守住连通大漠的通道,使得秦氏在姑臧的实力不断萎缩,暂时还能立足,长此以往就很难说。
 
正如桓容之前所言,打下地盘只是开始,如何争取人心、牢牢扎下根基,还要各凭本事。
 
桓石虔和谢玄打下高昌,商路进一步拓宽,往来的队伍不断增多,中原商人西行,陆续接触到波斯乃至更远的番邦政权。
 
新舆图绘好,桓石虔曾对图感叹,世界之大超出想象,继续打下去,未知何时能归中原。
 
谢玄和王献之互看一眼,不禁笑道:“将军真欲还家?”
 
“这个……”桓石虔顿了顿,同样笑了。
 
习惯策马征战,开疆拓土,沿着先人的脚步不断向西,在沿途留下马蹄痕迹,如果突然间停下,他倒真的没法习惯。道出此言,不过一句感叹。
 
相比之下,王献之倒是真在想家。
 
郗道茂为他生下嫡长子,至今未能见上一面。长此以往,他怕儿子会不认识自己。按照官家所言,父子当面,四目相对,儿子开口问“郎君何人”,那就十分尴尬了。
 
见其不语,分明有着心事,桓石虔和谢玄出言安慰。
 
高昌打下之后,需在当地驻军一段时日,消化战后红利,顺带着震慑豪强,收服民心。此后是否继续西行,端看天子旨意。
 
总的说来,大军至少要休整数月。如果王献之想探望家人,可以向天子请旨。
 
“高昌壁仍在,独不见昔日强军。”
 
西汉时,朝廷派军屯田于此,筑垒台,逐渐兴起城镇。
 
经东汉末年战乱,五胡乱华,高昌之地先后被前凉、张凉和氐秦所据。桓石虔和谢玄等率兵西征,逐走盘踞此地的氐人,重夺高昌壁,民心却难以恢复。
 
三人心知肚明,想要彻底收拢民心,将此地完全纳入版图,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汉军显现出的强势,以及西域商路恢复后,沿途城镇展现出的繁荣,吸引了越来越多困在西域的流民,以及生计艰难的弱小部落。
 
不提遁入漠北的柔然,只言临近的吐谷浑,起初还觉得这种情况不错,西域繁荣,自己也能得不小的好处。加上汉军占下陇西等地,避免国境和秦国接壤,今后的日子能过得相对安稳。
 
可时间长了,吐谷浑逐渐发现事情不对。
 
本该过境的商队,七成以上转道姑臧,连国内的商人都掉头向北。边境的部落出现不稳,尤其是随着氐秦国破依附来的小部落,此时纷纷生出二心,有举部迁移的迹象。
 
如果这还不能引起警惕,那么,早在吐谷浑尚未建国时,就随初代首领西迁的拓跋鲜卑部都开始摇摆,那问题就变得相当严重。
 
吐谷浑王辟奚年事虽高,脑袋却不糊涂。
 
正相反,能在氐秦和张凉之间左右逢源,甚至同东晋朝廷关系不错,可见他的谋略圆滑以及能屈能伸。
 
如今的情况正逼近他能承受的底线。
 
人心动摇,难保汉兵不会趁虚而入。与其等到对方动手,不如提前封锁边境,既能截断生出外心的部落,一个个收拾,也能展示出吐谷浑的实力,让对方生出忌惮。
 
想法固然不错,奈何委任之人欠妥。
 
辟奚年过耳顺,以时下人的平均寿命计算,已经算是长寿。固然政治经验丰富、行事手段老辣,精力终归差上许多,不比年轻之时。
 
故而,同群臣商议之后,制定出相对完善的计划,却不可能亲自带兵,只能将重任交托给自己的儿子。
 
辟奚有十一个儿子,三个没能长到六岁,早早夭折,剩下的八个,五个已经成年,各个强悍勇武,尤其是长子和次子,凭蛮力能举起壮牛。
 
无奈的是,几个儿子强壮归强壮,偏偏都没有脑子。
 
即刚愎自用,又爱听好话。凡是合乎心意的奉承,一概采纳,想都不会多想;不合心意的,尤其是逆耳忠言,全部抛之脑后,完全是理都不理。
 
这两种特质结合在一起,造成的后果很是严重,两人常被身边人说动,说动之后就一意孤行,不管好坏,压根听不进别人的劝说。
 
将事情交给他们,辟奚很不放心。可交给旁人,他更不放心。随祖先迁移的拓跋部都心生叛意,开始摇摆不定,除了亲生儿子,还有谁能够相信?
 
左右衡量之后,辟奚终于将事情委托长子,在他出发之前,特地召到身前,苦口婆心,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按照计划行事,身边的人如何撺掇都不能改变计划,更不能生出他意。
 
大王子答应得十分痛快,临到要执行时,又被身边人说动,突然间变卦。
 
辟奚担心的事终于发生。
 
受到身边谋士影响,大王子决定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彻底掌握兵权,压服几个兄弟。
 
“大王年事已高,王子身为长子,理当继承王位。”
 
听到“王位”两字,大王子心头火热,完全控制不住对权力的渴望。
 
亲爹的告诫被抛到脑后,对失败后的结果更是想都没想。
 
大王子手掌虎符,悍然调集军队,将封锁边境的命令改为叩边犯境。趁汉军兵少,悍然出兵袭击,杀死守卫边境的将兵几十人,抢得皮甲数套、兵器若干,并入村庄和边界城镇大肆劫掠,抢走财物牲畜不说,更劫掠不少人口。
 
梁州刺使闻讯大怒,立即调集州兵、征召青壮,并第一时间上表天子。
 
他知道圣驾巡狩,正往西行,表书中言吐谷浑叩边,请朝廷增发兵饷,遇战事扩大,请从荆州和益州调兵。
 
除此之外,更在表书中陈明,吐谷浑叩边,汉中之地不太平,姑臧等地想必也会收缩城防。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以身犯险。
 
简言之,吐谷浑脑袋犯抽,在边界亮刀子,一阵喊打喊杀,阵势着实不小;梁州不太平,陇西和姑臧等地恐将受到波及。秦氏定都长安不久,此前彼此友好,现在却很难说。如果趁机背后插刀,必将是一场恶战。
 
桓容身为天子,身系天下安危。如他有个闪失,国内恐将生乱。
 
所以,想要出京巡狩,什么时候都可以。遇上如今这种情况,还是提前返回建康,莫要涉足险地为好。
 
梁州刺使完全出于好心,也是真为朝廷着想。
 
按照常理,接到这份上表,桓容理当掉头返回。不想马上走,也可以暂时留在荆州,有桓豁的保护,必不会让圣驾出半点差池。
 
奈何天子不循常理,另有所想。
 
接到消息之后,桓容思量半日,既没打道回府也没暂驻荆州,而是下令继续西行。
 
“为平交州乱,灭南蛮之祸,宁、益两州州兵不可轻易抽调。荆州临近咸阳,守军亦不可轻动。为汉中之事,可调豫州兵,并征当地青壮。”
 
对于这个决定,谢安和王彪之未有异议,桓豁同样点头。
 
可是,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让三人石化当场,震惊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吐谷浑起兵犯边,寇我国土,伤我百姓,朕甚恶之!”
 
说话间,桓容单手握拳,用力捶在榻上。砰地一声,钝响敲击耳鼓,彰显天子怒意。
 
“为让贼寇记住教训,朕要继续西狩,御驾亲征!”
 
什么?!
 
谢安和桓豁瞪大双眼,王彪之差点没晕过去。
 
两侧旁听的随驾郎君却是面露激动,各个脸色泛红。
 
天子要亲征,他们自然随驾临战,更能建功立业!
 
此次出京,见识到幽州风貌、民间种种,对他们产生不小的影响。遇吐谷浑犯边,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回去,打得敌人丢盔弃甲,献城割地,俯首称臣!
 
“陛下三思!”王彪之劝道。
 
桓容还没成亲,更没有继承人,放他上战场,万一出现差错,建康非乱不可。
 
“朕意已决!”桓容挺直背脊,表情肃然,目光中带着杀气。
 
“吐谷浑犯我国境,害我百姓,罪恶滔天!朕为一国之君,理当守疆卫国民,遇战事岂可退缩于后?”
 
“古代英主皆能战场杀敌,卫国卫民。朕不敢自比先人,为天下百姓亦要率兵亲征,击退来犯之敌!”
 
桓容说得大义凛然,态度格外坚定,不惜以先人作比,就差抛出西汉高祖和东汉光武。这两位生活的年代终归有点远,如果有必要,就近而言,他不介意将曹操和刘备几位都拉出来遛一遛。
 
谢安几人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天子铁了心,大道理当头压下,这还怎么劝?
 
仔细想想,事有两面,不可一概而论。
 
天子登基不久,如此番御驾亲征,危险的确不小,但能大获全胜,于国朝稳定实是有益,且能威慑强邻,对长安亦是震慑。
 
退一万步讲,没人说御驾亲征必须亲自上阵杀敌不是?
 
想到守卫在桓容身边的两尊人形兵器,谢安等人不由得开始松动。
 
将几人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桓容心下满意。暗中揉了揉右手,无声吸了口冷气。今后再想表示决心,什么办法都成,坚决不能砸桌子。
 
威武是威武,可真心疼啊!
 
第二百四十九章:退路
 
御驾亲征非同小可。
 
桓容说服谢安等人,不意味着扫清所有“障碍”,立即能挥师西征。更不意味着凡事一蹴而就,今天拍板,明天就能和吐谷浑人开战。
 
调动州兵需要时间,征召青壮民夫需要时间,筹集军饷粮草一样需要时间。纵然有谢安王彪之等合力安排,发挥出最高效率,短时间内,依旧诸事缠身,桓容照样无法离开荆州。
 
不提其他,至少要等豫州兵抵达,与荆州兵汇合,组成亲征大军,御驾才能西行。如若不然,仅带着巡狩护卫出征,寥寥千人就要和吐谷浑开战,岂不是开玩笑吗?
 
就算桓容愿意,谢安和王彪之等也不会点头。
 
奈何军情如火,吐谷浑大王子铁了心要做出一番“成绩”,在梁州边境喊打喊杀,不到半个月时间,又袭扰三个村庄。
 
因州兵提前防备,这几次袭击未能抢到多少财物,也没能劫掠到足够的人口,大王子一怒之下,竟下令军队四处放火。
 
眨眼间,赤色的火焰席卷村落,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呛鼻的烟味随风飘来,眺望远处惨景,失去家园的百姓失声痛哭,哭声中夹杂着痛斥和嘶喊,凝聚刻骨的仇恨。
 
桓容登基后,杨亮即上表请辞梁州刺使,愿赴西域守商道。
 
桓容准其所请,下旨命其为沙州刺使,同桓氏合守晋昌、敦煌等郡,掌管州郡事务。与此同时,桓石秀几次上表并送来私信,一心想往向西域跑。
 
桓容分别征求过桓豁和桓冲的意见,将他由江州调往梁州,接替杨亮出任梁州刺使,持节,掌梁州、秦州诸军事。
 
秦州是新得疆土,包括略阳、天水、南安及陇西四郡,另有半个扶风郡,是连通桓汗和西域的交通要道,也是大军西征,运送军粮的要道。
 
此前杨亮让出梁州,是经过多番考量。
 
汉中之地的重要自不必说,再加上一个秦州,卡主连通西域的命脉,桓氏不会轻易交给他人,至少短期之内不会。
 
如此一来,主动退让总比让人请走要好。
 
弘农杨氏决意扶持新帝,在西域贸易上同桓氏利益一致。为争求长久的合作以及更大的利益,在某些方面做出让步,以示对新帝的诚意,实为理所应当。
 
圣旨既下,桓氏、杨氏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唯独苦了桓石秀。
 
奈何君命不可违,违了会被亲爹和叔父联手拍死,为小命考虑,再不愿意也得收拾行李上任。途中安慰自己,梁州不是西域,好歹离西域更近,想见识大漠风光,今后总有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桓石秀性格洒脱不羁,遇正事绝不含糊,处理政务和军事的才干不容小觑。到任梁州之后,雷厉风行,以最短的时间慑服州内豪强,由治所张贴告示,奖励边民开荒,并在城内增设小市,城外增建驿站,方便商队市货和人员往来。
 
随着州内商队增多,人员变得繁杂,他向桓嗣取经,并结合当地情况,在处理汉、胡之事上采取新政,颇有建树。
 
短短数月时间,梁州气象为之一新,即使比不上幽、豫等州,却是民心所向,大踏步向前迈进。
 
就在这个关头,吐谷浑悍然犯边,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获悉边界军情,桓石秀勃然大怒,当即下令调集州兵、征调青壮,加强边防。知晓吐谷浑来势汹汹,不打算抢了就走,更是没有片刻耽误,直接向朝廷上表请援。
 
想到桓容正在巡狩,桓石秀又在表书中上陈,言辞恳切的请陛下不要西行,最好能返回建康,不回建康的话,留在荆州也好。
 
事有轻重缓急,吐谷浑出兵太过突然,据斥候回报,单是陈列在边界的军队就不下上万。这么大的阵势,说没有南侵之心都不可能。
 
秦氏长安称帝,当下正发兵攻打三韩,意在剿灭残余的慕容鲜卑。
 
吐谷浑此时袭扰边界,要么就是知道秦氏兵力不足,不会趁机发兵,更不会玩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么就是同秦氏私下达成协议。
 
如果是前者,调集州兵打回去就是,耗费些力气总能解决;假如是后者,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稍不留神,建康和长安就会彻底撕破脸。
 
届时,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每每想到此处,桓石秀不免忧心忡忡。
 
他压根没有想过,吐谷浑大王子根本没有这样的脑子,之所以在边界集结大军,主旨不是南侵,而是借机掌握兵权,压下几个兄弟,进而让吐谷浑王彻底明白,他才是最合适的王位继承人。
 
如果不明白,问题也不大。
 
兵权在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大王年事已高。”
 
谋士的话在脑中盘旋,大王子握紧虎符,对权力的渴望,早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
 
从始至终,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被袭扰边境的桓汗会做出什么反应,是不是会发起报复。更没有想过,如此鲁莽而为,是不是会引来背后的刀子。
 
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暗暗一笑,心道:引得大王子上钩着实容易。借此引吐谷浑走上内乱,内部杀伐,离为部落报仇之日不远!
 
他投靠大王子近十年,一心一意向上爬,终于有了今天的地位,成为前者心腹。没有人知道,他虽然出身东胡,却和吐谷浑人非出一脉,而是被其所灭的羯族部落。
 
时隔多年,早年的战事早埋入尘土,累积的仇恨却半点没有减少。
 
他出此计,绝不是为助大王子掌兵,更是为助他登上王位,而是设法引起父子猜疑、兄弟相残!
 
如果王室内部生乱,父子兄弟刀兵相向,使得吐谷浑一蹶不振,才是更合他意。至于吐谷浑会不会被汉兵报复,长安会不会借机发兵,他全不在乎。
 
大王子被权力的渴望烧红双眼,看不清背后的阴谋。
 
谋士的整颗心被仇恨占据,完全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为部落复仇,哪怕要他自己的命!
 
对于这场战事的因由,没多少人能猜到准确答案。即便是被当面告知,也会感到不可置信。若是吐谷浑王得知,八成会当场吐血。
 
无论如何,南侵的信号放出,桓石秀集中全力备边,桓容更要御驾亲征,灭掉吐谷浑气焰。
 
君臣齐心,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与此同时,长安获悉吐谷浑陈兵边界,同样吃惊不小。
 
秦策同吐谷浑王辟奚打过几回交道,知晓后者为人,不以为他会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这个时候和南边开展,完全不顾后果,简直是蠢人所为!
 
朝会之上,群臣就此事合议。文武猜测纷纷,都猜不透吐谷浑打的是什么主意。莫非是声东击西,明面上是要南侵,实际是打算向北发兵,劫掠西域?
 
一样说不通啊!
 
直至朝会结束,群臣也没商议出个无私三二一来。到头来,只能加强边防,以不变应万变。严命守军严查往来人员,尤其是吐谷浑人,务求不出半点差错。
 
如果不是要剿灭慕容垂,秦策绝不会如此保守。
 
如此良机,至少要增兵新平和扶风两郡。遇战事起来,以协助为名,趁机抢回扶风全郡,盯准吐谷浑的动作,伺机再出兵。
 
奈何兵力实在不足,各处州郡不好轻动,咸阳守军更要拱卫长安,秦璟的八千骑兵能看不能用,秦策难免扼腕。
 
比起秦策的不甘,秦璟则淡然许多。
 
满朝文武商议吐谷浑和桓汉战事,他则二度上请:吉日当至,封后大典当行。
 
对此,秦策没多说什么,按有司奏请,一应章程皆仿效前朝,并在大典之前改椒风殿为椒房殿。
 
立后的同时,下旨封刘媵为淑妃,赵氏、周氏为淑仪。各家献上的美人或为容华、或为充华,纵有品级,也矮了周氏和赵氏一大截,更不用提九嫔之首的刘媵。
 
送女入宫的家族固然不满,也不会摆上明面。
 
一则,刘淑妃是皇后陪媵,九嫔之首理所应当,便是夫人也不在话下。周氏和赵氏等都是王府老人,伴随秦策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非后来者可比。
 
二则,新入宫的女郎固然年轻貌美,却是既无儿女又无资历,即便有家族为后盾,遇上能带兵杀人顺便放火的秦璟,家族势力再强都不敢放肆。
 
按照桓容的话讲,实力碾压一切。
 
没有金刚钻,见到骑兵就腿软,还是哪凉快哪歇着去,别妄想做出头的椽子。
 
如此一来,天子旨意下达,宫内意外的和谐。
 
没人敢在刘皇后跟前起幺蛾子,秦璟留在长安的时日更是如此。
 
朝会之后,秦璟被椒房殿宦者请走,见到正议典礼章程的刘皇后和刘淑妃,恭敬行礼,随后坐在一旁。
 
刚刚端起漆盏,就见秦珍对他眨眼。
 
秦璟挑眉,不待询问,耳边已传来刘皇后的声音。
 
“阿子。”
 
“诺。”秦璟正身应诺,聆听母亲教诲。
 
“大典定在五日后。”刘皇后道,“典礼之后,诸事妥当,你就带兵北上吧。顺便将阿岢和阿岫都带去。”
 
秦璟诧异抬头,看向想开口却被刘皇后止住的秦珍,心下闪过一个念头,似乎有些明白,方才眨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母,阿岢和阿岫年纪还小。”秦璟道。
 
“不小了。”刘皇后摇摇头,语重心长道,“你像他们这么大时,已经能跟着阿嵁守城了。他们留在长安,不会有什么建树。我同你阿姨商量过,与其守在我们身边,困在宫城之内,不如策马扬鞭,方为秦氏儿郎当位。”
 
秦璟斟酌片刻,看向两个兄弟,问道:“阿弟如何想?”
 
“愿遵阿母之意!”
 
秦珍和秦珏一并拱手。
 
秦璟皱了下眉,看向刘皇后,道:“阿母,父皇怕会在乱。”
 
“无妨,有我在。”刘皇后气定神闲。
 
册封的旨意迟迟未下,一直拖到今日,秦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一清二楚。事情既然做了,甭管达没达到目的,总要承受后果,付出代价!
 
阻拦儿子出长安?
 
休想!
 
“我们离开,您身边无人。”
 
刘皇后笑着摆摆手,同刘淑妃相视而笑,道:“我有你阿姨为伴。再者说,宫内并不寂寞,兰林殿和九华殿的美人不少,今后还将更多。我想找点事做,可比落清闲容易许多。”
 
秦璟:“……”
 
秦珍:“……”
 
秦珏:“……”
 
不知为何,他们忽然有种预感,亲爹从未真正了解过亲娘,今后的日子九成不会好过。
 
此事定下,秦璟话锋一转,言大典之后离开长安,不会着急北上,打算先往西域一行。
 
“西域?”刘皇后不禁面露惊讶,问道,“可是为了吐谷浑之事?”
 
“算不上。”秦璟摇摇头,扫过秦珍和秦珏,终没打算隐瞒,“三兄征讨慕容鲜卑,父皇派夏侯将军为后军,其意昭然。我此时北上,不会被父皇乐见。”
 
刘皇后默然。
 
刘淑妃叹息一声,眉心微皱,到底没有说话。
 
秦珍和秦珏互相看看,即使不愿意相信,也到底不能继续骗自己,如今的父皇再不比早年,首先是君,其次才是他们的父亲。
 
“鲜卑内部生乱,中山王慕容冲被迫离开,丸都早晚不守。阿兄常驻昌黎,知晓北地山川地形,手下雄兵逾万,必能力战而下。我去与不去,战事的结果都不会发生改变。”
 
秦璟神情淡然,语气平静,将内中缘由逐一道来。
 
“柔然远遁漠北,已不成气候。朔方等地边备完善,守军悍勇,零星胡贼不足为惧。”
 
“桓汉出兵西域,现已攻下高昌,且在当地的统治教化深入民心,姑臧早晚收入囊中。”
 
说到这里,秦璟顿了顿,眼帘微垂,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西海郡靠近草原,远离姑臧,但为交通要道,更能开荒垦殖。驻军于此,既能防御草原,又能连通西域,可进可守,即便他日生变,亦能有一条退路。”
 
刘皇后和刘淑妃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听到“退路”两个字,秦珍和秦珏面露惊骇,再压抑不住心中的震惊,齐齐出声:“阿兄?”
 
退路?
 
何言退路?
 
秦璟看向两个弟弟,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刘皇后要让他们离开长安。
 
“所谓退路,不过是提前防备。”秦璟开口道,“凡事有备无患。秦氏坞堡能据西河多年,几番破而又立,即是如此。”
 
秦珍和秦珏看看兄长,再转向刘皇后和刘淑妃,觑三人神情,斟酌片刻,同时挺直脊背,肃然道:“谢阿兄教诲!”
 
第二百五十章:贺礼
 
太元元年,七月,丙子,秦策下诏,封刘氏为后,行封后大典,并大封后宫。
 
典礼当日,诸官眷入宫恭贺新后。
 
椒房殿前高挂彩绸,石阶之下,三人合抱的火盆立好,只等傍晚燃起。殿前香风飘散,殿内传出阵阵乐声,伴着歌者的调子,优美婉转。
 
宦者宫婢拖着漆盘,无声鱼贯而入,在设好的榻前放置菜肴酒水。
 
各家官眷入殿行礼后,按品位入席,宫内嫔妃陪坐两侧。
 
无论平时怎样不和,背后生出怎样的龃龉,今日都不能当面翻脸,必须和和气气,彼此笑脸以对,齐声恭贺新后。
 
宴席之上,刘皇后时而举觞,邀诸官眷共饮。
 
被邀之人忙不迭举觞,皆受宠若惊。
 
送女入宫的几家更为惊异。
 
看看手把羽觞的刘皇后,再看看坐在皇后下首的自家女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传言有误,皇后并非善妒之人?
 
提起这个传言,就不得不提被秦璟灭门的两姓。
 
该说这两家胆大包天,不但使出百般手段要害人性命,更遣家人多方散布流言,要毁刘氏姐妹名声。
 
对于两家的动作,秦策不是不知道,却任由其行,多数时候都是置之不理。
 
刘皇后和刘淑妃彻底对他死心。
 
明面上,帝后十分和睦,琴瑟和鸣;背地里,不说反目成仇也好不到哪里。
 
秦璟在长安放了两把大火,烧得人心惶惶,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大火之后,见识到两家的惨状,无人敢再起来诡谲的心思,流言更是戛然而止。纵不能全部断绝,各家心知厉害,纷纷叮嘱家人,别人如何大可不理,自家绝不能再搅合进去。
 
“四殿下的刀如何锋利,有眼睛的都会看到。这把刀悬在脖子上,莫要起不该有的心思。自己不要命,尽可以投缳跳河,休要不知深浅带累家人!”
 
刘皇后身在宫中,消息却不闭塞。知晓长安变化,仅是微微一笑,并未作出太多表示。唯一值得注意的,兰林殿和九华殿的美人被召入椒房殿说话,表现好的几家,更是连召数次。
 
纵观北地各性高门,抡起揣摩人心,言周教后宅美人,刘氏姊妹敢言第二,未必有人敢宣称第一。
 
今日宫中设宴,各家女眷入宫敬贺,多数打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主意。一举一动遵循礼仪,不予人半点把柄。
 
有女郎在宫中的更是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面对刘皇后邀饮,颇有几分诚惶诚恐。
 
真心也好,作戏也罢。
 
宫宴之上,各家的态度摆出来,足见对皇后的敬畏。
 
唯独有两三家不似众人拘谨,反而显得格外热络。其中一家是曾为皇后寻药的钱氏,余下则为秦玚和秦玓的妻族。
 
通过长安城内发生的种种,这几家逐渐看清形势,自然而然的站到刘皇后身侧,与刘氏姊妹结成天然的同盟。
 
刘皇后让秦璟离开,顺便带走秦珍和秦珏,并非不顾自身,而是早有准备。
 
几个儿子都不在身边,时常同姻亲联络,召亲家女眷入宫,实是再自然不过。并且,秦璟没有成亲之意,秦玒、秦玦和秦玸的嫡妻则要陆续相看。
 
刘皇后不看好秦策,不代表会就此颓废,困于宫中什么都不做。
 
事实上,自对秦策死心开始,她能做的反而更多。
 
宴会进行到中途,有宦者入内禀报,言四殿下贺大典,送金银珠宝十箱。
 
“阿姊,不若让人抬入殿看看?”刘淑妃轻笑,侧过头,对刘皇后眨了下眼。
 
诗经有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此时此刻的刘淑妃,正是最真实的写照。
 
“好。”刘皇后放下羽觞,命宦者抬箱入殿。
 
既然阿峥有此意,她又何妨多做顾忌。东西抬来,好让各家女眷看个真切,回到家中被人问起,总好有个谈资。
 
之前传言,秦璟攻破长安,搬空苻坚私库,国库和各贵族私藏都被一扫而空。秦策长安建制称帝,所得珍宝固然不少,依旧有人怀疑大头被秦璟截留。
 
今日之举,貌似予人把柄,实则是给朝中文武一个警醒。
 
东西他的确拿了,但秦策没有开口,流言再盛能奈他何?况且,秦氏早有规矩,征战所得,将领可自留部分。
 
送到椒房殿的珍宝并非全部出于长安,有半数是在漠南和西域征战所得。
 
亲眼见到这些珍宝,再想想秦璟素日的凶神之名,各家都要仔细掂量掂量,如果敢像许氏、杨氏和于氏等一样,需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宦者领命退下,少顷,十只木箱被陆续抬入殿内。
 
木箱样式古朴,通体暗色。箱体未雕刻任何花样,都是自然的木纹。仅在外层刷过一层漆,并在箱盖上镶嵌一层铁皮,有铜锁把守。锁头制成兽首,很是威武。
 
看管皇后库房的宦者上前,取出钥匙,逐一对比开箱。
 
随着箱盖接连开启,顿觉金光灿烂,珠光莹润。待装有彩宝的箱子打开,红蓝宝石相映成辉,更觉彩光夺目。
 
乐声未停,各家女眷却不再谈笑。
 
看到宦者从箱中捧出的一整套玉器,甚至响起几声抽气声。
 
论珍宝古玩,在场诸人都见过不少,不会多么稀奇。但是,这套玉器年代久远,从造型和纹路来看,分明早于秦、汉,更可能出自春秋,甚至更早!
 
这不仅仅是寻常的器具,更象征身份。
 
此物本属苻坚私库,之前被桓容取走。遇刘皇后相赠珍宝,想着礼尚往来,在库房中找了两回,最终定下这套玉器。
 
以桓容的身份,不好直接送给刘皇后,干脆转赠给秦璟,言明用意。
 
赠礼之时,秦策尚未入长安。秦璟有事在身,也就耽搁下来。今日行封后大典,宫内设宴,各家女眷聚于椒房殿,秦璟应景送贺礼,顺势将这套珍宝添了进去。
 
宦者呈上珍宝,一名胡人相貌的宫婢跪坐在刘皇后身后,低声耳语几句。
 
刘皇后先是一顿,旋即笑容更盛大,挽袖拿起一枚玉簪,当场就簪在蔽髻之上。随后挑出一枚玉环,笑着递给刘淑妃,道:“阿子的孝心,此玉可配阿妹。”
 
刘淑妃接过玉环,盈盈浅笑。
 
她的席位距刘皇后极近,宫婢说话时,她听得真切。知晓刘皇后话中之意,大方收下玉环,感到触手温润,不禁道:“这么好的玉,当缠些金线才配,用绢都是糟蹋。”
 
两人说话时,宦者陆续又呈上几件重宝。刘皇后随意看了几眼,又让宦者拿了下去。这些固然珍贵,她也有几分喜欢,到底不如对玉器的重视。
 
最后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扁长的漆盒。盒盖逐一掀开,现出内中之物,在场的女眷都是眼前一亮。
 
“南边的东西。”
 
“看样子,十有八九是出自幽州。”
 
“果真?”
 
“闻听四殿下同那边……”一名女眷察觉失言,忙止住话头,无论身边人怎么问都不再开口。
 
木盒底部带着银楼标记,属于幽州独有。盒里铺着绢布,盛放着各种各样精美的簪钗环佩,金玉精美,彩宝夺目。
 
“孩子有心。”刘皇后失笑,命宦者将木盒全部打开,随手选出几样,当场赐给钱氏和几家姻亲女眷。
 
得赐者面上有光,笑逐颜开,更是决心站到刘皇后一边。
 
未得赏赐者心头微动,看着钱氏等人,脑中闪过数个念头,对朝中的格局有了新的估量。
 
长安城内同样热闹。
 
新建的坊市人流穿梭,格外喧闹。
 
街道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幌子高挂,时而能听到不同口音的吆喝声。有不少胡人赶着牲畜入城,在坊市前领取号牌,往骡马市市卖。
 
临街酒楼二层,秦璟秦玚临窗而坐。秦珍和秦珏随兄长出游,好奇的看着窗外,不时发出一两声感叹。
 
“不到一年,长安坊市繁华至此,阿兄功不可没。”秦璟道。
 
“哪里。”秦玚摇摇头,端起漆盏,侧头看向窗外,未显得如何开心,“阿弟仅看到表面,可知这坊市早非我能控制。”
 
“阿兄此言何意?”秦璟问道。
 
秦玚放下漆盏,脸上闪过一丝讽笑。
 
“赵氏和孙氏争地之事,阿弟可曾听闻?”
 
“有所耳闻。”秦璟点头。
 
“为城外百顷良田,两家动了私兵,死伤几十条人命。”秦玚脸上的讽意更深,话中带着寒意。
 
“这还仅是两家,自父皇入主长安,类似的事不说一千也有八百。城外的田地尚未划分清楚,又瞧见坊市之利,明里暗里想要插手。”
 
话到这里,秦玚表情微沉。
 
“这次倒是齐心,先合力将我安排的人逐走,空出位置,各家再划分利益。”
 
“父皇不理?”秦璟皱眉。
 
旁的也就罢了,关乎税收之事,怎么置之不理?
 
秦玚摇头。
 
从不信到失望,最后变得齿冷,不过短短几月而已。
 
“阿兄今后有何打算?”秦璟忽然转开话题。
 
“打算?”秦玚看向秦璟,神情间浮现些许迷茫,很快又闪过一丝了悟,道,“阿弟是在问,我是不是打算留在长安?”
 
“阿兄想留下吗?”秦璟没有否认。
 
留下?
 
秦玚再度看向窗外,看着他亲手建起却被生生剥离的一切,想到数月来遇见的糟心事,表情未有太多变化,手指却一点点攥紧。
 
留下做什么?
 
见识朝堂阴谋诡计,旁观各家争权夺利?
 
秦玚摇摇头。
 
不,他不打算留下,也不该留下。
 
“阿弟可有提议?”
 
“阿兄如能放下长安诸事,无妨与我同去西域。”秦璟笑道,“八荒六合,天地何等广阔,何必囿于一州一城。”
 
“西域?”
 
“对。”秦璟颔首,示意秦珍和秦珏合拢房门,唤护卫守门。随即以手指蘸着茶汤,在桌面画出几条湿痕。他的动作很快,在水渍干涸前,一幅简单的舆图已现于桌上。
 
“这是西域之地?”秦玚面露惊讶。
 
“此地为姑臧,西行可至弱水。沿水道有武兴、张掖等郡。从张掖往北则为西海郡,境内有居延泽,育大漠绿洲,秦汉时即为屯田垦殖之所。”
 
“西海郡南接凉州,西近沙州,北接草原,是为连接草原和西域的要道。”
 
秦璟的话说到这里,不用继续向下说,秦玚已有几分明白。
 
“阿弟不占姑臧,而是看好此地?”
 
秦璟点点头,凑近秦玚低语几句。后者神情急速变换,眉心深锁,许久方叹息一声,用力闭上双眼,神情中有挣扎,有不甘,亦有释然。
 
“阿弟的意思我明白了,且容我考虑几日。”
 
“好。”秦璟没有催促,抹去桌上残余的水痕,让秦珍和秦珏先回宫,他今日要出长安,往城外大营安顿。
 
“为何今日出城?”
 
“不瞒阿兄,我早有决定,宫中大典后离开长安。”秦璟不打算隐瞒,“这几日都要宿在大营,方便调兵。”
 
“可是要去朔方?”
 
“不,先去西域。”秦璟道,“吐谷浑陈兵边境,同桓汉打了两个月,彼此互有胜负。汉天子御驾亲征,不日将抵汉中,我打算去观一观战局,也为今后做出准备。”
 
“父皇未必答应。”秦玚沉声道。
 
“有阿母在。”秦璟成竹在胸,话锋又是一转,“阿兄这么说,可是决定同我一起走?”
 
秦玚瞪了秦璟一眼,道:“该唤母后。”
 
秦璟不以为意,对着兄长挑了下眉。
 
“明日入宫,阿兄当着阿母的面,唤一声‘母后’如何?”
 
秦玚语塞。
 
刘皇后不喜这个称呼,坚持要儿子唤她阿母,刘淑妃亦然,说“阿姨”听着亲近。秦玚真敢这么做,九成会被亲娘和阿姨一起瞪。
 
仅是瞪也就罢了。
 
如果刘淑妃红了眼圈,后果会相当严重。
 
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秦玚抓起漆盏,仰头一饮而尽。脑中闪过秦玓的话,四弟不动心思则罢,认真起来,甭管是不是瞪大眼睛,也甭管乘车步行,照样跌进坑里。
 
桓容不知自己正被“惦念”,此刻已离开荆州,率大军进入梁州境内。
 
近万州兵沿官道前行,军容严整,铠甲鲜明。
 
骏马嘶鸣,旌旗烈烈。
 
队伍中,百余辆武车排成长龙,漆黑的车身,高大的车轮,超出寻常厚度的车板以及缝隙间闪烁的银光,再再证明不凡。
 
无需靠近,就能感到冷意袭人。
 
打头的几辆武车尤其不同。
 
车轮横架包裹铁皮的木刺,专为战场列阵之用。遇骑兵冲锋,绝对是一等一的大杀器。
 
天子大辂行在队中,桓容头戴皮弁,脚蹬朱履,上着玄裳、下为朱红蔽膝。腰间佩一柄宝剑,正身坐在车内,眺望远处山峦,思及不久前送来的战报,神情愈发肃穆,眸底溢出几分煞气。
 
第二百五十一章:毁灭一
 
吐谷浑王室属东胡鲜卑,祖上同建立燕国的慕容鲜卑同出一脉。
 
国内贵族官员多为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平民多是实力较弱的鲜卑部落和羌人部落,以及被征服的羯人和杂胡。
 
吐谷浑王辟奚是先王叶延的长子,骑射功夫不凡,兼有谋略心计,在位期间,一度将吐谷浑的国力带上顶峰。
 
面对氐秦和张凉的威胁,辟奚能屈能伸,被逼到底线,不惜战上一场。最终熬到两者国破,趁机收拢不少西逃的部落,国力未受战乱影响,反而更上一层楼。
 
可惜的是,他的儿子没继承这份本领。
 
两月之前,大王子顿兵边境,本为威慑强邻,拦住左右摇摆的拓跋部和杂胡。
 
未承想,辟奚千叮咛万嘱咐,照样没能让儿子变得聪明,反而被谋士说动,发兵侵扰桓汉边境,引来汉兵报复。
 
战斗持续两个月,迟迟没有分出胜负。
 
万余强兵困于汶山一代,被汉兵牢牢牵制,丝毫动弹不得。临近河州的边界空虚,给了杂胡可趁之机,眨眼的时间,竟有不下五支部落北逃。
 
虽说逃走的都是小部落,对国内并无太大的影响,但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今天是杂胡,明天是羌人,后天可能就是拓跋鲜卑!
 
吐谷浑王连下三道命令,严令大王子尽快结束战斗,挥师防守边界。
 
第一道命令送达,大王子借口推脱,硬要打败汉兵,才好将兵权彻底攥在手里;
 
第二道命令下达,正赶上战事不利,大王子有所动摇。
 
谋士见事不对,使出浑身解数,各种圣舌灿莲花,终于说服大王子顶住压力,坚持不退兵。甚至给吐谷浑王送去书信,言战事已开,不可轻易退兵,如若不然,会造成军心不稳,很可能被汉兵钻了空子。
 
吐谷浑王收到回信,额头鼓起数条青筋。
 
现在知道后果严重了?
 
事情是哪个挑起来的?啊?!
 
第三道命令送来时,大王子已同汉兵鏖战两月,彼此互有胜负。表面看是不相上下,可往远处想,汉家天子将要亲征,梁州的兵力至少增多一倍。
 
自己手下骑兵有数,父王不可能派出援军。鏖战时间越长,对他越是不利。
 
大王子固然爱听好话,又有些刚愎自用,终归没有笨到极点,对危险总能有点预期。这种情况下,他已经生出退意,回复使者,打算按照吐谷浑王的意思,尽速同汉兵休战。
 
问题是,他想休战就能休战?
 
到别人家里跑马,顺便杀人放火、抢劫财物,如今说句不想打,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赔偿?
 
照样不行!
 
吐谷浑王知晓事情无法善了,给大王子下令的同时,派人给桓汉递送国书,主动放下身段,颇有求和之意。
 
看到这份国书,桓容冷笑一声,直接丢到一边,连回信都懒得写。
 
谢安和王彪之非但没有劝说,反而一起表示:陛下做得对,就该这么干!
 
两人之前劝阻桓容亲征,不代表反对同吐谷浑的战争。
 
事实正相反,对于桓石秀以牙还牙、针锋相对之举,两人举双手赞成。
 
随驾的士族郎君求战心切,知晓吐谷浑王递送国书,有主动求和之意,难免心中焦急,唯恐天子点头,失去征战沙场的机会。
 
好在桓容压根不理对方请求,坚持之前的决定,御驾亲征,打到吐谷浑丢盔弃甲、彻底没脾气为止!
 
太元元年八月,御驾抵达汉中。
 
梁州刺使率兵备边,出征吐谷浑,州治所官员大半随行,留下两三人处理州政,遇不决之事递送汶山,交刺使当面。
 
御驾抵达时,城内百姓正筹集军粮,路边皆是堆满的大车。
 
战斗持续将近三月,朝廷军饷尚未送到,大军所需的粮饷全出自府库。
 
州内粮库将要见底,恐不能支应,百姓闻讯,开始自发筹粮。城内的豪强纷纷解囊,粮商也不吝啬,第一批筹集的军粮,足够大军支撑到十月。
 
一车车的粮食布匹送到州治所,职吏和散吏正忙着清点,造册后遣人送去前方战场。
 
桓容的队伍没有进城,仅派人通知城内。
 
知晓御驾经过,治所官员顿时眼前一亮,顾不得其他,立即上马飞驰出城。
 
留守的官员请见天子,一为告罪,言御驾至汉中,身为臣子未能恭迎,实是不该;二来,就为城内筹集的粮饷。
 
“数月鏖战,汉中青壮多被征召,御北的将兵和壮丁不能轻易调动,如无他法,只能以妇人和老人送粮。”
 
职吏言辞恳切,声音沙哑。
 
因数月忙碌,熬油费火,人瘦得有些脱相。脸颊向内凹陷,眼底挂着青黑。知道他是累的,不知道的,见他这副样子,八成以为是病入膏肓。
 
桓容当场点头,调两队骑兵及豫州青壮护送军粮。
 
“谢陛下!”
 
职吏伏身在地,久久不起。
 
桓容唤了两声,未见有任何反应。甲士上前查看,发现人已经昏迷过去。
 
“疲累所致,需好生休养。”
 
得医者回报,桓容既是感动,又有几分震撼。召其他职吏询问,知晓昏倒之人出身汉中,家族为当地豪强,曾遭胡贼屠戮,仅剩他这一支,自此恨透了鲜卑和羌人。
 
出仕之后,凡事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未有半点马虎。
 
桓石秀带兵出征,特地将他留下,就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并言:“有公在,身后安矣。”
 
桓容问话时,谢安等人皆在驾前,包括随驾众人,都受到不小的触动。
 
告辞州内官员,御驾继续前行。
 
八月底,大军终于抵达汶山郡。
 
彼时,桓石秀正带兵邀战,追击一股吐谷浑骑兵,誓要将其彻底剿灭。
 
刘牢之被从建康调来,一路快马加鞭,在汶山追上圣驾。满面风尘,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桓容召至御前,商议边界战事。
 
看过舆图,知晓桓石秀追袭向西,刘牢之当即眉头一皱,抱拳请命,请带两千人前往接应。
 
“臣疑此间有诈。”
 
“道坚是说,吐谷浑会设下伏兵?”
 
“臣不敢十分肯定。”刘牢之正色道,“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有埋伏,两千骑兵足够接应,确保大军脱身。如果没有,亦能随桓刺使追袭,助大军一臂之力。”
 
“好。”
 
桓容点头,当场发下军令。
 
刘牢之抱拳领命,亲往营中点齐将兵。
 
典魁许超留在御驾前守卫,无意随军出袭。随行的秃发孤被刘牢之点出,率领五百秃发部骑兵,加入驰援的队伍。
 
桓容走出大帐,亲为骑兵壮行。
 
八月的烈阳下,旌旗招展,号角声响彻云端。
 
两千骑兵汇成一股洪流,向西奔涌而去。
 
桓容站在高处,目送骑兵驰远,下令全军休整,明日天亮拔营,继续西进。
 
“陛下,前方战事未明,贸然进兵恐非良策。”王彪之担心道。
 
“非也。”桓容摇摇头,翻出吐谷浑王的国书,递给面带疑色的王彪之,笑道,“吐谷浑王送来这份国书,分明是在告诉我,吐谷浑边界不会增兵。此时不能速战速决,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取胜怕会更难。”
 
吐谷浑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送来国书求和,无异于告诉桓容,他对儿子挑起战事不满,一心想要休战,九成不会派兵支援。
 
仔细思量之后,桓容以为,这个机会很难再有,送到跟前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瞻前顾后,任凭机会从眼前溜走,可是要遭天谴的。
 
王彪之尚有几分迟疑,谢安则同他想法一致。
 
君臣三人商讨片刻,王彪之品出味道,态度瞬间一变,对于出兵之事,比桓容谢安都要积极。按照他的意思,不是战胜就算,最好能将这万余吐谷浑兵全部吞下。
 
“吐谷浑人擅冶炼,打造的兵器不逊我朝,弯刀之类更胜一筹。”王彪之认真道。
 
背后之意,将这支军队拿下,顺便搜罗一下工匠,对我朝军队的发展大有裨益。即使没有工匠,为盐场添些劳动力也好。
 
欧氏族人手艺精湛,终归不能大批量生产。集合到南地的匠人手艺有高有低,且多数敝帚自珍,随着朝廷开办学院,情况才渐有好转。
 
对于国内百姓,转不过弯来不能强迫,只能等对方自己想通。
 
吐谷浑人则不然。
 
被汉军拿下,就此成为俘虏,不想被送进盐场或是直接咔嚓掉,有什么本事自然要使出来,用来换自己一命。
 
“吐谷浑人擅长打造兵器?”桓容眼前一亮,很有几分惊讶。对于这件事,他还真不晓得。
 
“然。”王彪之和谢安同时点头。
 
“吐谷浑出身东胡,与慕容鲜卑系出同脉。统辖之地有矿山,黄金、铜铁俱有。治下羌人和杂胡尤擅打造兵器,其国内贵族皆佩金,寻常妇人亦佩金花。”
 
随着谢安的讲述,对比铺开的舆图,桓容的眼睛越睁越大。
 
此时的吐谷浑,和唐时吐蕃辖地部分重合,却压根属于不同的民族,风俗习惯等方面也有不用。
 
这个民族的发展和文化有其独到之处,就如打造兵器的手艺,在同时代堪称一流。
 
“难怪。”桓容低暔一声。
 
难怪桓石秀发来战报,吐谷浑军队战力不凡,非大军不可轻下;难怪氐秦强盛时,干脆利落打下张凉,却迟迟没有对吐谷浑下手。
 
同样的,秦氏入主长安,先逐氐人后驱柔然,如今又出兵三韩,誓要将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消灭得一干二净。对盘踞在侧的吐谷浑,却始终没太大的动作,甚至有几分安抚之意。
 
看着舆图,脑中转过几个来回,桓容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所想过于简单。
 
能在乱世中立足,真没几个简单人物。
 
这个民族能在乱世崛起,直至唐时才被吐蕃所灭,绝非他印象中的好对付。有强悍的骑兵,配合一流的武器,即便有各种各样的短板,也是不容小觑。
 
如果辟奚年轻十岁,这场战斗的结果还很难说,甚至打不打得起来都是未知数。
 
现如今,英雄白发,几个儿子没继承到亲爹的智慧,一手好牌生生打烂,上赶子给桓容送菜。不牢牢抓住机会,都对不起天赐良机!
 
心思急转,桓容用力握拳,想要捶在桌上,中途急刹车,捶在了右手掌心。
 
“机会难得,必要一战而下!”
 
谢安和王彪之心领神会,同时拱手,沉声应诺。
 
当日,大军养精蓄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决战。
 
刘牢之率兵西驰,终于追上桓石秀的大军。
 
如之前所料,吐谷浑的确在山谷设下埋伏。桓石秀带兵追袭,非是鲁莽行事,而是早有谋算,准备以身为饵,来一场反包围。
 
刘牢之的到来,无异于如虎添翼。
 
两人没有客套,直接抛开繁文缛节,当面铺开舆图,圈出几处埋伏地点,对后军做出调整,只等到火光一起,立即里应外合,将这支骑兵全部拿下。
 
“御驾已至汶山。”离营之前,刘牢之对桓石秀道。
 
桓石秀点点头,目送刘牢之背影,视线重新落回舆图之上,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十分有规律。
 
天子亲征,这支吐谷浑军队必须剿灭。至于领兵的吐谷浑大王子,正该绑到御前,为官家的功绩添上一笔。
 
太元元年,八月底
 
汉兵同吐谷浑伏兵遭遇。
 
吐谷浑将领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狭长的山谷间腾起阵阵浓烟,包围圈外又响起号角声和喊杀声。
 
“是汉兵!”
 
吐谷浑将领选择这处山谷,就因为地形特殊,既能包围汉兵又能发挥出自身优势。哪里想到,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还有援兵!
 
心知大事不妙,将领当机立断,下令吹响号角,趁着包围圈没有合拢向西撤退,压根不敢恋战。
 
到了碗里的鸭子还想飞?
 
桓石秀在内,刘牢之在外,两者同时发力,吐谷浑兵赫然发现,前后退路都被堵死。包围圈没有合拢,不过是汉兵使的诡计,给自己设出套圈,诱自己出逃!
 
事到如今,想要活命,唯有一条路可选。
 
“杀!”
 
吐谷浑将领高举弯刀,率先冲向堵住前路的汉兵。
 
受他鼓舞,慌乱的队伍重整旗鼓,抓紧缰绳,猛踢马腹,向汉兵直冲而去。
 
嘶吼声中,烟尘滚滚。
 
刀枪相击,铿锵刺耳。
 
飞驰的骑兵迎面扑来,似锐器相击,刹那之间,惨叫声淹没在喊杀声中,血光冲天而起。
 
第二百五十二章:毁灭二
 
战斗从正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
 
日头西沉,天边燃烧晚霞,火红的颜色,仿佛是被鲜血浸染。
 
狭长的山谷中,四处倒伏着骑兵和战马的尸体。越靠近谷口尸体越多,过半是身着小口袴,头戴长裙帽的吐谷浑人。
 
尸体最密集处,挤挤挨挨,近乎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触目惊心的矮丘。
 
赤色的血蔓延过草地,交织成无数溪流,最终汇聚成一个个鲜红的血洼。遇晚风吹过,血液逐渐凝固,同大地融为一体。
 
天色渐暗,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待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交战双方不约而同休兵。
 
吐谷浑人退入山谷,以死去的战士和战马为盾,勉强护卫安全;汉兵严守山谷出口,接连点燃火把,将夜色照得通亮。
 
桓石秀未立大帐,而是坐在武车上,借火光眺望山谷。见到垒起的尸体,不由得眉头紧蹙。
 
今日一战,三千吐谷浑兵死伤超过大半。领兵的将军死在刘牢之枪下,余下群龙无首,仍是不肯投降,似要顽抗到底,与汉兵不死不休。
 
“刘将军,你观此战如何?”桓石秀开口道。
 
“桓使君是指方才战斗,还是眼前这千余残兵?”刘牢之反问道。
 
“后者。”桓石秀放开缰绳,拍了拍战马的脖颈,道,“吐谷浑大王子顿兵边境,数量一万有余。剿灭这三千人,无异于断其一臂。”
 
“使君所言甚是。”刘牢之扯了下嘴角,紫红的脸膛带笑,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只为彻底剿灭,无需等到明日,只需令人在山谷中放火,这伙残兵一个也逃不掉!”
 
“火攻?”桓石秀稍显迟疑。
 
“时将九月,仆闻梁州偶有旱情。此地少落雨水,山谷中多有枯枝衰草。之前为发讯号,亦在谷间有所布置。”
 
似没看到桓石秀的表情,刘牢之继续道:“命士族以麻油浸布,施放火箭,并严守山谷出口,不放一人离开,这伙残兵必死无疑!”
 
如果不想死,唯有弃刀下马,投降汉兵。
 
“使君,事情当断则断。”刘牢之转过头,看着桓石秀,沉声道,“吐谷浑犯我过境,杀我百姓,罪恶滔天。官家有言,必令其百倍偿还!”
 
此言绝非杜撰。刘牢之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假借桓容之名。为骑兵壮行时,桓容当众道出此语,随他驰援之人俱都知晓。
 
桓石秀斟酌片刻,又看一眼山谷,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依此行事。”
 
很快,汉兵接到命令,开始集合麻油粗布,准备火箭。
 
数百士卒一起同手,火箭迅速堆积成山。
 
弓兵系好箭筒,在几名队主的带领下,攀上高处,迅速占据有利位置。跳荡兵和枪兵列起战阵,将山谷口彻底包围,务求火势起来,不放走一名敌人。
 
山谷内,吐谷浑兵没有点燃火把,借月光和星光,发现有火龙移动向高处。
 
队主下令停止动作,密切关注汉兵动向。看到火龙一路蔓延,随后分成几点,似在高处将自己包围,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下一刻,预感果然成真。
 
呼啸声中,燃烧的火箭破风而至,钉在四周地面,迅速燃烧起来。
 
箭矢如雨,成片划过半空。焰尾拖曳,形成一道道赤金色的流光,仿佛一场光雨,异常的耀眼夺目。
 
此等盛景,山谷中的吐谷浑人无心欣赏,反而肝胆俱裂。
 
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象征着死亡。
 
火幕连成一片,燃烧成可怖的火墙,很快将吐谷浑兵包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浓烟,咳嗽声接连响起。
 
吐谷浑兵知道,继续守在这里绝对是死路一条,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
 
“上马,冲出去!”
 
队主抽出长刀,率先推开尸墙,跃身上马。遇战马踌躇不前,摇头打着响鼻,狠心猛抽马鞭,驱赶战马飞驰向山谷出口。
 
“冲!”
 
吐谷浑兵被逼到绝境,各个赤红双眼。策马冲出火海时,身上带着浓烟的痕迹,头上的长裙帽早已不知去向。
 
谷口处,跳荡兵严阵以待,遇到冲锋的骑兵,没有一个人退后,随激烈的战鼓声,同时架起高过肩膀的长盾,眨眼连成一片盾墙。
 
长枪如林,从盾牌后斜刺而出。
 
最先冲到的骑兵,哪怕看到枪林,已然收势不及,迎头狠狠撞上立盾,尚未反应过来,已被长枪扎成了血葫芦。
 
挡住第一波冲击,跳荡兵立刻放低身形,盾牌向内侧倾斜,等待第二批残兵。
 
吐谷浑兵不断前冲,踏着同袍和战马的尸体。
 
汉兵三度变换阵型,死死守住山口,即便长刀袭来,照样不退半步。
 
很快,山谷前的尸身堆成小山,浓烈的血腥味甚至盖过烟气。
 
残存的吐谷浑兵不到六百,并且半数带伤。面对包围谷口的汉兵,冲又冲不出去,后退只能被烧死,焦躁之下,各个犹如困兽,不断挥舞着长刀,神态近乎疯狂。
 
疯狂滋生绝望。
 
吐谷浑兵开始相信,这处山谷将是自己的埋骨之地。
 
就在这时,山谷后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包围谷口的汉兵突然向两侧分开,让开中间道路,容一辆武车通过。武车通体漆黑,在黑夜中仿佛一头凶兽,张开大口,欲要择人而噬。
 
吐谷浑兵盯着武车,眼底遍布血丝,却无一人冲杀上前,反而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桓石秀坐在车上,部曲护在车身左右,刘牢之策马在前,提防吐谷浑兵狗急跳墙,不要命的发起袭击。
 
“我乃梁州刺使,奉圣旨讨贼。”桓石秀扬声道。
 
“尔等寇我边境,害我百姓,行残暴之举,恶行当诛,本当尽数斩杀。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如尔等弃刀下马,臣服我朝,可饶尔等一命!”
 
桓石秀对时机的把握相当准确。
 
这个时候开口劝降,远比大火未起时有效百倍。
 
在无尽的绝望中遇见希望,在恐怖的黑暗中重见光明,这伙残兵会如何选择,已是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得桓石秀不杀的保证,陆续有吐谷浑兵弃刀下马,从衣着上无法判断,仅能从发型和图腾推断,仅有少数鲜卑,多数是羌人和杂胡。
 
下马的吐谷浑兵越来越多,最后,仅剩百余人宁死不降。
 
“杀了吧。”
 
桓石秀不打算多费口舌。
 
这百余人明显是大王子嫡系,战死也不会投降。既如此,何须浪费口水,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
 
“诺!”
 
将士领命,将下马的吐谷浑兵带出山谷,如数看管起来。跳荡兵让开道路,一队骑兵越众而出,以秃发孤为首,呼啸着冲向残兵。
 
火光中,刀锋相击,鲜血飞溅。
 
喊杀声和战马的嘶鸣声缠绕在一起,伴随着不甚清晰的皮甲破裂声,以及人身被马蹄踏过的骨碎声,响彻整个山谷。
 
浓烟弥漫而至,最后一名吐谷浑兵浑身染血,仍不肯后退,仅以双腿夹紧马腹,再度冲向汉兵。
 
没有惨叫,也没有呐喊,有的只是生命消逝和战马的哀鸣。
 
骑兵落马,战场上一片寂静。吐谷浑人的尸体横倒,身边仍有战马不肯离去。
 
“制棺埋葬。”
 
观其穿戴应为军中将领,出于对勇者的敬意,桓石秀下令掩埋他的尸身,避免落入野兽之腹。
 
烟气越来越浓,夜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炸雷。
 
“下雨了?”
 
桓石秀和刘牢之同时抬起头,仰望天空,表情中带着惊讶。
 
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火光开始减弱,继而陆续熄灭。
 
冷风席卷,残余的烟气开始消散,现出山谷的原貌。焦黑的土地,倒伏的士兵和战马,折断的枪矛,断裂的弓弦,散落遍地的圆盾和弯刀,再再证明,这片土地曾发生过什么。
 
桓石秀坐在武车上,凝视雨幕,心中的惊异久久不去。
 
如果这场雨早来半个时辰,计划是否能顺利实行当真难说。
 
上天庇佑?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扈谦卜出的卦象。
 
“国运在桓,天命贵相……”
 
口中喃喃念着,不顾刘牢之奇怪的目光,桓石秀突然笑了起来,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眺望曾被火舌舔过的焦土,对今后要走的路,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
 
“使君因何发笑?”刘牢之不解。
 
“无他,感怀上天之意。”桓石秀收起笑容,正色道,“官家乃是天命之人,日后定能一统八荒六合,恢复华夏,复我汉室!”
 
刘牢之沉吟片刻,眸光微闪。避开桓石秀颇具深意的目光,策马离开山谷。
 
太元元年,九月
 
桓容抵达汶山,同桓石秀刘牢之汇合。看过斥候送回的情报,采纳两人和谢安的意见,不做任何停留,趁吐谷浑尚未增兵,继续向西进军。
 
“过此地即入吐谷浑国境,境内有西强山,驻有大军,是为天险。”
 
汶山大捷的消息传遍南北,建康欢庆,长安震动,吐谷浑王气得想一刀砍死儿子。
 
一战失去三千人马,可谓伤筋动骨。
 
吐谷浑大王子再不敢抱有侥幸心理,不顾谋士花言巧语,坚决率军后撤。计划以西强山为屏障,抵御即将到来的汉兵,同时给吐谷浑王书信,请求亲爹派遣援兵。
 
桓汉天子亲征,对吐谷浑的求和之意置之不理,看架势,不打到吐谷浑境内不会罢休。
 
大王子脑袋不算灵光,好歹有战争经验,又得吐谷浑王指点,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旁的不提,三千人搭进去,手边仅有六千余人,不借助熟悉的地行,别说击退汉兵,自己都将脑袋搬家。
 
为巩固防守,大王子在当地征兵,此举引来各部落极大不满。
 
死了三千人不够,还要再死多少?
 
按照吐谷浑王的计划,这场战争本不该有,不是大王子一意孤行,自己的部落怎么会损失人口?
 
能上战场的都是青壮,对各部落而言,失去青壮意味着失去安全保障。需知他们的敌人不只是汉兵和秦兵,部落间的仇杀同样不少。
 
没有足够的勇士,遇上他部来报仇,整个部落都可能遭殃,最后甚至被吞并!
 
大王子战场失利,没有想着安抚各部,反而仗着手持虎符,又开始征兵。事情发展的结果,就像火星飞溅上枯草,加上风力助燃,迅速可以燎原。
 
对于各部的不满,大王子有所觉察,却没有空闲安抚。
 
不是他傲慢至此,而是汉兵已过边界,眨眼就能袭来。他所想的是巩固防卫,等到此战胜利,将战果分给各部,再多的不满都能消弭。
 
这种想法不可谓不对,奈何找错了对象。
 
桓容亲征吐谷浑,打的是占地抢人的主意。即使越不过西强山,能将以东的地盘和部落全部收入囊中,也是不小的收获。
 
故而,大王子费心布防,不惜强行征兵,未必能收到多大的成效,反而会将自己彻底坑死。
 
汉兵营地,投降的吐谷浑人被分别看管。
 
由通晓各族语言的文吏出面,借秃发孤等人的帮助,将鲜卑、羌人和杂胡分开。问话时,着重询问能打造兵器者。
 
最终,四百多人中挑出十一个,貌似不多,换算一下基数,足够让人眼前发亮。
 
几名索头的鲜卑人格外醒目。
 
高鼻深目,轮廓极深,明显和慕容鲜卑出自同脉。另有数名脖颈和手臂刻有图腾的勇士,虽然也是索头,却是下巴方正,五官略平,双眼狭长,和秃发部的长相更为相似。
 
仔细辨认过勇士手臂上的图腾,秃发孤用鲜卑语和匈奴语问话。得到肯定回答,又多问几句,向对方点点头,很快起身去见桓容。
 
“拓跋鲜卑?”桓容诧异。
 
“回陛下,正是拓跋鲜卑,独孤都和白部。”
 
独孤部?
 
桓容沉吟片刻,脑中迅速闪过一道灵光,道:“和什翼犍麾下的独孤部有没有关系?”
 
“回陛下,这两支独孤部并非一脉,什翼犍麾下的有高车血脉,这一支则是从匈奴分化,因与鲜卑通婚,归入拓跋部。”
 
“你方才说,吐谷浑国内不稳,有鲜卑大部落想要迁往西域?”桓容问道。
 
秃发孤给出肯定回答,并道:“据其所言,正是拓跋鲜卑。”
 
桓容没有再问,示意秃发孤可以退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鲜卑虎符,不由得笑眯双眼。
 
这算不算瞌睡送枕头?
 
与此同时,秦璟率兵离开长安,秦珍和秦珏随行,秦玚因有事务缠身,需多等半月才能离开。
 
起初,秦策并不想让秦玚离开。但在刘皇后往光明殿一行后,忽然又改变主意。
 
加上汶山大捷的消息传来,汉兵踏足吐谷浑,让巩固西域的势力成为必要。仔细衡量一番,秦策再没有阻拦,反而增派五百骑兵,全部交由秦玚调遣。
 
知晓事情结果,秦玚看着秦璟,到底说出一句:“阿弟和桓汉天子当真有默契。”
 
“阿兄此言何意?璟不甚明白。”
 
秦璟放飞苍鹰,旋即同送行的秦玚告辞,命部曲吹响号角。
 
狂风平地而起,五行旗烈烈作响。
 
号角声中,黑甲骑兵跃身上马。战马人立而,发出阵阵嘶鸣。骑士控缰,马腹贴地,向西飞驰而去。
 
秦玚站在原地,目送骑兵离开。待烟尘消失不见,方才调转马头,返回长安。
 
第二百五十三章:天子凶名
 
太元元年九月,桓容率大军亲征吐谷浑。
 
大军披荆斩棘、一路西行,沿途守军皆不敌,或死或逃。鲜卑部落多数迁走,羌人和杂胡部落遇大军经过,首领及部众纷纷下马,愿举部臣服汉朝。
 
大军一路行来 ,遇战事不多,收拢的部落着实不少。
 
进入十月,大军距西强山愈近,终于遇到一支鲜卑大部。
 
让桓容感到意外的是,这支部落并非奉命来袭,更不是为了阻挡汉军前进的脚步,而是从镇守之地逃出,想要迁往西域。
 
迁移的队伍被汉兵包围,部落首领知晓无法脱身,干脆下马弃刀,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表示,请见汉朝天子。
 
“见我?”桓容很是诧异,抬头看向帐外。
 
天色渐暗,大军选择一处湖边扎营。能遇到这支部落算是意外,并不在计划之内。
 
“回陛下,酋首自称鲜卑白部,自西强西麓迁移,举部欲往西域。”
 
白部?
 
桓容心头微动。
 
在汶山抓获的吐谷浑兵,其中就有白部勇士。他们既是从西强山迁移,想必知晓吐谷浑大王子的排兵情况。
 
想到这里,桓容合上舆图,开口道:“带他来见。”
 
“诺!”
 
甲士领命退下,不多时,白部首领被带到帐前,身着吐谷浑特有的小袖短袍,小口袴,头戴长裙帽,腰间佩一柄弯刀。
 
进帐前,白部首领主动解下佩刀,并从腰带和靴掖处取出匕首。
 
他早闻桓汉天子的凶名,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凶残程度不亚于北地胡族。白部首领打定主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惹怒这位汉家天子。
 
他死不要紧,带累整个部落搭进去,他就是白部的罪人!
 
进帐之前,白部首领被秃发孤拦住,要他取下长裙帽。
 
看到秃发孤颈侧和手臂的图腾,白部首领神情微变,当场脱口问出:“秃发部?”
 
秃发孤没接话,仔细检查之后,将长裙帽还给他,手指在颈下象征性的比划两下。意思很清楚,进帐之后老实点,别打什么不好的主意。要不然,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甚至人头搬家,死无全尸!
 
读懂他的意思,白部首领下意识打个寒颤,不再多言,迈步走进大帐。
 
帐中十分宽敞,摆设却相当简单。
 
一榻一架一扇屏风,木榻两侧有收起的胡床,并有五六只木箱。木箱大部分合拢,仅两只开启,能见箱中的绢布和竹简。
 
桓容坐在屏风前,深衣皮弁,腰间佩兽首宝剑,眉目如画,气势威严。
 
典魁许超分立左右,皆身着光明铠,没有戴头盔,手按腰间宝剑。虎目射出寒光,落在白部首领身上,仿佛刀子刮过,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低下头,白部首领以右手扣在胸前,深深弯腰。
 
“拜见伟大的汉朝天子,愿您的伟大流传万世!”
 
桓容挑了下眉。
 
这句话倒是新鲜。
 
“尔乃白部首领?”
 
“回陛下,正是。”白部首领点头。
 
“从西强山迁出?”
 
白部首领继续点头。
 
“因为何故?”
 
“回陛下,吐谷浑大王子残暴不仁,我部无法存活,只能北迁。”白部首领言简意赅,将大王子强征青壮之事和盘托出。
 
如果只是征召勇士,他还不会如此着急,冒着天大的风险迁移。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大王子要人不算,又开始要钱要粮!
 
一些小部落无法反抗,牛羊牲畜都被抢走。眼见寒冬将临,部落上下都没了活路。
 
白部部众过千,能战的勇士超过四百,算是个大部落。不想遭遇和他人同样的下场,部落首领和长老合议,趁着还有点家底尽快走人。
 
哪怕要担风险,总比被抢走所有、眼睁睁等死要强上百倍。
 
什么击退汉兵,再入桓汉劫掠,都是虚空画出的大饼,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汶山之战众人都看在眼里,谁都不是傻子。
 
三千人被砍瓜切菜,一个都没能跑回来,凭六千人想击败对方的两万大军,无异于白日做梦。打都打不赢,还提什么战后红利,分明就是忽悠人!
 
几番商议之后,白部首领迅速拍板,举部迁往西域!
 
“哦?”听完白部首领的讲述,桓容开口问道,“未遇阻拦?”
 
“自然遇到。”白部首领苦笑道,“若非王都传来消息,大王子必会派兵追袭。”
 
“什么消息?”桓容有个预感,这个消息很重要,重要到会影响整个战局。
 
“传言国主突然病重,有意传位二王子视连。”
 
白部首领刚刚说完,桓容已是心头急跳。
 
辟奚重病?
 
“你说的可确实?”
 
“回陛下,我不敢妄言。消息从王都传来,大王子很是心焦,暴行更甚以往。”
 
白部长老猜测,国主病重传位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大王子如此举动,八成为是积蓄力量,兴兵讨伐二王子。
 
换做平时,这个决定不能说错。然而,如今汉兵压境,不日将至西强山,如果天险失守,整个王都会暴露在汉兵的刀锋之下。
 
这个时候不想着全力退敌,而是分心争夺王位,甚至酿成一场内乱,简直愚蠢之极。
 
届时,甚至不用汉兵多费力,吐谷浑政权就会从内部土崩瓦解。
 
“论理,大王子领兵在外,国主不会着急传位。”长老的话意味深长,至今仍在白部首领的脑海中回响。
 
“大王子掌握虎符,二王子等不及了。”
 
“国主年事已高,又突遭重病……只能说,苍天不怜吐谷浑,注定将有一场劫难。”
 
劫难的后果,长老没说,白部首领也没问。但听过这番话,更坚定后者迁移的决心,不惜对上大王子派出的追兵。
 
好在国都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大王子被牵制精力,没有太多心思关注白部,如若不然,白部未必能跑出西强山,更不可能遇到桓汉军队。
 
听完百部首领的讲述,桓容沉吟片刻,突然问道:“你部可出自拓跋鲜卑?”
 
“回陛下,确是。”
 
“那么,这块虎符你可认得?”桓容取出慕容氏给他的虎符,交给典魁,示意他送到白部首领面前。
 
白部首领先是疑惑,继而神情凝重,显然是认出了这块虎符。
 
“敢问陛下,这是从何得来?”
 
“庶母相赠于朕。”
 
桓容没有隐瞒,直接将慕容氏道出,并简单说明她的出身。
 
知晓慕容氏有拓跋鲜卑血统,又晓得桓伟就是慕容氏所生,压根不用桓容再说,白部首领纳头就拜,激动表示,白部愿意臣服汉室天子,为桓容冲锋陷阵!
 
桓容欣然接纳,好言安抚几句,命人将他带下。
 
看着落下的帐帘,桓容忽生感叹,所谓的裙带关系,有的时候还真好用。是否该感谢一下桓大司马,寻个好日子祭拜一下?
 
还是不要了。
 
桓容摇摇头。
 
要是桓大司马泉下有知,未必会感到欣慰,八成会格外郁闷,顺带有几分憋屈。
 
白部首领见到部落长老,将帐中发生之事逐一说明,长老一致表示,首领英明,这个决定简直不能再好!
 
“西域胡未必好打交道,且有汉兵和秦兵驻扎,我等迁移过去,想要站稳脚跟并不容易。”一名长老笑道,“如今则不然。头领投靠桓汉天子,我等就有了出身!”
 
更重要的是,天子的庶弟有鲜卑血统,哪怕不是白部一脉,终究能归到拓跋鲜卑。按照世间规矩,他们勉强沾得上皇亲,如果能立下战功,部落的前程一片光明。
 
“首领无妨向汉室天子请命,率部落勇士为前锋,绕过西强山守军,直袭大王子中军!”
 
“请战?”
 
“对。”长老继续道,“欲得新主信任重用,必要有投名状!如此大好机会,首领切莫放过。须知独孤部与我等同出一脉,也有意歉意。其部众超过我等,如也投向汉室天子,必会压我等一头!”
 
竞争无处不在。
 
吐谷浑内忧外患,明显是日暮西山。
 
辟奚活着,朝廷尚能支撑,勉强维持人心不散。一旦辟奚身死,国内必乱!
 
大王子手握兵权,二王子占据王都,其他几个王子都不是善茬,说不得,没等汉军逼近,内乱早已摧毁王都。
 
“如果国主没有突然兵重,必定会增兵设防,并联合附国乌桓,将汉兵挡在西强山以动,可惜啊。”
 
白部长老摇摇头,还是那句话,上天不怜,为之奈何。
 
甚者,他曾怀疑辟奚病得蹊跷。
 
只是事已至此,白部改换门庭,吐谷浑国内愈乱,对他们愈是有利。
 
更何况,因出身拓跋鲜卑,他们始终被辟奚忌惮,不会委以重用,宁愿娶氐女,也不会纳白部女为妃,生下有拓跋鲜卑血统的儿子。
 
转投汉室,固然也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慕容氏族和桓伟存在,就给了他们希望。
 
推桓伟上位自然不可能,寻机送出勇士,护卫在王子身边,总能保部落康泰。等到桓伟成年,假使有了封地,他们可以一同跟去。
 
当然,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
 
现如今,他们当一心一是的追随汉室天子,递给上独一份投名状。
 
太元元年十月,白部叛出吐谷浑,途中遇桓汉大军,举部臣服。
 
同月,汉军顿兵西强山,白部首领率勇士请战,连拔山中五座军寨,杀敌过百。
 
吐谷浑大王子派兵支援,不想独孤部趁势起兵,从背后狠狠给了大王子一刀。其后奔出西强山,率附庸杂胡投桓汉。
 
吐谷浑王辟奚重病,无法处理政事。二王子手持盖有国主印的诏书,代摄朝政,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收回大王子的兵权,派四王子领兵往西强山,接掌大王子手中军队,抵御汉兵。
 
西强山飘露第一场雪,桓容下令发起决战。
 
至此,汉军已改变之前计划,决定攻下这处天险,继而拿下吐谷浑全境。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汶山之战后,他同谢安等人商议,拿下西强山以东便暂时休兵。毕竟吐谷浑辖地特殊,又遇到寒冬,没有充分的准备,出身南地的将兵恐难以适应。
 
不承想,鲜卑、羌部和杂胡接连来投,掉头冲锋犹如一群虎狼,压根不受天气影响。
 
战机摆在眼前,桓石秀和刘牢之同时请战,谢安和王彪之也表示赞同。桓容采纳众人意见,以桓石秀为主将,刘牢之为副将,率汉兵胡骑攻上西强山。
 
随驾的郎君无一例外,全部持枪上马,随大军出战。
 
号角声起,战鼓声响彻天地。
 
百辆武车排开,铠甲鲜明的甲士在后,战马打着响鼻,兵器和铠甲撞击声不绝于耳。
 
天空中滚来乌云,细碎的雪子点点飘落。
 
桓容站在大路前,伸手接住一片雪子,见其在掌中融化,嘴角牵起一丝笑纹,旋即消失无踪。
 
“出发!”
 
汉兵征讨西强山时,秦玚已经离开长安,率部曲抵达凉州。
 
秦璟见到兄长,二话不说,将西海的政务军务尽数托付,请秦玚迅速北上,自己点齐麾下骑兵,就要南下吐谷浑。
 
“吐谷浑?”秦玚愕然,“阿弟要去做什么?”
 
“日前传来消息,汉兵已至西强山。”秦璟跃身上马,眺望吐谷浑方向,道,“吐谷浑疆土甚广,汉军取东,我自可取西。”
 
恩?
 
秦玚觉得事情没什么简单,奈何秦璟不再多言,抱拳告辞,打马飞驰而去。
 
吃了满嘴的灰尘,秦玚目瞪口呆。
 
在长安送兄弟西行,紧赶慢赶来到凉州,没手几句话,就被委托是西海事务,又眼见兄弟南去。仔细想想,他好像就是被兄弟忽悠来的劳力?
 
眺望远处天空,秦玚良久无语。
 
按照三弟的话说,想和四弟孔怀相亲,真心有点困难,动不动就踩坑,任谁都没法“孔怀”起来。
 
想到秦玓,秦玚不禁神情微动。
 
不知丸都战况如何,从发回的战报来看,慕容垂应该撑不了都少时日了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叛意
 
进入十一月,北地连降数场大雪,气温陡降,即便是习惯北地气候的将兵,也有少数人出现冻伤,遑论从南地征召的士卒和青壮。
 
朔风席卷,大雪弥漫。
 
风雪最大时,相距五步都看不清对面人影。夜间扎营,甚至有帐篷被狂风掀翻。被气候所阻,在攻下第八处兵寨后,汉兵不得不暂停西进的脚步,驻兵西强山,同吐谷浑形成对峙局面。
 
汉兵攻势稍缓,吐谷浑大王子本该松口气。然而,事实却不尽如人意,随四王子率兵到来,他的日子变得更不好过。
 
中军大帐中,四王子手持盖有国主印的诏书,要求大王子交出虎符。大王子之所以同汉军交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为的就是兵权,如何肯轻易拱手相让?
 
一方强令,一方不予,双方争执不下,气氛变得凝滞,很快陷入僵局。
 
见大王子油盐不进,之一不肯交出虎符,四王子逐渐失去耐心,怒道:“剌延,你敢不遵诏书?!”
 
“谁是国主,诏书又是谁下的?”大王子当场拍案,怒发冲冠,声音比四王子更大。
 
“虎符是父王所授,如果是父王下令,我自然遵从,绝巫二话!但这诏书是谁写的,命令又是谁下的?视连是个什么东西,氐女生的奴种,也敢迫我交出虎符?!”
 
四王子和二王子并非同母,却一样有氐人血统。听大王子斥二王子为奴种,不免联系到自身,登时勃然大怒。
 
“你既抗旨不遵,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来人!”
 
四王子忍无可忍,大声唤人,就要将大王子拿下,强行夺下虎符。
 
不料想,他连续唤了三声,始终不见甲士入帐。头脑稍微冷静,立刻发现蹊跷,察觉事情不妙。
 
大王子连连冷笑,看着四王子,活似在看跌入死地犹不自知的蠢货。
 
“四弟,你以为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都城,是西强山!凭你带来的几百人就想强夺兵权,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落,大王子突然抽出弯刀,猛地向四王子砍去。破风声袭来,四王子来不及说话,本能的举刀格挡
 
刀锋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兄弟俩都起了杀心,刀刀砍向要害,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铠甲和兵器撞击声,继而是叱喝和惨叫。声音入耳,四王子稍有分神,立即被大王子抓住机会,当场砍伤左肩。
 
四王子痛叫一声,踉跄退后两步。
 
大王子正要乘胜追击,帐帘忽然掀开,一名身着皮甲的将领走进来,手上的弯刀犹在滴血。
 
“殿下,叛贼尽数伏诛!”
 
大王子闻言,当场得意大笑。
 
四王子脸色骤然,眼底充血,目龇皆烈。
 
“剌延,你想造反吗?!”不顾肩膀伤痛,四王子大声怒斥。
 
“造反?”大王子嗤笑道,“依我看,视连才是谋逆之人!父王身体一向康健,如何突然重病,以至于卧床不起,不能处理国政?退一万步,哪怕要暂理国政,也不该轮到视连!”
 
“你胡说!”四王子反驳。
 
“胡说?”大王子逼近四王子,表情变得狰狞,“父王重病就是视连所害!我才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视连趁我不在王都,暗中害了父王,意图篡位,他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罪行滔天,该被千刀万剐!”
 
四王子还要大骂,帐外的骑兵早一拥而入,将他当场制服,反剪双臂,牢牢的压制在地上。
 
一名谋士走进帐内,扫过得意的大王子,又看向满脸怒色的四王子,向前者行礼之后,对后者道:“四殿下可曾想过,要取大殿下手中虎符,二殿下为何不选同母的三殿下,偏偏选了您?”
 
闻言,四王子神情微动,当场愣住。
 
“大殿下手握虎符,掌有重兵,且是国主长子,于情于理,都该是王位的正统继承人。”谋士继续道。
 
“二殿下谋害国主,谋朝篡位,实为罪人!”
 
“为扫除后患,他定会设法除掉几位殿下。四殿下领命前来,要么顺利取得虎符,成为二殿下扫除障碍的尖刀;要么激怒大殿下,就此身陷险境,进退不能。”
 
“大殿下失去虎符,被押送回都城,必会被二殿下所害。四殿下纵然有功,也会被指为害兄长性命之人。”
 
“如事未能成,四殿下要么被囚禁,要么就此殒命。二殿下更可占据高义,以四殿下为借口,发兵征讨大殿下。”
 
“无论是哪种结果,四殿下都不会有好下场,而二殿下都能坐收渔利。”
 
“这些,四殿下可曾仔细想过?”
 
谋士一番话落,四王子脸色忽青忽白,想要开口反驳,却寻不到合适话语,最终只能闭口不言,脸色一片阴沉。
 
显然,他将谋士的话听了进去,而且听得极深,想了许多。
 
见此情形,谋士微微一笑,向大王子拱手。后者并未按照计划行事,而是大手一挥,命人将四王子拖下去,严密关押起来。
 
帐帘落下,谋士疑惑道:“殿下,为何不按计划行事?”
 
大王子烦躁的摆摆手,道:“叶罕向来唯视连马首是瞻,未必肯转投于我,说再多的好话也未必有用。”
 
“殿下,此事……”
 
谋士还想再劝,却被大王子打断。
 
“与其操心这事,不如想想今后怎么办。”拾起掉在地上的诏书,看到上面的国主印,大王子的脸色很不好看。
 
口口声声斥责视连是篡位之人,诏书上的印章做不得假。叶罕能带兵出都城,显然得朝中文武支持。哪怕不是全部,也会超过半数。
 
他手里这些军队,防守西强山都是勉勉强强,遇视连派兵讨伐,胜算实在不大。
 
“殿下,正因如此,才该好言抚慰,设法招纳四殿下。”谋士建议道。
 
“此事不必再说!”大王子硬声道,“他帮视连,我绝不会信他!”
 
见实在劝说不动,谋士只能摇头,转而为大王子出计,可趁汉兵被大雪所阻,进一步从各部征召勇士,征收粮草牲畜。
 
“尤其是有意迁移的几部,殿下大可不必仁慈,行雷霆手段,正好给旁人一个警醒,让他们知晓,敢背叛大殿下会是什么下场!”
 
“善!”
 
大王子正有此意,完全是谋士话音未落,头已经重重点下。
 
“事情交给你来安排,务必要快!”
 
“诺!”
 
谋士领命,拱手退出帐外。
 
待帐帘落下,谋士脸上的凝重之色尽消。视线穿透飞雪,看着巡营走过的士卒,眺望绵延数里的营地,表情中闪过一抹讽刺,浸染深深的怨恨,眨眼间又消失无踪,不留半点痕迹。
 
征兵和收粮的消息下至各部,愤怒和怨恨的情绪迅速蔓延。
 
小部落失去活路,为了生存,只能不顾一切。
 
一些忠心于大王子,没有跟随白部和独孤部迁移的首领开始后悔。长此以往,别说凭战功更进一步,整个部落都将遭殃,甚至被逼上绝路!
 
独孤部叛乱未过多久,西强山又燃起烽火。
 
这一次,十几个小部落同时爆发,连妇人和、老人和半大的孩子都拿起弓箭弯刀。
 
参与叛乱的人数超过两千,杀死征缴粮草的士卒,抢走武器和马匹,拉起事先装好的大车,在消息传出之前,分别向北和向东逃去。
 
大雪封山,路很不好走。如果不慎迷路,在密林中转不出去,还会遇到饥饿的狼群和野猪。
 
对逃亡的部落来说,冒雪赶路虽有风险,好歹有活命的希望。若是留在这里,活命的可能无限趋近于零。
 
叛逃的部落越来越多,大王子非但没能如愿补充兵源,反而损失不小。
 
这个时候,王都又传出消息,二王子借四王子被扣押,指其公然抗旨,有谋反之意。更糟糕的是,朝中大臣纷纷附和,没有一人替他说话。平日的亲信都成了摆设,连王子妃的亲族都没有站出来。
 
至此,大王子愈发焦头烂额,唯一的出路就是揭竿而起,真的造反。
 
奈何东边还有汉军,他敢从西强山撤军,汉军绝对会追上来,在他背后狠狠放出几箭。
 
该怎么办?
 
大王子拿不定主意,召谋士来议,同样没能商议出结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六千人的补给越来越少,军心出现不稳,情况十分危急。大王子咬咬牙,终于采纳谋士建议,向桓汉低头臣服,掉过头来攻打王都!
 
“此不过暂行之计。”谋士对大王子道,“待攻下都城,殿下可请命驻守,慢慢恢复实力。汉人自诩仁慈,只要殿下行事谨慎,总有称王再起之日!”
 
大王子十分清楚,除此之外,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罢,就照你说的办!”
 
此时此刻,他最恨的不是兴兵西征的桓汉,而是在都城的同父兄弟!
 
主意既定,大王子立即写成书信,交人送往汉军大营。谋士主动请缨,言要说服汉家天子,旁人恐无办法,需他亲自前往。
 
大王子犹豫再三,本不想放人,奈何情势危急,终究点下了头。
 
太元元年十二月,吐谷浑大王子剌延的使者抵达汉军营前,口称携大王子书信,求见汉家天子。
 
“什么?”桓容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两遍,才相信自己没有幻听。
 
谢安和王彪之同在帐内,都是手捧一盏热茶,在火炉边取暖。
 
不得不承认,幽州工匠的确巧手,制成的火炉远胜火盆,既能温暖帐内,又无半点烟气。
 
炉子烧热,还能烤蒸饼芋根。蒸饼撒上胡椒孜然,芋根沾点白糖,搭配不加葱姜的茶汤,固然粗陋,却是别有一番意趣。
 
自从见识到火炉的温暖,尝过烤饼和芋根的新味,堂堂的谢氏家主隔三差五溜达过来,有事没事请见天子。王彪之有样学样,来了就不走,几乎在天子帐中生根。
 
对此,桓容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这两位赖在帐篷里不走,他想做点“私事”都变得困难。一来二去,这两位愈发自在,自己不好开口撵人,干脆利用起这段时间,向两人请教政务,并就考试办学等事同两人商讨。
 
当然,桓容还没傻到冒烟,大咧咧的将事情摆在当面。而是从字里行间透出几分,不断试探两人的“底线”。
 
可以说,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能代表大部分侨姓士族,他们能接受的改变,多数人也能接受。纵然心有反对,大势如此,照样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至于吴姓,有周氏在,比侨姓更好应对。
 
桓容拐弯抹角试探两人,两人也在试探桓容。
 
究其根本,桓容登基不到两年,君臣之间仍处在磨合期。
 
桓容想集中君权,早已现出不少端倪。掌控东晋朝堂几十年的士族是否能够接受,还需时间才能检验。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到头来,需看哪方更加强势,更能取得主动地位。以为士族一时让步,皇位之上就能安枕无忧,绝对的脑袋进水,傻到没边。
 
但在眼下,君主和臣子利益一致,都对吐谷浑势在必得。
 
故而,大王子的使者求见,君臣三人同时停住手上动作,都是精神一振。
 
桓容停下笔,收起精绘到一半的舆图;谢安和王彪之放下漆盏,取来布巾拭手,转眼又是风流倜傥的帅大叔两枚,丝毫不见之前围坐火炉的亲民形象。
 
典魁和许超守在帐内,秃发孤和白部首领肩负起检查职责,确保来人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物品,连个铁片都夹带不了。
 
待到检查完毕,谋士被放进大帐。
 
白部首领认出他的身份,早向桓容通禀。
 
知晓谋士是大王子身边心腹,桓容同谢安王彪之对视两眼,心中有了计较。哪承想,谋士走进帐内,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彻底打翻他之前的所有设想。
 
“陛下可想拿下吐谷浑?”
 
啥?!
 
桓容以为自己听错,看看谢安,又看看王彪之,两位帅大叔和他一样,脸上都是大写的愕然。
 
与此同时,秦璟挥师南下,率骑兵突破吐谷浑边界,横扫大小数个部落,放弃攻打吐谷浑王都,而是一路疾行军,直扑储有矿藏、擅长冶炼兵器的白兰城。
 
第二百五十五章:几个意思
 
白兰城以白兰山命名,是吐谷浑国内仅次于王都的大城之一。
 
白兰山出产黄金、铜及铁矿,并有手艺精湛的匠人聚集,是吐谷浑主要的经济城市和兵器冶炼之地。
 
城内设有专门的“冶炼门”,和南地的工坊类似,分门别类打造金银和铜铁器具。
 
吐谷浑建国之初,白兰城就已存在,历史甚至早于王都莫何川,是吐谷浑占据黄河上游谷地的重要屏障。
 
吐谷浑仿汉制,皇室封王,朝中设有尚书、将军等官职。白兰城设有治所,守将兼任刺使。
 
镇守此地的官员必是吐谷浑王心腹之人,多数时候是吐谷浑王的亲兄弟。
 
辟奚继承王位后,即将同母兄弟封于白兰城,授他兵权,以高压手段掌控当地羌人和杂胡。
 
此次汉兵西征,大王子驻军西强山,白兰刺使知晓前因后果,和辟奚一样,对大王子相当失望。他本十分看好这个侄子,对他的勇猛很是满意。哪里想到,竟会做出这般无脑之举,为一己之私引来这场战祸。
 
随着战事进行,更验证他之前所想。
 
汉人纵然衰落,也不如想象中好欺。尤其是南地新君,必当急于立下功绩。以其桓温子的身份,绝不能等闲视之。
 
桓温早年南征北讨,战功赫赫,威名传遍诸胡。即使没有同吐谷浑当面交战,但自辟奚以下,对这位晋朝大司马总有几分忌惮。
 
桓容的凶名更胜其父,出仕途之初就有水煮活人之举,残暴可想而知。其后随晋兵北伐,生擒燕国中山王,立下大功。桓温死后,更是手掌幽、豫等州,逼得朝廷后退,继而代晋而立,称帝建制。
 
这样的人绝不好惹。
 
大王子率兵骚扰桓汉边境,无异于引火烧身。赶在这个时候,王都又生出变故,国主重病,二王子代父摄政。
 
若说其中没有猫腻,白兰刺使绝不相信。
 
怎奈木已成舟,无法更改,只能一边关注王都消息,一边加固城中防卫,以防汉兵一路高歌猛进,突破西强山,直攻到白兰山下。
 
可惜的是,他加紧防备东边,却疏忽了北边。
 
白兰刺使万万没有料到,汉兵尚未抵达,秦兵先一步找上门来。
 
听到麾下禀报,刺使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秦策登基之后,很快修书交好,长安兵力有限,现在正忙着剿灭慕容垂和慕容德,如何会在这时出兵吐谷浑,完全说不通啊!
 
可事实容不得争辩。
 
八千黑甲骑兵自北袭来,一路摧枯拉朽,将白兰城附近的兵寨全部铲除。
 
这支军队活似一部战争机器,活生生的绞肉机。无论是骑兵、步卒还是部落勇士,遇上他们只有被碾压的份。
 
大雪拦不住这架恐怖的机器,朔风同样挡不住这只凶猛的巨兽。
 
吐谷浑的兵寨不断被摧毁、焚烧,守军十不存一。除了工匠,秦璟压根不要俘虏。
 
无论鲜卑、羌人还是杂胡,远远见到这支黑色洪流,都是撒丫子就跑,压根没有迎战的胆气。北边没有路,东边有汉军,那就向西、向南!
 
生活在吐谷浑境内的部落不是秦璟对手,对上西边和南边的邻居却有一战之力。大部落联合起来,并招纳小部落为附庸,一路烧杀劫掠,不抢地盘,专抢金银牛羊。
 
西奔和南逃的部落为了生存,下手毫不留情,甚至做出过屠城之事。和慕容冲类似,这支队伍所过之地,直接或间接被消灭的小国番邦,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经过整整半个世纪,留下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秦璟率兵疾行,距白兰城不到三十里,遇上阻截的队伍。
 
带队之人身着铠甲,手持一柄巨斧,脸上横过三条刀疤,赫然是白兰刺使的长子别罕,也是吐谷浑第一勇士。
 
“秦氏无信!”别罕拉住缰绳,巨斧直指秦璟,大喝道,“长安修书交好,转头又兵袭白兰,卑鄙小人!”
 
别罕会说汉话,却并不十分利落。
 
话说得磕磕巴巴,没有半点威慑力。见秦璟不以为意,身边的骑兵甚至发出几声嗤笑,别罕大怒,用吐谷浑语大骂,这次倒是格外的顺畅干脆。
 
秦璟没有被激怒。
 
他身边的染虎和张廉等却是怒目圆睁,满脸的怒气。
 
这支骑兵汉胡混杂,对彼此的语言都很熟悉。哪怕不晓得吐谷浑语,只要通宵鲜卑语,也能听得个七七八八。
 
“找死!”
 
夏侯岩一声大喝,就要拍马上前,将别罕斩杀刀下。没等他扬鞭,秦璟自马背取下弓箭。箭矢离弦,直袭别罕面门。
 
破风声迎面而来,别罕意识到危险,仓促躲避,骂声戛然而止。
 
别罕的动作虽快,秦璟的箭却更快。
 
三箭连珠,别罕躲开其二,终究没躲过最后一箭,肩膀被射中,巨斧险些脱手。
 
八千骑兵齐声高吼,发出野兽般的呐喊声。
 
吐谷浑兵无不心惊。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不敢确定,对面的究竟是人还是雪地中的猛兽。
 
“杀!”
 
秦璟放下弓箭,抄起长枪。
 
战马人立而起,口鼻中喷出白雾,继而重重踏在雪上,如黑色闪电般,冲向对面的吐谷浑骑兵。
 
“杀!”
 
无需秦璟下令,八千骑兵早有默契,在飞驰中分成三股,分别由张廉、夏侯岩和染虎率领,一股直插入敌军,两股分左右包抄,从战斗最开始,就打着彻底剿灭的主意。
 
遇秦兵袭来,别罕顾不得伤痛,挥舞着巨斧迎战。刚刚砍翻两名骑兵,一杆镔铁长枪突然递到眼前。
 
枪尖寒光凛冽,袭向面门,带起的冷意赛过朔风飞雪。
 
“啊!”
 
别罕下意识举起巨斧,用力向上格挡。
 
当的一声,巨斧和长枪互相撞击,枪身被撞开寸许,依旧来势不减,贴着箭矢留下的伤口穿透别罕右肩。
 
别罕凶性乍起,干脆不再闪避,单手握住枪身,另一手挥起巨斧,就要将秦璟斩杀当场。
 
斧刃距秦璟越来越近,别罕忘记了疼痛,双眼放出凶光,表情变得疯狂而狰狞。
 
下一刻,视线忽然发生改变。
 
别罕惊讶的发现,巨斧没有击中目标,自己反而离开马背,被挑上半空,仿佛一只无力的猎物,被串在枪尖之上。
 
痛觉开始恢复。
 
别罕能够见到,自己的血沿着枪身流淌,将银色长枪染成血红。
 
秦璟抬起头,冷冷的看着别罕。血即将染上手背的一刻,长枪横扫,荡开对面的吐谷浑骑兵,同时将别罕甩飞出去。
 
见到这一幕,八千骑兵再次大吼,各个杀红了眼,活似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将猎物撕碎誓不罢休。
 
吐谷浑兵心惊胆裂,被动的抵挡骑兵,压根不晓得该何去何从。
 
别罕仰面倒在地上,脊椎已然断裂。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完全是出气多进气少,大罗金仙也无法救活。
 
吐谷浑兵被八千骑兵彻底包围,群龙无首,犹如无头的苍蝇,很快落入下风。
 
“杀光,一个不留。”
 
秦璟甩掉枪身上的血迹,点点血斑飞溅,落在银白的雪地上,似绽开一朵朵红梅。
 
八千骑兵领命,策马在战场上冲杀,吐谷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朔风呼啸而过,卷走伤者的惨叫和战马的哀鸣,瞬息融入雪中,彻底无法分辨。
 
这场遭遇在双方预料之中,结果却在意料之外——至少在白兰刺使眼中绝对是这样。
 
别罕麾下的三千骑兵非但没能挡住秦兵前进的脚步,反而一个照面就损失殆尽。
 
秦璟凶狠超出想象,连个象征性的俘虏都没留。对他而言,有中途加入的小部落,压根不需要留战俘带路。
 
战斗结束后,雪中已有闻血腥而来的野兽,空中盘旋着食腐的鸟类。
 
刺耳的叫声穿透风雪,为战场增加几分苍凉。
 
“走。”
 
补充过食水,短暂休息之后,八千骑兵没有打扫战场,而是迅速集结上马,顶风冒雪向白兰城扑去。
 
刚刚结束的战场上,吐谷浑兵和战马的尸体四处倒伏,鲜血在风中凝固,将白色的雪染成暗红。
 
嗷呜——
 
第一声狼嚎传来,躲藏在林中的狼群陆续出现。空中的鸟类开始飞落,双方似有默契,各据一方,泾渭分明。
 
一只乌鸦落在断裂的长矛上,发出“嘎嘎”的叫声。
 
两只豹子一前一后出现,谨慎的避开狼群和乌鸦,在战场边缘寻到一具残破的马尸,远远拖走,很快消失在大雪之中。
 
白兰刺使焦急的等待城外消息。
 
不承想,没等到斥候,却等来了秦璟率领的八千骑兵。
 
黑甲骑兵出现在城外的一刻,他就知道长子凶多吉少。愤怒和仇恨一并涌上心头,白兰刺使喝令集合守军,披甲执锐,亲自走上城头。
 
城门早已经关闭,城头响起沉闷的号角。
 
守军严阵以待,困在城内的羌人和杂胡则人心浮动。想到之前出城的别罕,再看围在城下的骑兵,心中很快有了计较,望向白兰刺使所在的方向,表情中浮现些许狰狞。
 
这些鲜卑人压在自己头上够久,该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
 
秦璟顿兵城下,没有着急发起进攻。
 
队伍中的刘氏部曲纷纷下马,在白兰刺使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伐木,制造简易的投石器。
 
投石器制好,很快被推到城下。
 
木杆用力拉起,木兜内的东西如风般砸向城内。并非想象中的石块,而是一把巨斧子和一个人头。
 
“阿子!”
 
认出人头属于谁,白兰刺使大恸,抱起儿子的头颅,双眼被仇恨逼红。
 
“贼子,我必杀你!”
 
秦璟抬起右臂,百名敕勒和秃发部骑兵下马,放平投石器,架上削尖的长木,以绳索捆牢,无视城头飞落的箭矢,推动投石器,猛扑向城门。
 
轰!
 
城门被撞击,城墙随之摇撼。
 
吐谷浑冶炼和制造兵器的手艺一流,论造城技术,却连西域胡都比不上。
 
白兰建城已久,城墙仍是初时的土木结构,后期虽有加固,却依旧显得脆弱,连西域的小城都不及,更不用说汉人制造的高墙坚城。
 
正因知晓这个短板,白兰刺使才派遣亲子出战。哪里想到,会将儿子直接送上死路。
 
百余人没费多少力气,城门就被撞开裂口。
 
吐谷浑兵奔下城头,仓促应敌。不料想,背后突然响起一阵喊杀声。
 
羌人和杂胡突然造反,城内陷入一片混乱。城外的骑兵抓住机会,沉底破开城门,策马扬鞭,大声呼啸着,如潮水一般涌入。
 
太元元年,十二月辛丑,白兰城破。
 
秦兵攻占城池,城内守军尽被诛杀。
 
白兰刺使杀出重围,妻子儿女却未能逃出,尽死于羌人和杂胡之手。逃往都城的途中,遇到朝廷使者,来不及开口就被当头叱喝,责问他失地之责。
 
激愤之下,白兰刺使自尽,死前留书:昏庸之辈摄政,国将亡矣!
 
失去白兰城仅是开始。
 
秦璟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一把火烧毁城池,很快开始清扫白兰山附近的吐谷浑部落。新投靠的羌人和杂胡是最好的利刃。因为恨透了贵族和官员的压迫,动起来手,凶狠程度不亚于染虎等人。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王都中的二王子变得焦头烂额。
 
这个关头,西强山又传来消息,大王子剌延和四王子叶罕同时叛国,带兵投靠桓汉,正奉桓汉天子之命奔驰袭向王都。
 
“不可能!”
 
二王子不愿意相信,更不敢相信。
 
大王子还有理由,四王子为何会做出此举,完全解释不通。
 
为确定消息真假,王都先后派出几支骑兵。然而,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至此,二王子和满朝文武终于确定,西强山的守军的确叛国,正为桓汉大军引路,一路攻向王都。
 
在汉军行进途中,一只苍鹰自西而来,直直飞向天子大辂。
 
桓容推开车门,苍鹰飞到桓容腿边,抖抖羽毛,叼起盛在盘中的肉干,两口吞入腹中。
 
解下鹰腿上竹管,取出绢布细看,桓容的眉毛越挑越高。
 
白兰城?
 
绢布放到一边,迅速铺开舆图,确定白兰城所在的位置,桓容一下下敲着桌面,微微眯起双眼。
 
秦璟打下白兰城的时机暂且不论,赶在此时送来这封信,究竟是几个意思?
 
第二百五十六章:约见
 
猜不透秦璟信中的意思,桓容没有立即回信,而是命宦者送上鲜肉供苍鹰食用,自己对着舆图沉思,手指沿着白兰城和吐谷浑王都之间滑动,眉心越蹙越紧。
 
秦璟先一步拿下白兰,城内的金银门和铜铁门必会一扫而空,擅长冶炼和打造兵器的匠人也不会留下。
 
实事求是的讲,这对桓容的西征计划的确有影响,却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大。
 
在一个月之前,桓容的目的仅是攻下西强山以东,扩大地盘,搜罗工匠填充工坊。按照原计划,山麓以西的地盘,他不会轻易去动。
 
一则,吐谷浑辖地特殊,气候严酷,短时间内,南地出身的官员未必能够适应。
 
二来,此地多族杂居,临近又有附国,西域那边的事情还没彻底理清,没有合适的施政手段,拿下来也会乱上一段时间。
 
长安的兵力捉襟见肘,建康又何尝不是。
 
他能复制出兵器粮草,可没法克隆出人来。短期内,武力威慑是必然,却不能忽视实际的急速扩张。
 
毕竟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地基打不稳,楼建得越高越容易出事。
 
奈何计划没有变化快。
 
白部和独孤部及其附庸先后投入麾下,发誓效忠臣服。
 
紧接着,大王子谋士请见,道出惊人之语。
 
明面上,此人是大王子的说客,事实却是,他对大王子没有半点忠心,与其说是为大王子殚精竭虑,不惜以身犯险,不如说他同吐谷浑有深仇大恨,正设法将这个政权推上绝路。
 
还是那句话,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对桓容而言,此时此刻,吐谷浑完全是被摆到盘子里,呈送到自己面前,如果不动手拿下,简直是脑袋被门夹了。
 
至于之前担心的问题,仁政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雷厉风行,以武力威慑。汉军不够用,之前曾被吐谷浑压迫的羌人和杂胡都是最好的刀。
 
没有汉军插手,只要寻到机会,部落间的征伐也不可避免。
 
想到这里,桓容闭上双眼,用力捏了捏眉心。
 
秦璟拿下白兰山,如果是他自己的意思,事情还能解决。假如是长安的决定,事情就变得有些麻烦。
 
或许,他该请谢安和王彪之来商议一下?
 
斟酌许久,桓容又打消这个念头。
 
秦兵攻入白兰城的消息不能隐瞒,这封信就算了。
 
“噍——”
 
苍鹰吃完鲜肉,半展开双翼,开始梳理羽毛。
 
桓容单手撑着下巴,一下下顺着苍鹰背羽,脑子里闪过多个念头,结果无一切合实际——至少不是百分之百。
 
最后想得脑仁疼,干脆抛开,不再去想。
 
按照大军的行进速度,赶到白兰城时,黄花菜都凉了。不是长他人志气,和秦璟麾下的骑兵比速度,当真是自己找虐。
 
“白兰城没法去,就按原计划。”
 
桓容深吸一口气,采取折中的办法。
 
白兰城建在淹水上游,向南就是附国。以秦璟的行事作风,城池在他手里,九成以上不会留下任何隐患,足可以震慑周围邻居。
 
秦璟一日不收兵,淹水和白兰山周围的胡族部落就会老老实实,半点不敢起刺。惧怕也好,其他也罢,这样的情形,对自己拿下吐谷浑王都,并进一步消化未必没有好处。
 
“事情可以谈。”
 
灵光闪过脑海,桓容茅塞顿开。
 
西域之地可以分管,暂时避免争端,吐谷浑同样可以。前提是长安没有过多插手,分割利益的是秦璟而不是秦策。
 
梳理过羽毛,苍鹰歪头看着他。如果鸟类也有表情,苍鹰必定满脸都是疑惑。
 
桓容收回手,从箱中取出绢布,迅速写成一封短信,主要为告知秦璟,他不日将至莫何川。两人距离不远,无妨见上一面,讨论一下战后利益划分。
 
此信既是约见,也是为告知秦璟,白兰城之事,桓容不予置评,反正地盘就在那里,谁打下归谁。但是,莫何川之地,桓容势在必得。如果秦璟想插手,两人之前的约定怕要提前实现。
 
书信写好,桓容看过两遍,确保意思清楚明白,随即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
 
“辛苦你了。”
 
抚过苍鹰背羽,得来一声鸣叫。桓容浅笑,单臂撑起苍鹰,顺势推开车门。
 
朔风呼啸,冷得浸入骨髓。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地间尽是银白。
 
苍鹰展开双翼,振动数下,眨眼飞上半空。矫健的身影在车顶盘旋,鸣叫两声,旋即调转方向,振翅向西飞去。
 
苍鹰化作一个黑点,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
 
桓容命宦者上前,口头吩咐几句。宦者领命,转身一路小跑,向谢安和王彪之所在的车驾行去。
 
看着宦者的背影,桓容惊讶的挑了下眉。
 
雪深没过脚踝,这位却是如履平地。想到人是南康公主安排到自己身边,又觉得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奇怪。
 
知晓白兰城被秦兵攻破,谢安和王彪之的反应如出一辙,都没有过分焦急,也没有建议桓容立即前往白兰城和秦璟对上,而是建议大军加速赶往吐谷浑王都,先拿下莫何川再言其他。
 
“两位所言正合朕意。”
 
桓容点点头,下令全军短暂休息,补充一下食水,随后全速行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吐谷浑王都。
 
“骑兵上马,重甲步卒乘车,枪兵弓兵轮换登车。斥候往前方探路,遇有状况立即回报。”
 
众人应诺,配着一小口温水,将夹着咸肉的蒸饼咽下肚,稍事休息,迅速上马登车。
 
从天空俯瞰,万余大军仿佛一条黑色长龙,迎风穿过茫茫雪原。
 
骑兵开路,武车在后,步卒踏过车辙。大军所过之处,积雪尽被压平碾实,形成一条狭长的雪路。
 
吐谷浑大王子和四王子并肩而行,两人虽然臣服,却没有换上汉军铠甲,依旧是小袖衫、小口袴,外罩一层皮甲。长裙帽遮住双耳,口鼻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眨眼挂上眉梢,连成白色雪霜。
 
不久,斥候打马回报,前方兵寨已空,驻守此地的羌人部落尽数迁走。
 
“据留下的痕迹看,时间不会超过两日。”
 
有投靠的两位吐谷浑王子,又有熟悉莫何川的谋士和部族首领,桓容手中的舆图不断充实,沿途兵寨多被标出。
 
就王都而言,不能说是一览无遗,在汉军跟前没有半分遮掩,倒也不差多少。
 
“这是第几座兵寨了?”
 
吐谷浑人不善造城,白兰城如此,莫何川也是一样。
 
城墙不够坚固,城池不够坚深,干脆在城外设立兵寨,派军队和部落驻守,作为保护都城的屏障。
 
换做平时,这些兵寨犹如锋利的獠牙,即便不能完全消灭来敌,也能给对方造成重创。
 
如今的情况截然不同。
 
大王子四王子投靠桓汉,国主突然重病,二王子志大才疏,性情昏庸,行事不得人心,之前更逼得白兰刺使自尽,消息传来,满朝哗然。
 
白兰刺使是辟奚任命,更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常年镇守白兰城,防备临近的附国,又监督打造兵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几位王子都要唤他一声叔父。
 
如今守城不力,失去矿山人口,的确难辞其咎。但是,对手是有名的北地凶神,遇上绞肉机一样的八千骑兵,谁能保证,一定能守住白兰城?
 
更何况,白兰城被破之前,王都已经接到秦兵侵入国境的消息。有官员提醒二王子,需要在白兰城增兵以防不测。
 
哪里想到,二王子压根不理此言,一心一意的要对付大王子,更将附近的兵力调往莫何川,以拱卫都城。
 
白兰城破和刺使自尽的消息传来,朝廷上下一片沉默。
 
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众人心中除了无奈,更多的则是悲凉。
 
八千骑兵横扫白兰山,以王都目前的实力,压根别想出兵抢回来。
 
这个关头,桓汉的大军又不断逼近,王都附近的兵寨接连失去消息,派人前去查看,多数人去楼空,要么投向桓汉,要么向别处迁移,明显是打定主意,绝不为王都陪葬。
 
得到消息,二王子终于慌了。
 
匆忙召集群臣,赫然发现应召者寥寥无几。派人往府上去找,多数竟已趁夜逃出城外!自己跑不算,连守军都带走千余人。
 
桓汉的大军逐日逼近,形势愈发危急。
 
在城头眺望,已能望见黑色长龙。
 
二王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实在无人商量,只能咬咬牙,打开软禁国主的宫室。
 
门刚一打开,室内就飘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本能的捂住口鼻,二王子皱眉,命人先进去点燃熏香,驱散一下恶臭。
 
奴仆进去之后,熏香未曾点燃,反而传出一声惊叫。
 
二王子心头一惊,顾不得气味刺鼻,大步走进室内,就见辟奚仰面躺在榻上,脸色青黑,嘴边挂着污血,气息断绝。然手脚尚未僵硬,显然死去不久。
 
一同被关押的奴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胸口皆插有折断的木刺,额头画着诡异的血痕,双目圆睁,为主殉葬。
 
看到尸体头上的血痕,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吐谷浑是鲜卑分支,信奉萨满教。死去之人头上的图案以血绘成,代表着最恶毒的诅咒。
 
二王子双腿发软,竟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脸色煞白,耳边似有丧钟敲响。
 
太元元年,十二月底,吐谷浑王辟奚服毒身亡。
 
关于这位王者,历史记载不多,加上胡族不修史,想要查找有关他的资料,仅能从东晋和桓汉史书中寻找。
 
性狡勇猛,是对他最多的形容。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狡诈多谋的王者,生命的最后却被儿子囚禁,以致服毒自尽。死讯一直被遮掩,直至城破才被揭开,不得不令人唏嘘。
 
瘫软在地上许久,二王子强撑着打起精神。
 
他十分清楚,国主的死讯必须压下,绝不能在此刻传出。目光扫过满脸惊骇的奴仆,猛地抽出弯刀,用力挥下。
 
都城外,汉军擂起战鼓,吹响号角。
 
苍凉的号角声伴着鼓声,回旋在冰冷的风中,重重砸在守军的心头。
 
天子大辂中,桓容身着玄裳、朱红蔽膝,腰佩兽首宝剑,长袖衣摆在风中烈烈作响。在大辂左右,谢安和王彪之神情肃然,胡须被风吹拂,始终脊背挺直,傲然如松。
 
在鼓声中,百余辆武车推到城下,挡板升起,架上木杆,组成三排投石器。
 
跳荡兵将圆盾背在肩上,扛起云梯,只等一声令下,就要直扑城下。
 
狂风中,喊杀声未起,杀机早开始蔓延。
 
突然,号角声停了,鼓声猛然变得急促。
 
武车旁的步卒用足力气,齐声大喝,拉动绞索,投石器的木杆猛烈摇动,抛出断木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头。
 
几块巨石砸到城墙上,墙皮竟簌簌飞落。
 
“杀!”
 
巨石和断木如雨,城头守军死伤不多,人却被吓破了胆。
 
经公输和相里改造的武车,威力超出寻常,加上是三段连发,守军顿觉漫天都是巨石断木,恐惧感袭遍全身,只想找个地方躲藏,压根不敢冒头。
 
投石告一段落,攻城锤已推到城下,跳荡兵抬着云梯,虎狼般扑向城墙。
 
云梯上带有特殊结构,并在上层包裹铁皮,一旦架上城头,轻易无法推倒,更没法砍断。
 
第一部 云梯架上,紧接着是第二部、第三部。
 
攻城锤抵在城门前,车上的壮汉将粗绳缠在腰间,一起拉动巨木,猛地撞向城门。
 
在汉兵潮水般的攻势前,吐谷浑王城显得格外脆弱,几乎不堪一击。
 
其中固然有武车之威、将士之勇烈,同样要归功于吐谷浑文武和贵族的“知情识趣”,举家逃走,更带走千余守军。
 
历史总是相似的。
 
当初邺城被破,与慕容垂和慕容评的出走不无干系。如今莫何川摇摇欲坠,几乎是邺城之事的重演。
 
区别在于,攻入邺城的是秦璟,即将踏入莫何川的却是桓容。
 
吐谷浑大王子和四王子站在军后,看到城下一幕,都不禁心生寒意。下意识望向天子大辂,目及年轻的桓汉天子,接连打了两个寒颤,不得不重新估量心底的念头。
 
如果桓容在位,自己所想绝不会有实现的可能。
 
眺望王城,四王子脸色苍白,双手握紧缰绳,手背暴起青筋。大王子则生出一阵茫然,为心中执念投向桓汉天子,究竟是对是错?
 
与此同时,苍鹰飞过雪原,寻到正追击吐谷浑残兵的秦璟。
 
看过桓容书信,秦璟忽然笑了。
 
张廉和夏侯岩碰巧走过,见到秦璟的笑容,齐刷刷打个哆嗦。
 
不能说殿下的笑容难看,昧着良心说这话,十成会遭雷劈。可好看归好看,如此渗人是为哪般?
 
“吹号角,集结全军。”
 
不等两人得出答案,秦璟已收起书信,抄起扎在地面的长枪。
 
“追击残兵,一个不留!遇附庸胡部,凡以汉家子为羊奴者,不降尽诛!”
 
第二百五十七章:重逢一
 
攻破吐谷浑都城没费太多时间,入城之后面对的混乱,却让汉军上下费了不少力气。
 
城门破开后,汉兵接连攀上云梯,在城头鏖战,围攻守城的将兵;胡骑则由城门飞驰而入,由秃发孤等人率领,遇上守军毫不留情,刀砍枪挑,有的甚至猛拉缰绳,直接从敌人的身上踩踏过去。
 
莫何川一片大乱。
 
因朝廷官员多数出逃,甚至连大将军都不见踪影,二王子只能披坚执锐,亲自指挥战斗。
 
然而,胜败的天平早已经倾斜,纵然他有不错的军事才能,此刻脚踩悬崖,没有任何可借力或是抓握的地方,面对袭来的强风,早晚都会一脚踩空,跌落万丈深渊。
 
吐谷浑守军的确强悍,在汉军攻入城内后,一扫之前被投石器吓破胆的样子,纷纷拿起武器应战。
 
锋利的弯刀给汉军造成不小的麻烦,在斩杀敌人的同时,自己的死伤同样不小。
 
城头迟迟不下,典魁留在桓容身边,许超请命带兵支援。
 
这尊人形兵器一出,霎时如惊雷砸下,吐谷浑人刚刚鼓起的勇气光速消失,战意亦被敲得支离破碎。
 
城头之上,完全成为许超一个人的表演。
 
只见他手持一柄长刀,鲜血沿着刀锋流淌,脚下躺了不下十具尸体,其中一具更是指挥城头的幢主!
 
“杀!”
 
甩掉长刀上的血痕,许超一声爆喝,如虎扑羊群,冲向面带惊色的守军。
 
在他的带领下,汉军爆发出惊天的战意,城头的守军本就处于劣势,很快力有不敌,超过半数被斩杀,尚在支撑的也多数带伤。
 
“弃刀不杀,留下战俘”的命令迟迟未下,许超再不留手,带领攀上城头的汉军,将吐谷浑守军团团包围,鲜血如雨般飞溅。
 
有随驾的郎君出战,遇上这种情形,未见半点不适应,反而刀起刀落,杀敌如砍瓜切菜一般,让许超等人啧啧称奇。
 
许超如猛虎出笼,汉兵大杀四方,城头的战斗比预期中更早结束。
 
“弃刀不杀”的命令传来后,城头剩下的守军不超过三百人,且有半数带伤。死亡的汉军也超过五百,足见战斗惨烈。
 
王都内,入城的胡骑几乎是见人就杀。
 
凡吐谷浑贵族和鲜卑官员,没有来得及出城的,多会成为刀下亡魂。跟随保护的奴仆护卫不是对手,仅一个照面就死在刀下,鲜血流淌满地。
 
因积怨已久,白部和独孤部的骑兵冲入城内杀人不算,遇上吐谷浑贵族,更要纵马踩踏。
 
战马飞驰而过,留在地上的尸体早辨不清生前模样。
 
城内的羌人、杂胡和少数汉民听到喊杀声,先时闭门不出,并用箱柜牢牢抵住房门,仅在窗上留一道缝隙,查看战斗情形。
 
注意到守军落入下风,白部和独孤部的骑兵正四处搜捕贵族官员,众人精神一振,有胆大的取出兵器,推开房门,加入追杀的队伍之中。
 
胡族身上多有图腾,各部之间截然不同。纵然同为鲜卑,慕容部和拓跋部也是天差地别。
 
离开躲藏处的羌人和杂胡很聪明,不顾天寒地冻,扯开上衣衣襟,露出肩上的黑色图腾,表明部落身份。
 
效果立竿见影。
 
认出他们之后,白部和独孤部没有发起攻击,更遣人告知秃发孤,这些人不是吐谷浑军。
 
吐谷浑王在位时,城内的羌人和杂胡有庶民身份,实际却要肩负重税。如果交不上或是有所拖延,随时可以抓去做羊奴,敢违抗就是一刀,家小都会被抓走。
 
他们对吐谷浑王的恨,丝毫不亚于入城的拓跋鲜卑。
 
二王子率领一支骑兵迎战来敌,遇上白部和独孤部首领,当场红了双眼。
 
“当初西迁,我祖如何待尔部?如今恩将仇报,可还有良心?!”视连怒道。
 
“胡说八道!”
 
视连的大骂没有引起两人愧疚,反而更激起他们的怒气。两人都是狠狠握紧弯刀,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当初吐谷浑西迁枹罕,所部仅一千余户,能战之人有多少?不是我祖出兵相助,早被羌人和羯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吐延被刺身亡,不是我祖力排众议,主动推举,叶延能继承王位,白兰城能够保住?!附国早就出兵!”
 
“为当初誓言,跟随吐谷浑西迁的拓跋部从两千户减至八百户,和羌人通婚才能延续至今。结果王都是怎么干的?强行命我等迁移,让出游牧三代的草场!”
 
想起部落遭遇,白部和独孤部首领越说越气,将许多台面下的事都揭开盖子。有些年代过于久远,连视连都未曾听闻。
 
事情怪不得他,辟奚被他软禁,又死得太过突然,该传承的历史尚不及出口,都随他的死掩埋地下。
 
如果不是两名首领被激怒,当众嚷了出来,真相怕会一直掩埋,直到知情者全部死去。
 
“叶延和辟奚为何娶羌女?都是在我部同羌人通婚之后!立羌女为妃,不过是为打压拓跋鲜卑。背地里使出种种手段,千方百计分化,就是怕拓跋鲜卑和羌人进一步联合!”
 
“历代继任的吐谷浑王,必定是慕容鲜卑血脉。你有羌人血统,绝不可能是辟奚亲选的继承人,只会是在部落间立起的靶子!”
 
两人不管不顾的叫嚷,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这摄政之位是怎么来的?辟奚重病,依我看他早就死了吧?即便没死也会被你软禁,否则,绝不可能将王都交给你,更不可能给你掌控朝政的权力!”
 
“说白了,你比剌延更不如!”
 
两位首领每说一句,视连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跟随他的吐谷浑骑兵都面带疑色,开始怀疑两人所言是真是假。
 
归根结底,正如对方所言,历代的吐谷浑国主的确没有外族血统,哪怕先主的王妃是羌女,且有亲生王子也是一样。
 
“一派胡言!”视连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却是格外的苍白无力。
 
“是不是胡言,等拿下你,到王宫中走上一遭就能明白!”
 
白部首领横起弯刀,率先打马冲锋。
 
独孤部首领不甘示弱,一声呼哨之后,所部勇士纷纷策马冲锋,杀向对面的吐谷浑骑兵。
 
在视连身后,秃发孤率领的骑兵早堵住退路。遇喊杀声起,立刻带兵冲杀,将视连和手下的骑兵全部包围。
 
视连被困时,拿起刀枪的羌人和杂胡结队搜索城内,砸开贵族和官员的宅院,遇上空的就劫掠一番,遇上有人在的,必会是一场杀戮。
 
战斗从正午持续到傍晚,吐谷浑守军陆续开始崩溃。
 
天色渐暗,又有乌云压上城头,眨眼之间,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
 
“燃火把!”
 
桓容采纳谢安的建议,没有鸣金收兵,在城门处设重防,并令汉兵点燃火把,势必要将吐谷浑王都彻底清扫干净。
 
“需提防城中人放火。”
 
吐谷浑王的金银,桓容不是太感兴趣,他关心的是城中留下的兵器,以及能打造兵器的工匠。
 
谢安和王彪之深以为然。
 
“王都能下,人心却不好收拢。”
 
这里不是西域,吐谷浑扎根多年,建立政权并一度强盛。实事求是的讲,若非辟奚突然“病重”,他的几个儿子脑子不比核桃大,此战未必能这般轻松。
 
“战后,莫何川将收入汉地。”谢安建议道,“此地广阔,无妨仿效前朝护羌校尉,设校尉持节管辖,并迁汉民。聚居的胡族可往别处迁移,吐谷浑残部必须分散。”
 
桓容点点头,随后又摇头。
 
“陛下?”
 
“设校尉之议甚好,迁汉民亦可,然此地部落无需全部迁走,残存的吐谷浑部亦可留下。”桓容声音平稳,语调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吐谷浑、白部、独孤部、羌人、羯人、杂胡。”
 
桓容每说出一个部族,谢安和王彪之的神情就凝重一分。
 
“吐谷浑王在位时,诸部皆被压迫,怨恨不浅。今莫何川已破,王都易主,积累的矛盾和仇恨定然爆发,短期内不会轻易消除。”
 
“吐谷浑部不能灭,吐谷浑王的嫡支可斩,旁支无需斩尽杀绝。”
 
“有他们在,就是最好的靶子。留在这里的羌人和杂胡不会立即将矛头指向汉人,朝廷派遣的官员有充裕的时间拉拢分化,以利益捆绑,用武力威慑,等到时机成熟,自能将此地完全消化,无需担心会有人心生不满,继而掀起多大的风浪。”
 
在时机到来之前,朝廷派来的官员必须低调,更要担负“调解员”和“老好人”的角色。所谓的调解,不是消弭各部矛盾,而是将矛盾进一步催化,在火烧得太大时压一压,避免不可收拾。
 
事情办好了,桓汉的触角会遍及吐谷浑全境,牢牢扎下根来。
 
桓容一番话说完,谢安和王彪之陷入沉默,许久没有出声。
 
君臣之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准确点形容,紧张有之,震惊亦有之。
 
桓容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但是,适当的亮一亮肌肉,对今后的发展很有必要。无论是亮给敌人还是自己人。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黑夜,又从黑夜持续天明。
 
天边泛白,地平线处跃起橘光,笼罩城头的乌云驱散,燃烧整夜的火把依旧明亮。
 
视连没有死,身边的骑兵却被屠戮干净。
 
被带到桓容面前时,昔日的吐谷浑二王子全身狼狈,身上被划开数条口子,深浅不一,有的仅擦过皮肉,有的早被鲜血染红。
 
长裙帽早不知去向,乱发蓬面,一道伤口横过鼻梁,翻出粉红色的皮肉,深可见骨。
 
视连被拖到大辂前,别说站直,连跪都跪不稳。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他受伤极重,或许双腿的骨头都已经折断。
 
典魁和许超立在大辂前,虎目圆睁,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蔓延。
 
视连趴在地上,恢复些许精神,勉强抬起头,本想逞几句口舌之快,被典魁和许超的气势一压,什么的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这个样子,桓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带下去。”
 
视连被带下去,桓容下令清理战场,搜查王宫,诸事了结后再对他进行处置。
 
大王子和四王子看着视连的惨状,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四王子转向大王子,刚开口道出一句“阿干”,却被后者直接无视。
 
四王子还想再开口,大王子竟是翻身下马,走到大辂前,恭敬行礼,向桓汉天子请求,愿交出手下所有骑兵,仅留下五百户牧民,随他迁移至边境。
 
“仆可以血立誓!”
 
大王子难得聪明一回,抛去不切实际的幻想,仅想保存住吐谷浑最后的血脉。
 
桓容有些意外,见大王子的神情不似做假,沉吟片刻,道:“朕会考虑。”
 
“谢陛下!”
 
大王子仿效汉礼,俯跪在地。
 
汉军打扫战场时,由当地汉人带路,寻到城内关押羊奴的地方。
 
儿臂粗的栅栏,圈出几排简陋的棚子。
 
蓬头垢面的百余人挤在栅栏里,冻得瑟瑟发抖。无论男女,各个衣衫褴褛、表情麻木。有不下十余人倒在地上,身体瘦得皮包骨,胸口没有任何起伏,脸色已经发青。
 
多数人只裹着一张羊皮或是几块粗布,压根分辨不出相貌。不过,超过半数的男子身上没有图腾,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汉人。
 
“城里的贵族连夜逃跑,临行带走大半。这些都是没有体力,走不了远路,只能留在城内等死。”
 
“最多时,这里关押过八百多羊奴。据说是从晋朝边境劫掠,如今多数没了踪影。”
 
汉军点点头,栅栏很快被打开,羊奴被全部带出。每人分到一碗热汤,根本顾不得烫,咕咚几口就吞下腹中。
 
军中医者大致看过,将病得最重的几个挑出来,向桓容如实上禀。
 
知晓几人是什么病,心中再是不忍,桓容也只能命人另起一座帐篷,将几人送进去,与将兵隔离开来。
 
几人显然预感到自己的命运,没分半分埋怨,而是朝向天子大辂的方向,端正的跪地稽首。姿态一丝不苟,哪怕是瘦得脱相,亦能看出几分风骨。
 
“仆沦入胡贼之手,家人族人皆已殒命。苟活至今,全靠一口怨气。今天兵西征,灭贼酋,破贼城,仆大仇得报,心愿已偿。唯愿天子千秋,复兴汉室!”
 
男子的声音沙哑,似砂石磨过。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再次向大辂的方向稽首,起身后走进帐篷,当夜便溘然而逝。
 
据说,他死时面带笑容,面容枯瘦,神情却格外安详。
 
太元二年,元月
 
汉兵攻入莫何川,守军尽败。
 
吐谷浑二王子视连被生擒,城内贵族官员半数逃散,余下多死于羌人和杂胡手中。
 
大军搜寻王城,进入王宫,在密室中发现数具尸体。
 
随辟奚死讯传出,二王子所为再隐瞒不住。凡被擒获的吐谷浑贵族骑兵,知晓辟奚因何而死,都叫嚷着要将他斩于刀下。
 
“汉兵不杀你,我亦要为国主报仇!”
 
同月,秦璟率军横扫白兰山,并向西域送信,请秦玚遣五百甲士入白兰城驻守,自己则带着麾下骑兵一路碾压,直向莫何川飞驰而去。
 
次月,秦璟的大军抵达莫何川。
 
此时,桓容接到秦璟的书信,同谢安和王彪之通过气,大军暂驻城内,等着白兰山来的“客人”。
 
号角声穿透朔风。
 
桓容登上城头,耳闻奔雷之声,目及飞雪中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单手扣在城墙上,五指一根根攥紧,直至扣入掌心。
 
第二百五十八章:重逢二
 
近万玄甲骑兵飞驰而来,风行电掣,声如奔雷,气势十足惊人。
 
站在城头之上,眺望席卷而来的骑兵,饶是知道对方不会发起进攻,仍不免心头发紧,颈后生寒,寒毛根根倒竖。
 
桓容见识过多种骑兵,曾随晋军北伐,同慕容鲜卑交锋;不久前更率大军攻破莫何川,同吐谷浑守军一较高下。
 
论战斗力,吐谷浑骑兵绝对不差,在各部之中绝对数得上号。否则也不会让氐秦和秦策忌惮。但是,和眼前这支骑兵相较,依旧是天上地下,仿佛杂牌军和朝廷精锐的区别,压根没有太大的可比性。
 
经亲眼所见,桓容彻底意识到,秦璟为什么能横扫朔方武原,撵兔子一样将柔然王庭撵去漠北。又为何能一路畅行无阻,用短到不可思议的时间打下白兰城。
 
这样的一支骑兵发起冲锋,简直就是冷兵器时代的坦克碾过,搁谁都要心中发憷,下意识打两个哆嗦。
 
桓容心思急转,开始在脑中衡量对比,模拟用武车对抗骑兵。最终得出结论,想要取胜很不容易,人数必须超出对方三到四倍,并且,武车绝不能少于两百辆。
 
饶是如此,战到最后怕也会是一场惨胜。
 
号角声再次响起,亘古悠长,将桓容从沉思中拽回。眨了下眼,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指尖微觉麻木,掌心处留下月牙状的红痕,微有些疼。
 
桓容深吸一口气,冷风顺着鼻腔流入腹中,血似被冻住,人生生打了个激灵。
 
哪怕对方再强,终须昂首面对。
 
无论如何,真到刀兵相向那一天,自己绝不能有退缩之意。矢志一统华夏,与长安之战不可避免。退缩不可取,让步更不可能!
 
呜——
 
苍凉的号角声破开朔风,黑甲骑兵转瞬奔至城下。
 
苍鹰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城头守军以鼓声回应,同时弓弦张开,严阵以待。如果对方有任何别的企图,甚至突然发起进攻,必要承受箭雨洗礼。
 
噍!
 
苍鹰振翅高鸣,眨眼间穿透云层,落在秦璟披着玄甲的左前臂上。
 
噍!
 
鹰鸣声再起,号角声突然停了。
 
八千铁骑齐齐拉住缰绳,战马打着响鼻,不断用前蹄踏地。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凝成白雾,远远看去,几乎同遍地银白连成一片。
 
五行旗扬起,骑兵如潮水般向左右分开。行动完全不需要指挥,仿佛练习千百遍,已经是出于本能。
 
站在高处,桓容能清楚看到,骑兵的装束打扮很不相同。皮甲和武器五花八门,发型和图腾更是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除了右衽皮甲的汉人部曲,还有锁头的鲜卑、髡头的匈奴,脖颈爬满图腾的羌人和羯人,穿着左衽皮袍的敕勒和氐族,甚至还有不少小袖上衣、头戴长裙帽的吐谷浑人。
 
桓容越看越是心惊。
 
这样一支军队,完全是为杀戮而生,凭借秦璟的个人威望才能联合到一起。如果哪日生出变故,百分百会成为祸乱的源头。
 
放出笼的猛虎、失去控制的凶兽,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以杀戮为生的军队,即便收起刀枪,暂时藏起獠牙,一样会让人心惊胆战,背生寒意。
 
谢安和王彪之联袂登上城头,见到城下的骑兵,心头同时一紧,与桓容的反应如出一辙。
 
“陛下,此军恐怕……”
 
谢安的话没说完,桓容当场摇头,截住了他的话头。
 
有些事,心中知道就好,不必宣之于口。无论眼前的骑兵何等凶猛,是不是一群凶兽,真正事到临头,照样没有退缩的道理,必要迎难而上,战场上分个高下。
 
有公输和相里兄弟,集合能工巧匠,再加上从吐谷浑收拢的铁匠,桓容相信,只要不惜成本,必定能制造出威力更大的武器。
 
重兵在手,胜败还很难料,何必在此时长他人志气。
 
私人情谊是一则,关乎政治军事又当别论。
 
听起来似是过于冷情,然而,真的心软没有主张,桓容未必能走到今天,早就掉进渣爹和褚太后的坑里,死得骨头渣都不剩。
 
城下,秦璟将苍鹰移至肩头,策马越众而出。玄甲黑马,手持一杆镔铁长枪,在骑兵的拱卫下,恍如一尊刚从战场上走出的凶神。
 
行至队伍前,秦璟放飞苍鹰。
 
苍鹰振翅而起,径直飞向城头,落在城砖之上。
 
鹰嘴里叼着一小片绢布,显然是临时写就。桓容探手取过,顺便抚过苍鹰背羽,引得后者蓬松胸羽。这种熟稔,让初见的谢安王彪之很是惊奇。
 
忽视两人奇怪的表情,桓容看过绢布,又望一眼城下,当即命汉兵放下吊桥。
 
“陛下三思!”王彪之出声道。
 
桓容没说话,只将绢布递了过去。
 
王彪之和谢安传阅之后,都对其上的内容惊讶不已。
 
“长安愿同我朝定约?”谢安问道。这同秦策之前的国书可不一样,甚至称得上南辕北辙。
 
桓容摇头笑道:“不是长安,而是秦玄愔。”
 
“不是长安?”谢安和王彪之同时面露迟疑。
 
看着两人的样子,桓容低声道:“谢侍中之前还说,秦氏父子不和,与我朝大有裨益。如今机会送到眼前,为何又生迟疑?”
 
谢安和王彪之心头一震,不由得摇头失笑。
 
的确,真能达成此约,于国朝的好处不可估量。哪怕要遇上长安的怒火,或是被人指摘趁人之危,一样值得冒险。
 
短期内无需对上这群杀神,更能将实际的好处握到手里,骂出花来又算什么,照样不痛不痒。
 
更何况,如今华夏之地,燕国和氐秦先后被灭,吐谷浑亦将不存。其他的胡族被连消带打,短期不成气候,仅余长安和建康对立。
 
这样的情况下,谁能出面指摘建康?
 
长安吗?
 
自说自话,落在他人眼中,可信度值得商榷。
 
史书记载?
 
秦氏建制不过两载,势力仅止北方。桓容的帝位则由晋帝禅让,同曹魏、两晋一脉承接,真要比民心,比修史打嘴仗,长安肯定不是对手。
 
想到这里,谢安和王彪之犹如醍醐灌顶,顿感一念通达。
 
“两位以为如何?”桓容笑道。
 
“陛下英明!”
 
能让谢安道出此言,着实是不容易。
 
还要感谢魏晋风气。如果换成唐宋以后的封建王朝,听到他有这个打算,恐怕会有耿直的谏臣出言制止,八成还会以头撞柱,用血来对比天子的无德狡诈,残暴不仁。
 
“陛下?”
 
“无事。”
 
打消莫名的念头,桓容重新打起精神。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一支炭笔,在绢布的背面写上两行字,重新递给苍鹰。
 
“去吧。”
 
苍鹰这次没叼,而是用锋利的脚爪抓起绢布,很快振翅飞走。
 
接到回信,见城门前的吊桥放下,秦璟点出一队骑兵,道:“尔等随我入城,余下皆在城外扎营。”
 
“诺!”
 
随行人中有张廉和染虎,夏侯岩被留在城外,带领大军扎营搭建起帐篷。
 
两百骑兵走向城门,桓容转身步下城头,登上大辂。亲自出面迎接,算是给足了秦璟面子。
 
对此,谢安和王彪之未做反对。毕竟秦璟此行不怀恶意,如果事情顺利,还能给国朝带来不小的高处。
 
官家为表重视,此举并无太大不妥。
 
至于事情传到长安,秦策会怎么想,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谢安和王彪之交换眼神,都是抚须而笑,表情颇具深意。
 
不久之前,官家回给的秦策的国书可是相当不客气,言辞锋利直戳人心。如今却对秦璟这般重视,无论长安生出何种推测,其结果必定会十分有趣。
 
桓容给足秦璟面子,秦璟自然投桃报李。
 
见到天子大辂,秦璟立即举起右臂,随行两百骑兵同时翻身下马,一手持缰,一手用力捶在胸前。
 
秦璟上前两步,正要弯腰行礼,桓容已抢上前,双手托住秦璟的前臂,笑道:“将军此来,朕喜不自胜,无需多礼!”
 
称“将军”而非“殿下”,是为向秦璟表明,他在信中的意思,桓容已有意会。
 
果然,耳闻“将军”二字,秦璟眸光微闪,顺势直起身,依旧抱拳道:“见过陛下!”
 
“朕已下令设宴,秦将军请!”
 
“谢陛下!”
 
为表重视和亲切,桓容同秦璟把臂,借长袖遮掩,指尖擦过秦璟手背。
 
秦璟神情不变,依旧是风霜雪冷,煞气遍布周身。背地里却五指反扣,修长的手指嵌入桓容指缝,带着枪茧的指腹擦过桓容的掌心,引得后者嘴角微抖,耳根发热,险些当场破功。
 
当日城内设宴,为秦璟接风洗尘。
 
城外的骑兵也不用再啃肉干,热腾腾的肉汤和炙肉送来,搭配蒸饼馒头,再加上味道爽脆的咸菜,十足让人胃口大开。
 
营地中,帐篷陆续搭起,并有栅栏立在四周,锋利的尖端向外,提防可能出现的变故。
 
城中送来膳食,夏侯岩正安排夜间巡逻。听到帐外的喧哗声,当即眉头一皱,大步上前掀开帐帘,不及开口,就闻一股肉汤的香味迎面扑来。
 
秃发孤和一名汉军幢主来送膳食,因前者是拓跋部出身,通宵鲜卑语,匈奴语也能说上几句,和营地中的骑兵迅速搭上话。
 
夏侯岩出帐时,秃发孤正和几名鲜卑和敕勒骑兵聊得热火朝天,兴致起来,干脆取出随身的匕首,直接递给对面的鲜卑骑兵,很是大方豪爽。
 
见此情形,夏侯岩不免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这是胡人间的习惯,如果妄加阻挠,结果未必会好。更何况,这群虎狼桀骜不驯,为秦璟的勇猛震慑,才甘愿臣服于他,如臂指使,为他冲锋陷阵。
 
夏侯岩算哪根葱哪根蒜?惹急了,拔刀子都不稀奇。
 
“对面可是夏侯将军?”
 
同行的汉军幢主不是旁人,正是随大军出征,在破城之战中立功的蔡允。
 
因是水匪出身,蔡允直觉敏锐,对宝库和密室的存在格外敏感。搜寻王宫时,先众人寻到吐谷浑王的尸体,并寻到王宫藏宝的密道,被桓容夸奖,如今正春风得意。
 
“正是。”夏侯岩颔首回礼。
 
桓汉今非昔比,他再不敢轻视桓容。加上秦璟隐隐透出此行目的,哪怕对面仅是个幢主,他也一样要客气几分。
 
两人寒暄几句,夏侯岩收下蒸饼和肉汤,并向桓汉天子表示感谢。
 
“将军无需如此。”蔡允笑道,“官家同秦将军早有情谊,早先下令我等,大军停留莫何川时日,必要妥善安排,每日膳食皆无需将军操心。”
 
蔡允和夏侯岩说话时,秃发孤正用匕首割下一条炙肉,搭配咸菜,夹在蒸饼里大嚼。随后又饮下半碗热汤,抹去嘴上油痕,对几名鲜卑骑兵道:“这样吃才过瘾!”
 
此举状似无意,实则在向对方表明,送来的食物没有问题,可以放心敞开肚皮。
 
停留大概小半个时辰,蔡允和秃发孤告辞回城。
 
离开营地后,两人不约而同回望,蔡允沉声道:“如战场相见,你有几成把握?”
 
秃发孤咧开嘴,大手扣住从敕勒人手中换到的匕首,道:“沙场上见真章,打过才知道。”
 
营地中,目送一行人离去,夏侯岩转身回帐,重新开始布置营防。
 
之前同秃发孤相谈甚欢的几人,此刻正围坐篝火旁,一边大嚼着蒸饼炙肉,一边传看对方留下的匕首。
 
有人不小心划过皮甲,竟在边缘处生生削下一块,当场“咦”了一声。
 
“这等锋利?”
 
惊奇之下,改用吐谷浑弯刀试验,几下撞击,竟是弯刀先出现豁口。
 
“果真利器!”
 
匕首被插在地上,一名胸膛宽厚,脖颈粗壮,活似一座小山的鲜卑骑兵瓮声道:“难怪汗王要和南边的皇帝谈。”
 
余下之人都是点头,想到事情谈成之后,就能北上追袭柔然王庭,抢来无数的金银珍宝,不由得满脸兴奋,脸颊和脖颈上的图腾愈发狰狞骇人。
 
第二百五十九章:宴会
 
夜色笼罩,吐谷浑王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主殿前架起尖塔状的柴堆,燃起熊熊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舞动跳跃,焰心处隐隐透出一抹幽蓝。
 
吐谷浑人不精通造城,王宫面积足够大,却和金碧辉煌、琼楼金阙压根不沾边,更不用说什么碧瓦朱甍、飞阁流丹。
 
准确点形容,基本是平民建筑的放大版。
 
从外边看,只觉得院墙够高,房屋够多,气派是气派,却根本不会想到,这回是一国之主的宫室殿阁。论富丽堂皇,别说同长安、建康的皇宫比,连王谢士族的宅院都比不上。
 
但这仅是外部。
 
走进宫殿内,则会发现别有洞天。
 
吐谷浑人擅长冶炼,房间布置也很有特色。
 
国主处理朝政的地方,宽敞不及光明殿,却与太极殿不相上下。殿内不设御座,按照布置和格局,更像是半圆形围坐,国主和文武不分彼此,迥异于汉家政权,很有特点。
 
殿内陈列有两排武器架,早已是空空如也,很快被奴仆移走。
 
从留下的痕迹来看,武器架陈列的时间相当久,地上都留下深深的印记,还有几点可疑的暗色斑点。让人不得不怀疑,架上武器兵不只是摆设而已。
 
设宴招待秦璟的地方,就选在吐谷浑王宫大殿。
 
在拿下王城当日,汉兵奉命搜查整座王宫,该清理的清理,该打开的打开。搜出吐谷浑王室全部藏宝,并将国主和王子的妻妾全部迁走,暂时关押起来。
 
大王子的生母已经去世,四王子的生母是氐人,在后宫内的地位不上不下,早年间没少受欺负。直到生子封妃,情况才好了起来。
 
欺凌她最多的不是吐谷浑和鲜卑女,反而是一同入宫,地位高于她的氐女!
 
四王子向桓容求情,希望能将亲娘接到身边。
 
桓容答应得很痛快。
 
论影响力,四王子远不及大王子。又因他是氐女所生,对吐谷浑部的掌控力度远远不比前者。与其压着他的亲娘不放,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对方未必会感恩,毕竟抓他亲娘的就是汉兵。但有此事在前,总不会多增怨恨。日后派驻汉朝官员,大致不会有明面上的抵触。再诱之以利,就能成为不错的尖刀,将剩余的吐谷浑部割裂,至少二十年内无法形成气候。
 
桓容与人方便,四王子顺利接回亲娘。
 
这位先王妃被从关押处带出,开口的第一句是“阿子甚好”,第二句就是询问儿子,是否能将一同关押的两名宫妃带走。
 
“阿母不是同她们不和?”四王子皱眉。
 
“自然。”王妃冷笑,“就是不和,才要将她们带走!”
 
早年自己受的气,也该是时候还回去!
 
“……好吧。”
 
四王子点点头,答应亲娘的要求。但没有马上将人带走,没有桓容的许可,别说带人离开,他自己都别想走出牢门。
 
“待我上请桓汉天子,阿母必能如愿。”
 
王妃点点头,没有为难自己的儿子。
 
待母子俩离开,回到暂时居住的房舍,王妃立刻让四王子遣退众人,道:“阿子,如今莫何川易主,王都不复存在,你既投了桓汉,就得让汉家天子知道,你同吐谷浑贵族再无干系,甚至已经翻脸。如此才能站稳脚,甚至更进一步。”
 
“阿母,此事言之过早。”四王子道。
 
“不早。”王妃沉声道,“我不明白大道理,但我知道怎么生存。当年被部落送来莫何川,加上我一共九人,如今还剩下几个?两人!”
 
“你有氐人血统,之前是劣势,现在就是优势!”
 
“在王宫生存,就要有足够的警觉,有一双足够亮的眼睛。我找对靠山,终于生下你,在宫中有了地位。这才能挣扎着活到今天。”
 
“你如今的境况,和我当初不差多少。”王妃紧盯四王子双眼,道,“视连肯定活不了,剌延也不会受到重用,你不一样。”
 
“汉人讲究制衡,你要让汉家天子明白,你是全心全意臣服,没有任何别的心思。你愿意做他手中的刀,成为他击杀敌人的利矢。”
 
“只要你活着一天,誓言就不会改变!只要桓汉存在,你的儿子、孙子都将遵守这个誓言!”
 
四王子被震撼了。
 
他从不曾想过,能从亲娘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
 
生存?
 
是的,生存。
 
见到汉军的勇猛,见识过汉人的手段,他心中的火苗早已经熄灭。野心和不甘消失后,留下只有迷茫,举目四望,遍寻不到出路。
 
如今被亲娘点醒,四王子忽然间明白,路早已经摆在面前,就看他是不是能顺利走上去,不会中途被撵下来。
 
“阿母,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王妃欣慰点头。
 
她本就不是吐谷浑人,又被部落当做礼物送给吐谷浑王,胸中早积累下无尽的恨意。莫何川既然易主,劝说儿子臣服汉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至于背叛部落?
 
长安易主,苻坚早已经身死,残存的氐族部落要么臣服、要么四处逃散,不敢掉头返回中原。这种情况下,她为自己和儿子寻条出路有什么不对?
 
前朝时的匈奴何等强盛,南匈奴一样内迁臣服,还曾在战乱时护卫汉家天子。
 
她的儿子甚至不是部落首领,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王子。在国破后臣服强者,这是生存的手段,也是草原部落奉行的准则。
 
她执意要收拾早年的仇人,固然有出气的成分,更多是想同吐谷浑贵族彻底割裂,让汉家天子清楚看到,他们母子决心投靠,不为自己留任何后路。
 
即使汉家天子看不到,他身边的文武也会有所察觉。届时,就是他们母子的出路和机会!
 
四王子很有行动力,不只向桓容道出请求,更当面说出不少贵族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贵族藏宝的所在,以及部落时常游牧的区域。
 
知晓桓容对工匠感兴趣,更主动说出,在吐谷浑和附国的交接地带设有一座大市,每逢七八月间,那里会聚集大批的工匠和奴隶,更有几个部落擅长探矿。
 
“陛下,仆愿为大军带路!”
 
桓容没有马上做出决定,而是派斥候前往探路,查明消息是否属实,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鉴于四王子递上投名状,甚至用鲜卑的礼仪,在脸上划下三道刀痕,当着众人的面宣誓效忠,桓容不介意投桃报李,先于大王子分给他牧民。
 
虽然只有两百户,对四王子却是意义非凡,这证明桓汉天子开始信任自己。至于羌人和拓跋部的白眼,早被他抛之脑后。
 
能取得汉家天子信任,被瞪几眼算得了什么。
 
如果他能留在吐谷浑旧地,九成以上没法安生过日子,剑拔弩张是为常态。如此一来,才会让汉家天子放心。同样的,也为自己今后铺路。
 
部落间的仇杀古已有之,大漠草原尽是如此。羌人和拓跋鲜卑不会看着他做大,同他的,他也不会任由对方骑在脖子上。
 
谁都不会让步,一切凭刀子说话!
 
汉家天子给他两百户,大可以作为基础,收拢附庸部落。到时候,几股势力纠缠分割,此消彼长,谁胜谁负还是未知数。
 
因为四王子的识时务,桓容不介意多给他几分善意和体面。
 
此次设宴招待秦璟,四王子和大王子都有席位。大王子和投降的吐谷浑官员坐在一起,四王子则被安排在秃发孤和白部首领下首。
 
这样的安排不能说不对,可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位王子之间,谁更得汉家天子青眼。
 
大王子放弃执念,却没有发下臣服誓言。所谓的交出兵权换取残部,换种情况算是有诚意,偏偏有四王子作为对比,立刻被比到沟里。
 
见四王子春风得意的样子,剌延心中有气,奈何慢人一步,失去先机。现在只能喝闷酒,认真考量是不是该放下脸面,以部落规矩誓言效忠。
 
秦璟的位置设在桓容右下首,随他入城的张廉和染虎等皆列席殿内。二百骑安排在他处,同秃发孤麾下的胡骑畅饮,加上白部和独孤部的勇士,可谓相当热闹。
 
宴席开始前,张廉的视线扫过殿内,认出在座诸人,心中不免惊疑。抬头看向秦璟,后者却没有多大意外,仅是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张廉倒是想。
 
可是,看看殿内都是什么人?
 
拓跋鲜卑,慕容鲜卑,吐谷浑,羌人,羯人,杂胡。除了没有匈奴和敕勒,论胡部数量,几乎和四殿下手中的骑兵不相上下。
 
目光转向桓容,张廉眉心拧出川字。
 
固有的印象被打破,他不禁开始怀疑,这位南地天子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如果他没看错,天子下首那两位绝对出身大士族,品位肯定不低。
 
以建康的风气,让他们和胡人共席简直是不可思议。竟然安坐如常,没有拍案而起,当场掀桌?
 
张廉心中出现很多疑问,却不好当场问出。只能暂且压下,不着痕迹的观察,希望能在宴会结束前得出答案。
 
待众人入席,酒水菜肴陆续送上。
 
条件简陋。不能同台城相比,加上赴宴之人身份特殊,桓容吩咐宦者,没有安排舀酒的婢仆,只将酒壶放到席上,供众人自斟自饮。
 
遇上不过瘾的,还有皮制的酒囊。
 
只要不发酒疯,随便你怎么喝。当然,发酒疯也没关系,拖到雪地里清醒片刻,绝对不敢二度御前失仪。
 
乐声起,不是优美的南地调子,而是铿锵的鼓声,伴着苍凉的埙音,直击众人心底。
 
桓容举觞,邀秦璟共饮。
 
“将军满饮此觞。”
 
秦璟举杯回敬,四目相对,皆是瞳孔漆黑,目光幽深,偶有波澜起伏,却让人看不真切,辨不出半点情绪。
 
“谢陛下!”
 
秦璟换下铠甲,着玄色深衣。领口和袖摆镶嵌金线,腰间紧束玉带,冰冷中透出雅致,让人很难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荡平漠南草原的杀神。
 
桓容和秦璟对饮,谢安和王彪之等随之举觞。
 
两觞之后,鼓声忽然变得急促,七八名身形魁状的甲士迈步进殿。
 
甲士皆赤裸胸膛,手持宝剑,伴着鼓点挥剑,齐声大喝。吼声与鼓声应和,震耳欲聋,仿佛惊雷当头砸下。众人心中难免一惊,有人已下意识摸向腰间。
 
桓容挑眉看向宦者,宦者眼皮低垂,仅向谢安和王彪之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两位安排的?
 
桓容愈发感到诧异。
 
宦者点头,严肃表示,就是这两位的主意!他区区一个宦者,真心不是王谢家主的“对手”,只能委屈让步,陛下恕罪!
 
桓容:“……”
 
他百分百确信,亲娘把此人安排到自己身边,绝不只是身手好这么简单。
 
谢安和王彪之看到桓容反应,同时抚过长须,微微一笑,那叫一个英俊潇洒,帅出了境界。
 
桓容默默转头,对上秦璟视线,发现对方正微微眯起双眼,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不提防之下,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说句实在话,心脏不够强,恐怕无法适应这个时代。所谓的魏晋风流,当真不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他怎么觉得秦璟的笑不太对,似乎有点渗人?
 
再细看,笑容依旧,渗人的寒意却消失无踪。
 
错觉吧?
 
桓容摇摇头,忍不住看了第三眼,差点陷入那双深邃的眸子。用力捏了捏手指,艰难的移开目光,不禁暗中咬牙,这是犯规啊有没有?
 
事实上,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是他。
 
熟悉秦璟的张廉表情僵硬,差点被酒水呛到。眨眼细看,四殿下早已经恢复正常。只不过,看向桓汉天子的眼神依旧是有点不对。
 
该怎么形容,他实在拿不准,就是觉得不对。
 
来回看着桓容和秦璟,张廉突然间产生一个疑问:四殿下和桓汉天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外人知道的秘密?
 
与此同时,长安王宫内,一队婢仆提灯而行,穿过长长的宫道,踏上青石砌的台阶,停在九华殿前。
 
守殿的宦者迈步上前,借火光看清是椒房殿的女官,倒吸一口凉气,压根不敢出声阻拦,匆忙打开殿门,让开道路。
 
女官目不斜视,直接走进殿中。
 
不到两刻钟,殿内传来一阵嘈杂声,继而是喝斥,很快又变成尖锐的哭声。
 
一名仅着中衣的容华瘫软在地,鬓发蓬乱,瑟瑟发抖。
 
女官居高临下,俯视前一刻还面带怒色的女郎,始终是面无表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奉皇后殿下命,沈氏干政前朝,妖言蛊惑君王,依罪当绞!”
 
“我没有!我要见官家,我要见天子!”
 
沈容华拼命挣扎,奈何双臂被婢仆扭住,到头来,只是在身上多添几块青紫。
 
女官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一月前,四殿下率军攻下白兰城,消息传回长安,你母隔日入宫。三日后,官家幸九华殿,你曾道出何言?四殿下同二殿下联手,有不遵君命之嫌!”
 
“五日后,官家再幸九华殿,你借宠上言,请以你兄入司隶校尉。”
 
“十日前,你母再入宫,隔日既有刘淑妃巫蛊谣言。今已查明,诸事罪在沈氏!”
 
说到这里,女官退后半步,道:“送沈容华上路。”
 
“诺!”
 
“容华放心,三日后,你父母兄长都将下去陪你。皇后殿下会另选沈氏女郎入宫伴驾。”
 
以为几位殿下都离开长安,皇后殿下失去倚仗,就可以不老实,在宫内兴风作浪?
 
简直笑话!
 
第二百六十章:定约一
 
沈容华被绞于殿前,脸色惨白,双眼泛着血丝,临死之前拼命挣扎,闹出的动静委实不小。
 
有心腹婢仆趁人不备,挣脱开钳制,头也不回的冲向殿门外,不顾一切的推开宦者,大声的哭喊,希望能惊动光明殿,借机向天子求救。
 
女官冷冷一笑,道:“不用拦她,让她去,最好能喊得再大声点,让整个桂宫都晓得才好。”
 
黑夜中,宫婢的哭喊声愈发显得凄厉。
 
兰林殿和九华殿的嫔妃美人闻讯,皆是噤若寒蝉,不下一个蜷在榻上瑟瑟发抖。尤其是曾同沈容华一般向秦策进言,试图挑拨父子关系,进而为自家求好处的,此刻更是六神无主、脸白如纸。
 
秦璟杀人,终究是在宫外。
 
刘皇后手掌宫内大权,想要处置哪个嫔妃,随意寻个借口,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天子出面干预,沈容华尚能留得一命。可宫婢嗓子流血,嚷得宫内上下尽知,天子早该得人禀报,却迟迟没有半点动作,怎不让人绝望。
 
窥其态度,完全是任由沈氏去死。
 
有前车之鉴在,各家送入宫内的女郎除了貌美,最重要的就是会审时度势。秦璟在长安时日,后宫内一派和谐,没出任何幺蛾子,全因众人识时务,知晓不能轻易捋虎须。
 
秦氏兄弟先后离开长安,刘皇后貌似失去倚仗。
 
几位皇子的姻亲多被赋予闲职,并未被重用;钱氏似是表态,又似在左右摇摆,对支持哪一方的态度颇为暧昧。
 
几次试探之下,终于有人生出心思,开始在暗中动手。
 
即便想挑起是非,做出头的椽子,总不是完全没脑子。不敢直接对皇后下手,而是将目标定在刘淑妃身上。
 
前朝巫蛊之祸骇人,至今犹被人提及。如果事情顺利,别说皇后淑妃,连几名皇子的姻亲都会牵扯其中。
 
天子雷霆之怒,落局之人避无可避。纵然秦璟兄弟赶回来,事情早成定局,且有理有据,想也奈何不得谋划之人。
 
毕竟几家只是传播流言,真正下手的实是天子。
 
如果秦璟带人灭门,就是违背圣意,会招来满朝文武不满,在民间的声望都要跌落几分。至于流言的出处,沈氏早就找好替罪羊。保证秦璟找上门,杀的也是替罪之人,自家必当无碍。
 
几家自以为得计,很快,刘淑妃行巫蛊一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同时,沈容华向秦策进言,请调自家兄长入司隶校尉。
 
计划不可谓不周密,换个对象或许就能成功。可惜的是,他们算错了刘氏姊妹,也看错了秦策。
 
光明殿中,秦策正翻阅奏疏。知晓沈容华被绞杀,表情都没变一下,仅是放下奏疏,又拿起一本,随意道:“知道了。”
 
说白了,沈氏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得上时自然要设法保全,用不上随时可以舍弃。更重要的是,沈氏犯了他的忌讳,找什么借口不好,偏偏要牵扯上巫蛊。
 
他称帝至今,不过短短两载,此时爆出巫蛊之祸,宫内生乱,前朝也不会安稳。有心之人必会抓住机会,指天子无德。加上两月前的那场日食,稍有不慎,事情就会变得无法收拾。
 
想到这里,秦策表情突然变得阴沉。
 
沈容华既死,父母兄弟也不该留。在长安的沈氏不只一家,再选女郎入宫便是。
 
如此一来,也能给朝中提个醒,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即便想力争上游,也该看清自己的地位。要不然,非但目的达不到,更会为全家招祸。
 
“传旨椒房殿,朕稍后过去。”
 
“诺!”
 
宦者退出光明殿,走下台阶时,禁不住向身后看了一眼。靠墙立着两排三足灯,每盏都有半人高,将殿内照得灯火通明。
 
这样的光亮本该让人觉得温暖,宦者却是脊背生寒,从脚底冷到发根,连续打了两个哆嗦。
 
殿前卫看了过来,宦者连忙低下头,脚步匆匆的离开,直往椒房殿赶去。
 
椒房殿中,刘皇后与刘淑妃对坐,就钱氏送来的消息,低声谈论宫外之事。
 
宫婢和宦者守在门前,见到光明殿的宦者,没有直接放行,而是让他暂留殿外。
 
“且候着,待我禀报皇后殿下。”
 
椒房殿中设有大长秋,凡同宫外传送消息,俱是经他之手。为向皇后表忠,他可谓是费尽心思。知晓刘皇后对天子的态度,如果必要,连光明殿来人都会给脸色。
 
不是他糊涂,而是看得清形势。
 
官家再硬朗,终究是耳顺之年,几位皇子不是刘皇后亲子就是刘淑妃所生,嫁出去的郡公主,生母皆是潜邸老人。
 
这样的情况下,再折腾又能折腾出什么?
 
算计落得一场空不说,还会引来皇后不满,全家都得遭殃。
 
知晓秦策将至椒房殿,刘皇后和六淑妃皆无半分喜色,反而嘴角闪过冷笑,眼底带上嘲讽。
 
“真让阿姊料对了。”刘淑妃轻笑道。
 
“无事不来,来必有事。”刘皇后放下绢布,慢悠悠道,“看着吧,不用我开口,官家就会暗示要斩草除根,把沈容华背后的事处理干净,再另选女郎入宫。”
 
“这一回,沈氏着实是不聪明。”刘淑妃摇摇头。
 
“聪明的就不会起这样的心思。巫蛊?”刘皇后嗤笑一声,“亏他们也能想得出来。动手之前也该问问西河来的,官家都忌讳些什么。睁眼往刀锋上撞,生生的自己找死,谁也拦不住。”
 
刘淑妃浅笑,吩咐宫婢送来糕点茶汤。
 
“阿姊,可要安排人?”
 
“嗯。”刘皇后点点头,道,“左右都是一样,挑个漂亮点的,也好让官家看着开心。”
 
“阿姊……”刘淑妃笑容微敛,眉心轻蹙。
 
“我晓得,不必多言。”刘皇后摆摆手,没让刘淑妃继续向下说。
 
她是真的不想再同秦策虚与委蛇。
 
想到两人做了半辈子的夫妻,不免又觉得酸楚。
 
如果不是秦策被权力迷昏了眼,称帝后疑心大增,性情大变,只能说他太会隐藏,而自己生生的瞎了双眼。
 
“且耗着吧。”刘皇后看向刘淑妃,迎上温柔似水却又带着担忧的目光,沉声道,“早年的事想也无用。冯氏和赵氏做事稳妥,只要兰林殿和九华殿没有蹦出个皇子公主来,事情就出不了岔子。”
 
刘淑妃点点头。
 
待宫婢送上茶汤,天已是二更。
 
殿外卷过一阵冷风,继而是飞雪落下,其间夹杂着冰粒,噼里啪啦的打在屋檐和石阶上,闹得人心乱如麻。
 
“阿峥此次往吐谷浑,必会同桓汉天子一晤。”刘皇后命人推开木窗,任由冷风卷入殿内,吹得灯火摇曳,焰心噼啪作响。
 
“若我猜测不错,九成会绕过官家同桓汉定约。你我如能熬过这两三年,说不得会离开长安,去朔方等地走上一回。”
 
“阿姊以为建康必会胜过长安?”
 
“此时不好说。”刘皇后望向窗外,眸光幽深。
 
“如果官家继续这样下去,长安早晚会出乱子。阿峥几个接连同他离心,有眼睛的都会看得一清二楚。有的时候我也会糊涂,他究竟想的是什么,图的又是什么。”
 
刘淑妃轻蹙柳眉,终是叹息一声,没有再开口。
 
长安降下一场冰雹,城内城外皆有房屋被砸塌。不知是哪家人被狂风吵醒,起身查看时,不慎跌落火烛,引起一场大火。
 
火势在风中蔓延,坊市竟也受到波及。临街的商铺半数被烧毁,依照秦玚当初定下的规矩,一旦坊市生变,重建工作都需朝廷安排。
 
国库不丰,不可能出大头。到头来,还是要接手坊市的几家出血。
 
好处被你们得了,总不能一毛不拔。没争过几家的豪强抓住机会,不介意敲边鼓,让几家狠狠肉疼一回。
 
就这样,在秦玚离开后,几家趁机瓜分利益,尚没来得及弹冠相庆,就要面对坊市的重建工作。对于只想捞好处不想付代价的人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偷鸡不成蚀把米。
 
长安落雪时,莫何川却是明月高挂,繁星点点,半点不见乌云的影子。
 
酒宴持续到二更天,秃发孤、染虎和白部首领等都是酩酊大醉,脸膛赤红,直接扯开衣襟,在殿前玩起了摔跤。可惜醉得太过,脚步踉跄,没分出胜负就齐齐倒在地上。
 
桓容又一次超水平发挥,近乎千杯不醉,人反而越来越清醒。
 
秦璟酒量不浅,却无法同桓容相比。宴到中途,眼角已挂上红晕,黑眸愈发深邃,仿佛是两弯深潭,要将观者生生吸进去。
 
二更过半,乐声渐停,完全变成鼓音。
 
与宴之人醉了十之八九,两位吐谷浑王子再是谨慎小心,架不住被几部首领围攻,早已经醉得人事不省,一人伏榻,一人倒在榻下。
 
桓容饮下一口热汤,令宦者下去传话,宴将毕,停下鼓声。
 
“着人送两位王子和几部首领回去。随秦将军赴宴之人,可暂时安排在偏殿。”桓容转向秦璟,询问道,“将军意下如何?”
 
“陛下安排甚好。”秦璟颔首,同样饮下半盏热汤。
 
谢安和王彪之起身离席,脚步微有些飘,却更显得俊逸洒脱。行动间长袖摆动,竟有几分谪仙之气。
 
喝醉的仙人?
 
桓容捏捏额角,笑着摇了摇头。
 
张廉貌似有七八分酒意,神智却始终清醒。退席离开之前,向桓容拱手行礼,目光看向秦璟。
 
“我有事同陛下商议,尔等无需挂怀,歇息便是。”
 
张廉微微蹙眉,带着疑问的心情离开。即将出门时,灵光闪过,心头忽然一动,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向身后望去。
 
桓容坐在原位,放下手中杯盏,正面上带笑和秦璟说着什么。
 
秦璟时而颔首,时而轻轻摇头,身上的冰冷尽数消融。不是融入骨子里的煞气,全不似令草原和西域闻风丧胆的汗王,更像是饱读诗书、深谙六艺的高门郎君,俊逸洒脱,雅致非凡。
 
匆匆收回目光,张廉迈步走出殿外。被冷风一吹,酒意消散,心情豁然开朗。
 
即便如他所想又怎么样?
 
四殿下依旧是四殿下,桓汉天子照样不会有所改变。依两人的性格行事,战场相遇绝不会留手。如果能就此定约,对彼此来说或许都是件好事。
 
想着想着,张廉的心情更加放松。
 
乱世之中,顺心一回何等不易。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讲究什么世俗规矩。
 
“今夕今夕,良月佳期……”
 
兴之所至,张廉突然扬声唱诵起来。因多数人酒醉,各种手舞足蹈、捉对抄起刀鞘的都有,他这样的行为并不引人注意,反而会被视为洒脱。
 
宦者听到歌声,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寻两个美人送去,省得这位对月空嚎。
 
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实在是张廉气质潇洒,奈何五音不全。光看样子还好,歌声听入耳中,真心的撕裂骨膜、让人崩溃。
 
张廉离开不久,桓容和秦璟也起身离席,由宦者在旁侧引路,前往桓容歇息的后殿。
 
一路之上,月光洒落,在两人周身镀上一层银辉。
 
桓容没有出声,秦璟亦然。
 
行至殿门前,宦者停住脚步,略微弯腰,目光低垂,迅速退到一边。
 
殿内早燃起宫灯,不如宴上亮如白昼,而是略有些晕黄。光影之下,人也变得有几分朦胧。
 
殿门合拢,发出一声吱嘎钝响。
 
秦璟刚要开口,忽然被桓容抓住手腕,被动的向屏风后走去。旋即视线一转,仰面倒在榻上。
 
桓容没有半点客气,俯身看着秦璟,在光影中笑弯双眼。
 
“月色佳期莫要辜负,玄愔以为如何?”
 
秦璟挑起眉尾,手肘撑起身体,指腹摩挲过桓容的嘴唇和下巴,笑道:“敬道,定约之事可要延期?”
 
“当然不会。”桓容微合双眼,酒意上涌,活似一只慵懒的狸花,“不过天色尚早,时间充裕,无需太过着急。”
 
“天色尚早?”秦璟挑眉,意有所指的看向雕窗。
 
“尚早。”桓容点头,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迟疑。
 
伴着话音,手已抓住秦璟领口,俯身堵住他的双唇。
 
冷冽的气息中夹杂丝丝酒香,诱人沉醉。
 
鼻尖擦过,带起另一种难言的滋味。舌尖轻轻滑过,呼吸稍微变得急促,桓容忽然退后少许,莫名的勾起嘴角,无声浅笑。
 
不等他得意多久,忽然被大手扣住肩膀,转瞬间视线颠倒。
 
两人位置调换,秦璟的鬓角垂下一缕乌丝,剑眉星目,挺直的鼻梁下,唇色愈发殷红。
 
“确如敬道所言,天色尚早。”
 
桓容眨眨眼,忽然间发现,他给自己挖了个深坑。
 
不过,那又如何?
 
舒展双臂,反手扣住秦璟的后颈,桓容微微仰起下巴,眸底映出对方的影子。
 
他甘之如饴!
 
第二百六十一章:定约二
 
自己挖坑自己跳,过于放纵的结果,第二天起身腰酸背痛。
 
桓容睁开双眼,望着帐顶,枕畔犹存余温,枕边人却已不见踪影。
 
他该做什么反应?
 
单臂枕在颈后,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锦被,双眼微微眯起,倏忽之间,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
 
屏风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打断桓容的思考。不过片刻,宦者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陛下,该起身了。”
 
桓容应了一声,让宦者留在原地,撑着手臂坐起身,反手梳过散在额前的发,表情有瞬间的僵硬。
 
冷嘶一声,温热的掌心按上肩头,想起留在颈窝处的牙印,抑制不住的磨着后槽牙。回想昨夜,自己也没吃亏。秦四郎身上的更重,估计会留上好几天。
 
想到这里,桓容嘴角微翘,刹那舒缓表情。
 
待拉好中衣,确定没有太大的问题,桓容方才坐在榻边,令宦者近前。不用宫婢服侍,动作利落的净面洁牙,换上长袍玉带,束发后没有戴冠,仅用一枚玉簪。
 
“摆膳吧。”
 
昨夜一场酒宴,想必众人都会晚起。定约之事不急在一时,他可以清闲半日。
 
桓容坐在榻边,在宦者退下后,禁不住又打了个哈欠。难怪古人言美色误国,如今来看,诚不欺他也。
 
幸好是在巡狩途中,起身迟些没太大关系。若是人在建康,起晚不说,朝会之上哈欠连天,不说文武大臣如何想,他自己都会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能再这样了。”
 
桓容下定决心,双手握拳。是不是能做到,那就有待商榷。毕竟吃素多年,一夕开荤,对着碗里的肉不动筷,委实有点太难。
 
早膳是浓稠的稻粥,烤得酥香的胡饼,搭配厨夫秘制的酱肉和咸菜,手艺独到,既可口又开胃。
 
五六个漆碗摆上,桓容执起竹筷,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只觉酸甜开胃,没有半点辣味。再喝一口稻粥,米香浸满口腔,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全身的疲惫都似一扫而空。
 
喝下半碗稻粥,桓容又夹起一块胡饼。
 
为吃起来方便,胡饼仅有半个巴掌大,一切为二,两口就能吃进半张。饼中夹着肉馅,桓容仔细嚼着,不是常吃的羊肉,滋味和嚼劲更像是牛肉。
 
连续吃下三张,桓容命宫婢添粥,随意的问了一句:“胡饼中可是牛肉?”
 
“回陛下,正是。”宦者微微躬身,姿态很是恭敬,却不会让人联想到谄媚,“吐谷浑诸部多豢养牛羊,日前进献数头。厨下制了这些胡饼,陛下觉得还好?如若不喜,仆去厨下另取。”
 
“不用,甚好。”桓容点点头,又夹起一块胡饼。
 
在幽州和建康时,想吃牛肉可没有这么容易。
 
桓汉正大力恢复生产,垦荒需要耕牛耕马。朝廷下令,壮年耕牛和牛犊不可滥杀,违者获罪。老牛和伤牛亦要散吏亲眼看过,确定符合条件,在治所登记过后,方才可以宰杀。
 
耕马和驴骡的管理不如耕牛严格,可对农人来说,想要垦荒种田,使得来年有个好收成,这些大牲口很是关键,都是倍加爱惜。
 
无论是从治所租赁耕牛,还是在牛马市中市买,都会准备最好的草料,照顾起来十分精心。有胆敢坏规矩、无理由的虐待甚至杀死耕牛,不用治所出面,乡间村民就能给他们好看。
 
定罪服刑不说,再别想以低价租赁耕牛。更会被乡间人看不起,动不动就会被拎出来做典型。严重些的,在当地都生活不下去,不得不迁往其他村镇,方才能寻得生计,养活一家老小。
 
桓容登基后就下明旨,要求各地治所定规,以低价租赁耕牛,敢伤者严惩。貌似有些不近人情,但这是贯穿整个封建社会的做法。
 
在生产力没有进一步发展,人力和畜力仍为产粮根本时,这个规矩必须持续下去。
 
为能惠于百姓,桓容从国库出钱,从各地搜罗牛马,同时给远征在外的桓石虔和谢玄等人送信,明言遇上放牧牛羊的部落,只要条件合适,该下手时就下手,千万莫要犹豫。
 
敌人不用顾忌,直接充为战利品;寻常牧民不可过于强横,当以为绢帛盐糖市买,价格可参考当地情况自行斟酌。
 
前者实行起来很简单,自然不必多说。后者起初不被各部相信,交易者寥寥无几。
 
说句不好听的,汉兵从建康打到姑臧,又从姑臧打到高昌,想要什么开抢就是,干脆利落,如何会多此一举,和当地牧民做生意?
 
简直太不可信!
 
不是众人有受虐倾向,实在是草原和大漠风气如此,早年的吐谷浑,如今的附国乌孙皆是这般,无一例外。
 
有人压根不信,远远望到汉兵旗帜,立刻收拾帐篷逃跑。有胆大的试着同汉兵接触,即便语言不太熟练,大致的意思还能理解。
 
看到汉兵摆出的绢布、海盐和白糖,来人眼睛发直,狠狠掐一下大腿,才确认自己不是做梦。
 
走在昔日的丝绸之路上,许多繁华的城池早化为沙土。古迹中记载的西域诸国十不存一。随商队往来,部分城镇开始恢复人烟,仍不及前朝万分之一。
 
抛开能组织起商队的商人,多数西域部落和草原上的邻居没太大区别,遇上天灾人祸,照样要在温饱线上挣扎。
 
中原大地遭受灾难时,他们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汉兵践诺的消息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当地部落不再千方百计躲开汉军,而是尝试着和汉军接触。
 
占据高昌的氐人和匈奴逃跑时,还有西域胡向汉军通风报信。
 
汉兵投桃报李,知晓不下十余个部落有定居的愿望,决定暂停西征,选择一处保存还算完好的遗迹,用一个多月的时间重砌土墙,简单布置城防,留下一队骑兵守卫,许有生意往来的部落迁入。
 
消息传出,陆续有商队闻风而来,在城内歇脚、补充食水。
 
定居的部落得到实惠,很是感恩。留守的汉兵被视为保护者,被越来越多的西域胡接纳。随商队各处走动,更多生存艰难的部落向此处涌来。
 
原本只是几百人的小城,很快扩充至两千多人。这个结果,无论桓石虔还是远在莫何川的桓容,都没有预料到。
 
桓汉的军队一路向西,沿途留下类似的小城不下五座,另有十余个驿站,除有汉兵守卫,还有中途投靠的胡人。
 
为部落和家人,这些胡族勇士相当尽职尽责,劲头之高、态度之认真,实在令人惊叹。
 
就这样,桓汉军队一边走一边造城,拿下高昌全境,再向西就是焉耆,焉耆相邻就是龟兹。之前担心的胡人反抗不是没有出现,造成的损失却是微乎其微。相比得到的利益,几乎能忽略不计。
 
接到奏报,桓容愣了很长时间,想到后世的种种,突然有种莫名的想法:所谓“基建狂魔”,莫非古已有之?
 
话说,这不是他这只穿越客的锅吧?
 
似乎、好像、应该……不会?
 
想到建设幽州立下的章程,再想想桓石虔和谢玄等人的举动,他似乎又没那么自信了……
 
太元元年三月,冰雪消融,南北两地的百姓都忙着春耕。
 
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海船整装待发。
 
西域和草原的商队比去岁更多,尤其是往建康和幽州市货的队伍,一个接着一个,专门接待胡商的客栈近乎全部满员。
 
长安仿效幽州设立坊市,本该能迎上这股暖风。奈何一场大火,该出钱的几家又各种扯皮,到头来,商队来得不少,满意而去的却是不多。
 
该赚的钱没在赚到,该收的税落了空,反而传出虚有其表的名声,秦策没有再留情,开始下狠手整治。
 
被点名的几姓,过半数被抄家。甚至有两家被查出私藏铠甲锐器,数量超过五百,远远高出朝廷许可的数量,一顶“谋反”的大帽子再也摘不掉。其结果,和沈容华的家人一起走上断头台,斩首示众,弃尸三日。
 
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经过这次,满朝文武彻底醒悟:无论秦策夫妻之间关系如何,也不管在亲情的问题上,秦策是不是突然脑袋进水,他终归是北地枭雄,征战半生,手下的人命不可计数。
 
敢小看他,法场上的几百颗人头就是前车之鉴。
 
见识过天子的雷霆手段,长安豪强变得谨慎起来。争田争水的事还是时有发生,却不会如先前一般嚣张,更无人敢肆无忌惮到引来天子注意。
 
一时之间,天子威严更胜。
 
无论背地里如何,至少在当面,无人敢轻易挑战秦策的威严,试图越过他画出的底线。
 
刘皇后和刘淑妃知晓后,对于秦策更觉得看不懂。猜测他背后的谋划,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在无意之间,成为他计划中的一环,心惊之余更感到心凉。
 
“夫妻半生,我终究没有真正的看清他。”
 
道出这句话,刘皇后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刘淑妃伴在她的身边,幽幽叹息一声,终究没有出言。
 
长安渐渐走上轨道,秦策开始处理身边豪强。莫何川城内,桓容和秦璟的谈判也提上日程。
 
“我可让出半座白兰城。”秦璟开门见山,当场提出条件,“换汉兵不入西海郡,不涉足居延泽。”
 
“仅是半座?”桓容挑眉,笑得意味深长。
 
“西海郡不小,下力开荒垦殖,至少能养兵五千。白兰城临近荒漠,附近有矿山不假,却不能垦荒种植。而且,以半城换一郡,就算是做生意,这价是不是也太低了点?”
 
“咳咳!”
 
谢安和王彪之同时咳嗽,张廉的表情也很不自然。
 
堂堂一国天子,开口生意闭口价钱,合适吗?
 
桓容不管许多,谈判桌上不争,等到定约时后悔?
 
这样的事傻子才干!
 
“如果将军有诚意,当以整座白兰城交换,并加白兰山。”
 
“陛下以为我会答应?”秦璟浅笑,没有退步的意思。
 
“再加上粮食和皮甲,如何?”桓容开始抛出条件,循序渐进,定下最基础的部分,再开始“让利”。
 
秦璟沉吟起来。
 
对他手下的骑兵来说,粮食并不是急需。毕竟这支军队所奉行的是以战养战,打到哪里抢到哪里,压根不愁军粮。
 
皮甲可以考虑。
 
“再加上兵器,如何?”秦璟看向桓容,沉声道,“皮甲三千,弯刀三千,长弓五百,另配箭矢。”
 
沉思的变成桓容。
 
他的确卖过兵器,但是出于牵制北方,不是为了钱就不考虑安全。交易的对象换成秦璟,他不得不认真考虑,这笔生意能不能做。
 
“我可以工匠交换。”秦璟抛出筹码,“吐谷浑匠人和羌人,另有汉民六百。”
 
桓容没有马上点头,而是看向谢安和王彪之。两人的表情一样严肃,很显然,对秦璟提出的条件很感兴趣,却对交换兵器有所迟疑。
 
“陛下无需立即点头,可再做考量。”秦璟继续道,“另外,我手中还有驽马和牛羊,如果陛下有意,都可交换。”
 
桓容想磨牙。
 
秦璟把住他的脉,不是一般的准。
 
不过,真让对方牵着鼻子走,他的桓字就倒过来写!
 
就在众人以为双方条件摆出,事情要就此要价还价时,桓容突然召来宦者,令其将红木箱中的扁盒取来。
 
宦者动作很快,眨眼的时间,足有手臂长的木盒摆在当面。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桓容微微一笑,拉开系绳,掀起盒盖,铺开一张绢布绘制的舆图。
 
舆图很大,占据整个桌面,边缘处甚至超出。桓容微一皱眉,干脆将木榻移开,才将整张图彻底展开。
 
舆图展现全貌的一刻,在场之人皆屏住呼吸,双眼睁大,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秦将军,”桓容缓缓开口,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近乎有些不真实,“华夏地广,华夏之外疆域更大。西海能够屯兵不假,然屯兵之地不只西海。”
 
“将军麾下近万雄兵,何必囿于漠南之地?”
 
说到这里,桓容故意顿了顿,声音微有些低沉。
 
“秦将军乃不世英雄,掌熊罴之旅、虎狼之师,何妨开疆拓土,自为一方诸侯。亦或是,”桓容刻意顿了顿,加重声音,一字一顿的道出,“开国建制!”
 
在场之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除了秦璟,包括谢安和王彪之在内,看向桓容的目光都带着不可置信。
 
桓容的表情始终未变,心中却道:纵观历史,拿出世界地图来忽悠人的,除他之外,估计也没谁了吧?
 
说是忽悠并不准确。
 
毕竟他说的屯兵产粮之地都没有做假。
 
如果能将这支虎狼之师忽悠到外边,让他们产生“世界那么大,该到处去溜达”的想法,就此用足力气撒欢,几千兵器算得了什么,几万都可以!
 
路上装不下,还有海上可以跑。
 
幽州的造船技术不断发展,海上商路不断开辟。假以时日,集合大匠造出乘风破浪的巨船,提前走一回郑和路线也未尝不可。
 
长安怎么想,桓容不打算理会。
 
总之一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秦策猜忌亲生儿子,没道理他不能挥锹挖墙角。
 
秦璟的底线他知道,也能够理解,所以,并没有莽撞的出言招揽,而是有针对性的提出他能接受,同时也对自己有好处的条件。
 
如今只是大概,具体实行还需不断细化。
 
对方是就此接受,还是坚持之前的要求,不做任何改变?
 
桓容的视线扫过室内众人,最终落在秦璟脸上,对上深不见底的黑眸,缓缓勾起嘴角。
 
他有七成的把握,自己应该不会失望。
 
第二百六十二章:定约三
 
秦璟似被桓容说动,却没有当场点头。
 
“白兰城之事可议,余下,非璟可自作主张。”
 
桓容略感诧异,仔细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时代,家族为先,秦璟早前的话犹在耳边。他不该怀疑,面对可能割裂秦氏的选择,秦璟会半点不做犹豫,立即点头答应。
 
何况,往华夏外开疆拓土并非易事,纵然有八千铁骑,该考虑的方方面面绝对不少。换成是自己,照样不会轻易点头,哪怕条件再诱人。
 
桓容收起舆图,仔细叠起装入盒内。交给宦者收起的同时,命他再取一只小些的木盒。
 
“盒盖上有云纹那只。”
 
“诺!”
 
宦者领命退下,稍后捧来一只黑色木盒。盒身扁长,盒盖上有天然形成的云纹。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做工之精细可见一斑。
 
木盒内藏机关,是相里兄弟亲手所制,一直被桓容带在身边。
 
“此物赠与秦将军。”
 
盒中装有另一张舆图,不如之前那张区域广大,却对西亚和东欧的重要地区有所标注。
 
桓容隐约记得,后世的乌克兰被称为“欧洲粮仓”。这个时期,生活在该地的主要为古罗斯人,即是形成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的祖先。
 
在后世,蒙古骑兵横扫欧亚,由斯拉夫民族建立的王国被打败,归入金帐汗国。
 
现如今,还没有“乌克兰”这个民族出现,生活在该地的古罗斯人堪称原生态。
 
此地东接后世的俄罗斯,南临黑海,西北两面与多数欧洲政权相连,可谓连接东西之间的交通要道。
 
地理位置优越,土地肥沃,纵然要时不时的遭受雪灾严寒,只要肯下力气垦荒开发,依旧是不错的屯兵之地。
 
至于古罗斯人,压根称不上阻碍。
 
打服了收编,可以成为不错的士兵。不愿意臣服,该杀的杀,不该杀的向西撵,和被驱赶的柔然各部组队,去找欧洲邻居的麻烦。
 
事情貌似简单,执行起来仍要耗费不小的力气。不只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为基础,更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布置,
 
是不是送出这张舆图,桓容曾有过挣扎。
 
想到桓汉目前的实力,想到长安的秦策,知晓路要一步一步走,短期之内,自己一统华夏的可能性不高,遑论是北方的广阔草原。
 
想要出兵去占这块地盘,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唯有狠心咬牙,给出这份诚意,端看秦璟会如何抉择。
 
“陛下厚意,璟却之不恭,敬受。”
 
第一场谈判就此无疾而终,问题悬而未决,秦璟告辞离开。双方都要仔细考量,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待秦璟和张廉离开,王彪之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臣斗胆,敢问舆图从何而来?”
 
桓容知道会面对这样的疑问,没有半点慌乱,而是气定神闲,伸手指了指上天,又点点自己的额角,笑得很是神秘。
 
魏晋时代,求仙养生之道大盛,士族一度以嗑寒食散为风尚。
 
桓容登基以来,这种风气逐渐扭转,但是,涉及到“上天”“神明”之类,予人震撼委实不小。
 
正如此刻的谢安和王彪之,由桓容的动作联想开去,都是面露惊讶,甚至有几分震撼。
 
“陛下是说?”王彪之手指上天。
 
桓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仅是笑道:“不可说。”
 
三字一出,谢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很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知晓不可再问,话题重回白兰城上,依两人的提议,可退让一步,取城半座,仿效姑臧的施政之法。
 
关于秦璟提出的条件,可以半数答应。
 
“西海郡固为要道,但紧邻草原,驻守屯兵实为不易。”谢安认真道,“再者,秦氏入主长安,建制称帝,在北地实力雄厚。如要出兵西域,建康远水难及。”
 
“不若暂时交于秦氏兄弟,如父子相争,陛下正可坐收渔利。纵不能予以拉拢,亦能削弱长安实力。”
 
谢安的话有理有据,桓容先是点头,旋即又缓缓摇头。
 
“陛下?”谢安面露不解。
 
“秦玄愔要西海郡,是为自己准备的退路。”桓容一语道破天机,“屯兵此处,七成以上是不想和秦策发生正面冲突。”
 
为了刘皇后,秦璟可以顶住秦策压力,带兵灭几姓豪强。牵扯到秦氏在北地的根基,他不可能不做深入考虑。
 
别看秦氏父子不和,一旦桓汉起兵北伐,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故而,知道希望不大,桓容仍希望秦璟能带兵提前出发,离开中原。哪怕就此远隔,终身不能再见,至少人还活着。
 
想到这里,桓容不禁自嘲。
 
还是想当然了。
 
扪心自问,让他丢下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撒手建康,抛开一切,做得到吗?
 
根本不用细想,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他自己做不到,为何以为秦璟能做到?
 
轻轻摇了摇头,桓容只觉得心头发沉,情绪上涌,不是一般的矛盾。
 
“就如谢侍中所言。”桓容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而是撇开诸多烦心事,采纳谢安的提议,以西海郡换半座白兰城和白兰山,以及秦璟手中的匠人。
 
“粮食和皮甲也可市换,兵器当慎之又慎。”王彪之补充道。
 
“朕知。”桓容点点头。
 
就定约的相关细节,君臣三人仔细商议,确定没有疏漏,当即草拟出条款,抄录在竹简之上,作为定约时参考的文本。
 
事情暂定,谢安和王彪之起身离开。
 
“臣告退。”
 
桓容目送两人离去,等到殿门关上,室内陡然变得寂静,无意识的叹息一声,捏了捏额心。表情中不见半点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王彪之和谢安走出正殿,行至中途,遇左右无人,王彪之压低声音,忍不住开口道:“安石以为官家所言确实?”
 
谢安停住脚步,抬头眺望,碧蓝晴空犹如水洗,一时竟有些出神。
 
“安石?”王彪之略感诧异。
 
官家有神游的爱好,怎么安石也变成这样?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安深谙道、儒两家,对法家亦有涉猎。世风之下,对桓容的话终究半信半疑。说是完全不信,却无法断定舆图从何而来。
 
若说是随意绘成,未免太过详尽。而且,以桓容的为人,十成做不出这样的事。
 
丈夫无信岂可立世?
 
随驾巡狩这些时日,谢安留心观察,在桓容的身上发现不少端倪,有着太多的不可思议。即使没有摆上明面,循着蛛丝马迹,得出模糊的答案,谢安仍不免暗暗心惊。
 
贵极之相,天命之人。
 
莫非真如扈谦所言,这位年轻的天子注定会是天下雄主,成为复兴汉室,主宰华夏国运之人?
 
“安石是说舆图不真?”
 
谢安收回目光,看向王彪之,沉声道:“舆图不假,余下则未必是真。”
 
王彪之皱眉,不禁有些糊涂。
 
谢安洒脱一笑,道:“叔虎何必自扰?官家以国为先,以民为本,登基以来诸多作为,实有明君之相。”
 
“今汉室复兴有望,何必于细枝末节上计较?难免会因小失大。”
 
王彪之:“……”
 
他计较细枝末节?
 
说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是谁?!
 
谢安微微一笑,是他说的没错,不过一句感慨,叔虎怎么就认真了?
 
王彪之脸颊紧绷,纵然气得浓眉紧皱,依旧是不折不扣的帅大叔一枚,甚至凭添几分威严,“风采”更胜往昔。
 
当日,桓容用过午膳,稍歇片刻,同时召唤两位吐谷浑王子和几部首领。
 
四王子之前以血发誓,脸颊上的刀疤尚未痊愈,涂了药,落在旁人眼中愈发醒目,格外的狰狞丑陋。他却不以为意,在殿外等候通禀时,斜眼看向大王子,表情中带着露骨的讥嘲。
 
大王子攥紧双拳,拼命压制住情绪。
 
这样的场合下,无论如何不能被四王子激怒。否则,等着他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视连的首级还在城头挂着,尸体被砍成肉泥。动手的不是汉人,而是城内的吐谷浑人。
 
知晓视连所为,吐谷浑人对他的愤怒甚至超过汉人,说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有数名贵族官员甚至愿意献出全部牛羊和财产,包括秘藏在他处的金银,就为得到桓容许可,亲自砍视连一刀。
 
当日的情形,至今仍深深印在大王子脑海,始终挥之不去,想忘都忘不掉。
 
视连被处置后,关押的贵族官员陆续等到判决,或杀或放。死的无需多提,放出来的几个,竟被归还部分家产和部民,甚至许他们留在莫何川。
 
眼见他人都有了着落,唯独自己迟迟被吊在半空,大王子愈发显得惴惴,整日寝食难安,眼底挂上青黑。
 
白部和独孤部首领慢一步抵达,随后是转投靠桓汉的吐谷浑贵族,以及羌人和杂胡首领。众人脸上都有刀痕,有的已经痊愈,有的还很新鲜,但无一例外,都是他们发誓臣服的证明。
 
相比之下,大王子脸上干干净净,难免有些“另类”。
 
宦者走出殿门,见到殿前情形,掩去嘴角的冷笑,扬声道:“陛下召见,两位王子、各位首领请入殿。”
 
召见众人时,桓容依旧是深衣玉带,坐在屏风前,态度很有几分亲切。
 
只不过,众人或多或少都见识过这位天子的手段,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不敢有半点马虎大意,郑重的行过礼,坐到熟悉的位置上。
 
“朕请几位来,实是有事同几位相商。”
 
桓容笑着开口,语气和缓,眨眼却抛出一记惊雷。
 
“朕不日将往北行,莫何川之地需人驻守。诸位可有意?”
 
驻守?
 
驻兵莫何川?
 
明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众人却都精神一振,顿觉心头火热。
 
“另外,白兰城亦需派人,几位首领是否愿意助朕一臂之力?”
 
白兰城?
 
众人愈发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白部首领率先开口,大声道:“伟大的大汉天子,白部是您最忠实的奴仆!只要是您的意愿,白部的勇士不惜性命!”
 
桓容笑着点头。
 
“陛下,独孤部臣服在您的脚下,您的命令就是一切!”
 
被白部首领抢先,独孤部首领暗中咬牙,连忙抢着开口,避免被别人继续抢在前头。
 
在他之后,大王子、四王子和几名吐谷浑贵族争相表态,愿为桓容出力。
 
羌人和杂胡首领一样不甘示弱,纷纷表示,愿意做桓容手中的刀,驻守莫何川和白兰城,不让外人踏足半步。
 
因为彼此互不信任,压根不用桓容开口,由白部首领带头,众人一致请求,请派驻官朝廷官员和守军,遇大事不能裁决或是部落之间的争端,必要有一个决策人和裁断者。
 
桓容十分满意。
 
尤其是对白部首领。
 
事情要成功实行,必须有个“带头人”。包括抢先出声,以及请朝廷派驻官员,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为向桓容表示忠诚,也为事成后的种种好处,白部首领发挥超一流演技,让人找不出半点破绽。其他人纵然心有迟疑,见多数人表态,终归不敢落后,更不敢出言反对。
 
仔细想想,有朝廷官员倒也不错。
 
至少,吐谷浑不可能再压在自己头顶,不然的话,必会承受汉室天子的怒火。
 
自己平白得了地盘和好处,今后和仇家开片,片赢了自然是好,片不赢,跑去向朝廷官员求助,总不至于被灭族。
 
羌人和羯人迅速想通,不想通过也没别的办法。
 
杂胡更不会反对。
 
甭管谁来,他们都不可能成为莫何川的主宰。吐谷浑下台,羌人和羯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其被他们盘剥,不如有汉朝官员镇守莫何川。
 
吐谷浑贵族的决心更坚定,态度更坚决,看他们的样子,如果朝廷不派人,九成会再给自己一刀。
 
大王子和四王子同时表态,愿意接受朝廷管理。
 
四王子是得了好处,又有亲娘提点;大王子是担心自己的脑袋,不敢再藏任何别的心思。
 
于是乎,事情就此决定,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留下的官员就在随驾郎君中选,留守的甲士超过五百。桓容同谢安商议,待到姑臧之后,再从西域调兵选人,继续往吐谷浑掺沙子。
 
短期效果未必显着,时间长了,桓汉的统治必将深入人心。按照后世的话讲,民族大融合,时代所驱。
 
连续两日,秦璟没有露面。桓容不着急,而是专心处理吐谷浑诸事,为启程往北做好准备。
 
到第三天傍晚,桓容用过膳食,正靠在榻边翻阅竹简,宦者忽然来报,秦璟请见。
 
“秦将军来了?快请!”
 
桓容心头一动,当即命宦者将人请入内室。
 
秦璟依旧是玄色深衣,入内室行礼时,腰间并未佩剑。
 
桓容摆摆手,宦者奉上茶汤,迅速退到殿外。
 
室内燃烧烛火,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晕染出模糊的光影。
 
两人许久没说话,焰心爆出一声轻响,秦璟率先动了。
 
桓容的眸光微深,锁住近前之人,后颈被掌心覆上的片刻,紧绷的神经刹那放松,闭上双眼,靠向秦璟肩头。
 
“玄愔可曾打开木盒?”
 
“是。”
 
“可曾看清盒中之物?”
 
“是。”
 
“如何想?”
 
秦璟没说话。
 
桓容等了许久,迟迟没等到答案。疑惑的抬起头,对上秦璟双眼,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心头猛然一紧,刹那之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百六十三章:定约四
 
“十年。”
 
“什么?”
 
桓容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猛然间听到这两个字,压根没有反应过来。不由得看向秦璟,想要弄清出,这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十年。”秦璟凝视桓容,眼底清晰印出对方的影子,“敬道十年统一中原,则我带兵往北。如不然……”
 
话没有继续向下说,未尽之意已是十分明白。
 
桓容垂下眼帘,表情一片空白,辨不出此刻的情绪。
 
数息过后,声音方才响起,如古钟敲响,重重落在人的心头。
 
“好。”
 
尾音落下,桓容翘起嘴角,右手举起,道:“击掌为誓!”
 
秦璟眸光微闪,带着枪茧的手覆上桓容掌心,定下十年之约,也定下两人今后要走的路。
 
“丈夫言而有信,金玉不移!”
 
誓言立下,桓容没有马上收手,而是拉住秦璟的衣领,顺势前倾。鼻尖相抵,彼此距离之近,能感到拂过唇畔的气息。
 
“玄愔,你可要守信!”
 
“自然。”秦璟声音低沉,说话间扣住桓容的手腕,托起他的左手,吻落在他的指尖,蜻蜓点水一般。
 
温热的气息淌过指缝,轻柔的吻落在掌心,细细描摹着手掌的纹路。视线微垂,黑色的长睫轻颤,在眼底落下扇形阴影。
 
感受到掌心和手背的温度,桓容呼吸一窒。一股酥麻沿着掌心攀升,迅速蔓延过手臂,继而流淌过脊椎。
 
嘴唇抿紧,手脚不自觉的发麻。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经历过几次,他仍是有心如擂鼓,肾上腺素不断飙升。
 
桓容用力咬紧后槽牙,拼命维持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当场扑过去。
 
秦璟抬起头,看到桓容泛红的耳尖和脖颈,微微一笑,似乎对自己引起的反应十分满意。
 
见到这个笑容,桓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二度磨了磨后槽牙,略微直起身,直直望入漆黑的眸底。
 
“玄愔很得意?”
 
秦璟没有回答,事实上,桓容也不需要他回答。
 
五字出口,人已前倾,堵住了所有出声的可能。
 
气息交融,呼吸变得不畅,心似乎被攥紧。
 
不知何时,发冠掉落在地,乌发如云披散,似垂下的帘幕,遮住模糊的光影。
 
桓容笑了。
 
顺着压在肩头的力道,仰躺在屏风前,黑发如墨,双手扣住秦璟的后颈,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长腿一勾,鲤鱼打挺,双方的位置就此颠倒。
 
“玄愔以为,朕还是吴下阿蒙?”
 
看着桓容,秦璟长眉微挑,似乎在问:此典用在这里当真合适?
 
桓容不管许多,嘴唇落在秦璟的鼻尖,仿佛终于抓到金丝雀的狸花猫,双眼眯起,满意的舔着爪子,表情中尽是得意。
 
静静的看着他,秦璟没有试图“挣扎”,略撑起手肘,手背抚过桓容的脸颊,声音微哑:“容弟早已不同,我知。”
 
此言入耳,桓容的笑容慢慢变浅,直至消失无踪。
 
四目相对,秦璟并没有因他的改变退缩,继续道:“当年建康一面,至今犹在眼前。曲水流觞、溪边题字,我记得容弟不善作诗,却能写一笔好字。”
 
“玄愔都记得?”桓容问道。
 
“记得。”漆黑的双眼染上笑意,秦璟的声音中带着怀念,一下一下,拨动着早已紊乱的心弦。
 
“我当日想,容弟所言所行,与南地郎君颇为不同,十分有趣。”
 
有趣?
 
桓容撇撇嘴,甭管含义如何,他权当好话听。
 
“或许容弟不知,我当时南下,实有联合晋廷之志。然而……”秦璟声音停顿,没有继续向下说。
 
“我知道。”桓容颔首,反扣住秦璟的手,手指交缠,力气一点点增大,直到指尖有些麻木,“哪怕当时不清楚,等玄愔过府之后,也能想明白。”
 
“容弟聪慧。”
 
桓容眯眼,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口。
 
秦璟难得如此坦白,机会难得,实在不该中途打断。至于“有趣”“聪慧”之语,他继续当好话听!
 
“赠青铜剑,除仰慕容弟之才,亦有招揽之意。”
 
桓容略有些惊讶。
 
“怎么,容弟不信?”
 
“……信。”桓容迟疑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仅两面之缘,秦兄为何会生出此意?”
 
“容弟大才,我自是不愿错过。”秦璟笑道,“如今来看,璟眼光甚好。”
 
桓容:“……”
 
这样自夸真的好吗?
 
真心不知该做什么评论,干脆一个字都不说。
 
两人说话时,宦者尽职尽责的守在殿外,偶尔听到可疑的声响,半点不为所动,坚持眼观鼻鼻观心。遇到有别的宦者和宫婢好奇,还会瞪上两眼,尽数撵出十余步,不许再靠近殿门。
 
“官家同秦将军在里头,不会有事吧?”一个童子小声问道。
 
“不会。”宦者斩钉截铁。
 
“可……”童子还想再说,被宦者瞪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
 
“官家未召,守着就是!”
 
宦者瞪眼,余者不敢造次,老实的垂下视线,收起好奇心,安静的守在殿前,再不敢出一声。
 
殿内,秦璟的声音缓缓流淌,往日的一幕幕浮现眼前。
 
桓容不由得放松,坐得累了,干脆侧身躺下,压在他的身前。
 
“容弟。”
 
“嗯?”
 
“能否稍移?”
 
“不能?”
 
“……”
 
“秦兄有意见?”
 
“没有。”
 
“甚好。”桓容满意的蹭了蹭,所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宽肩窄腰大长腿,真心赚到了有没有?
 
秦璟无语半晌,到底没有把人移开,反而探出手,轻轻的梳过桓容的发,一下下按压着他的发顶。
 
随着他的动作,桓容竟隐隐有了睡意。
 
眼皮开始打架,禁不住打着哈欠。落在头皮和额角的温度实在太过舒适,划过耳后和颈侧的触感,真心……桓容的思绪开始变得不连贯,无法维持长久的清醒,终于一点点被拉进梦乡。
 
秦璟的声音越来越远,听在耳中,渐渐变得朦胧,很不真切。
 
桓容不想睡。
 
难得秦璟如此坦白,真睡过去岂不是太吃亏?
 
这样的机会百年不遇,难保今后会再有。
 
奈何身体不受大脑指挥,挣扎几次,终于没能抵挡住周公的威力,到底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规律。
 
秦璟的动作没停,继续梳着怀中人的发。
 
单臂枕在脑后,声音渐渐消失,随着桓容闭上双眸,却没有一同入梦。只为贪恋这一刻,试图在掌心留住珍惜的温度,将一切牢牢刻入脑海、印入心底。
 
室内变得寂静,偶有风溜进窗缝,带起一阵灯火摇曳。
 
随着夜色渐深,桓容睡得愈发沉,两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上,仿佛断开的玉玦重新合拢,从盘古开天辟地时就该这般。
 
静谧、安详;亘古,久远。
 
桓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也不知是何时被移到榻上。
 
翌日天光大亮,从一夜好眠中醒来,身边早空空荡荡,枕边一片冰凉。手覆上胸口,感受心脏的跳动,一下接着一下,格外的清晰。
 
桓容静静的望着帐顶,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十年。
 
十年……
 
十年之间会发生什么,十年之后又将如何?
 
桓容闭上双眼,空白的脑海突然被各种念头塞满,纷乱如麻,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又过了片刻,脑子里不像有十五面铜锣一起敲响,桓容方才起身唤人。
 
“陛下,早膳已经备好。”
 
宦者服侍桓容洗漱更衣,对于昨天的事,只要桓容不开口,完全是只字不提。
 
“什么时辰了?”桓容问道。
 
“回陛下,已将辰时末。”
 
桓容点点头。
 
巡狩在外,规矩无需太过计较。回到建康后,这个时辰起身,百分百会错过朝会。
 
仔细想一想,所谓君王不早朝,未必真是红颜的锅。当然,不能说百分百没有,但一周七天,天天都要五六点之前起身,意志不够坚定,真心有点熬不住。
 
用过早膳,谢安和王彪之联袂请见。
 
“陛下不日将要北行,定约之事不当拖延。”谢安道,“如定约之事顺利,陛下启程之时,无妨邀秦将军同行。”
 
桓容往北巡狩,秦璟也无意在吐谷浑久留,姑臧又为共管,同行实是理所应当。
 
再者,有秦璟同行,亦可提防长安突然下黑手。
 
有前例在,秦策真敢这个时候动手,父子间的矛盾定将进一步加大,完全摆上明面。将事情稍加润色,继而宣扬开来,更会让天下百姓不耻。
 
“好。”
 
桓容采纳两人建议,重新翻阅过之前草拟的条款,确定没有漏洞,立即着人去请秦璟。
 
秦璟来得很快,同行还有张廉和两名谋士。
 
说是谋士并不尽然,在秦璟麾下,无一人不能上马持刀,冲锋陷阵。纵然顶着谋士之名,五官清俊、气质儒雅,一旦上了战场,砍瓜切菜半点不耽误,甚至比胡骑更加凶狠。
 
双方都有准备,同时列出条款,划出底线。在彼此能接受的范围内讨价还价,逐条进行商讨。
 
最终,定下以白兰城及治下换西海郡,以工匠换皮甲海盐。
 
秦璟放弃共管白兰城,保证不涉足莫何川和吐谷浑境内。作为交换,桓容以合理的价格市其刀兵弓箭,但对数量和种类有所限制。并且约定,一旦长安和建康发生冲突,这项交易立即作废。
 
关于兵器之事,桓容和王彪之未能达成一致,却得到了谢安的支持。
 
有舍有得,该让利的时候就不能固执己见。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定约很不现实。
 
骑兵固然勇猛,却并非没有制衡之法。只要做好把控,留下充足的时间准备,以武车和战阵为基础,挑选勇猛之士,必能有克敌制胜之法。
 
在那之前,他需要时间,进一步集中君权并练兵备战的时间。
 
同样的,市给秦璟武器,也能进一步加深长安的猜疑。
 
桓容承认自己不厚道,但关系到政治,以厚道准则行事,到头来只能害了自己。
 
以秦璟的头脑和经验,未必不知道此举背后用意。猜出桓容的打算,依旧定下此约,必是早有考量,已然做出取舍。
 
讨价还价的过程无需细说,只需概括成八个字:唇枪舌剑,寸土必争。
 
桓容彻底见识到,古人的谈判技术有多么惊人。
 
撸起袖子上?
 
完全是小儿科,压根不足以形容!
 
若是将说话的技巧比作兵器,绝对是狼牙棒抡圆了往下砸,一下比一下重,不砸到对手头晕眼花绝不罢休。
 
谈判持续整整四天,到第五天,条款的方方面面,包括每一个细节都做过讨论,双方才终于达成一致,将最后定下条约刻上竹简,落下印章。
 
桓容邀秦璟同往姑臧,秦璟没有犹豫,欣然应允。
 
莫何川治所已走上轨道。
 
启程之前,桓容召见留下的治所官员,请谢安和王彪之面授机宜,确保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不会横生枝节,发生不该有的错误。
 
“朕将此地托于诸位!”
 
“诺!”
 
治所官员正身下拜,多数是弱冠而立之年,曾披甲执锐、随众将兵一同拼杀,见识过战场的残酷,胸怀抱负,立志做出一番事业。
 
留他们在吐谷浑,桓容可以放心。
 
太元二年,五月
 
桓容一行离开莫何川,北上凉州。
 
同月,秦玓率兵扫清三韩的鲜卑残兵。
 
慕容垂身陷重围,身边部曲尽数战死,重围之下仍不肯下马弃刀,最后自刎而死。慕容德死于乱箭,诸子尽数战死。
 
慕容冲不知去向,慕容令断臂坠马,被秦玓生擒。
 
盘踞岛上的鲜卑骑兵或死或降,残存的高句丽人来见秦玓,竟要求归还丸都城。
 
秦玓听着好笑,压根没有多言,令部曲将叫嚷的前高句丽贵族拉出帐外,连同随行之人一起,尽数斩首示众。
 
“头挂上城墙,也好看得清楚。”
 
“殿下,此举怕会激起民怨。”一名参军迟疑道。
 
“民怨?”秦玓冷笑,“随他去。”
 
他带兵打下三韩,可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这些人真有勇气,为何不举刀反抗慕容鲜卑?
 
说白了,不过是鲜卑兵足够凶狠,不服就杀,杀到他们不敢反抗,全都成了缩头乌龟。以为汉人讲究仁义,亮出身份就能予取予求?
 
滑天下之大稽!
 
中原大乱时,高句丽犯下的恶行不比胡人少!
 
“多杀几个,杀到他们清醒为止。”
 
不清醒?
 
秦玓不介意帮他们清醒。
 
说起来,有些时日没垒京观,或许该用这些三韩人垒一座?
 
第二百六十四章:同行
 
三韩之地尽下,苟活于鲜卑刀下的三韩人又被秦军过了一遍筛子。
 
丸都城外垒起三座京观,并非是战死的慕容鲜卑,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被筛出来的三韩人。开口索要丸都的几名高句丽贵族俱在其中。
 
见识过三韩人的贪婪和愚蠢,秦玓彻底动了杀心。
 
继慕容鲜卑之后,让三韩人彻底明白,高句丽和百济等国早已不存,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敢在秦军面前狂妄,势必要付出血的教训。
 
“凡有牵连者,杀!有愤语者,杀!造反者,全族格杀!”
 
命令既下,秦军放开手脚,之前怀抱侥幸的高句丽人终于发现,自己胆敢招惹的,是比慕容鲜卑更凶狠的杀神。
 
众人这才醒悟,能将慕容垂逼得自刎、将慕容德乱箭射死,于乱军中生擒慕容令的秦军主帅,岂会是易于之人?
 
残存的三韩贵族万分后悔,甚至肠子都悔青了。
 
谁说汉人讲究“仁德”,比鲜卑好对付?!
 
奈何世上没有后悔药,事情已经做出,甭管有没有干系,凡是被查出贵族和官员身份,都会被拎到秦军大营走上一遭。
 
寻常百姓亦未能幸免。
 
秦军一日不停手,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云就不会散去。怨恨之气逐渐弥漫,尽数朝向贵族和官员。
 
如果不是他们百日做梦,妄图向秦军索要丸都城,会招来这场大祸?
 
秦军打败慕容鲜卑,占下三韩之地,必会归入国朝版图。因为几句话就归还城池,不是开玩笑吗?
 
当初高句丽发兵攻打邻居,占了百济、新罗和任那多少城池,照样人杀光,地盘占下。
 
如今凭什么以为秦军会归还丸都城?
 
秦军刀锋染血,丸都城外垒起京观,苟活的三韩贵族官员十不存一,连护卫远亲都未能幸免。
 
“殿下,杀戮过多有违天合。”见杀得差不多了,夏侯将军劝道,“三韩之地既下,有反意之人尽数伏诛,当下令安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乱子。”
 
夏侯将军的面子,秦玓总是要给。
 
在之前的战斗中,后军的战绩可圈可点,同中军配合默契,最终将慕容垂彻底包围。这一切都与夏侯将军分不开关系。
 
“将军所言甚是。”秦玓点点头,命参军草拟告示,不日张贴城内。并令专人宣读,广告三韩百姓。
 
“此外,当迁流民和胡部入三韩。”
 
夏侯将军征战近三十年,久经世事,对高句丽了解甚多。他知晓三韩人的“特性”,认为迁民实为必要。
 
“室韦、库莫奚前从鲜卑,今改换旗帜,臣服我朝,终不可完全托付信任。为免其再度摇摆,当尽数迁离旧地,安置于丸都等地。”
 
“将军的意思是,以室韦和库莫奚诸部填三韩?”秦玓问道。
 
“正是。”夏侯将军拂过颌下长须,继续道,“慕容鲜卑盘踞此地,即有迁外部入丸都的先例。仆之建议,不过是更进一步,彻底压服三韩之人。”
 
“此外需迁部分边民,并令将兵搜寻被掳的流民,尽数分其家宅田产,登记造册。”
 
夏侯将军话落,帐中顿起一阵议论声。左右文武皆以为善。依此行事,哪日大军撤走,可最大程度的确保高句丽人不会再起,彻底做到不留后患。
 
“库莫奚同高句丽有世仇,室韦亦同高句丽结怨,迁其部入三韩,分其土地牧场,其必为朝廷出力。”
 
说是为朝廷出力,实际上并不准确。
 
准确来说,为了新得的草场和土地,他们才会死磕当地人。加上部落和高句丽间有旧仇,在压服反对的声音时,更会不遗余力。
 
“殿下可请旨朝廷,予丸都、加罗和金城等地设立治所,由朝廷选派官员并调拨军队。”
 
“届时,大军撤回昌黎,新迁部落和三韩人彼此仇视,治所官员有调解之责,地位超然。年深日久,则高句丽诸国的痕迹可尽数抹去!”
 
这样的做法,类似于桓容在吐谷浑所行。在细节处略有差异,中心主旨却是一模一样。简单点形容,就是三个字:掺沙子。
 
桓容是一国之君,又得谢安和王彪之支持,行动的当时,也给远在建康的郗愔和桓冲通过气,自然是诸事顺利。
 
秦玓则不然。
 
计划再好,涉及到迁移边民,他终归不能擅自做主,必须要向长安请示。
 
秦策点头之后,才能着手实施安排。秦策不点头,计划再好也只能搁置。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不代表秦玓能诸事独断,关系到地方治理更加不行。
 
换成三年前,秦玓不会有这些顾虑。现如今,父子间生出隔阂,更像是君臣。为免横生枝节,该请的旨意绝不能省略。
 
接到秦玓上表,秦策自然大喜,下旨一番表扬,并同意表书中所请。
 
旨意送出不久,秦策又当着群臣的面宣旨,封诸子为王,秦玚秦璟等不算,连秦珍和秦珏都没落下。有意思的是,秦玖不在圣旨上,代之以尚未元服的秦钺。
 
因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连个暗示都没有,乍听这道旨意,群臣都有点懵。尤其是送女郎入宫,还做着外戚梦的几家,都是措手不及,全部傻在当场。
 
天子究竟是什么打算?
 
为何行事越来越让人猜不透?
 
椒房殿中,知晓前朝热闹,刘皇后仅是笑了笑,不予置评。
 
刘淑妃放下漆盏,不解道:“阿姊,官家这是什么打算?”
 
“不晓得。”刘皇后斜靠在榻上,逗着刚离巢的两只金雕,漫不经心道,“八成是突然醒悟,要么就是打算对朝中的几家动手。”
 
醒悟?
 
刘淑妃摇摇头。依她来看,倒是更像第二种。
 
“无论如何,旨意既然下达,断没有更改的道理。你我人在宫中,听听消息、处置几个出头椽子就罢,余下不好亲自出面。”
 
刘皇后一边说,一边抚过金雕背羽。两只年轻的猛禽蓬松胸羽,哪里还有天空霸主的样子。
 
“今日给宫外几家送信,让他们警醒些,遇上不对立即传讯。官家的眼睛未必盯在他们身上,可事无绝对,万一不小心被波及,事情可没法善了。”
 
“阿姊放心,我会亲自安排。”
 
姊妹俩正说话,宫婢来报,光明殿宦者请见,正候在殿外。
 
刘皇后的动作微顿,刘淑妃不禁皱眉。
 
似察觉气氛不对,两只金雕骤然展开双翼,转头朝向殿门,发出凶戾的鸣叫。
 
宦者候在殿外,心中陡然打了个突。
 
太元二年,六月,秦策封诸子及长孙秦钺为王。
 
同月,桓容和秦璟的队伍离开吐谷浑,北上凉州。
 
行路途中,每逢扎营休息,秦璟都会不请自来,同桓容“促膝长谈”。一次两次不算什么,次数多了,难免引人侧目。
 
秦璟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压根不在乎众人眼光。途经西平郡时,亲手猎得一头豹子、一匹头狼,尽数赠与桓容。
 
面对谢安和王彪之富含深意的目光,桓容力持镇定,不露半点痕迹。
 
当着众人一如往常,一旦两人独处,定然会下力气在某人身上留下几个牙印。哪怕牙酸也不松口,不咬青绝不算完。
 
结果他越是这样,秦璟越是乐在其中。
 
等桓容终于品出味道,恍然大悟,路程已过大半,距姑臧不到五十余里。
 
骑兵武车并排而行,甲士分立左右。
 
天子大辂经过改造,车板和车顶均可拆卸。桓容坐在车里,看向策马走在旁侧的秦璟,眉心微蹙,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璟似有所感,突然拉住缰绳,转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桓容喉咙有些发干。
 
秦璟策马靠近大辂,引来车前司马一瞥。
 
“陛下,抵达姑臧之后,璟即率军北上西海。”
 
桓容点点头,仍是没说话。
 
“陛下可是不舍?”秦璟笑着问道。
 
桓容眨眨眼,他是不是听错了?
 
控缰的典魁二度转头,双眼圆睁,眼珠子差点瞪脱窗。
 
“陛下不必明言,璟知陛下之意。”秦璟压根没看典魁,一心一意的凝视桓容,声音略低,“姑臧分别,未知何时能够再见,璟万分不舍,陛下想必一样?”
 
桓容瞪着秦璟,完全说不出话来。
 
一月前,他还为秦璟偶尔的坦白感动。现如今,他真心不希望这人如此“坦白”。
 
与其要时不时的耳根发热,以最大的意志力控制表情,他宁愿这人全身煞气,整天顶着一张冰脸。
 
桓容不说话,秦璟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只是在调转马头之前,视线扫过桓容的耳尖,貌似意有所指。
 
身体的反应快于大脑,桓容下意识捏了捏耳朵。直至见到对方嘴角的笑意,方才全身一僵。不是顾忌场合,必定会一把薅住对方的领口,当场给某人“好看”。
 
或许是秦璟突来的坦白,也或许是十年之约,两人间的关系隐隐生出变化,少去小心的试探,更多是放开的洒脱。
 
桓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事上,他存在“故意”的成分。
 
秦璟乐在其中,他又何尝不是?
 
从两人相识至今,这一个月,可以说是最放松的日子。桓容心情好时,甚至同谢安和王彪之开起玩笑。
 
两位帅大叔微感惊奇,联想到家中同龄的晚辈,又觉得本该如此。
 
“官家登基以来,难得有如此畅怀之日。你我又何必打破这份轻松,无故做了恶人?”
 
桓容和秦璟的关系处处透着谜团,让人很是看不透。
 
循着蛛丝马迹,谢安和王彪之都有察觉,却都没有诉之于口。
 
世人皆风流,国事私谊分得清楚明白,肆意妄为一回又何妨?
 
换成旁人,前有战场之约,后有十年之期,未必能真的放松起来。
 
桓容和秦璟则不然。
 
一路之上,两人似乎抛开所有纷扰,相处得格外“融洽”。
 
不知内情的将士皆在感叹:天子和秦将军的情谊深厚,必为挚友。
 
只不过,情谊归情谊,融洽归融洽,牵涉到彼此的利益,依旧是理智赛过情感,没有分毫想让。
 
抵达姑臧城前,桓容又同秦璟敲定两份契约,算是各取所需。一份桓容有些吃亏,另一份却是获利丰厚。
 
看到这样的发展,谢安和王彪之更觉满头雾水。
 
他们以为摸出几分桓容的性格,猜出几分桓容和秦璟的关系,如今来看,似乎还是想得过于简单。
 
太元二年,七月初,桓容和秦璟一行抵达姑臧。
 
桓嗣率治所官员出城相迎,并有秦氏留在城中的官员以及投靠的地方豪强和胡部首领。
 
桓容秦璟入城,原张凉王宫——现凉州刺使府为天子驻跸之所。
 
当日,府内大摆宴席,恭迎圣驾,为桓容一行接风洗尘。
 
宴席结束之后,秦璟未在城内久留,翌日便率兵出城驻于敌垒。
 
停留期间,秦璟查阅驻军兵侧,亲观敌垒工事,点出需完善之处。并亲自调拨人员,做出相应的安排。
 
姑臧城内,桓容同样没有闲着,同桓嗣和治所官员几番详谈,从其口中知晓桓石虔大军的详细情况。
 
得知大军已拿下高昌全境,正派人绕过焉耆,试着同龟兹接触,桓容不免有些诧异。
 
“龟兹同焉耆有旧怨。”桓嗣解释道,“焉耆人擅用弯刀,擅使弓箭,且有一支西来的军队,以盾结圆阵,战法特殊。”
 
“镇恶本不欲立即出兵,焉耆却截杀幽州商队和西域商队,更驱逐派去的查问之人。”
 
“故而,镇恶决意联合龟兹出兵,将焉耆一举攻破。让出半数利益,力求速战速决,再图后事。”
 
桓容颔首,别的可以商量,敢截杀幽州商队,这点绝不能忍!
 
“焉耆为何突然截杀商队,镇恶可曾来信说明?”
 
没亲眼见过汉兵,总该从商队的口中听过。
 
焉耆不是什么大国,却是多数商队必经之地。本该借西域商路复苏之机大发横财,偏要上赶子找死,真是让人费解。
 
桓嗣摇摇头,道:“此事臣也曾问过,镇恶信中言,乃是当地酋首听信逃亡氐人之言,以为汉兵数月远征,人疲马乏,方才驻兵高昌没有继续西进。当下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故而,酋首不顾身边人劝阻,一意孤行。”
 
桓容默然无语,最终得出结论:这人百分百脑袋进水了。
 
桓嗣点头表示,可以这么理解。
 
“撺掇他的氐人呢?”
 
“据悉,随焉耆兵劫掠商队,抢得财物之后,已尽数往北逃去。之前进献的氐女也不知去向。”说到这里,桓嗣不禁眼角微抽。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焉耆王被氐人坑了,而且坑得不浅。
 
桓容再度无语。
 
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世界真奇妙。
 
纵观历史,当真比后世的故事话本要精彩百倍。
 
第二百六十五章:返回建康
 
所谓不作不死,作死到一定境界,神仙都没法挽救。
 
焉耆王正为实例。
 
明明被氐人坑了,跌得着实不轻。事实摆在眼前,群臣苦苦相劝,他却像是钻了牛角尖,依旧死不悔改。非但没有放低姿态,反而愈发嚣张,将龟兹派来的使者也赶了回去。
 
龟兹和焉耆本有旧怨,这次派人来,无非是兔死狐悲,担忧桓汉拿下焉耆,下一个目标就会是自己。
 
哪承想,焉耆王脑袋进水,死活听不进劝,反将好心当作驴肝肺,死活不回头。
 
使者受此大辱,岂能善罢甘休。回国一番哭诉,龟兹王勃然大怒。
 
不识好心是不是?
 
好!
 
战场上见!
 
这个时候,龟兹王不再有什么兔死狐悲之感,采纳臣下建议,写成国书送往高昌,并修书一封,请桓石虔代为上呈桓容。
 
“请呈大汉天子,小国仰慕汉家文化已久,愿年年觐见,岁岁纳贡。”
 
信中还表示,桓汉可在龟兹境内设商所,驿站也可。不过,前者龟兹不插手,后者却要两国共管。
 
国书送到高昌,桓石虔正同谢玄等人商讨进兵路线。看过龟兹王的私信,不免道:“龟兹王确是聪明人。”
 
谢玄笑而不语,目光依旧盯在舆图上,似对新增的区域十分满意。
 
王献之心情不甚美好。
 
拿下高昌全境,他本可上奏朝廷,请回建康一段时日,暂与家人团聚。再不见上一面,儿子怕会真不认识自己。
 
结果倒好,焉耆主动挑事!
 
其中固然有氐人的挑拨,但如果焉耆王真是个聪明人,他人再挑拨也无用!说白了,这位怕是早看着商队眼红,等着机会下手。
 
“鼠目寸光之辈,好言相劝实为无用。当以雷霆之势破其王都,震慑邻国宵小!”
 
王献之这番话相当不客气,却也挑明事实。
 
焉耆王明显准备一条道走到黑,打死不回头。甭管是谁,都没法将他拉回来。与其浪费口舌时间,不如干脆利落,早打早了,他也好上请朝廷回家探亲。
 
西征大军上下,思念家中的绝不只他一个。
 
桓石虔原计划驻兵高昌,本有意请朝廷再征新兵,许老兵回家探亲。如今却不得不改变计划。
 
命令下达之后,军中气氛一度紧张。不是想违背命令,而是燃起熊熊怒火,俱朝焉耆方向扑去。
 
“龟兹递送国书,愿觐见朝贡。此事关系不小,需尽快上禀天子。”
 
谢玄终于舍得从舆图上移开目光,见桓石虔陷入沉思,王献之的心情依旧不太好,不免开口道:“子敬,大事当前,切莫儿女情长。况拿下焉耆无需费多少时日。”
 
王献之微窘,知道自己意气用事,深吸一口气,向谢玄点点头,神情略微转好。
 
三人在帐中商议,帐外突起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
 
不解因由,三人都是满脸疑色。
 
桓石虔上前几步,刚刚掀开帐帘,就见钱实大步走来,佩剑同铠甲相击,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将军,焉耆发兵,于边境截杀商队。斥候外出打探,恰好救回两人。”
 
“什么?!”
 
桓石虔惊怒不已。
 
谢玄和王献之走上前,闻钱实所言,同样脸色骤变。
 
商队护卫经过救治,勉强保住性命,但伤势太重,实在无法移动。桓石虔三人干脆往医者处询问,知晓整个经过,都是怒气盈胸。
 
“该死!”
 
还是那句话,焉耆王作死到相当境界,神仙都没得救!
 
太元二年七月,桓汉天子驻跸姑臧。
 
同月,龟兹递送国书,欲同桓汉修好,称臣纳贡。
 
焉耆出兵截杀商队,引桓汉天子震怒,下旨西征大军,“除酋首,灭其国”。
 
旨意下达,桓石虔立即点兵拔营,陈师鞠旅,率大军攻向焉耆。
 
龟兹同时出兵,从西侧进袭。
 
两支军队左右包抄,冲坚毁锐,气势如虹。从战鼓响起,焉耆军就处于劣势。
 
焉耆和龟兹军彼此熟悉,还能周旋几个回合。遇上桓汉大军,见识到改装后的武车和精锐骑兵,焉耆军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一个照面就被碾压。
 
战报飞送王都,焉耆王不敢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军队,面对桓汉大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不相信,绝不相信!
 
谎话,一切都是谎话!
 
国中贵族和大臣不乏清醒之人,早认清形势。
 
大错铸成,国破就在眼前。焉耆王死了,自己或许能得一条生路;焉耆王不死,都城上下都要给他陪葬!
 
众人互相看看,暗中交换眼色。看向满脸怒气的焉耆王,都是眸光微闪,默契的不发一言。
 
太元二年九月,桓汉大军连下焉耆数城,摧枯拉朽一般,攻到王都城下。龟兹王率领的军队慢了一步,紧赶慢赶,总算在数日后抵达王都。
 
双方胜利会师,迅速调兵堵住城门,将王都包围得水泄不通。
 
从战斗开始到王都被围,仅仅三个月。抛开大军赶路的时间,桓汉大军的战斗力和进攻速度可见一斑。
 
焉耆王本想负隅顽抗,临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未料到,信任的贵族大臣突然造反,将他斩杀在王宫里,捧着他的人头打开城门,向大军投降。
 
焉耆城由巨木和泥土建造,带着明显的西域风格。
 
此刻城门打开,投降的贵族官员跪了满地,都是身着素服,额头压得极低,始终不敢抬头。
 
城中常有南地商队往来,他们知晓汉人的规矩。此时此刻,恨不能将身段放得更低,只盼桓汉主帅能网开一面,饶他们一条性命。
 
至于龟兹王,焉耆贵族想都没想。
 
之前送来的书信,国主理都没理,早将对方得罪彻底。如果落到龟兹人手里,全城人都要遭殃。
 
所以,他们不惜造反,也要向桓汉大军投降。
 
盼着对方能稍有仁慈,看在他们杀死“首恶”的份上,问罪时从轻发落。
 
桓石虔策马上前,谢玄和王献之分在左右,视线扫过伏在地上的众人,再看惴惴不安的城内百姓,很快拿定主意。
 
“尔等有错在先,然能幡然悔悟,实为大善。”
 
这句话一出,焉耆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腔子里。
 
甭管是不是要失去大半家产,总之,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唯有龟兹王心生不满。但却不敢当众反对桓石虔之言,只能暗暗咬牙,将一切不满压在心里,等入城之后再说。
 
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谢玄和王献之同时挑眉,不约而同的勾起嘴角。
 
看到他们这个表情,桓石虔都不免为龟兹王掬一把同情泪。惹来这两位注意,估计有相当一段时间,龟兹王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九成以上的可能,会后悔得想撞墙。
 
焉耆王身死,大军进驻焉耆王都。
 
桓石虔下令安民,不许将兵随意骚扰百姓,违者严惩。龟兹兵和汉兵一视同仁,谁敢不遵此令,都要受到军法处置。
 
焉耆人忐忑数日,发现汉军不同胡人部落,入城后没有屠杀和劫掠,除了处置几个曾参与截杀商队的贵族,城中一切照常。
 
龟兹人被汉军限制,少有杀人抢劫的事情出现。凡是以身试法者,都会被拉到城门前重责,无人能够例外。
 
不服?
 
在这个地界,谁拳头大谁说得算!
 
数来数去,汉军的拳头最大,刀锋最利,声音最是铿锵有力。想挑战汉军主帅的权威?先摸摸脖子上有几个脑袋。
 
“非常时行非常法。”
 
同胡人打久了交道,桓石虔、谢玄和王献之的行事作风都有改变。如若不然,也不会说出“弓弦所及,皆为汉土”之语。
 
焉耆的战报送到姑臧,桓容自是大喜。
 
“善!”
 
谢安和王彪之皆抚须而笑。
 
无他,大军西征,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出力不小,事后论功行赏,两家都能更进一步。建康不论,单是西域商道上分得的利益,足够数代取之不尽。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桓汉始终牢牢占据西域,甚至一统华夏!
 
想到这里,谢安和王彪之缓缓敛起笑容,眸光微沉。
 
长安,秦氏!
 
两人互看一眼,都没有什么表情,却能读懂对方眼神的含义。旋即调转目光,齐齐看向桓容。
 
桓容正巧放下战报,抬起头,看到两枚帅大叔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怎么回事?
 
本能的上下看看,表情中浮现疑惑,没哪里不对啊?
 
好在谢安和王彪之的“异常”并没持续多久,很快放缓表情,开始商议焉耆和高昌的官员安排。
 
随驾巡狩的郎君,已有十余人在边州和吐谷浑出仕。高昌和焉耆是新下之地,都需要朝廷派遣官员。桓石虔上表桓容,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人。
 
桓容掰着指头算算,坑多萝卜少,不好安排啊。
 
再有一点,大军出征日久,将士必定会思念家人,调拨新军迫在眉睫。驻扎在西域和吐谷浑的将士不能归家,同样要想想办法。
 
桓容捏捏额角,要不要实行轮换制?
 
这其中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很是不少,不是拍脑袋就能决定,必须从长计议。至少要请教桓冲和桓豁,郗愔那里也该讨教一番。
 
“龟兹臣服纳贡,无妨许其王子及贵族子弟入建康书院。”谢安提议道,“其国书有言,久慕汉家文化,恨不能同大儒当面。拳拳心意如此,总该体谅几分。”
 
嗯?
 
桓容抬起头,上下左右的打量着谢安。
 
这话几个意思?
 
是他想的那样?
 
谢安微微一笑,一派仙风道骨。谪仙之态,恰似不食人间烟火。好像刚刚建议龟兹送质子的压根不是他。
 
桓容沉吟两秒,开口道:“此议甚好。待还朝之后,朕会同范公一叙,于建康再设书院,专授外来求学子弟。”
 
谢安给他提了醒,质子送来还不够,必须要进行“传统礼仪”教育。按照后世的话来说,洗脑。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
 
质子必须有,书院是不错的理由,但“农夫救蛇反被其咬”的事绝不能发生。
 
桓容一边考量,一边将所想说于两人。
 
龟兹如此,其他胡部亦然。
 
今后的地盘会越来越大,遇到的问题也会越来越多,质子入京算是权宜之计,在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可依此行事。
 
质子被视为弃子?
 
无妨。
 
桓容笑着表示,有朝廷为后盾,大可回去同兄弟争,撸起袖子开片。
 
乱起来没关系,朝廷必定出面做主!作为建康推上位的国主和首领,想要维持统治,上位后究竟该怎么做,不是太笨都该一清二楚。
 
“两位以为如何?”
 
无语的变成了谢安和王彪之。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位天子的了解还是太少。
 
太元二年十月,焉耆并入桓汉。
 
龟兹向桓汉称臣,首次遣使入贡。正使为龟兹王长子,同行有数名龟兹贵族子弟。
 
据史书记载,这行人进入建康,为建康繁华震慑,仰慕汉家文化,主动请入书院学习。数年后回到国内,为“两国友好”做出不小的贡献。
 
后世史学家对此有多种评论,赞者有之,毁者同样不少。究竟相信哪种,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太元二年十一月,桓容离开凉州,启程返回建康。
 
同离开建康时相比,随行的人员数量减少大半,伴驾的士族郎君更是一个不见。倒是胡族骑兵多出三百人,都是从吐谷浑各部挑选出来,护卫天子的勇士。
 
秦璟已于两月前返回西海郡。
 
临行之前,苍鹰送来一封短信。桓容匆匆赶到城外,八千骑兵早飞驰而去。
 
在城头眺望,仅能看到远去的洪流,仿如翻滚的黑色巨浪,压根分辨不出,那个玄色的身影究竟在哪里。
 
当日,桓容在城头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人被晚风吹得有些麻木,方才一步步走下城墙。
 
整个过程中,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表情一片空白,瞳孔漆黑,似乎千年的寒潭,冻住所有的情绪。
 
一夜之后,桓容恢复正常,再不见之前的冰冷。
 
城头上的一幕似被秋风席卷而去,落入岁月长河,慢慢沉没,终至不留半点痕迹。
 
御驾离开姑臧城,治所官员恭送城外。
 
百姓夹道,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是早早候在路旁,以最庄重的礼节恭送桓汉天子。
 
城头鼓声响起,天子大辂压过石路。
 
道路两旁,汉人和胡人站在一起,不知是谁率先出声,众人的情绪瞬间被引燃,“万岁”“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没有鲜花铺路,仅有彩色的绢布掷于道上。
 
有汉女挽手而歌,悠长的调子穿透朔风,伴着天子一路南行,久久挥之不去。
 
桓容坐在车里,回首眺望,姑臧城正渐渐远去,伴着车轮压过路面的吱嘎声,终于化作一个黑点,再不见踪影。
第二百六十六章:归城盛况
 
太元三年,三月
 
季春时节,清风和畅,天碧如洗。
 
几场细雨之后,百草茂盛,李白桃红,风中飘着阵阵甜香。目光所及,尽是一派春意浓浓的景象。
 
桓容一行离开姑臧城后,沿着巡狩旧路,南下经吐谷浑,未做任何停留,由陆路过梁、荆、江、豫四州,在幽州做短暂休整,于三月间抵达建康。
 
彼时,正逢上巳佳节,秦淮河畔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坊市之间人流穿梭,熙熙攘攘。
 
出城和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都是络绎不绝。
 
南来的商队多是乘船。
 
运珠的商船刚一到码头,未能卸货前往坊市,等候的商家立即一拥而上,包围住船主,争相开出价码,希望能将今年的合浦珠买到手。
 
北来和西来的商队多数赶着大车进城,车后系着牛羊骆驼。商队中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胡服,无一例外,领队之人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洛阳官话。
 
带队入城之后,领队先寻到中人,选一处客栈安置。待一切妥当,便急匆匆往坊市领取木牌和税牌。
 
依城内规矩,无论是什么货物,凭木牌租赁摊位,方能在坊市中交易。
 
虽说租金不低,货物都要记录,散市后如数交税,但有市价所在,利润有一定保证,交税亦是无妨。加上南地有不少稀奇的东西,运回北地和西域都能卖上好价,商人也不吝惜些许税钱,更不会冒着被驱逐的风险逃税。
 
外来的队伍——尤其是胡商,想要顺利市得紧缺货物,木牌和税牌一个都不能少。
 
建康本没有这项规矩,是仿效幽州创建坊市,顺便将管理条例也学了过来。
 
以建康士族的头脑,绝不会生搬硬套。
 
掌管坊市的官员结合本地情况,维持大框架不变,对细节处加以改良,建康的坊市得以迅速发展。凭借都城优势,借秦淮河水道,其繁荣程度丝毫不亚于幽州。
 
随商贸发展,南来北往的商队越来越多,城内的人口随之膨胀。
 
去岁统计,城内户数竟达五十万。长此以往,不出三十年,建康的发展就能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成为人口过百万的大城,绝非是天方夜谭。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桓汉的政权牢牢把控现有疆域,并寻机扩大,进一步稳固统治。
 
如果三天两头遇外敌来袭,甚至是兵临城下,再繁华的城池也会日渐衰落。
 
好在幽州长足发展,驻有上千州兵,为建康天然屏障。
 
豫、江、荆三州俱是桓氏嫡系驻守,即便北方来犯,也有相当把握可以一战。胜负五五开,全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作为建康的门户,姑孰有西府军 ,京口有北府军。前者由桓冲镇守,可保安全无虞。后者为高平郗氏掌管,以郗愔的行事作风,大事上绝不会糊涂。必定会督促郗融,下大力拱卫京城安全。
 
秦氏入主长安,北地渐趋一统,盘踞三韩的慕容鲜卑被剿灭,地盘进一步扩大。加上秦璟几番出兵,实际上掌控漠南草原,不提其他,就表面而言,秦氏治下的疆域已隐隐超过桓汉。
 
至于人口,因长安尚未统计,尚没有准确数字。
 
唯一能肯定的是,有北地的汉人和臣服的胡族部落,秦军的数量不会少,战斗力更不会低。
 
日后开战,双方都会全力以赴。
 
一战可决天下,进而一统中原,定鼎华夏。
 
现如今,双方还算是“友好”。彼此递送国书,互有贸易往来。加上秦策和桓容一样,正千方百计增强君权,压制北地高门势力,桓容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三年之内,长安不会大举派兵南下。
 
边境上的小打小闹不足为虑。
 
长安试探建康,建康也会试探长安。彼此互相摸底,为将来的决战做充足准备。
 
想到可能到来的战争,不免想到同秦璟的约定。桓容坐在大辂上,轻轻捏了捏鼻根。因春光而明朗的心情,忽又变得沉重。
 
“陛下,已能见到城门。”
 
典魁在车前回报,桓容压下骤起的情绪,推开车门,眺望巍峨的建康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遣人入城,给太后和丞相送信。”
 
“诺!”
 
早在数日前,南康公主就接到桓容归来的消息。距离建康百余里,桓容又放飞鹁鸽,就为让亲娘放心。
 
此时派人城,主要是为告知郗愔和文武百官,让众人提前有个准备。
 
天子大辂之后,谢安和王彪之亦然有感慨。
 
见到熟悉的城墙,回忆沿途所见,两人的心境都变得不同。对家族今后要走的路,也有了新的规划。
 
“官家乃是天命之人。”
 
士族固然以家为先,但凡事总有例外。
 
对谢安和王彪之来说,如果桓容能一统南北,结束汉末以来百年乱世,继而恢复华夏,重塑先民基业,开万世太平,他们愿意助其一臂之力。
 
谢安推开车门,眺望阳光笼罩下的建康城,笑道:“此番随驾巡狩,见到边州风光,西域景象,安实有所得。归家必提点族中,凡应出仕者,不可终日纵情山水,辜负大好时光。”
 
翻译过来,到了年纪也有才干,谁敢玩什么求仙养生、归隐山林,有事没事嗑寒食散,绝对家法伺候!
 
国朝正是用人之际,想要纵情山水,可以。先出仕边州,打几场仗,做出实打实的成绩,再入朝“服务”几年,为家族做出贡献。
 
等到有了继任者,辞官挂印随意。
 
王彪之深以为然。
 
“安石所言甚是。”
 
同陈郡谢氏相比,琅琊王氏终归是刚刚复起,更需要巩固在朝堂和地方的实力。
 
谢氏族中能人辈出,封胡羯末,谢氏玉树举世闻名。
 
琅琊王氏想要赶超,还需相当时日。
 
不过,谢安和王彪之心中清楚,此一时彼一时,以桓容的性格和能力,必将政权牢牢把于手中,类似王导和王敦的时代不会重现,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更不会再来。
 
对两人来说,这是好事也是难事。
 
好在天子强势,他日南北决战,胜算就多出几分;难在君权愈强,家族的生存方式不得不发生改变,甚至要做出让步。
 
两人随驾巡狩,眼界进一步开阔,在大事上有所把握,该让步的时候也会让步。
 
族中之人则不然。
 
想要说服众人,让他们明白必要的让步无损家族,甚至会福荫子孙后代,还要费些口舌。
 
好在谢玄和王献之都为天子重用,作为同辈中最杰出的子弟,遇到大事,两人知晓该如何决断。
 
谢安和王献之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说服族老,并与姻亲书信,劝服众人莫要行错事,尽全力为族中郎君铺路。
 
王朝处于上升期,强势的君权实为必要。
 
待到南北一统,天下归一,朝堂该如何运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桓容是为英主,他的继任者如何,目前还是未知数。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面对桓容,谢安和王彪之可以妥协,甚至做出退让。
 
换成其他人,有桓容的能力且罢,如无足够的能力,不能让高门折服,君权臣权此消彼长,对树大根深的士族高门来说,并非是什么难事。
 
谢安和王彪之想法类似,却没有诉之于口。
 
就现下而言,桓容尚未大婚,继承人还是未知。但桓容是不是有亲生子,对士族来说并不重要。
 
两晋时代,兄传弟、叔传侄的例子并不鲜见。司马奕被废,登上皇位的司马昱甚至比褚太后都长一辈。
 
有这样的前提在,对于桓容的大婚之事,顶级高门很少置喙。
 
似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这样的家族,多在士族内部联姻,基本不会送女郎入宫。故而,桓容大婚与否、有没有亲生儿子,对谢安和王彪之来说,影响并不大。
 
只要桓氏家族在,不愁没有继承人。
 
这是士族常用的做法。
 
谢安着力培养兄长子女,王彪之肯为家族向王献之让步,俱是因为如此。
 
人都有私心,但在家族面前,私心终会被碾压。如果私心压过理智,家族也会走向衰弱。
 
这是维持士族高门延续的诀窍,代代相传,从未发生改变。
 
相比之下,想借外戚身份更进一步的,往往会盯着皇后之位。而这样的家族,压根过不了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那一关。
 
综合种种,只要桓容乐意,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单身的皇帝,并非不可能。
 
随甲士飞驰入城,百官接连驾车出迎,天子归来的消息迅速传开。
 
百姓口耳相传,确定消息属实,纷纷丢下手头事,或是跟在车驾后,或是聚在回台城必经的道路两旁,翘首以待,只等天子大辂出现。
 
不分男女老少,手中都握有柳枝香草。
 
娇俏的女郎手挽着手,听到马蹄声,脸颊登时染上晕红。
 
有胡商初来乍到,生意刚刚谈到一半,就见买主急匆匆转身离去,连解释都没有一句。目瞪口呆之余,忙拉住人询问。
 
“官家归来,谁还有心思市货!”
 
被拉住的商人很是不满,丢下一句话,掉头就往坊市外跑去。
 
眨眼之间,坊市内空掉大半。
 
许多临街的商铺门都没关,就那样大敞着,任由货物摆在架上,掌柜和伙计通通不见踪影。临街的食铺上,白胖的包子馒头冒着热气,新出锅的炸糕和胡饼散发着焦香。
 
几枚铜钱散落在地,压根无人去捡。
 
甚至有不少胡人都丢下货物,跟着建康百姓一起涌出坊市。
 
留下的胡商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选择。
 
留下等着?
 
还是跟着旁人一起去迎圣驾?
 
一队巡坊的甲士走过,另有数名文吏捧着纸笔,每走过一座商铺,都会记录下几笔。
 
走到胡商跟前,见到几人窘况,文吏明白根由,当下笑道:“几位可是新至建康?”
 
胡商点点头。
 
他们的汉话并不十分流利,好在文吏用的是鲜卑语,还会几句简单的匈奴语,彼此交流无碍。
 
“官家巡狩归来,百姓都往城中迎圣驾,坊市会关闭半日。”
 
“几位的货物可以暂留在此,也可带回客栈。”文吏顿了顿,道,“不过,城内的路现下不好走,几位要回客栈,估计要等上半个时辰。”
 
胡商商议之后,决定将货物留在摊位前,同时交出木牌和税牌,由文吏详实记录。不是他们心大,而是糖铺和绸缎铺都大敞着门,随便几袋糖,都比他这些兽皮值钱。
 
建康城内,北城门通往御道的长街上,早已挤满了人群。
 
两队甲士立在路旁,铠甲鲜明,长矛紧握手中,英姿飒爽。
 
城头响起鼓声,城门大开,一队骑兵鱼贯而入。
 
马上骑士背负长弓,腰佩长刀,各个肩宽背阔,通身的彪悍之气。
 
为首的几名骑士打出五行旗,遇风卷过,旗帜烈烈作响。
 
人群屏息凝神,马蹄声清晰可闻。
 
骑兵后是身着皮甲的步卒。
 
步卒分成两列,拱卫天子大辂,刹那冲击众人的视线。
 
大辂门窗俱开,桓容身着衮服,头戴冕冠,十二旒垂落眼前,随车身微微晃动,彼此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刹那之间,人群似被按下开关,“万岁”声如潮水奔涌,犹如山呼海啸一般。
 
欢呼声中,柳枝香草如雨飞落,伴着无数的绢帕绢花,顷刻铺满长街。
 
“喜迎君归,千秋安泰……”
 
清亮的调子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一句连着一句。少女们彼此相和,声音交织在一起,连绵成网,罩上众人心头。
 
桓容为之触动,起身走出大辂。
 
一簇阳光自半空洒落,苍鹰展翅而过,旒珠炫发彩光,衮服上的纹路相映成辉,袖口的云纹似在缓缓流动。
 
桓容站在车前,人群愈发显得激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凝聚成无形的飞龙,咆哮而起,直冲云霄。
 
欢呼声中,环佩绢花如雨,绢帕香风袭人。
 
桓容尽量维持严肃表情,眼角余光瞄向谢安等人所在的车架,盛况不亚于己处,不免欣慰颔首。
 
虽说逃不过这遭,总归挨砸的不只是自己,甚好。
 
第二百六十七章:决断
 
天子归京的盛况,一度为建康百姓传颂,热度数月未曾消散。
 
有幸亲眼目睹这一盛况,城内的胡商都是满心震撼。回到客栈中,彼此对坐,想要开口,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胡商实在坐不住,寻到城内族人,试着打听桓容登基以来的情况。想要弄清楚,为何这位年轻的天子如此得民心,威望如此之重。
 
“即便是当年的匈奴大单于,也未必有这般荣耀。”
 
胡商们的疑惑太多,沉沉压在心头。如果不能得到回答,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见他们这个样子,来者不免失笑。
 
“官家得民心实是理所应当,有甚可奇怪。”
 
“官家?”胡商诧异道,“子斤,你莫非已发誓效忠汉人?”
 
闻言,室内诸人神情各异,有两三个甚是不满。
 
“是又如何?”秃发子斤横了问话的人一眼,没好气道,“什翼犍志大才疏,所部早被打散,遁入漠北草原,数年未闻得消息。我部首领看清形势,率众臣服桓汉,日子过得如何,你们有眼睛,可以自己看!”
 
众人神情微变,有人想开口,立即被身边人拉住。
 
“别怪我话说得不好听,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都出身拓跋鲜卑,早年间也曾雄踞草原,内迁中原,风光一时。可惜时运不济,被慕容鲜卑击败,就此一蹶不振。”
 
回忆部落早年的荣耀,室内气氛更显得压抑。
 
“大首领身死之后,拓跋鲜卑再未能恢复往昔。诸部分散,有的臣服慕容鲜卑,有的追随氐人。”
 
“臣服慕容鲜卑的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诸位也知道。秃发部跟着什翼犍投奔氐人,苻坚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也不过是空口白话,日子未必强上多少。”
 
说到这里,秃发子斤摸着脸颊上的刀疤,冷笑道:“苻坚有王猛辅佐,曾有统一北方的势头,可惜慕容鲜卑百足之虫,西河还有个秦氏坞堡。”
 
“王猛死得太早,秦氏崛起太快。”
 
“燕国和氐秦先后国破,北边早是汉人的天下。我部投向桓汉,不过大势所趋!”
 
有胡商开口打断:“北边是汉人,南边又何尝不是?”
 
秃发子斤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诸位从北边来,想必长安也曾去过。对比两地坊市,可曾发现不同?”
 
众人面面相觑,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脸色变了数变。
 
“秦氏入主长安之后,的确是颁布不少政令。可是,对比建康,孰优孰劣,照样是一目了然。”
 
秃发子斤半点不客气,以两地坊市作比,口如悬河,说得头头是道。
 
“去岁北地又遇雪灾,我闻三州大饥。长安朝廷派人赈灾,却是效果不大?”
 
“此事确有。”一名胡商道,“论起天灾,这些年还少?”
 
“正是如此。”秃发子斤一拍大腿,道,“建康有坊市,长安也有;建康施行仁政,长安不落其后。但是,建康有一项优势,长安拍马不及!”
 
“什么?”胡商好奇心骤起。
 
“海船!”秃发子斤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给出答案。
 
“海船?”
 
“诸位初来乍到,怕是不甚清楚,幽州有专门的造船工坊,能造出巨帆海船,可载数百人,行海上数月。”秃发子斤解释道。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现如今,海船为官家的亲兄弟掌握,逢季节出海。船队规模不断壮大,远至海上岛屿,带回粮食、珠宝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提其他,单是建康这些士族,听说都遣人随船队出海。”
 
说到这里,秃发子斤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长安能分的,无外乎是土地人口。中原地大物博,终归也有分完的一天。何况近岁年年遭灾,良田又有多少?”
 
“建康则不同。”
 
“按照官家的做法,压根不用为土地担忧。有船队在,又有西域商道,粮食金银根本不用发愁。”
 
秃发子斤说到兴奋处,双眼似在发光。
 
“前岁官家巡狩,船队往南寻丰产粮种,遇上朱崖州叛乱,凭借几百船员,不只平了乱局,更生擒贼首。知晓是有夷人潜入岛上,干脆停船靠岸,联络交州刺使和宁州刺使,灭了靠近边境的两股乱匪。”
 
边境乱匪?
 
猜出乱匪的真实身份,胡商同时咽了口口水。
 
“所以说,别看长安兵强马壮,地盘更大,真的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秃发子斤转回话题,继续回答胡商之前的疑问,“你方才问,为何官家如此得民心,旁人我不晓得,就秃发部而言,因为有官家在,我等才有今天的日子!”
 
“咱们这些臣服的胡人,只要有战功,一样能被登入白籍,在城内安家,送子入学院。”
 
“学院?”胡商满脸不可置信,诧异道,“和汉人一样读书?”
 
秃发子斤哈哈大笑,将书院的课程做简单解释。
 
“那里可不只是读书,照样能习得其他本事。更重要的是,凡是学成,日后就有了晋身之路。”
 
“这都是官家仁德!”
 
“我部首领的长子和次子都在书院。我之前随军出征,斩首十级,勉强做个伍长。等再遇上大战,多挣些功劳,升到队主之后,就能送儿子入学!”
 
秃发子斤越说越激动,脸颊涨红。
 
他的想法和做法,不过是臣服各部一个缩影。
 
比起后来的拓跋鲜卑,羌部和羯部以及少数杂胡凭借优势,已经更好的融入城内,安家置业,脱离放牧生活。
 
过惯了如今的日子,没人想再回到以往。
 
如果有外敌来袭,这胡族拿起刀枪的速度,绝不会慢于汉家百姓。
 
“你们说,这样的官家如何不得民心?”
 
秃发子斤说完之后,再度扫视室内众人,语重心长道:“诸位走南闯北,为的同样是家人族人。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究竟该如何选,还用旁人说吗?”
 
留下最后几句话,秃发子斤起身告辞。
 
出门之前,似又想起什么,道:“还有一件事,官家手里有拓跋部虎符,官家的亲兄弟有拓跋鲜卑血统。”
 
什么?!
 
众人猛然一惊,想要问个清楚,秃发子斤却不肯多说,直接打开房门,迈步扬长而去。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看在同是拓跋鲜卑的份上,透出的消息可是不少。这些人能否体会他话中的暗示,最后会做出何种选择,不是他能左右,端看天意如何。
 
无论如何,首领的命令已经完成,下次出兵应该有他的份了吧?
 
台城内,桓容来不及多做休息,归来隔日即升朝会。
 
有郗愔坐镇,又有贾秉和钟琳在朝,压根不会生出什么乱子。
 
可堂堂杨一国之君,一走就是两年,哪怕是巡狩疆域,还顺便扩大了地盘,总归不是个事。尤其桓容登基不久,此番归来,必要肩负起天子之责,好好表现,给群臣一颗定心丸。
 
事实上,目睹御驾归来的盛况,群臣都知天子乃民心所向,不是突然脑抽犯下大错,帝位稳如磐石。
 
故而,桓容愿意给群臣面子,肩负起英主形象,众人也不会不识趣,妄图扫天子的面子,引得桓容不快。
 
双方都有默契,御驾归来后的第一次朝会,在“和谐,安稳,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朕巡狩时日,诸位辛苦。”
 
“陛下巡狩天下,开疆拓土,臣等仅是行分内之事,不敢当此夸赞!”
 
你好我好大家好,当真是好!
 
桓容很满意,文武百官也很称心。
 
更重要的是,这次随驾的郎君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委以重任,在边州出仕。只要做出一番成绩,日后还朝,必能更上一层楼,家族也会由此得益。
 
有这样的好处,众人岂会不给天子好脸。
 
感到郁闷的,大概只有大中正。
 
无他,历代选任官员都要经中正品评。天子此番所为,固然是权宜之举,也是实质上挑战了九品中正制。
 
换成以往,必会引起朝廷“警觉”。
 
可掰着指头算算,凡随驾的郎君都是出身士族,满朝官员都能算做既得利益者。既然得了好处,对天子不合规矩的举动,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然怎么样?
 
说不合规矩,把人全部叫回来?
 
绝对是脑袋被门夹过,吃饱了撑的!
 
于是乎,桓容挑战规则的举动直接被无视,没引起任何波澜。大中正的郁闷只能憋在心里。两晋以来,第一批未经大中正品评的官员任职地方,为日后政策的改变埋下伏笔。
 
此事在朝中压下,不代表背后不会议论。
 
台城内,南康公主特地询问桓容,这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他早有打算。
 
“阿母放心,儿不是莽撞之人。”
 
桓容这么说,是在告诉亲娘,这次仅是特例,加上确有所需,他才会绕开规矩。如果条件不成熟,他不会莽撞挑战九品中正制。
 
毕竟这是魏晋以来的规矩,牵涉的方方面面太多。没有足够的条件,绝不能轻易撼动。
 
一旦轻动,很可能目的达不到,还会损伤朝堂根基。
 
“边州的确缺人,不说十万火急也相差不多。随驾的郎君都有才干,且有谢侍中和王侍中点头,事急从权。大中正固然不满,满朝文武不提异议,终究掀不起多大波澜。”
 
南康公主舒了口气,道:“类似的事,今后最好少做。阿子登基不久,乌衣巷和青溪里的几家现在扶持,日后怎么样还很难说。”
 
“阿母放心,儿晓得轻重。”桓容笑道,“对了,昨日阿母说,阿峰该行元服,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早了。”南康公主摇摇头,道,“袁真和袁瑾卒后,陈郡袁氏嫡支仅剩下他一人。按照规矩,十二岁行元服不算早。”
 
比起十岁元服的司马曜,十二岁的确不算早。
 
“既如此,就照阿母的意思。”桓容沉吟片刻,道,“阿峰可晓得此事?”
 
“晓得的。”南康公主看向李夫人,后者轻轻颔首,命婢仆取来一只木盒,里面全是袁峰做的文章。
 
“古有甘罗少相,依妾来看,阿峰才智超群,实不亚于先人。”
 
李夫人一边说,一边将木盒送到桓容跟前。
 
岁月似在她身上停住,花容月貌一如往昔,一颦一笑皆是柔情。再是铁石心肠,面对如许佳人,亦会怦然心动,不觉失神。
 
桓容打开木盒,取出一篇文章细读。
 
幽州和扬州的造纸技术不断发展,民间书写陆续采用纸张。地方治所办事也开始使用纸制公文。书院更是领先众人,早在半年前,学生习字作文俱用新纸。
 
袁峰醉心法家,对兵家和儒家亦有涉猎,对老庄能够熟记,却是不甚感兴趣。
 
读过所有文章,桓容终于明白,所谓学霸,真心不能用常人的眼光衡量。
 
难怪亲娘要为他安排元服,这样的智商和情商,当真是不服不行。
 
“另有一件事,”南康公主笑容微顿,沉声道,“在你巡狩之时,桓熙重病。月前姑孰来信,言其熬不过两月。”
 
“阿母的意思?”桓容问道。
 
“桓济已去,按县公礼下葬。桓熙终为郡公世子,如果有那一日,当依郡公礼。”
 
论理,桓容登基建制,桓熙桓济等都该封王。偏偏桓容不下旨,朝中也无人提。桓济至死仍是县公,桓熙再是不甘,到头也只能是个郡公。
 
“朝中如有人言,就说是我的意思。”南康公主冷声道。
 
“阿母……”
 
“不必再说,照我的意思办。”南康公主强硬道,“至于桓歆,他想求道就让他去。我自会书信姑孰,在城外选址建个道观,让他成仙去。”
 
桓歆真心求仙也好,假意问道也罢,南康公主全当他是真想升仙。
 
桓济没有儿子,桓熙和桓歆却有!
 
桓容无意大婚,继承人势必要在兄弟子侄中选。如果封桓熙桓歆为王,日后定会生出不少麻烦。与其留下隐患,不如从源头掐死。
 
世人如何议论,她全不在乎。
 
为了桓容,南康公主甘愿担负这个恶名。
 
第二百六十八章:改变
 
太元三年,五、六月间,南地连降数场大雨,江河水位暴涨,三吴之地隐现水患;北地数月未曾降雨,农人担水灌田,仍有麦苗成片枯死。司农上禀,并、蓟、青三州皆有大旱蝗灾迹象。
 
民为国基,粮为民本。
 
情况刻不容缓,南、北两地都是绷紧了圣经,到后来,巫士都被召进宫,日夜占卜天相,南地询问水患,北地则是求雨。
 
从都城派往各地的快马络绎不绝。
 
无论建康还是长安,此刻都不敢有半点大意。
 
咸安年间,三吴之地曾遇大灾,饿殍遍地。事后统计,竟有上千百姓逃离,村落成空,数年未曾恢复,对建康是不小的打击。
 
对长安来说,旱灾和雪灾都是寻常,常年风调雨顺才是怪事。但今年的情况不同以往,据各州送回的消息,这场大旱非同寻常,必要时,需开各地府库赈济。
 
南北两地都不太平,满朝上下都在心忧天灾。
 
这个时候,无论建康还是长安,都无心去找对方的麻烦。反而很有默契,互相递送国书,措辞分外的客气,就为避免天灾人祸同时发生,动摇王朝根基。
 
整个太元三年,两国边州意外的太平。
 
秦兵和汉兵巡逻相遇,偶尔还会颔首致意,彼此算得上友好,少有发生摩擦。
 
出现这个局面,实是天灾所迫。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老天的心思你别猜,想破头也未必能想出个五四三二一。
 
封建迷信?
 
穿越这种神奇的事都能发生,自己头上还顶着个复制开关,身边更有扈谦这样的神人,偶尔迷信一回又有何妨?
 
目前两国相安无事,边界没有战事发生,不代表能一直和平下去。
 
为保证不出状况,即使出状况也能迅速应对,桓容连下数道旨意,以无地青壮充边州,丁男丁女皆可。
 
“凡移边州者,授田三十亩,免三年粮税。”
 
三十亩地的确不少,结合现下的亩产,加上天灾频发,又委实不多。这是在南方,如果换成北边靠近草原的州郡,七十亩都不嫌多。
 
除此之外,朝廷发下官文,凡填边州之人,由当地治所提供农具耕牛。
 
农具按户分授,百姓无需出一个铜板,如遇损伤还可到治所辖下的工坊修补;耕牛可买可赁,买以市价七成,租赁仅需提供草料,保证不故意伤害牲畜即可。
 
第三,朝廷免费发下粮种,连续三年不变。
 
如遇天灾或是战事,导致田地歉收乃至绝收,每户都可到治所领取口粮。丁壮从军还有军饷,杀敌有奖励,死伤更有抚恤。
 
这种做法部分取自曹魏屯田,战时为兵,闲时为民。用以确保边州兵力充足,遇敌来袭,人人皆可迎战。
 
桓容也承认,此法并非十全十美,缺点同样不小。
 
但是,两利相衡取其大,两害相取其轻。
 
以目前的情况,边界屯田增兵实为必要。尤其是新取的秦州、河州两地,不比梁州、荆州,直接调兵会引起长安警觉,开垦荒田好歹是个借口。
 
至于长安会怎么做,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毕竟秦策还没糊涂到底,天灾频发的年月,粮库都要见底的时候,发动战争太不明智。无论胜败都会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
 
如果是对胡人政权,还算师出有名,大可以动手开抢。
 
彼此都是汉家政权,打的都是恢复汉室的大旗,动手开抢?
 
脸面还要不要?
 
名声还要不要?
 
谁先动手谁先完,打死都不能干!
 
退一步学建康屯兵屯田?
 
桓容耸耸肩膀,表示没关系。
 
事情重在先机。
 
他的目的是扎根秦州等地,确保有充足的兵力威慑,让长安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主要目的达到,长安是不是仿效屯兵,对他关碍不大。
 
如果秦策下令屯田,真能屯出结果,对北地的百姓称得上是件好事。
 
想清楚其中关节,桓容力排众议,坚持下旨,从交、广等地征民充秦、河两州。
 
交州和朱崖州刚刚经历战火,夷人未全部消灭,遇到时机,很可能死灰复燃。
 
防其贼心不死,实在不好抽调太多丁口。
 
故而,桓容又下旨,押送战俘和抓捕的夷人北上,交由臣服的羌人和鲜卑人看守,在秦州和吐谷浑交界地垦荒开田、建造城池。
 
田地开出来,再将人送至边州修筑敌垒。
 
夷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身体素质却相当不错,适应性也是极强。只是天生懒惰,想让他们干活,全要靠羌人和鲜卑人的鞭子。
 
从太元三年到太元六年,北迁的战俘和夷人不下五千。到太元七年,朝廷派人统计,剩下的不足一千。
 
残酷吗?
 
的确。
 
但是,看看这些夷人在交州和朱崖州都做了些什么,数一数死在他们手里的汉家百姓,少许的不忍立即会烟消云散。
 
在羌人和鲜卑人眼里,这些夷狄根本不能算作是人。
 
语言不通,听不懂命令没关系,多抽几鞭子会立即明白。犯懒也没关系,继续抽,往死里抽,全身懒骨头都能变得勤快。
 
事情传出之后,交州和宁州边界很是安宁了一段时日。
 
见识过桓汉的手段,再是贪婪凶狠,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落到汉兵手里,结果不是他们能够承受。
 
以往汉兵剿贼,要么杀死要么驱逐。保住一条命,日后还能卷土重来,烧杀劫掠,报仇雪恨。
 
如今却是连杀来抓,抓住就要被迫做工,活着比掉脑袋更加难受。
 
南行的商队抓住机会,鼓动小部落酋首揭竿而起,联合起来反抗大部落,打得过就称王,打不过就臣服桓汉,待到恢复一段时日,掉头继续再来。
 
事情持续发酵,在短短数年时间内,靠近桓汉的番邦内乱不停,少有安稳的时候。
 
按照谢安的谋划,改朝换代不说,国主和酋首完全是一年一换。
 
频繁的内乱,导致夷狄数量不断削减。
 
这种情况下,即使有夷人往边界骚扰,照样不成气候。
 
将兵和边民以逸待劳,遇上一股抓一股,带头的当场杀死,余下的全部上报建康。是留在地方劳动改造,还是迁往北地造城开荒,全看朝廷旨意。
 
太元三年,七月底
 
建康迎来又一场大雨。
 
闪电爬过云层,惊雷阵阵。
 
天空像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雨水倾盆而下,连成一片灰白色的雨幕,犹如瀑布飞泻。
 
池塘溪流暴涨,秦淮河上不见一条商船。
 
纵然是常在浪间行走的船工,此刻也收起船帆,不敢在这样的大雨中冒险。
 
岸边码头上不见半个人影,光秃秃的竹竿左右摇摆,挂在竿上的旗帜早不见踪影。
 
坊市中,人群挤在商铺和屋檐下避雨。
 
杂货铺的生意尤其好,蓑衣雨伞早一扫而空。掌柜和伙计忙得满头大汗,现开库房取来存货,挤在店里的人群依旧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临街的一家食肆中,袁峰临窗而坐,眺望街景,神情间略显凝重。
 
十二岁的少年,正处在身材抽条的时候。穿着一身长袍,个头虽高,难免显得有些清瘦。
 
俊秀的面孔脱去稚气,隐现几许刚毅。在一众士族子弟中,同样算得上佼佼者。
 
按照谢安的话,袁峰的长相气质像足袁真。见到他,就难免回忆起袁真少时。
 
谢安、王羲之和袁真是挚交好友。未出仕时,三人时常会对坐清谈。
 
上巳节曲水流觞,重阳日登高踏青。三人的牛车未出城门,早被小娘子们团团围住,歌声清脆悦耳,抛来的鲜花绢帕挂满车栏。
 
其盛况空前,可与早年的卫叔宝和潘安仁比肩。
 
某次,谢安难得说漏嘴,言及当年旧事,引得王彪之哈哈大笑。
 
看着这两位帅大叔,桓容不免心生好奇,开口问了几句。
 
谢安咳嗽两声,顾左右而言他,想要转开话题。
 
王彪之笑得更欢,兴致起来,抚须笑道:“官家想知安石旧事?不难。仆闻宫内藏有美酒,两坛,如何?”
 
桓容:“……”
 
用江左风流宰相的韵事讨价还价,标价仅仅是两坛酒,堪称“空前绝后”。甭管用词是否恰当,总之,这样的奇事,除魏晋之时,恐怕再难得一见。
 
桓容到底架不住好奇心,用两坛美酒换来数个八卦。
 
王彪之喝得高兴,不顾谢安在旁,直接买一送三。桓容听得张口结舌,复述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两人听罢,都是笑得花枝乱颤、不能自己。
 
袁峰和桓玄桓伟都听了一耳朵,后两者不觉如何,大概是年少还不晓事,前者则开始认真考虑,今后出门是否要乔装改扮,认真“防备”一下好友?
 
八卦终归是八卦,谢安大度不以为意,一笑且过。桓容觉得过意不去,派人送去数坛美酒,权当是“赔罪”。
 
谢安收到赔礼,邀王彪之过府共饮,并笑言;“官家慷慨,些许旧事能得如此美酒,实为畅怀!”
 
言下之意,叔虎记性好,无妨多八卦几回。说不定陛下高兴,会多送几坛美酒,你好我好大家好啊!
 
他的旧事八卦完,还有王羲之等人,不愁没有谈资。
 
所谓贫道既然掉坑,道友岂能独善其身。
 
自此,由谢安和王彪之带头,建康掀起一股八卦风潮。忆往昔旧事,感慨有之,失笑有之,怀念亦有之。
 
如果书圣泉下有知,知晓今时今日,未知会作何感想。
 
借此事,桓容彻底体会一把魏晋风流,亲眼见识到当代名士是何等的潇洒不羁。
 
惊讶之余又不免感叹,独特的时代背景,方能催生如此风流人物。再过百年,眼前种种都将化为云烟,便是自己,怕也会沉入历史长河,痕迹仅存于几张纸页。
 
偶尔有船只经过,船桨荡开层层水波,模糊的歌声传来,未知是秦风还是魏风。亦或仅是清幽的调子,随着河水一波波荡漾开,伴着历史一同沉淀,融入寂静的长卷。
 
大雨持续不停,袁峰伫立在栏杆旁许久,终于转过身,看向乔装出宫的桓容,低声道:“阿兄,连续多场大雨,怕是会有水患。”
 
桓容点点头,见桓玄和桓伟一人抓着一个胡饼,搭配热汤吃得正欢,不自觉放缓表情,伸手揩去桓玄嘴边的一点饼渣。
 
“朝中陆续派遣官员,各州已接到消息。府库多数充足并有赈济银,天灾将至,人力不能阻挡,只能尽力救助百姓,将损失减到最小。”
 
即便是在后世,天灾也非人力能够阻挡。
 
桓容唯一能做的,就是集合朝中和地方力量,尽全力做好安排。
 
三吴之地最险,那里是吴姓的大本营,不用桓容多说,吴姓士族已慷慨解囊。
 
今时不同往日,桓容的施政纲领同晋室截然不同。
 
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能看清事实,旁人又何尝不能。
 
对士族来说,拿出的金银粮谷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有其为标杆,朝廷政令自能顺利下达,畅通无阻。在各地为官之人不会扫自家面子,必定会全力而为。
 
桓容登基以来的第一场天灾,考验的不只是天子,更是辅佐国运的士族高门。
 
“阿兄,下月书院放假,先生要带西院学子往扬州,我想随行。”袁峰开口道。
 
“可。”桓容早料到袁峰会有此意,笑道,“多带些人,沿途听先生吩咐,不可擅离部曲,更不能随意行动。记得,所见所闻俱要记录,有何想法亦可记下,回来之后我会查阅。”
 
“诺!”
 
桓容正要再说,突然感到衣袖被拉了两下。
 
“阿兄,我也想去。”桓伟吃完胡饼,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桓容。
 
桓玄思考略慢,桓伟出声许久,才接着道:“阿兄,我也想去。”
 
桓容笑着摇头,道:“不可。阿峰是去学习,你们还小,等元服之后才可离京。”
 
“诺。”
 
桓伟和桓玄低下头,都有些失望。
 
元服后才能离京,和四兄出海更没有指望。
 
兄弟俩互看一眼,就此下定决心,等到元服之后,一定要离开京城,走遍华夏山川,和兄长一样扬帆出海!
 
两个小家伙意志坚定,也照着这个方向不断努力。
 
等到桓容回过神来,想在兄弟和侄子中找出个继承人,猛然间发现,一个个都在往外跑,不是陆地就是海上,一年到头不着家,想抓都抓不到。
 
别说是他,王谢士族都遇上同样的问题。
 
情况越演越烈,到最后,士族家主逮不住自家郎君,干脆齐聚太极殿,静坐以示威,沉默以抗议,目光利如寒霜,足可杀人。
 
就差捶胸顿足,咆哮大殿:皇族子弟带头往外跑,引得各姓郎君不回家,竟然管都不管,原来你是这样的官家!
 
桓容以袖掩面,无语望天。
 
诸位找不到自家郎君,还能太极殿示威,他找不到继承人,又该去找谁抗议?
 
情况发展至今,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大灾
 
大灾如期而至。
 
从七月至八月,南地连降大雨,陆续有数个郡县遭遇水灾。
 
当地治所不敢延误,送信的快马日夜兼程,驰往建康飞报。
 
朝会刚刚结束,台城的鼓声骤然又起。
 
群臣闻召,知晓事情紧急,顾不得还家,忙令健仆调转方向,迅速向台城飞驰而去。
 
文武齐聚太极殿,桓容高坐御座,神情凝重。宦者扬起声音,灾报宣于朝堂,一字不漏。
 
尾音落下,殿中气氛更显凝重。灾情比预料更为严重,似黑云压城,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桓容扫视群臣,向身侧宦者示意。
 
宦者应诺,上前两步,宣读刚刚拟定的诏书。这份诏书是临时草拟,未过三省,内容究竟如何,连谢安和王彪之都未知端地。
 
宦者宣读时,太极殿内一片寂静。除了略显尖锐的嗓子,不闻半点声息。
 
“令各州治所全力救灾,开府库济民,不得延误。”
 
“救灾不力者,事后问罪。轻者降品留用,重者免官,有爵者黜免。”
 
“瞒报灾情、驱逐灾民者,黜官,有爵者除。”
 
“贪墨赈灾银粮者,杀无赦!”
 
“啸聚山林、截赈济钱粮者,杀!”
 
“阻碍救灾者,杀!”
 
“劫掠杀害灾民者,罪重不赦,家人连坐!”
 
诏令宣读完毕,似惊雷劈落,太极殿内久久无声。
 
满朝文武都没想到,天子会下这样的诏令。
 
连坐?
 
就在众人迟疑不定时,谢安突然起身,手持笏板,扬声道:“陛下英明!”
 
谢安身为士族家主,此时出声,代表着陈郡谢氏的态度。
 
凡在朝的谢氏郎君以及族中姻亲,都不会故意和他唱反调。哪怕对“连坐”持有疑问,也不会贸然出声。
 
王彪之沉吟片刻,继谢安之后出声,赞同天子旨意。
 
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先后表态,太原王氏也没迟疑多久,很快出声附和。
 
王坦之去世,琅琊王氏复起,太原王氏在朝中的势力略有削减。但根基仍在,于旁人来说,依旧是尊庞然大物,一举一动都可左右政局。
 
王谢高门先后表态,支持天子决定。
 
郗愔位在百官之首,抬头望向御座,仅能看到桓容紧绷的下颌,始终看不清被旒珠遮挡的双眼。
 
继三家之后,以周处为首的吴姓陆续出声,表明支持天子。王蕴等朝官分成两派,有的出声附和,有的始终沉默。
 
但是,无一例外,始终无人出声反对。
 
此时此刻,满朝文武都屏气凝神,目光齐聚在郗愔身上。
 
他们很想知道,对于天子这个决定,郗愔究竟会做何表示。尤其是没出声的朝官,更希望借此来寻找机会,看看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太极殿中再次陷入寂静,近乎落针可闻。
 
郗愔始终不出声,表情中看不出半点端倪,不下数人绷紧了神经。
 
唯独谢安神情安然,好整以暇的看着笏板背面,时而提笔写上几个字,似乎感觉不到紧张气氛。
 
众人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郗愔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陛下圣明,臣附此议!”
 
紧张的气氛登时一扫而空,众人神情百态,欣慰有之、诧异有之、茫然亦有之。谢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勾起,眼前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郗方回何许人也?
 
如在大事上不分轻重,岂非看轻了他,更看低高平郗氏满门!没有此等眼光,如何能掌控北府军、镇守建康门户多年?
 
桓容向郗愔颔首。
 
即便知道郗愔的性格,明白他在大事上绝对拎得清,不会突然脑抽犯糊涂,但在某时某刻,桓容依旧屏住呼吸,和殿中文武一样,心提到嗓子眼,本能的生出几分不确定。
 
毕竟“连坐”非同小可,以当下风气,在圣旨中写明确有几分不妥。
 
然而,非常时行非常法。
 
灾情如火,各地急报送到,不说十万火急也不差多少。这个关头,不以重罚警之,震慑宵小,一旦口子打开,轻易无法合拢,造成的后果无法估量。
 
与其事后补救,莫如提前扎好口子。
 
人言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但有机会减小损失,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钢刀悬在头顶,还是硬要往死路上走,属于砸都砸不醒,正好用来杀鸡儆猴,以血的教训警醒后来人,谁敢把圣旨不当回事,无异于拿性命做赌,而且是个必输的赌局,脑袋早晚搬家!
 
朝中大佬先后表态,朝议的基调就此定下。哪怕另有心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露出痕迹。
 
无需等到朝议结束,圣旨当殿抄录制成官文,交殿前卫送出,当日即飞送各州郡县。
 
一同送出的还有赈济银粮。
 
因情况紧迫,建康高门连夜开库房,命家人清点钱粮运出城外。少者五六车,多者二三十车。合成一条长龙,数量可谓惊人。
 
为保证稻谷不湿,桓容特许众人至工坊领武车,由文吏记录签字,事后归还。
 
大批的粮草运出建康,由高门健仆和甲士一同护卫。
 
百姓闻讯,多冒雨夹道,目送队伍出城。
 
坊市中的食铺一个没落,连夜备好蒸饼馒头,如数堆成小山,有的还冒着热气,请甲士一同带走。
 
“上天不怜,频降灾祸。然世有英主,苍生终有活路。”
 
圣旨下至各州,见到“连坐”两字,上自刺使郡守下至乡间散吏,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的头皮发麻。
 
江州和荆州都有郡县遇灾,桓豁的动作最快,治所官员不够用,干脆将几个儿子都派了出去。
 
这个时候,儿子多的好处充分彰显。
 
桓石虔领兵在外,桓石秀和桓石民一个在汉中一个在秦州,桓石生和桓石绥最为年长,肩负起重任,带着几个兄弟冒雨巡堤,日夜轮换。
 
为防生出变故,桓豁亲自监督开府库,严令浓粥插筷不倒,方能分于灾民。
 
朝廷赈济粮送到,桓石生得报,知晓有流民藏于城外,聚众为匪,恐意图不轨。
 
请示过桓豁,将守堤之事交托兄弟,亲率家将部曲前往剿匪。一战而下,杀死匪首,抓获匪徒百余人。
 
查明身份之后,确保没有错判,众匪被推出城外,当众斩首,头颅悬挂在杆上,警示心怀不轨之徒。
 
查出匪首家人,从其藏身处搜出抢来的钱粮,救出数名少女,皆神志不清,有的尚未及笄。有两三人稍微恢复精神,道出她们都是灾民,或是被骗或是被掳掠,家人尽被匪首所杀。
 
在她们讲述时,匪首家人低着头,全无半点惭愧之色。待被问话后,都是面带怨恨,怒视在场甲士,甚至破口大骂。
 
“狗皇帝无德不仁,才招至这场天灾!我等不过是为活命,有什么错?!”
 
罪证确凿,仍无半点悔过之意,在场之人无不义愤填膺。
 
消息送至城内,桓豁没有任何犹豫,下令贼匪家人皆杀。牵涉在内的村人族人,一个不落,全部斩首示众。
 
事情传出,百姓皆拍手称快,如此恶人,着实是该杀!
 
匪徒尸身曝在荒野,任由豺狼乌鸦撕咬。
 
有人远远路过,都要狠狠啐上一口。
 
趁大灾时为祸,简直不配为人,畜生都是抬举!
 
桓豁下了狠手,荆州内的匪患登时销声匿迹。即便是亡命之徒,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冒头,更不敢掀起事端。
 
挂在城外的人头可不是假的。
 
谁敢以身试法,今天得意,明天就要脑袋搬家。
 
有荆州为例,凡遭灾的郡县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手软。
 
纵然匪患没有彻底绝迹,但是,敢打劫赈济银粮、劫掠杀害灾民的贼匪却是越来越少。
 
重典之下,少有治所官员敢向灾银伸手。
 
若是被查出来,问罪丢官是小,被家族除名、从族谱中划去,子孙后代都会抬不起头。
 
当然,刑罚再严,终不乏铤而走险之人。其结果,不死也会处以流刑,被家族抛弃,彻底沦为比庶民更不如的罪人。
 
经过此事,建康士族终于恍然,桓容终归是桓温的儿子,仁爱百姓不假,该狠下心来的时候,绝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其果决刚毅,着实令人侧目。
 
“若非如此,哪来的幽州繁华,豫州稳固?”
 
“如果官家没有这份决断,又怎会重启西域商路,巡狩途中拿下吐谷浑广大疆域?”
 
谢安看得清楚明白,与王彪之对饮时,不免透出几句,语气中尽是感慨。
 
“叔虎且看,不出十年,南北必将一战。以官家之志,必当重塑先人基业,一统华夏!”
 
王彪之没说话,仅是向谢安颔首,旋即端起羽觞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猜透对方之意,同时朗声大笑。
 
窗外雨势稍小,打在房檐上,发出声声脆响。
 
几点花瓣被雨打落,卷在风中,落在地上。
 
点点彩斑随小溪漂流,微微荡漾,缓缓流出乌衣巷,汇入秦淮河,在水浪中翻滚,终至消失无踪。
 
青溪里,丞相府外,郗超走下牛车,见到早迎出府门的健仆,明白大君之意,不禁微微一笑。提步走上台阶时,遇冷风卷过,不由得咳嗽两声。脸色微有些泛白,隐隐现出几分病态。
 
“郎君注意身体,切莫着凉。”
 
“无碍。”郗超笑了笑,压下喉咙间的痒意,迈步走进府内。
 
和水灾频发的南地不同,秦氏统治下的蓟州等地正遭遇大旱。
 
灾民断粮,不得不放弃田地,拖家带口沿街乞讨,往州城求活。
 
长安下旨,令各州开府库,并火速发下赈济粮。然而,相比庞大的灾民数量,始终显得杯水车薪。
 
偏在此时,有流窜至北地的贼匪作乱,朝廷下令围剿,始终剿之不尽。
 
天灾人祸加在一起,百姓怨声载道,有的竟主动从贼。
 
秦策刚刚压下朝中高门、慑服诸姓豪强,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又遇蓟州大旱,贼寇作乱,气得咬碎大牙。
 
气怒交加,下旨从长安派兵,火速剿平乱匪,凡从贼之人,无论因由,一律诛杀!
 
雷霆手段之下,匪患锐减,蓟州贼患为之肃清。
 
灭除贼寇仅是一则,赈灾的钱粮才最让秦策忧心。
 
地方府库本就不充裕,拿下三韩之地,稍微可以补充。加上长安筹集的谷麦,好歹能维持一段时日。
 
可灾情如不能缓解,早晚还会出乱子。
 
就在这时,两支队伍先后抵达长安。
 
一支由北来,带着秦璟的亲笔书信,运送大笔的金银。
 
一支自西来,带队之人是秦玚的部曲,运送大批谷粮,都是从西域市换而来。
 
原来,秦璟同桓容定约之后,新得铠甲兵器,迅速调兵北上,深入漠北草原,追袭柔然王庭。
 
八千绞肉机一出,直接将柔然王和柔然贵族撵成兔子。为了活命,几乎是撒丫子飞奔,金银财宝全都顾不上,尽数丢在身后。
 
秦璟率骑兵一路追袭一路捡宝,捡完金银珠宝继续再追。
 
追到后来,几乎跑出漠北草原地界,和乌孙骑兵打了个照面。
 
好在彼此克制,都以柔然部落为目标,没有当场打起来。反而默契的合作,将逃至此的柔然贵族彻底包了饺子。
 
战后清点,所得财物除分于麾下骑兵,半数送至长安。
 
秦璟的书信十分简短,除市粮救灾,再无半句赘言,甚至连意思一下的“父子寒暄”都被省略。字里行间尽是疏离和冷意,仅有对君王的问候。
 
秦玚的书信相对较长,和秦璟相比,好歹说了几句好话。可好话归好话,客气得太甚,依旧能看出背后的敷衍和疏远。
 
接到儿子送来的金银和谷粮,秦策本该松口气。然而,书信摊在掌中,他却感不到半分轻松。
 
朝会结束之后,秦策没有留在光明殿,也没去九华殿和兰林殿,而是径直来到椒房殿。
 
站在殿门前,隐隐能听到殿内传来的笑声。秦策眉心深锁,伫立许久,终没有迈过最后一道石阶。
 
宦者大气不敢喘,眼睁睁看着秦策来了又走。待到背影消失,立即入殿内禀报。
 
“官家来过?”刘淑妃诧异,放下秦璟送来的书信,扭头看向刘皇后。
 
刘皇后逗着送信的苍鹰,半合双眼,许久才冷冷一笑,“随他去,就当是不知道。”
 
“诺!”
 
宦者退出内殿,站在殿门前,叮嘱众人不许透露消息。
 
刘皇后抚着苍鹰背羽,一下接着一下,笑容不减,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第二百七十章:拒绝
 
秦策离开椒房殿,宦者小心跟随,沿途近乎是踮着脚,轻易不敢出声。
 
遇上几个熟面孔立在路边,有的不敢近前,只是探头探脑。
 
认出是九华殿和兰林殿伺候的,宦者难得一时好心,暗中使着眼色,让他们莫要上前。偏偏有人视若无睹,依旧站在原地。
 
宦者不由得暗自冷笑,再不理他们死活。
 
一心找死的,压根拦不住。
 
官家心情不好,甚至能说相当糟糕,说不好就要杀人。这个时候不趁早避开,还要往前凑,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果不其然,凡是守在路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能得好,全被当场拉了下去。一顿鞭子之后,宫里再没见过他们的影子。
 
九华殿和兰林殿中的美人也吃了挂落。虽说没有降品,却是三月未再得幸。
 
宫外家人闻讯,压根不敢出半声,都是缩起脖子,很是老实了一段时日。
 
秦策对豪强下狠手是其一,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银粮食才是根本。
 
不是这批金银粮草,长安的粮库都要见底。
 
这个时候动歪心思,做些不上台面的事,十成十是活腻歪,觉得脑袋搁在脖子上太沉,想借天子的利剑一用。
 
接连数月,秦策未幸后宫,一直在光明殿独宿。
 
白日下朝,隔三差五前往椒房殿,同皇后淑妃对坐闲话,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
 
宫内前朝风闻,都言帝后关系和睦。殊不知,两人对坐时,早不见半点夫妻温情,有的仅是天家礼仪,带着面具的敷衍。
 
至九月间,蓟州的旱情稍有缓解。
 
依靠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银谷麦,蓟州百姓勉强熬过一场大灾。
 
灾民依旧不少,比起早年饿死离家的数量,已经是少之又少。
 
加上长安严惩盗匪乱民,到十一月,已有不少百姓还家,重新修缮房屋,到郡县治所领取灾粮和种子,以备来年春耕。
 
“天灾难料,人总要活下去。”
 
蓟州临近幽州,本为渔阳郡,是鲜卑皇子的封地。
 
秦氏攻下邺城,重划疆域,划渔阳、北平为蓟州,并归入幽州数县,用以安置边民和流民。
 
因此地靠近草原,常有胡商往来,消息极是灵通。朝廷赈济粮发下,就有不少灾民晓得,这背后有秦玚和秦璟的手笔。
 
“不是两位殿下,别说州郡,就是长安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粮食。”
 
秦玓攻下三韩之地,正忙着消化战后疆域人口。遇中原大旱,也送出不少粮食。但他总归要顾虑安置在当地的汉民和胡人,不可能掏空库房。
 
相比之下,秦玚和秦璟行事便宜许多。
 
秦璟属于带兵劫掠,以战养战,东西带得太多反而累赘。
 
除送去长安的金银珠宝,战利品多数送回西海,交由商队运至南地,换来必须的皮甲兵器,以及海盐白糖和幽州新出的烈酒。
 
秦玚镇守西海郡,见识到不同于长安的风土民情,一边率部曲百姓开荒,一边制定通商政策。
 
不得不承认,秦氏几兄弟中,秦璟最擅长打仗,秦玚最擅长经营。从长安坊市就能看出一二。
 
意识到西海郡的重要性,秦玚半点不敢马虎,开荒的同时,不忘分出人手造城。知晓姑臧有擅造城池的匠人,不惜重金聘请。
 
桓嗣闻听消息,本有些警觉。但有桓容之前书信,并未加以阻拦,仅是抓紧派出商队,一边同西海郡做生意,一边打探消息。确保秦玚的动作不会对自身造成威胁。
 
桓容同秦璟定约,双方短暂维持和平,却不可能始终如此。
 
桓嗣这么想,秦玚也是一样。
 
至于桓容和秦璟私下里的关系,并不会影响大局。事到临头,再重的情谊也要靠边站。
 
秦玚忙着造城开荒,依靠秦璟送来的金银,大开商路,吸引不少西域和草原的商队。西海郡的发展速度超出想象,令人叹为观止。
 
至太元三年十二月,城池初具规模,面积超出西汉古迹。以居延泽为中心,开垦出的田地几乎望不到边。
 
田地未有收成,部曲和边民结伴外出打猎,又从商队手中换取粮食,每日口粮不缺,甚至还有富余。
 
百姓生活安稳,秦玚却是忙得脚不沾地,熬油费火,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偶尔空闲下来,秦玚会不自觉的怀疑,四弟找他来西海,不会就为忽悠个“苦力”吧?
 
怀疑归怀疑,忙归忙,秦玚始终乐此不疲。
 
比起在长安的勾心斗角,时常要防备背后冷箭,连亲爹都不能相信,他更喜欢西海郡的生活。哪怕忙得脚打后脑勺,偶尔还会暴躁,很想找四弟切磋一下武艺,依旧是甘之如饴。
 
接到刘皇后的书信,秦玚更是精神一振,充满干劲。
 
当地官员被他的精力震撼,挂着两个黑眼圈,脚下踩着棉花,抱着文书飘悠过来、摇晃过去,脑子里始终有个念头挥之不去:四殿下、二殿下皆非常人,我等不及也。
 
十二月间,草原飘起大雪。朔风呼啸而过,冰冷彻骨,能冻僵人的骨髓。
 
严寒的天气,阻挡不住铁骑的脚步。
 
轰隆隆的奔雷声响彻草原,撕开狂风,冲破漫天飞雪。
 
十余骑迎面驰来,长裙帽、小口袴,以帽上的罗幂遮住脸容,带有明显的吐谷浑特征。
 
“殿下,前面有一支柔然部落。”奔驰到近前,骑士猛地拉住缰绳,声音穿透风雪,双眼透出凶光,仿佛猛兽发现猎物,正寻机而噬。
 
“多少人?”秦璟一身铠甲,肩披玄色斗篷,声音比风雪更冷。
 
“不超过三百。”骑士很有经验,早将部落的底细摸透,“营地中有一顶大帐,至少是个千长。”
 
秦璟点点头,示意骑兵在前带路,同时举起右臂,用力向前一挥。
 
狂风之中,奔雷声又起。
 
自上空俯瞰,漫天银白之中,仿佛有一头荒古巨兽自沉睡中苏醒,亮出獠牙,伸出利爪,凶猛咆哮哦,向猎物疾扑而去。
 
被雪覆盖的荒野,狼群的叫声清晰可闻。
 
柔然营地中,篝火熄灭,再未能燃起。
 
雪势慢慢减小,夜色渐深。
 
尖锐的鸣镝声骤然响起,打破柔然人的美梦。
 
百余骑兵冲开营地守卫,疾驰之中接连丢出陶罐,伴着清脆的碎裂声,香油在帐篷上流淌。
 
“敌袭!”
 
守卫来不及唤醒更多的士兵,已被长刀砍断喉咙。
 
箭矢破风而来,箭头包着油布,带着刺目的火光。落在帐篷上,有的熄灭,有的瞬息燃起,为进攻的骑兵指明道路。
 
“嗷呜——”
 
狼吼般的叫声响彻夜空,三百人的营地瞬间陷入包围。
 
秦璟没有加入战斗,只是站在高处,俯瞰营地陷入火海。
 
“这是几个了?”
 
“回殿下,第七个。”张廉策马上前,身着铠甲,披着兽皮制的斗篷,眉上结了一层冰霜,“火光会引来乌孙人,乌孙昆弥的部落就在附近。”
 
“嗯。”秦璟点点头,收回目光,眺望身后黑暗,道,“要将柔然部落清理干净,始终绕不开乌孙。既然来了,无妨当面一会。”
 
“诺!”
 
战斗结束得很快,参与袭营的骑兵皆有收获。
 
柔然千长身负重伤,最终葬身火海。
 
追随他的勇士不存一人。
 
恶劣的气候下,又是迁徙逃亡,体质弱的部民早被抛弃。三百人的队伍中,竟不见一个老人,更无十岁以下的孩童。
 
依照草原的规矩,战斗结束后,凡是高过车轮的男丁都会被杀死。
 
按照后世的眼光,这种行为极端残忍。但在现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战败者不死也会沦为强者的奴隶,未必会强过一刀痛快。
 
如果是桓容,或许会有不同的做法。
 
换成秦璟,不会在这时展现半点仁慈和犹豫。这样的仁慈不会为他带来尊敬,只会引来猜疑和无穷的麻烦。
 
要慑服草原的狼群,必须足够凶狠。谁敢挑战头狼的权威,下场只能是死!
 
事情正如预料,乌孙部落被火光惊动,迅速派人查看。
 
双方早打过交道,加上昆弥帐下有译长,秦璟麾下也有通晓匈奴语之人,双方交流不成问题。
 
误会解除之后,秦璟一行被请到乌孙营地。
 
昆弥的大帐立在营地正中,两侧是相大禄、左右大将和翕侯的帐篷。帐顶很是特殊,有不同于部民的装饰,一眼就能辨认清楚。
 
之所以敢这么做,全因驻扎此地的乌孙勇士超过三千,营地中的帐篷一座连着一座,几乎望不到边。
 
乌孙人擅长养马,孩童从出生就与弓马为伴。男子之外,女子同样能控弦挥刀,战斗力丝毫不弱。
 
在汉时,乌孙的战斗力一度让匈奴忌惮,成为草原上不可忽视的力量。
 
如今实力变得衰弱,部落根基仍在,照样不容小觑。
 
乌孙首领世称昆弥,后来内部分裂,分成大昆弥和小昆弥。如今的首领名为安靡,属乌孙大昆弥世系,正逢壮年,既是部落首领又是乌孙第一勇士。
 
多数骑兵留在营外,秦璟仅率百余人进入营地,乌孙昆弥佩服他的勇气,态度极是热情。
 
“草原大漠敬佩勇士,殿下是最强悍的勇士,最凶狠的头狼!”
 
乌孙人的文化和匈奴类似,先祖以狼为图腾。这样一番话,可谓是极高的赞誉。
 
大帐中燃着火盆,双方不分主客,围坐在火堆前。简单寒暄之后,秦璟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正题。
 
“柔然?”
 
乌孙与柔然早有不睦,彼此摩擦不断。
 
柔然强盛时,乌孙的游牧地区一度被挤压。秦璟提出要彻底灭绝柔然势力,正中乌孙昆弥下怀。
 
昆弥和大相禄交换眼色,又看向左右大将,彼此达成一致,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点头答应了秦璟的提议。
 
“昆弥豪爽!”
 
秦璟趁机提出,请乌孙留意逃入大漠的氐人和鲜卑。
 
不等乌孙昆弥开口,左右大将已是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氐部。
 
乌孙人受中原文化影响,部落中设有王庭,却也保留着原始氏族成分。
 
左右大将既为大臣,又是氏族首领,手中掌握不小的权利。
 
只要他们不愿意,违抗昆弥之命并不稀奇。与之相对,先昆弥表态也很正常,并不会引来不满和猜忌。
 
双方达成合作,乌孙昆弥设宴款待。
 
没过多久,帐帘掀起,盛装的乌孙少女鱼贯而入,托着大盘的烤羊和烤鹿,并有草原难得一见的美酒。
 
“如昆弥不弃,璟有南地市来的烈酒,请昆弥和诸位首领一品。”
 
“南地来的烈酒?”
 
随着西域商路恢复,幽州的美酒流入草原,越烈越受欢迎。听到秦璟的话,帐中的乌孙人都是双眼发亮,迫不及待想要痛饮。
 
秦璟对张廉点头,后者暂时离开,很快带着十余个酒囊返回。
 
“这样才过瘾!”
 
此举正合乌孙人脾气,众人不用酒盏,直接对着酒囊畅饮。
 
喝到兴起,乌孙昆弥笑道:“殿下是大英雄,骑最烈的马,饮最烈的酒,用最利的刀!”
 
“昆弥过誉。”秦璟摇头。
 
乌孙昆弥摆摆手,大笑道:“我说的是实话!我的女儿是大漠最美的花,正该由殿下这样的大英雄采摘!”
 
秦璟提起酒囊,道:“大漠之花只在盛开之地才是最美,且璟已有相知之人,只能谢过昆弥好意。”
 
乌孙昆弥稍显遗憾,却没有强求。
 
他知晓汉家的规矩,没有右夫人和左夫人并尊。他的女儿何等尊贵,嫁人就该是夫人,不能做妾!
 
联姻未成,双方合作依旧。
 
秦璟同乌孙昆弥对饮,听着乌孙人雄浑的歌声,看着乌孙少女充满力量的舞蹈,心思却渐渐飘远。
 
目光深邃,仿佛寒潭一般,深不见底。
 
建康,台城
 
夜半时分,桓容忽然从梦中醒来,睁眼望着帐顶,想到梦中所见,不免有些脸红。
 
做梦都会梦见某人,莫非思春不成?
 
念头一闪而过,桓容被自己窘到,瞬间石化当场。
 
第二百七十一章:平衡
 
连续五天做类似的梦,梦中是同一个人。
 
场景不断变化,既陌生又熟悉。
 
梦中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朦胧,雨夜舞剑,廊下对饮,铿锵的秦风敲击耳鼓,中途加入雨打屋檐的脆响,四目相对的颤栗,仿如置身幻境。
 
梦中的秦璟总是一身玄衣。
 
玉带束腰,长袖飘逸。
 
初见时的冷峻,相知后的暖意,再见时的一丝淘气,使得梦境愈发鲜活,鲜活得让人心痛。
 
梦到深处,一切变得愈发真实。呼吸之间,似能感到发丝擦过颈侧的微凉,留恋着滑过耳后的温热气息。
 
梦似乎很长,又仿佛很短。
 
每次睁开双眼,望着熟悉的帐顶,桓容都有瞬间的迷茫。清醒的意识到身在何地,却不知人在何方,心变得空落落,怅然若失。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是儿女情长之人……可开荤之后要强迫食素,真心很难受啊有没有?
 
一秒从文艺青年变得那啥,的确有点那啥。
 
反正身边又没旁人,他乐意!
 
不是和尚却强迫吃素,他就暴躁了,爱咋咋地!
 
暴躁累积下来,难免会影响到情绪。
 
朝会之上,桓容正襟危坐,下颌绷紧,表情严肃,威严气势彰显。视线穿过旒珠,扫视殿中群臣,似刀锋刮过,犹如实质。
 
面对这样的桓容,即便是谢安和王彪之,都有些心中没底。
 
此情此景,众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天子是害了相思病,夜里睡眠不足,白天难免带着情绪。
 
能够不受影响、始终安坐如常的,大概只有郗愔。
 
自巡狩归来,桓容渐渐发现,郗愔变了不少。
 
不是说相貌和性情改变,而是在行事作风上,同他未登基之前相比,很快能发现不同。最直接的表现,是对北府军人员的安排调动。
 
表面上看,一切并无异样。但是,在将领的任命上,尤其是举荐毛球代替刘牢之空出的位置,就很能说明问题。
 
毛球是冠军将军毛虎生之子,已过而立之年。
 
桓汉代晋之前,毛球得桓冲赏识,举荐他为梓潼太守。桓汉建立后,毛球倾向桓氏,大力劝说父亲和族老,晋室只能偏安,不可能再有建树;桓容为不世出的英主,有恢复华夏之心。家族欲要昌盛百年,必须做出正确选择。
 
毛虎生历经三朝,始终屹立朝堂,眼光自然独到。毛球出面劝说,他便顺势而为。有毛虎生带头,武将自是纷纷仿效,为桓容接掌建康减少不少的阻力。
 
纵观事情始末,毛球的功劳实在不小。
 
用这样的人为北府军将领,足可见郗愔释放出的讯号。
 
通过观察,桓容有七成以上确定,这其中有郗超参与。
 
不提这对父子是怎样“和解”,也不管郗超是如何说服郗愔,对桓容来说,郗愔的态度能够软化,无论对国家还是他本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郗愔坐在百官之首,以丞相之尊,非大事少有开口。
 
朝会之上,桓容的不对劲他亦有察觉,但没往深处想,
 
同郗超长谈之后,郗愔想了许多,也明白了许多。为家族和子孙后代考量,他选择让出部分军权,向桓容释放出善意的信号。
 
这也是无奈之举。
 
如果他有桓容这样的儿子,能选的路绝不只一条。
 
问题在于他没有。
 
强撑着不肯让步,到头来不会有半点好处。
 
为身后考量,主动让出部分军权,换来天子眷顾,总能保家族延续,不会迅速衰落。儿子和侄子不争气,只能期待孙辈有所建树,可以在他之后扛起整个家族。
 
不过,郗愔终归掌控朝堂数年,对桓容让步可以,王谢高门想要插手北府军,从他手中拿走军权,半点可能性都没有。
 
想入军中历练?
 
可以。
 
客客气气把人迎来,全部做个文吏,有品无权。整日同官文簿册为伍,资历一到立即送走,连军军队的边都沾不着,遑论统帅领兵。
 
事情做得光明正大,让旁人无可指摘。哪怕对手恨得咬牙,照样挑不出理来。
 
给你品位还做错了?
 
那好,爱哪去哪去,老子不伺候了!
 
北府军大门就此紧闭,休想再轻易敞开。
 
郗愔固然年事已高,人却半点不糊涂。甚至可以说姜老味辛,愈发老辣圆滑。一言一行,正经诠释出什么叫厚黑,什么叫举重若轻,什么叫让人心肝肺一起疼。
 
在他身上,桓容着实学到不少。
 
惊叹佩服之余,又不免有点头皮发麻。
 
谁敢把这些手握重权、宦海臣服多年的大佬不当回事,早晚要吃大亏。甚至会不知不觉一脚踩空,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朝会之上,天子丞相各怀心思,表情严肃,让人心头打鼓。
 
不是出于故意,太极殿上空仍笼罩一层低气压。
 
群臣绷紧神经,奏事时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能说两句绝不说三句,十个字能说清的,绝不多加半个字。行事简洁高效,让桓容都是一愣。
 
因今岁暴雨大水,田地减产甚至绝收,十余个郡县的百姓接连受灾。
 
桓容下了狠心,朝廷下达严令,地方治所不敢怠慢,郡县官员亲临堤坝,并监督府库和灾粮发放,工作效率颇高,救灾工作很是到位。
 
不过,光明的背后总有黑暗,功劳的反面也有害群之马。
 
朝廷三令五申,仍不乏胆大包天、以身试法之人。
 
贼匪好处理,抓到之后立即审讯,确定罪证属实,罪重的斩首,罪轻的关入大牢,待到明年押送边州,或是送入盐场。
 
犯法的官员和地方豪强却不能立即处置。
 
尤其是出身士族,哪怕品位不高,甚至早已经没落,都需上禀建康,由天子决断。
 
“杀!”
 
表书内容十分详尽,这些人的罪行历历在目。桓容没有任何犹豫,当殿下旨,凡列名其上者,尽杀不饶!
 
“罪重者,家人连坐,流刑!”
 
这些人不是能力不足才导致救灾不力,而是实打实的贪墨灾银,趁天灾霸占田地,强逼灾民为佃农。事后更上下串通擅改民册,试图湮灭证据,让朝廷查无可查。
 
恶性滔天,罚当其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今日纵容他们,必会予人“天子心慈手软”的印象。今后再下旨意,也会被认定是“雷声大雨点小”,以身试法之人会变得更多。
 
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杀到他们心惊胆寒,杀到他们再不敢肆意妄为!
 
“由三省派下官员,同各州刺使详审。罪证确凿,定斩不饶!家人连坐流刑,男子充军边州盐场,四代之内不许出仕!”
 
对于前几句话,群臣皆以为然。
 
但是,四代不许出仕?
 
朝廷选官自有章程,庶人出身又是罪人的后代,地方怎会举荐,中正又如何会品评?
 
谢安和王彪之都有些奇怪,看向御座上的天子,表情中带出几分不解。
 
郗超坐在文臣之中,垂眸看着笏板,嘴角微微翘起,始终不发一言。这位年轻的天子,行事常会出乎预料。
 
想想范公办学,再想想幽州和建康的书院,郗超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就目前而言,这个答案过于惊世骇俗,在心中想想就罢,绝不能诉之于口。否则,怕会引起不少的麻烦。
 
“朕意已决,照此实行。”
 
桓容没给群臣开口的机会,命三省草拟官文,随后大手一挥:此事既定,下一议题!
 
朝会结束之前,桓容命宦者宣读旨意,在群臣头顶落下一记惊雷。
 
“以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王彪之为司空。”
 
旨意十分简洁,掐头去尾,就两个字:升官。
 
司徒、司空承袭汉制,皆为正一品,仅在丞相之下。
 
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目光在郗愔、谢安和王彪之三人之间轮转,最终望向御座,实在有些不明白,天子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这是要行三足鼎立,制衡?
 
不等群臣想明白,宦者又宣读第二道旨意。
 
“以中书侍郎郗超为中书令,加侍中;以青州刺使郗融为冠军大将军,都督青、兖两州诸军事。”
 
这份旨意一下,太极殿中更是一片寂静,许久不见一人出声。
 
终于,谢安出声打破沉默,固辞司徒。王彪之随之出列,对司空坚辞不受。
 
桓容硬是不点头,圣旨既下,没有更改的道理。
 
“两位负鼎之臣,于国于民俱有大功!”
 
一锤定音。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安和王彪之再推辞,就有不给天子面子,很有些说不过去。
 
知晓事成定局,谢安和王彪之唯有谢恩领旨,退回队列。
 
两人之后,郗超拜谢受官。因郗融不在朝中,郗愔代子谢恩。
 
见到这一幕,谢安和王彪之再看御座上的天子,心情都有些复杂。
 
郗愔和郗超早有预料,知晓郗氏软化态度,主动递出善意,天子必会有所回报。只是没有料到,回报会如此之大。
 
侍中为天子近臣,有的时候,甚至能影响天子对局势的判断。
 
以郗超为侍中,是桓容表明尽释前嫌,欲加以重用。
 
升郗融为冠军大将军,则是向郗愔做出保证,郗氏主动释放善意,桓容不会翻脸不认人。郗氏在北府军中的地位不会改变,纵然郗愔不在了,只要郗融不犯大错,位置也不会被他人取代。
 
郗愔十分明白,以郗融的性格和能力,这个品位已到尽头。再向上升未必是好事,还可能为家族带来麻烦。
 
天子通过圣旨表态,郗氏在北府军中的地位不可动摇。
 
无论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还是太原王氏,至少十年之内,不会寻到机会下手。
 
十年之后,天子大权在握,他的孙辈也成长起来,高平郗氏是更进一步还是原地踏步,亦或是步向衰落,全看天意如何。
 
郗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亲眼看到那一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为家族铺路,为子孙后代埋下善因,盼望能结出善果。
 
以谢安为司徒,王彪之为司空,既是对两人功劳的肯定,也是对两姓高门的安抚。以两家的聪明,理当能明白天子背后的用意。
 
何况谢玄和王献之随大军西征,眼界开阔,未必有意北府军。与其强求,不如顺势走下台阶,避免君臣之间生出嫌隙,破坏如今的大好局面。
 
这样两道旨意,既有安抚又有震慑,群臣一时间想不明白,等到归家之后,仔细商量,总能想得透彻,最终得出答案。
 
太原王氏未在圣旨之上,却没有任何不满。
 
王坦之故去之后,族中没有能与谢安和王彪之并列之人,仓促升品并非好事。
 
这不意味着太原王氏就此被压下一头。
 
相反,天子巡狩期间,王氏族中有六七名郎君随驾,如今都在边州出仕途,已陆续做出政绩,发展的势头不亚于其他两姓子弟。
 
郗愔在等,等着族中子弟成长起来,太原王氏又何尝不是。
 
士族高门树大根深,只要家风不堕,总能培养出人才。到时候,年长者退出朝堂,年轻的郎君旗鼓相当,究竟鹿死谁手,现下都是未知。
 
朝会结束后,谢安和王彪之同行。
 
登车之前,恰好见到郗愔和郗超父子联袂走出宫门。
 
彼此望见之后,当面没说什么,仅是遥对拱手,颔首示意,旋即登上马车。
 
健仆控缰,骏马打了个响鼻,嗒嗒的马蹄声很快响起。
 
四辆马车穿过御道,伴着清脆的鞭花,很快调转方向,分别向乌衣巷和青溪里驰去。
 
太极殿中,桓容独坐片刻,突然一拍木榻,伺候在旁的宦者顿时一个激灵。
 
“陛下?”
 
“无事。”桓容摆摆手,遣退宦者宫婢,亲手铺开绢布,提笔写成一封短信。
 
殿门推开,宦者正不明所以,桓容已大步走出,前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居住的长乐宫,打算借鹁鸽一用。
 
见不到面,不代表不能写信。
 
找不到秦璟没关系,西海郡跑不掉,听说秦玚驻守在此处,以彼此的“盟约”关系,代送一封书信总是无妨。
 
书信的内容十分简单,桓容可以保证,除了他和秦璟,没人能够看得明白。
 
至于秦璟收到信后,会不会和他一起暴躁……桓容耸耸肩膀,暴躁也好,正和他意。
 
没道理两个人吃素,只有他一个人睡不好觉!
 
第二百七十二章:书信
 
长乐宫中,宦者小心抬进两只木笼,行动间放轻脚步,隐隐有些紧张,额头沁出几粒汗珠。
 
笼门由上方打开,两只灰白皮毛、身上点缀黑色斑纹的小雪豹竖起颈毛,大声嘶吼。
 
豹子虽小,性情十足凶猛。
 
宦者正犹豫,不知该如何下手。熊女和虎女走上前,看了两眼笼内,开口道:“你们且先退后。”
 
熊女示意宦者退后,无视雪豹的吼声,弯腰靠近木笼。宫裙曳地,丝毫不妨碍行动。
 
两人养过猛虎,亲手猎过野狼,对猛兽十分熟悉。在她们眼中,这两只小雪豹不过是大点的猫,压根不构成半点威胁。
 
依个头判断,小豹九成还没断奶,不过已经能够吃肉。
 
如若不然,从西边送到建康,千里迢迢,一路上没有母豹照顾,不死也去半条命,哪会这么有精神。
 
“阿姊,我来。”
 
虎女嫌熊女动作太慢,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弯起衣袖,弯腰探入笼中,飞快的抓起一只小雪豹。准确的抓牢豹崽后颈,用巧劲将它提了出来。
 
或许是出于天性,也或许是动物天生的直觉,被虎女抓住后颈,小雪豹立刻安静下来,不再张牙舞爪,而是轻轻转动耳朵,蜷缩起四条腿,近乎团成一个球,温顺得像一只家猫。
 
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无法将它和方才那只凶猛的豹崽联系起来。
 
目睹此情此景,宦者张口结舌,眼珠子掉了满地。
 
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虎女扫宦者两眼,一手抓着豹崽后颈,另一手托着豹崽的后腿。豹崽始终一动不动,不是耳朵偶尔转动,活似个毛茸茸的玩偶。
 
“阿姊,这两只豹子的确漂亮,性子却不太好。依我看,最好驯养一段时日。”
 
熊女点点头,从木笼里抱出另一只小雪豹。
 
被提在手里,小雪豹的反应和兄弟如出一辙,缩起四爪,一动不动。待被熊女抱稳,甚至还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让宦者更觉惊奇。
 
“走吧,先收拾一下。”
 
小雪豹是附国送来的贡品,桓容觉得稀奇,隔日就送来长乐宫。
 
在幽州时,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养过虎崽。
 
如今幼虎长大,已不适合养在身边,却也没放归山林,而是在台城内寻一处僻静的宫苑,耗费两月改建,移载树木,堆砌假山,增高远墙,加重院门,立起高大的虎笼,建成放养的虎房。
 
虎崽由人养大,在幼时就加以驯化,放归未必能生存。
 
再者,现在不是动物保护的年月,山林里猛虎豹子不缺,草原上野狼成群,对人的威胁着实不小。
 
放虎归山实非善举,还不如养在宫内,偶尔能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解闷逗趣。
 
虎房建成之后,桓容曾经怀疑,日后的史书上,自己会不会成为和正德齐名的皇帝。
 
后者有豹房,自己有虎房,虽说功能不太一样,但历史是人写得,谁又能保证记录下的一定是真相?
 
附国进献豹子,很可能就是听到风声,知晓台城内养虎,就为投其所好。
 
面对殷切的使臣,桓容总不好开口解释:不是他有这样的爱好,之所以建成虎房,就是为了娱乐亲娘。
 
没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于是乎,误会就此酿成。
 
继附国之后,吐谷浑和西域诸部进贡,隔三差五就会送上一两头猛兽。南边的夷狄不甘落后,没有猛兽,竟送来两头大象、两只犀牛和十余只孔雀。
 
蓝孔雀绿孔雀皆有,还有两对珍惜的白孔雀和黑孔雀。放养在园子里,完全能开办孔雀展。
 
不知桓祎从哪里得来消息,跑在海上,不忘照顾兄弟的爱好,四处搜集珍奇动物,还给他抓回一条凶猛的鲨鱼。
 
虽说不是活的,但骨架和牙齿摆出来,森森冷意,照样慑人。
 
谢安和王彪之闻讯,各自寻上桓容,讨回两枚巨齿。郗愔也没落下,直言要最大的两枚。甚至连太原王氏和几门吴姓都开口讨要。
 
作为谢礼,桓容的私库多出三箱黄金,五六箱彩宝,近百匹彩绢。
 
生意做得不亏,桓容仍是不明所以。
 
莫非古人爱搜集兽牙?
 
问过南康公主才知道,这些人家中都有不满五岁的孩童,要这些巨齿是为借个凶气,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凶气?”桓容不解。
 
“你年少时一直体弱,我曾命人寻来两对虎牙。”回忆起往事,南康公主笑道,“这两对虎牙还留着,稍后让阿麦找出来给你看看。”
 
乱世之中,孩童夭折率极高。
 
以兽牙为护身符,带着先古时的痕迹。
 
不能说是迷信,只能说是一种寄托和祝福,希望孩童能借猛兽凶气,避开病痛灾难,平安长大成人。
 
听过南康公主的解释,桓容毫不吝啬,乐于成人之美。甭管是谁,只要开口,直接两枚鲨鱼牙送上。
 
不到几天时间,鲨鱼牙竟是十去七八。
 
桓容回过神来,看着没了牙齿的鲨鱼头骨,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这具骨架留到后世,会不会成为又一个难解之谜?
 
随着进献的动物越来越多,虎房的面积不断扩大,最后自成一体,成为台城一景。算一算里面的猛兽珍禽,桓容十分怀疑,这里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皇家动物园”。
 
现如今,虎房的面积维持在正常范围,里面的住户不到一个巴掌。
 
桓容的“忧虑”尚未成型,急匆匆来长乐宫,全为向李夫人借鹁鸽一用。
 
两只小豹子被打理干净,脖子上系着彩绢,抱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跟前。
 
有虎女和熊女在,两只豹崽调皮依旧,却没有再炸毛嘶吼。桓容进殿时,南康公主正逗着两只豹崽,李夫人调制好一鼎新香,命宫婢取来木瓶。
 
一只豹崽很是好奇,凑近看,直接打了个喷嚏。
 
可爱的样子着实是招人喜欢。殿中顿时一片笑声,似琴声潺潺。
 
“阿母。”桓容走进内殿,向南康公主行礼。
 
“阿子来了。”南康公主笑意未减,犹如盛放的牡丹,雍容华贵。
 
宫婢送上茶汤糕点,李夫人轻轻颔首,示意将豹崽送下去。
 
桓容正身坐下,用过茶汤,开口道明来意。
 
“西海郡?”南康公主略想片刻,问道,“那里靠近草原了吧?”
 
“确实。”桓容没有否认,解释道,“想向阿姨讨一对鹁鸽,由商队带过去,认认路。此后遇上急事也好方便传信。”
 
“这倒是应该。”
 
同秦璟定约之事,桓容并没瞒着南康公主。依目前的局势,保持同西海郡消息往来实是合情合理。
 
“阿妹,你觉得如何?”南康公主问道。
 
“官家既然开口,岂有拒绝之理?”李夫人对南康公主笑道。随后又转向桓容,道,“阿圆不再适合远飞,刚巧有一对新鸽,正好给官家。”
 
“谢阿姨。”桓容道。
 
“官家客气。”李夫人摇摇头,征询过南康公主意见,道,“官家既然要遣人北上,无妨顺便往长安一行。”
 
“长安?”桓容面露不解。
 
“阿子同秦氏四郎情谊匪浅,刘皇后几番遣人赠礼。”南康公主开口道,“我早想与之书信,好歹全了礼仪。之前一直拿不准时机,如今正好。”
 
全了礼仪?
 
桓容看着亲娘,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奈何亲娘不肯多说,压根没法刨根究底。到最后,只能点点头,答应南康公主的要求。
 
“阿母,如果是给刘皇后送信,怕是绕不开秦帝。”
 
“我明白。”南康公主早有准备,微微一笑,命宫婢取来一只扁长的木盒,盒盖上雕刻着精美的凤凰。
 
通过木盒的做工,桓容一眼认出,这是公输长的手艺。
 
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枚凤钗。
 
凤眼镶嵌彩宝,熠熠生辉。凤羽根根分明,工艺之精美,着实令人惊叹。
 
“阿母,这是?”
 
南康公主没回答,单手执起凤钗,在凤尾处轻轻扭转。
 
一声轻响,金钗分为两截,钗尾中空,正好能容下一片巴掌大的绢布。
 
“这是我请公输和相里两位大匠做的。”南康公主笑道。合拢金钗时,手指有意擦过凤目,轻轻下压,连续三下,凤口张开,弹出一截小指长的圆筒。
 
桓容咽了口口水。
 
机关就算了,还是双保险?
 
“阿姊的信藏于凤口,钗尾无妨填些香料。”李夫人笑道,“如果他人截下这枚金钗,总该吃些教训。”
 
咕咚。
 
桓容又咽一口口水。
 
看看认真考虑的亲娘,再看看笑靥如花的李夫人,下意识道:“阿母,阿姨,如果刘皇后不慎……该怎么办?”
 
“官家放心,阿姊备好的礼单中,有我新调的香料。”李夫人笑着解释。
 
简言之,解药早已经备好,无需太过担心。
 
“刘皇后出身汉室,见到这样的凤钗,会晓得怎么回事。”南康公主补充道,“说起来,我也是年少时见过类似的金钗,知晓是汉宫流传下来的,才能让大匠仿制。”
 
这是宫内传递消息的渠道,即便是秦策也未必知晓。
 
桓容拿过金钗细看,试了几次,不得不请教南康公主,才掌握正确的开启方法。
 
拿着金钗,思量南康公主所言,再想想秦璟之前透出的口风,桓容颈后寒毛微竖,突然觉得,亲娘和刘皇后会很有共同语言。
 
太元四年二月,使臣从建康出发,携天子国书和太后备下的厚礼,沿陆路北上长安。
 
经过一场天灾,南北朝廷都需要时间恢复,谁也不会想着挑起战端。
 
两地百姓还家之后,顾不上其他,都忙着下田春耕。
 
为了能多收些粮食,往往都是全家老少一起下田。除了实在不能动的老人和牙牙学语的幼儿,连半大的孩子都扛起锄头。
 
众人无不在祈祷,期望老天开恩,今年能够风调雨顺,至少不发生水旱天灾,好歹熬过秋收,能收上些粮食,养活一家老小。
 
如果像去年一样田地绝收,纵然朝廷免去粮税,一家人照样没有活路。
 
建康的使臣抵达长安,已是三月末将近四月初。
 
彼时,长安的坊市已经恢复。
 
当初为了利益拼命往前凑、甚至不惜得罪秦玚的几家,全都是大出血,至少五年没法恢复元气。
 
看着大火后新起的建筑,目光扫过沿途百姓,使臣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秦策在光明殿召见来人,看过桓汉的国书,不免长松口气。
 
桓容的措辞十分严谨,意思相当明白,对双方来说,大灾之后,尽速恢复生产,保证百姓安稳最是要紧。
 
他相信秦策是聪明人,不会拿不准事情轻重。
 
真的拿不准也没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论受灾程度,北方更甚于南地。南方有西域商路和海贸补充,北地得粮的渠道有限,灾后恢复更加艰难。
 
如果在这个时候打起来,战斗力不提,单凭军粮一项,耗也能耗死长安。
 
当然,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短时间内,双方勉强能够维持和平。
 
毕竟胡族南侵的教训太过沉痛,汉室刚有起色,无论桓容还是秦策,都不愿见百年苦难重演。
 
如果因一己之私导致百姓蒙难,他们都会成为家国的罪人。
 
“此中之意朕已明了。”秦策对使臣道,“待明日朝会之后,朕会亲笔修成国书,交尔带回建康。”
 
“诺。”
 
使臣趁机提出,桓汉太后备下重礼,欲赠刘皇后。
 
秦策未言其他,直接命人通禀刘皇后。
 
未几,椒房殿大长秋请见,言道:“皇后殿下言,感念司马太后盛情,欲请贵使当面一见。”
 
此举貌似不合规矩,但以桓汉太后盛情为名,倒也不好计较太多。
 
思量片刻,秦策点头同意,未加阻拦。
 
“谢陛下!”
 
使臣行礼退出,随大长秋去见刘皇后。
 
与此同时,一只苍鹰由北飞来,越过重重宫室,鸣叫声穿透宫墙,最终掠过大长秋头顶,直直飞入椒房殿。
 
第二百七十三章:石化
 
桓汉使臣入椒房殿,当面拜见刘皇后,呈送建康带来的礼单,不到两刻就告辞退出。
 
期间,刘皇后隔屏风而坐,刘淑妃陪坐下首。使臣正身行礼,敬刘皇后汉室之尊,呈送以竹简写成的礼单。
 
“北上之前,仆得太后殿下命,携重礼入长安,敬呈皇后殿下。”
 
刘皇后看过礼单,神情未有任何变化,简单寒暄几句,请使臣转达感谢之意,再未言其他。
 
大长秋立在屏风一侧,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殿内的情形。送使臣离开时,瞅了几眼殿门前的宫婢宦者,细观几人神情,很快心中有数,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使臣离开不久,二十余箱珠宝香料、百余匹彩绢绸缎送入椒房殿,在殿前一字排开。
 
箱盖陆续打开,现出箱中的金银彩宝。
 
刹那间彩光弥漫,珠光耀眼。
 
“这是合浦珠。”
 
刘皇后信步上前,执起一颗珍珠。摸着圆润的珠面,笑道:“之前阿峥得了几枚这样的珠子,可是换回不少好东西。”
 
刘淑妃探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依手中的礼单,寻出一只扁长的木盒,递到刘皇后面前。
 
“阿姊,你看?”刘淑妃欲言又止。
 
“我晓得。”
 
刘皇后接过木盒,示意刘淑妃暂莫多言。随后召来大长秋,道:“如何,看明白了?”
 
“回殿下,该找的都找到了,一个不落。”大长秋恭敬回话,声音一如往常,却莫名带着几丝寒意。
 
“好。”刘皇后颔首,沉声道,“交给你处置,迟些再动手。至少容下些时间,让他们去光明殿送个信。”
 
“诺!”
 
大长秋领命,恭敬退出内殿。
 
快步走到僻静处,大长秋袖着手,目光扫过迎上来的几名宦者,吩咐道:“今晚动手,找出来的一个不留!白天仔细跟着,发现哪个去光明殿,无需大惊小怪,等回来后再仔细审问。”
 
“诺!”
 
“这事要紧,不该留手的,谁也不许心软!别说什么忠君,咱们的命都是皇后殿下的,该跟着谁,该遵谁的命,只要是不糊涂的,都该一清二楚!”
 
“诺!”
 
几人齐声应诺,语气坚定,表情中透出一丝狠意。
 
“事情做得精心些,需得神不知鬼不觉,莫给人留下把柄。”大长秋继续道,“如今的长安宫不比前朝,但是,偌大的宫殿里,少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事发之后,秦策是否会勃然大怒,是不是会下令严加追查,大长秋压根不担心。
 
堂堂一国之君,命人监视结发妻子,说出去本就会被世人诟病。如果盖子揭开,名声扫地的绝不会是刘皇后。
 
大长秋言简意赅,传达动手的命令。
 
众人没有赘言,各自下去安排。
 
关于抓人之事,早就做好周密布置,只等刘皇后点头。
 
正殿中,宦者宫婢尽数退出,抬走多数木箱,仅留两只小箱,里面装着建康送来的金钗和香料。
 
“这是大匠的手艺,实在难得。”
 
刘皇后将木盒拿在手中,细细打量着盒盖上的花纹。手指擦过木盒边缘,很快找到机关,按下一处凹陷的暗纹,很快开启盒盖。
 
见到躺在盒中的金钗,刘皇后和刘淑妃瞳孔微缩,都是一愣。
 
“阿姊,这是汉宫的东西!”刘淑妃惊讶道。
 
刘皇后执起金钗,仔细打量片刻,摇了摇头,沉声道:“桓汉太后是遗晋大长公主,出身前朝皇室。其母出身庾氏,纵然不比王谢,也属士族高门。这样的家族,有几样前朝的东西不奇怪。不过,这钗样子太新,八成是仿制,就是不晓得……”
 
话到此处,刘皇后没有继续向下说,而是看了刘淑妃一眼。
 
后者会意,起身移来三足灯,擦亮火石点燃。
 
火光照亮钗首,凤身栩栩如生,凤眼发射彩光。
 
辨认出凤羽的纹路,刘皇后轻轻敲了几下钗尾,口中低声念着:“果然。”
 
待三足灯移开,刘皇后沿着凤羽的方向细细摩挲,最后停在凤首,指尖在凤眼上压了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凤口张开,一截小指长的金筒弹了出来。筒口封有蜡漆,需得仔细挑开,方能取出里面的绢布。
 
“这样的技艺,倒像是相里氏。”刘皇后看着金钗,若有所思,没有进一步动作。
 
“阿姊,我来。”
 
刘淑妃取下发间金钗,用尾尖挑开蜡漆,顺势挑出筒中绢布。
 
本以为空间有限,绢布不会太大。哪里想到,这块绢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折起来不过两个指节大小,展开来足足超过五、六个巴掌,近乎能铺满小半个矮榻。
 
匠人的手艺巧夺天工,绢布近乎透明。展开在半空,被风轻轻托起,上面的字迹仿佛立在虚空,在空气中缓慢移动。
 
这样的东西着实难得,价值何止千金。即便是高门士族,也多会藏于府库,不会轻易拿出示人。
 
哪里想到,竟被用来传信。
 
什么叫豪迈?什么叫财大气粗?
 
这就是!
 
话糙理不糙。
 
即使没有当面,刘皇后对南康公主的性格也有了几分了解。
 
“有其母必有其子。难怪会有桓敬道这样的儿子。”
 
听到此言,刘淑妃掩口轻笑,不面调侃:“阿姊是在赞桓汉太后?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夸自己?”
 
刘皇后扫了她一眼,目光威严。
 
两息之后,到底没绷住,终是当场失笑。
 
“你啊!”刘皇后摇摇头,笑道,“再过几年,阿岢和阿岫都要行冠礼了,你这爱玩笑的性子也该改改。”
 
“不改。”刘淑妃倾身靠近,下巴搭在刘皇后肩头,睫毛轻颤,慵懒浅笑,“在阿姊面前我才如此,外人前自会收敛。难得能轻松些,阿姊为何总要我改?”
 
看她这个样子,刘皇后再次摇头。
 
“让我说你什么才好。”
 
刘淑妃仍是在笑,宛转蛾眉,容姿妩媚,玉貌花颜,堪谓绝艳。
 
刘皇后看着她,手指挑过一缕乌黑的鬓发,道:“不改就不改吧。从年少到如今,始终是这个性子,不改也好。”
 
“有阿姊护着,我才能这般。”刘淑妃闭上眼,鼻翼轻动,随后缓缓的直起身,“没有阿姊,我哪能如此。”
 
刘皇后再次摇头,眼底隐现笑意,表情轻松许多。
 
“桓汉太后写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皇后和刘淑妃都有疑问,当下不再说笑,展开绢布细读。
 
初读未觉如何,细品顿觉有异,看过三遍,姊妹俩对视一眼,表情中都带着惊讶。
 
“这是结好之意?”
 
不怪刘皇后觉得奇怪,信中称为全了礼仪,可细品背后之意,怎么想都觉奇怪。
 
若只是为还礼,需要费这么大周章?
 
“阿姊,”刘淑妃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迟疑,“四郎君曾以鸾凤钗为礼,贺桓汉天子及冠。”
 
话音落下,殿中瞬间陷入寂静。
 
刘皇后眉心深锁,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刘淑妃自悔失言。
 
“阿姊……”
 
“我知道。”刘皇后沉声道,“阿峥始终不愿成亲,这其中固然有别的原因,但……如今来看,事情早有端倪,只是我疏忽了。”
 
“阿姊,该如何给桓汉太后回信?”
 
“待我仔细想想。”刘皇后看着绢布,眸光幽深。许久微微一笑,似想通什么,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阿姊?”刘淑妃难抑好奇,“可是下了决定?”
 
“这事需得知会阿峥。”刘皇后合上绢布,沉稳道,“那孩子难得遂心一回,如是他所愿,我自不会阻拦。”
 
刘淑妃看看绢布,又看看刘皇后,目光中带着怀疑。
 
不会阻拦?
 
依她对刘皇后的了解,岂止是不会阻拦,看这样子,更像是要帮上一帮。
 
正巧秦璟送回书信,言要在漠南多留些时日。刘皇后很快写成回信,并言明桓汉重礼以及南康公主的书信,端看儿子如何决断。
 
苍鹰用过食水,低头看看腿上的竹管,总觉得比往常重了不少。
 
刘皇后用狼皮护住前臂,托着苍鹰走出殿门。
 
一阵凉风迎面袭来,鼓起绣着金线的长袖,卷起浮动流云的裙摆。阳光穿透云层,点缀在乌发间的珠玉熠熠生辉,亮起出五彩光晕。
 
“去吧。”
 
刘皇后高举右臂,苍鹰振翅而起。
 
矫健的身影盘旋在半空,俯瞰大殿,高鸣两声,旋即向北飞去。
 
嘹亮的鹰鸣响彻长空,刘皇后和刘淑妃并肩而立,鬓发拂过眼前,长袖裙摆烈烈有声。
 
姊妹俩脊背挺直,却又像是互相依偎。
 
长久的伫立,终化为长安宫中的一抹剪影。
 
吱嘎声响,殿门开启又合拢。
 
石阶上的身影消失,仅余凉风卷过,带起一阵呼啸声,似岁月奏起的乐章,亘古、苍凉、悠远。
 
太元四年,四月中旬
 
秦璟率兵追袭一支柔然残部,深入草原,遇上南迁的高车袁纥氏。
 
高车是漠北游牧部落的泛称,又称敕勒。因驱大车迁徙游牧而得名。历史上,鲜卑曾与高车融合,慕容鲜卑就有高车人血统。
 
鲜卑和柔然强大时,高车部落受到压制,要么臣服要么退入大漠和草原深处,非必要绝不涉足漠南半步。
 
随着鲜卑诸部衰落,柔然王庭被秦璟所灭,再不成气候,常年在漠北游牧的高车部落闻风而动,袁纥氏最先抓住机会,趁机迁徙南下。
 
袁纥氏南下不为进入中原,而是抢占漠南的草场。
 
高车诸部仍处在逐水草迁徙,衣兽皮食兽肉的时期,很多部落甚至还用着石器。真打起来,别说和中原相比,就是漠南部落都能轻易将其秒杀。
 
袁纥氏相对强大,通过往来大漠的商队市换武器、粗布和海盐,在数年间征服五六个小部落,成为漠北的大部落,青壮人口超过五百。
 
获悉柔然王庭被灭,漠南草原出现权利真空,即便知道秦氏不好惹,袁纥首领仍想试上一试。
 
在漠北部落的观念中,汉人北上征讨,基本是打过就走,不会在草原上久留。自己小心点,尽量避开秦军,等到对方撤兵,自能先他人一步占下丰美的草场。
 
总体而言,这个想法没有大错。
 
问题在于带兵的不是旁人,而是秦璟!
 
秦璟的带兵风格迥异旁人,进军路线也不能用老规矩揣测,袁纥氏的期望落空不说,更倒霉的迎面撞上八千绞肉机,根本来不及逃跑,直接被砍瓜切菜处理干净。
 
战斗结束后,骑兵连打扫战场的兴趣都没有。
 
武器破烂,多数人还穿着兽皮,一眼就晓得是穷是富。战马倒是强壮,算是此战唯一的红利。
 
“殿下,是袁纥部。”染虎查看过首领和几名勇士的图腾,向秦璟禀报,“袁纥氏一直在大漠深处迁徙,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南下。”
 
“不奇怪。”秦璟冷笑一声,抓起之前插在地上的长枪,“柔然王庭已经不存,乌孙暂时无意东进,漠北诸部为了草场,自然会陆续南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漠北诸部始终老老实实,他才会觉得奇怪。
 
染虎等人面面相觑。
 
实事求是的讲,以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再来多少一样解决。关键在于没有油水可捞,实在提不起干劲。
 
“怎会没有好处?”张廉微微一笑,指着缴获的战马和牛羊,道,“这些运到中原,价钱绝对不低。”
 
大灾之后,尚在青黄不接的月份,什么最重要?自然是口粮牲畜!
 
染虎等人回过味来,顿时眼前一亮。
 
纵然要费些事,有好处总比没好处强!
 
他们跟着秦璟四处征讨,习惯每战皆有红利。知晓有好处可捞,自然不会放过。
 
对这八千人来说,战斗的本能已经融进骨子里,除非战死或是重伤失去战斗力,否则,压根不可能停下进攻的脚步。
 
现如今,骑兵队伍中不只有兄弟,更有父子。
 
子承父业,在战斗中成长,只会因战鼓和号角而兴奋,天生就是一部杀戮机器。
 
稍事休息后,秦璟正要下令开拔,头顶忽然罩下一片暗影,继而是响亮的鹰鸣。
 
“阿黑?”
 
秦璟抬起头,面露诧异。
 
他当真没有想到,苍鹰回来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噍——
 
苍鹰落到秦璟右臂,收起双翼,向秦璟伸出一条腿。
 
秦璟将苍鹰移到肩上,任由它蹭着自己的鬓角。三两下拆开竹管,看到信中的内容,不由得就是一愣。
 
就在这时,又一声鹰鸣传入耳中。
 
黑鹰从云端俯冲而下,身后还跟着两只圆胖的鹁鸽。
 
依黑鹰俯冲的速度,似乎对鹁鸽有些……嫌弃?
 
看过苍鹰带来的书信,秦璟仅是微愣。
 
展开黑鹰送来的绢布,仅是扫过几眼,战功赫赫、杀神形象深入人心,让草原部落闻风丧胆的秦氏四郎,破天荒的红了耳根,石化当场。
 
第二百七十四章:旨意
 
前后两封书信,尤其是黑鹰送来的桓容亲笔,带给秦璟的“冲击”委实不小。
 
张廉和夏侯岩恰好站在五步外,清楚看到秦璟的变化,当场下巴落地。
 
两人同时想揉揉眼睛,确定眼前一幕是真是假,自己是不是在草原上奔袭太久,疲劳过甚,以致产生了幻觉。
 
四殿下会耳根发红?
 
脖子都有些红?
 
错觉,一定是错觉!
 
没理会众人反应,秦璟折起书信,自然的收入怀中。随后令部曲备好绢布,提笔写成两封短信,一封交苍鹰送回长安,另一封则由黑鹰带去建康。
 
两只鹁鸽纯属认路,跟在黑鹰身后,不时招来一声不满的鸣叫。鹁鸽歪歪小脑袋,识趣的退开些距离,等到黑鹰转身,立即又跟了上去。
 
黑鹰愈发暴躁,苍鹰落到近前,振动两下翅膀。
 
如果鹰也有表情,此时此刻,苍鹰定然是满脸嘲笑,就差说一句:风水轮流转!当初笑话老子身后跟只胖鸟,如今怎么样?
 
黑鹰乌云罩顶,克制不住杀鸟的冲动。
 
忍无可忍不能再忍!
 
苍鹰太过得意,终于引来黑鹰怒火,被狠狠扇了两翅膀。
 
虽说不疼不痒,终归失了面子。
 
噍!
 
两只鹰你来我往,从地上开战,很快飞到半空。强健的羽翼卷起一阵冷风,锋利的脚爪狠狠抓下,迅速斗在一处,战斗力不相上下。
 
两只鹁鸽站在地上,圆胖的身体互相依偎,看着天空中的战斗,竟不见半点害怕。
 
猛禽和鹁鸽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仔细想想并不奇怪。
 
毕竟,李夫人养出的鹁鸽非比寻常,从阿圆到如今两只,都有一个独特的爱好:吃肉。
 
吃肉的鹁鸽,听着都很稀奇。
 
一路跟着黑鹰飞入大漠,如果意志不够坚定,性格不够坚毅,早在中途没了性命。
 
黑鹰和苍鹰的战斗引来众人围观。
 
鲜卑和吐谷浑骑兵甚至打赌,在两只鹰身上分别押注。羌兵和氐兵大声叫好,敕勒和羯人手指抵在唇边,接连打起了呼哨。
 
秦璟扫过两眼,继续写信,没有出面干涉,更无意叫停这场战斗。
 
别看两只鹰打得凶,十成十不会伤及性命。顶多掉些羽毛,隔些日子又会长出来。
 
似约定好一般,秦璟书信写完,两只鹰的战斗也进入尾声。
 
最终,黑鹰以微弱的优势获胜,落地之后,又狠狠给了苍鹰一翅膀。
 
或许是打赢了心情好,黑鹰不再嫌弃两只鹁鸽,不只让出部分口粮,在秦璟绑好竹管后,还朝鹁鸽叫了两声,分明是示意跟上,莫要中途迷路。
 
苍鹰很有些委屈。
 
梳理过羽毛,飞落秦璟肩头,蹭了蹭他的鬓角。
 
秦璟取出肉干,委屈顿时化作食欲,小半袋肉干顷刻见底。
 
等到苍鹰吃饱,竹管已经在腿上绑好。
 
“把信送回长安。”
 
修长的手指抚过鹰羽,继而将苍鹰从肩上托起。
 
苍鹰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两周,很快向南飞去。
 
天空碧蓝如洗,几片白云被风吹散,瞬息不见踪影。
 
万里晴空下,尽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有小河在翠绿中流淌,蜿蜒曲折,宝石般清透。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近万骑兵陆续上马,在号角声中聚拢,追随在秦璟身后,向西飞驰而去。
 
骑兵离开后,天空中开始出现乌鸦和秃鹫的身影。
 
有狼群循着血腥而来,发现留在战场上的尸体,发出声声凄厉的嚎叫。叫声传出数里,在碧空下愈发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太元四年,五、六月间,秦璟率骑兵横扫草原,连战连捷,在漠南同漠北的交界处画出一条无形的界限。
 
凡是漠北的部落,不分部族,不管部落大小,胆敢跨过这道界限,全部是灭族的下场。
 
有人不信邪,硬要闯上一闯。
 
其结果,只能是和袁纥氏一起到地府报道,沦为难兄难弟,在阎王面前哭天抹泪,哭诉命运不公。
 
明明是占据草场、壮大部落的好机会,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一尊杀神?!
 
在奔袭的过程中,张廉等人发现,秦璟的战斗力不断狂飙,策马冲锋的架势,连自己人都有些胆寒。
 
发誓效忠的骑兵们愈加敬畏,许多人已不称“殿下”和“将军”,敬称其为“汗王”。
 
随着被灭的部落越来越多,秦璟的凶名进一步扩散,远至大漠深处、西域各国,甚至极西之地和东夷番邦都有耳闻。
 
有商队走南闯北,在各地间市卖货物,传递消息。
 
草原上发生的一切迅速传开,到最后,有人不晓得长安的皇帝是谁,但提起草原汗王,绝对会头皮发麻,当场打个冷颤。
 
外人不晓得内情,张廉和夏侯岩等人却看得清楚明白。
 
四殿下之所以会突然发飙,和南来的书信不无关系。
 
从读信时的样子看,信中写的九成不是坏事,还有可能是好事。然而,偏偏是这种好事,每每让秦璟发飙。
 
准确点形容,似有精力无处发泄,寻到机会就要战斗一场。
 
以秦璟为榜样,八千骑兵的战斗力不断提高,绞肉机开足马力,在草原和大漠横扫而过,带起阵阵腥风血雨,彻底震慑漠北各部。
 
至七月间,有为数不少的部落转道向北,甚至冒险深入大漠,就为避开秦璟。北边实在太冷,没有足够的草场,干脆调转方向,绕过乌孙的领地继续向西。
 
在迁移的过程中,高车各部联合壮大,不免遇上罗斯人。
 
这个时候,罗斯人尚未建立国家,论生产力和生活水准,甚至比不上漠北部落。
 
遇上迁徙的高车部落,要么被当场杀死,要么沦为羊奴。要么就是四散逃亡,运气好的活下来,运气不好的,只能是死在冰原之中,尸骨无存。
 
太元四年八月,秦策下旨,召秦璟归长安。
 
秦璟奉命掌荆、豫、徐三州诸军事,在军中威望极深。
 
如今人在草原,三州政务多由朝廷派遣的刺使太守掌管,但涉及到军事,朝廷竟很难插得进手。
 
无论采用什么办法,三州守军始终油盐不进。
 
没有秦璟的命令,没看到秦璟手中的虎符,压根不肯听调令。尤其是彭城守军,因太守动作太大,险些闹出军变。
 
再者,自秦璟带兵北上,秦玒始终留在荆州,秦玦一直驻守彭城。有他们两人在,长安派谁来都没用。
 
“父皇命四兄掌三州诸军事,非有明旨,一切自是要按照老规矩。”
 
秦玒还算客气,虽有些刺人,终归还给人留几分面子。
 
秦玦的话更加直白,盖子揭开,把来人的脸扔到地上踩。
 
“趁四兄不在想夺兵权?白日做梦!”
 
“谁给你的胆子?!”
 
“彭城对面就是淮南,淮南隶属幽州,是桓汉天子潜邸所在!”
 
“桓汉天子当世英主,非遗晋可比。此处由四兄掌管,方能免起战事。如知晓掌兵之人替换,你且看看,桓汉明日就会起兵!”
 
话中固然有夸大的成分,却非绝对的危言耸听。
 
长安和建康暂时和平,不代表始终如此。
 
同为汉家政权,为统一华夏,早晚会有一战。
 
秦璟的威名传遍南北,有他镇守三州,哪怕只是名义上,建康也不会轻易起兵。不是害怕,而是需要充足时间的准备,调集足够的兵力。
 
有备方能无患。
 
现如今,朝廷欲收回三州兵权,还是趁秦璟领兵在外,如何能让将士服气?
 
秦氏以坞堡起家,将士誓死追随,是敬佩秦氏的勇猛,是佩服秦氏对敌作战的强悍。如今秦策入主长安,称帝建制,曾掩藏台下的弊端逐渐显现。
 
总体来看,长安要收回地方政权兵权绝不算错。为巩固君权,这是必须走出的一步,桓容也在做同样的事。
 
然而,秦策和桓容目的相同,面对的问题却截然不同,施行的手段更是南辕北辙。
 
更重要的一点,桓容直面的是地方豪强和高门士族,秦策面对的是追随多年的老臣,甚至要从儿子手中收回权利。
 
两相对比,秦策心中甚苦,奈何有苦说不出,只能生生往喉咙里咽。
 
桓容收回君权,不过是刚刚起步,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一切回到起点。
 
秦策的问题更加严重。
 
步子迈出去,未出多远就是深坑。挖坑的都不是善茬,后宫里还有刘皇后和刘淑妃在等着,当真是举步维艰,两步就要崴脚。
 
奈何路是自己走的,脚下的泡也是自己踩的。
 
夜深人静时,秦策独坐光明殿,常会凝神思索,事情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答案始终遥远,亦或是他根本不想得出答案。
 
局面已经如此,回头的代价太大,对秦策而言,只能一步接一步走下去,哪怕脚下伤痕累累,也不能轻易退缩。
 
太元四年,九月
 
秦策的第二道旨意送入草原。
 
之所以有这道旨意,全因之前传旨的官员在中途迷路,压根没找到秦璟,只能灰溜溜的回京请罪。
 
知晓事情始末,面对跪在面前臣子,秦策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到头来,只能高举轻放,恕其无罪。
 
退出光明殿后,官员一扫之前的战战兢兢,哪里还有半分恐惧。
 
迷路是真,不想找到秦璟更是真。
 
“四殿下率大军扫北,平定大漠贼患,有靖边扶鼎之功。官家糊涂,竟要收回三州兵权!”
 
“荆、豫、徐三州兵权收回,交谁掌管?州刺使吗?岂能服众,简直是笑话!”
 
众人言是为国考量,实则心中都打着算盘。
 
忧心国境是一则,再有一则,秦策慑服豪强、加强君权的目的太过明显,众人如此反对,不过是借秦璟之名,为自己寻个借口,留一条后路。
 
无论君臣之间如何谋划,第二道旨意顺利送入草原。
 
不知该说传旨的官员运气太好还是太过不好,一路跟着骑兵的足迹深入大漠,溜达半个多月,遇上一场沙风,行李和人员损失大半,样子不比乞丐好上多少。
 
实在没办法,正准备仿效前任返程时,突然遇上一队斥候,差点被当做奸细抓起来。
 
官员当面表明身份,斥候仍是半信半疑。干脆将人绑上马背,一路飞驰到秦璟面前。
 
“长安旨意?”
 
大军正在一条小河旁休息,秦璟站在水中,亲手刷着马背。听部曲来报,动作忽然停住,引来战马不满的响鼻。
 
“人在哪里?”
 
部曲接过缰绳,牵走战马。秦璟抓起身侧的镔铁长枪,快步走到一处简陋的栅栏前。
 
栅栏里是新得的牛羊,不日将送回西海郡,交给秦玚市往长安和建康。送旨的官员和十几个随从都被关在羊圈,一身狼狈,偶尔会被好奇的羊羔顶上两下。
 
“殿下!”
 
见秦璟走来,官员登时精神一振,大声道:“殿下,仆有长安旨意!”
 
行到近前,秦璟命人将栅栏打开。
 
“张少卿?”
 
见秦璟认出自己,张蚝差点当场流泪。
 
确认张蚝等人不是奸细,立刻有部曲取来食水和干净的衣物。十几人两日未进粒米,张蚝尚能维持礼仪,随行之人都是不管不顾,开始狼吞虎咽。
 
用过食水,张蚝精神稍好,取出随身携带的圣旨,并未多言,而是恭敬的递到秦璟面前。
 
秦璟挑眉。
 
这个举动足见对方的态度。
 
对于秦策,张少卿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敬畏。
 
展开圣旨,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秦璟眸光渐冷,冷到极致,竟然勾起嘴角,缓缓的笑了。看到他这个笑容,张廉和夏侯岩同时脊背发凉,颈后汗毛倒竖。
 
大漠起风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建康城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天刚蒙蒙亮,守军便拉动绞索,打开城门,迎接西域诸胡和吐谷浑的进贡队伍。
 
桓容高坐太极殿,连续三日受使臣朝拜。
 
翻阅呈送的贡品簿册,桓容颇有几分意兴阑珊。
 
总之是些宝石香料,骆驼牛马,不会有太多惊喜,闭着眼睛都能列出来。
 
相反,为稳定西域和吐谷浑,朝廷却要花费心思,费一番力气。
 
赏赐不能太轻,以免让对方以为被怠慢,或是汉朝有意发兵,连面子都不肯做。但也不能太重,桓容可没兴趣做个冤大头。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部落进献美人。
 
美人送来不好退回去,桓容没心思留在宫内,准备给各家臣子送去。
 
西域胡姬善舞,当个景赏也不错?
 
可惜的是,桓容送了一圈,愣是一个都没送出去。
 
台面下的原因不好说,台面上的理由很简单,妖娆艳丽的胡姬压根不符合时下审美。
 
时下仍以“类猿”比喻某些番邦,并且是光明正大的记载在朝廷文献上,这些发色和肤色迥异于汉族,轮廓也相对深邃的美人送不出去,甚至被嫌弃,倒也能说得过去。
 
最终是宦者给桓容提醒,高门不要,不是还有臣服的胡人?
 
“对啊!”
 
桓容一拍大腿,召来秃发孤等人,总算把这些美人安置妥当。
 
秃发孤等都是万分感激,欢欢喜喜带着美人回家。
 
这些美人不会成为妻妾,只会成为勇士们的“个人财产”,待遇稍好于奴仆,性命却不能自主,更不用说刺探消息。
 
各部使臣闻听消息,私下里认定:桓汉天子英雄盖世,不为美色所动,更擅利用人心。此番借花献佛,既免去后宫被安插探子,又试探过朝中文武态度,最后更以美人笼络人心,足见心计深沉。
 
“心计之深,非寻常可及。”
 
各部使臣归国后,纷纷极力劝说国主和首领,桓汉天子高深莫测,莫要与之为敌。若不然,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得到这种效果,实在出乎预料。
 
仔细想想,桓容难免对月长叹,做皇帝做到他这份上,也算是不容易。
 
感叹之后,回转到内殿,挥退宦者宫婢,又铺开绢布,提笔给秦璟写信。
 
至于秦璟收到信后的反应……桓容双眼微眯,嘴角微翘,活似一只蛰伏在暗处,准备埋伏猎物的狸花。
 
第二百七十五章:兄弟齐心
 
桓容放飞鹁鸽,暂时了却一桩心事,转而集中精力处置朝中之事。
 
首当其冲的,就是西域和吐谷浑的朝贡队伍
 
由朝廷安排,凡来朝队伍,不分外邦还是臣服部落,全部安置在苑城,每日进出需持木牌,经过官兵查验。
 
如木牌丢失必须上报官署,并有同行之人为证。如果无人证明,不得入苑城半步,都要安排在官署,等到查明身份方可离开。
 
苑城本为吴帝建造,属东吴皇宫的一部分。
 
东晋元帝渡江之后,在旧址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建,方有今日规模。
 
桓汉代晋,桓容初登基就外出巡狩,自然无暇重修台城。去岁回到建康,政务堆到面前,更没时间关心修不修宫殿。
 
依照东晋旧例,凡外使来朝,本该安置在宣扬门内三里、御道西侧的官署。
 
奈何桓汉日渐强盛,来朝人数太多,官署实在住不下。三省一番合议,只能上表,请以苑城为接待使臣处。
 
看过表书,桓容很是犹豫一番。
 
不是他小气,而是苑城靠近虎房,西域和吐谷浑使臣住进去,无异是与猛虎为临。
 
虎房内新添两只豹子,原住户的心情不太好,每日里虎啸不停,定时定点,片刻不差。安排使臣住进西苑当真合适?
 
这样的顾虑不好当面对群臣讲明,就表书奏请,只能暂时含混过去。
 
等到朝会结束,桓容特地留下谢安和郗超,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番。
 
“依两位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谢安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顾虑不无道理。然事急从权,且虎房墙高院深,猛兽居于笼内,无需太过担忧。如有必要,多派甲士把守也就是了。”
 
至于老虎一天照三顿咆哮,噪声扰民之事,完全被谢司徒忽略。
 
“臣以为谢司徒此言甚善。”郗超附议道。
 
桓容看看谢安,当真?
 
谢安点头,当真。
 
桓容又看看郗超,果然?
 
谢超颔首,果然。
 
君臣三人对视两秒,桓容沉吟片刻,最终抛去顾虑,当场拍板,好,就是苑城!
 
翌日天子下旨,清理苑城房舍,许暂居官署的朝贡队伍迁入。
 
因长时间不住人,苑城的房舍厢室略显冷清。好在有宦者和宫婢打扫看守,清理院中杂草,并不显得破旧。
 
朝贡队伍迁入,仅需要重置摆设,移入香炉屏风即可。
 
同官署相比,苑城的房舍宽敞数倍,摆设器物更加精美实用,住起来相当舒适。正使的房间内还铺有地龙,未燃火盆即温暖如春,怎能不让人惊讶。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论白天黑夜,时常能听到虎啸,几乎成了规律。
 
起初众人不习惯,询问过苑城内的宦者,方才知晓声音由来。
 
早有传言,桓汉天子好养猛兽,在幽州潜邸时,身边就有猛虎为伴。日前附国入贡,特地献上两头雪豹,正投天子所好。
 
“失算啊!”
 
几名使臣凑到一处,交流各自得来的消息,都是叹息连连,猛拍大腿。
 
早知如此,出发前该派人搜寻猛兽,猎不到老虎,抓几头豹子也是好的。附国能送雪豹,他们可以送花豹,还有性格相对温顺、极擅奔跑的猎豹!
 
“失策啊!”
 
送礼讲究投其所好,送到心坎上最好。
 
入城这些时日,见识过建康的繁华,亲眼目睹城中百姓的富足,众人得出结论,桓汉天子不缺金银珠宝,想要送对礼不是那么容易。
 
如果贡品更合心意,得桓汉天子青眼,好处定然不少。可惜一念之差,机会就此错过,如何不让人扼腕叹息。
 
左右看看,互相对比,使臣们又长松口气。
 
除了附国,大家都是一样,机会均等,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好在附国使臣来得早,离开得也早,若不然,此时此刻,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苑城之内,使臣们尚未动身离开,已经在计划下次朝贡。
 
容不得他们不上心。
 
沿途所见所闻,彻底让众人开了眼界。尤其是抵达建康之后,见识到城内种种,更是眼花缭乱,下巴久久合不上,眼珠子掉了满地。
 
在坊市中走过一遭,不提鳞次栉比的商铺,单是行走其间的商人和百姓,对众人就是不小的震撼。
 
现如今,建康的人口又登上新台阶,百万尚不可及,五十万绰绰有余。加上城外各里以及呈扇形辐射开的村庄,六、七十万指日可待。
 
建康之外,幽州自不用说,姑孰、京口和会稽等地的人口和商贸都在迅猛发展。
 
随着海上商路渐趋成熟,船队规模不断扩大,江州的经济也被带动。虽然受益的多是靠近海港的郡县,但对当地百姓而言,总归是又有了一条生财养家之路。
 
不提其他,单是建设码头就需大量青壮,码头建成之后,逢船队靠岸,当地的商人百姓都可前往市货。
 
江州不比幽州,没有大量的工坊,百姓多以耕田捕捞为生。
 
市换的货物种类有限,众人本以为赚不到什么钱。哪里想到,凡是海中所得,船队一概来者不拒,价钱也给得十分公道。
 
扛来一袋鱼干,竟能换得全家半月的口粮!
 
哪怕粮食搬到家中,许多人仍不敢相信,狠狠掐一下大腿,越疼越是开心,仿佛置身梦中。
 
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
 
商鞅徙木立信,取信于民,证实言出必行,变法才得以顺利推行。
 
船队往来市货,同样以诚信为本。并遵桓容旨意,对国内百姓无妨让利,少去的利润,大可以从番邦赚回来。
 
百姓市卖的海货各种各样,仅仅是粗加工,在沿海郡县压根卖不出价钱。送入工坊中,经过再加工,运送到内陆或是草原大漠,价钱足能翻上几番。
 
物以稀为贵。
 
以珍珠为例,最寻常的一种,由商队带到草原,往往都能卖出惊人的高价。合浦珠更是有价无市,连见一见都难。
 
这样一条商路,初期或许艰难,长久坚持下来,实为一条不折不扣的财路。
 
船队得天子旨意,凡出航必往江州、广州和交州,偶尔还会前往夷洲和朱崖州,形成数条固定的航路,海图随之不断完善。
 
桓祎数次出海,脸膛被海风吹得黝黑,更不符合魏晋时期的审美。好在他有内在美,同周夫人琴瑟和鸣,很是恩爱。
 
佳偶天成,连促成这桩婚事的周处都没有想到。
 
经过海上磨砺,桓祎的性格更为爽朗,习惯了利落打扮,常年穿着窄袖衫,归家入宫才会换上深衣朝服。
 
自冠礼之后,他再没穿过大衫,涂粉更是绝迹。
 
见到今天的桓祎,想到早年上巳节一幕,桓容抑制不住上翘的嘴角。桓祎似有所感,兄弟俩对视一眼,明显是想到一处,不由得哈哈大笑。
 
记忆沉入岁月河底,渐渐变得模糊,却不会彻底消散。
 
遥想当初的一幕幕,部分犹在眼前,许多已恍如隔世。
 
桓祎又一次出航,计划前往三韩之地,数月不会归来。
 
桓容亲自送他离城,目送船队顺流而下,消失在篱门之外,不免怅然若失。
 
他忽然间明白,为何桓玄和桓伟整天闹着要长大元服,坚持习武锻炼,饭量逐日猛增。
 
百分百是家族基因使然。
 
坐不住啊!
 
不对?
 
桓祎不提,桓石秀、桓石虔、桓石民都能现身说法。再加上镇守姑臧,近来也有向外跑迹象的桓嗣,各个都是铁证。
 
等到这波使臣离开,再外出巡狩一次?
 
桓容立在城头,望天良久,挣扎一番,到底打消这个念想。
 
还是别想了。
 
刚回来就要出去,不提满朝文武怎么想,亲娘和阿姨又会如何,他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太元四年,十一月
 
西来的朝贡队伍完成使命,陆续启程归国。
 
临行之前,上自正使下至护卫,完全是倾巢而出,一头扎进坊市,将身上的金银全部换成盐糖和精美的丝绸。
 
有人带的金子不够,干脆以物易物。
 
市绸缎的商铺最为热闹,一天交易下来,单是出自西域的玉石就收了十多块。
 
“成色一般,好在做工不错,市给船队能卖上好价。”
 
等到出城时,队伍中的大车尽数装满。既有朝廷发下的赏赐,也有众人市换来的货物。前者需要上交,后者全归自己。
 
想到货物在草原和大漠的价格,众人抑制不住兴奋,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诸位一路顺风!”
 
众人在建康期间,诸事由郗超安排,彼此早已熟络。
 
以郗侍中的本领,几句话就能掏空众人底细。数日下来,西域各国和草原的情况,全部知晓个七七八八。
 
众人丝毫没有察觉,反而对郗超观感极好,引其为友。
 
把人卖了,照样能让对方无知无觉,心甘情愿帮忙数钱,郗侍中就有这份本领。
 
至于屡次在桓容跟前失算……往事如烟,无需追忆。
 
总之,不提当年事,一切向前看!
 
送走使臣队伍,郗超立即掉头入宫,请见桓容。
 
“陛下,秦玄愔横扫草原,同乌孙结盟,长此以往,胡人诸部不灭也将遁入大漠。”郗超分析道,“然长安屡次下诏,召其还京,其中很有蹊跷。”
 
“郗侍中此言有理。”桓容早知此事,只是一直想不明白,秦策怎么会出这样的昏招。
 
对于昏招一词,郗超有几分不赞同。
 
“陛下,表面看,此举固然不妥,然秦玄愔掌八千铁骑,领荆、豫、徐三州诸军事,其兄掌平州,如今又下三韩,若是联合起来,实力足以同长安分庭抗礼。”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秦氏以坞堡起家,久居北地,难免受胡风影响。”郗超继续道,“诸胡建国,多以杀戮威慑服众。父杀子,子弑父,兄弟相残,骨肉相害,比比皆是,屡见不鲜。”
 
“秦策长安建制称帝,至今未立太子。”
 
“臣闻其长子犯错被弃,至今没有封王,仅长孙封爵。”
 
“长子无能继承大统,余下诸子皆为刘皇后和刘淑妃所生。”
 
说到这里,郗超刻意顿了顿,待桓容表情中闪过几分明悟,方才继续道:“陛下通读史书,可知前朝后宫外戚皆是先例!”
 
换句话说,秦策固然有疑心,行事手段为人所不耻,但他想集中君权,本身没有大过。
 
天家无父子,自己的儿子构成威胁,一样要予以拔除!
 
经过郗超讲解,桓容明白几分,只是心中仍觉得憋闷,滋味很是难言。
 
是不是因为对方是秦璟,他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用力捏了捏鼻根,桓容锁紧双眉,始终无解。
 
但他十分清楚,如果秦璟被收回兵权,荆、豫、徐三州移交他人,将士定会生出不平,州内必会出现短暂不稳。
 
届时,将是出兵北上的最佳时机。
 
郗超今日所言,九成是为提醒自己。
 
桓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重又睁开,双眸漆黑幽深,再觅不出半点情绪。
 
太元四年,十二月
 
张蚝一行由骑兵护送,自漠南返回长安。
 
秦璟没有奉旨归来,只写成一封上表,交给张蚝带回都城,面呈秦策。
 
张蚝入城当日,正遇上平州的队伍,以国相为首,怀揣秦玓表书,同样要觐见天子。
 
两封表书同时抵达长安,又同时送到秦策面前。
 
看过其中内容,秦策脸色变了数变,最终一片黑沉。
 
秦玓和秦璟似约定好一般,前者辞大军统帅,无意继续掌兵;后者交荆、豫、徐三州兵权,言虎符不日送归长安。
 
不等秦策做出决断,秦玒、秦玦和秦玸的表书先后送到,措辞不同,中心思想却完全一样:朝廷要收兄长兵权,自己不能视若无睹。既然父皇信不过儿子,做儿子的不能不孝,干脆撂挑子不干!
 
各州军政?外敌来犯?军心不稳?豪强趁机夺权?
 
关自己何事?爱找谁找谁去!
 
驻守西河的秦玖父子同样不甘落后。
 
秦玖代秦钺执笔,言辞恳切,表明与兄弟共进退的决心。
 
秦策万万没料到,几个儿子会一起造反。
 
他的确想收回兵权,却没想一蹴而就。只是万没料到,儿子都撂挑子不干。一旦事成定局,之前被压制的豪强必会寻机再起!
 
就此让步?
 
今后想再收回兵权,怕是千难万难。
 
满朝文武睁眼看着,秦策左右为难,几乎是被架到柴堆上,完全动弹不得。
 
第二百七十六章:逆鳞
 
太元四年,十二月,秦氏兄弟表书递送入京,秦策经过一番考量,很快下旨,不允诸子所请,仅对几人辖地做出调整。
 
秦玓镇平州,与夏侯将军共掌三韩军事;秦璟领荆、豫两州诸军事,兼领朔方郡。
 
秦玚镇西海,秦玒镇洛州,秦玦镇徐州,秦玸改镇雍州。
 
秦玖和秦钺父子仍镇西河,许增州兵五百。
 
几道旨意下达,貌似秦策让步,试图缓和父子间的关系。然而,细究其中深意,别说秦璟几个,就是朝中文武都不免皱眉。
 
“六殿下镇徐州,四殿下改领朔方?”
 
众人愈发看不明白,秦策究竟是何打算。
 
说他要收回儿子兵权,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反而下旨安抚;说他就此打消主意,打算服老让权,从种种迹象来看,又完全说不通。
 
“陛下至今未立太子,似对皇长孙殿下颇有关爱。”
 
有明眼人看出其中关窍,一言直指中心。
 
闻者无不瞠目,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
 
“陛下这是要……”
 
接下来的话没有出口,也不敢出口。
 
秦策的确没有削权,却是在有意的平权。无法剪除儿子手中权利,干脆玩起平衡。
 
若是不生意外,诸皇子镇守要地,既能防备强邻又能压制豪强再起;若是不小心生出意外,使得兄弟离心,西晋的八王之乱恐将重演。
 
群臣固然有私心,想方设法争夺朝权,可太平难得,无人想看到乱世重演,尤其是由君王一手导致。
 
奈何圣旨已下,秦策不改变主意,事情既成定局。
 
群臣不能公然抗旨,扶持一位皇子改朝换代,只会让乱局来得更快。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唯有寄希望于秦策多活几年,千万别继续糊涂,突然下旨立秦钺为皇太孙。
 
椒房殿中,刘皇后挥退宦者,静静坐在榻前。
 
刘淑妃满脸怒色,银牙咬碎。
 
“阿姊,官家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刘皇后冷笑一声,“事到如今,阿妹还看不明白?在官家眼中,天下人皆可为棋,你们姊妹、阿峥几个全不例外。可惜……”
 
刘淑妃看向刘皇后,怒色始终不减,“可惜?”
 
“官家执棋的手段不高,一步错步步错,早晚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困死自己。”
 
刘皇后说话时,苍鹰吃完盘中鲜肉,梳理过羽毛,凑到她身边讨喜。
 
“哪还像只鹰。”
 
被这样一打岔,刘皇后神情稍缓,轻轻抚过苍鹰背羽,眸底闪过一抹暗色。
 
“官家已经落子,无妨助他下完这局棋。”
 
“阿姊?”刘淑妃不解。
 
“几十年夫妻,走到今天这一步,谁又能料到。”刘皇后停下动作,垂下眼帘,似在感慨,又似在讥讽,眼底尽是冷意,“到头来,还是要走最后一步。”
 
谁骗了谁,不重要。
 
谁又欠了谁,一样不重要。
 
往事如烟,再不可寻。整日挂在心头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钻了牛角尖。
 
为母则强。
 
刘皇后不会坐实秦策随意布局,更不会任由几个儿子沦为棋子。
 
“阿妹可愿助我?”
 
刘淑妃看着刘皇后,无声浅笑。笑容娇媚,犹如彼岸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却染上冥河的气息。
 
“阿姊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刘淑妃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阿姊有底线,我也有。官家既然跨过这条线,我又岂会心存顾虑?”
 
秦璟几人是刘皇后和刘淑妃的逆鳞,触者皆死,秦策也不会例外。
 
“好。”
 
刘皇后笑了,拉过刘淑妃的手,轻声道:“日前桓汉太后赠礼,里面有几样好东西。”
 
“好东西?”
 
“几味难得的香料。”刘皇后慢声说道,“可以提神助兴,我命人试过,效果极佳。”
 
提神助兴?
 
细细嚼着这四个字,刘淑妃眉心微蹙,脑中忽有一念闪过,惊讶道:“阿姊是说?”
 
“官家已过耳顺之年,早非龙精虎猛。”刘皇后摸索着苍鹰前颈,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官家近月常幸九华、兰林两殿,想是会力不从心。比起丹药,自然是香料更好。”
 
经过赵氏和张氏的手,秦策不可能再有儿女,幸再多美人也是无用。
 
之前,刘皇后和刘淑妃全当看笑话,如今则是不然。秦策既然不顾父子亲情,已经踩过底线,自然要为自己的行为承受后果。
 
刘皇后的本意不是让秦策立即咽气,国君暴毙,长安定然不稳,对谁都没有好处。
 
慢慢熬着,细细布局,确保万无一失,才是她的行事风格。
 
“官家戎马半生,也该畅快几日。”
 
“阿姊说得是。”领会刘皇后话中含义,刘淑妃笑容更盛,低声道,“阿姊放心,这事我来安排。”
 
刘皇后点点头,回身取来绢布,提笔写成一封短信,待墨迹干后,叠起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
 
椒房殿中的耳目早被清理干净,干脆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秦策纵然不满,表面的功夫总要做,不可能彻底同刘皇后撕破脸。
 
如大长秋之前预料,这口郁气秦策是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实在咽不下,只能关起门来斩断一张矮榻。想继续往椒房殿安插耳目,已是难如登天。
 
“去吧。”
 
刘皇后走到窗前,亲手放飞苍鹰。
 
宦者宫婢背墙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是刘皇后和刘淑妃开口,双眼始终低垂,几乎同寂静的宫殿融为一体。
 
太元五年,元月
 
秦璟接到长安旨意,暂停进攻脚步,挥师赶往朔方城,接掌城内军务。
 
“漠南之地尽数扫清,柔然残部暂时西逃,高车诸部轻易不敢南下,可寻水源之地,迁百姓耕种放牧。”
 
早在出兵之前,秦璟就同张廉等人商议,制定好周密计划。
 
打下漠南全境,立即迁移百姓,邻水建造敌垒,同西海郡彼此连通,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以防退军后生变。
 
如今朔方郡到手,更方便实行计划。
 
“造城需要大量青壮,边郡人手恐怕不足。无妨仿效桓汉,先择地立驿站,以为交通。待丁壮增多再行造城。”
 
张廉的提议得众人一致赞同。
 
“殿下,骑兵皆有家眷,无妨尽数移至漠南。”染虎建议道。
 
闻听此言,夏侯岩似要说话,却被张廉拦住,暗中对他摇了摇头。
 
“可。”这个空当,秦璟已点头答应,并道,“待敌垒驿站建好,我意在沿途开商道,军中可轮换戍卫。”
 
“诺!”
 
染虎大喜,满脸都是红光,迫不及待想要前往军中,告诉众人这个好消息。
 
看出他的想法,秦璟微微一笑,示意他可以退下。
 
“谢汗王!”
 
染虎离开后,夏侯岩终于有机会开口:“殿下,此举不妥!”
 
好不容易将胡人势力驱逐干净,又要在漠南安置这些骑兵家眷,岂不是给自己留下后患?
 
“叔峻此言差矣。”张廉摇了摇头,解释道,“将士在外难免挂念亲人,无论汉胡都是一样。殿下安置诸人家眷在漠南,必有慎重考量。”
 
“可是……”
 
“诸胡未入中原时,皆依水草而居。为寻得草场,常年在水源地迁徙。”张廉继续道。
 
“长期征战在外,不得同家人团聚,难免会心生怨言。如留其在中原,隐患实是更大。不若移其入漠南,并迁汉民耕种杂居。”
 
夏侯岩仍是转不过弯来。
 
张廉叹息一声,看向秦璟,得后者允许,方才进一步解释:“叔峻,这八千人是双刃剑,既能伤敌亦能伤己。你可知道,殿下离开长安时,就没想过再回去。”
 
“什么?!”夏侯岩大惊,抬头看向秦璟,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为何?”
 
在他看来,秦策百年之后,秦璟是最有力的皇位继承人。决心不回长安,到底是为了什么?
 
“伯考所言不差。”秦璟证实张廉的话。
 
夏侯岩更为惊讶。
 
“殿下,究竟是为何?”
 
“现下不好明言。”秦璟沉声道,“然自今往后,至少五年之内,我将常驻草原。他日挥师西进,这些骑兵都会带上。如在他处建城,其家人也会随之迁徙。”
 
夏侯岩顾虑之事,秦璟也曾认真考量。
 
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果漠南的权利真空持续下去,早晚会招来更大的麻烦。迁骑兵家眷入草原,固然要冒风险,然而,如果能处置得当,风险总能减到最低。
 
迁汉民开垦边地,同胡部杂居,亦能起到牵制作用。
 
秦璟要迁的丁户绝非寻常百姓,多数为曾随军征战的青壮和性情剽悍的边民。这么做不能彻底杜绝危险,于目前而言,实是最可行的办法。
 
离开中原之地,必定会有人心生不满。
 
所以,秦璟不能停下,也无法停下。
 
唯有不断征战,率领大军不断征伐,让这支熊罴之旅不断前进,才能使危险彻底远离。哪怕有一天会突然爆发,终不会波及到中原。
 
“殿下,迁民之事宜早不宜迟,迟恐生变。”
 
张廉能猜出秦璟的想法,早做出决定,誓死跟随秦璟的脚步。哪怕要离家万里,终生不能再踏足故乡,只要能驱离外族,恢复中原,仍是心甘情愿。
 
“依大军目前脚程,三日后可抵朔方。”秦璟铺开舆图,沉吟片刻,道,“至朔方城后,立即张贴告示,召边民入漠南。此外,遣部曲同染虎等同往西海,同二兄言明迁民之事。”
 
“诺!”
 
张廉应诺,立即下去安排。
 
帐帘放下不久,忽又被掀起。
 
原来是苍鹰飞入营盘,寻到秦璟大帐,压根不等部曲“通禀”,自顾自的冲入帐内。转瞬飞落到案头,勉强站稳之后,对着秦璟鸣叫两声,邀功似的伸出一条腿。
 
“来人。”秦璟解下竹管,同时出声唤人。
 
“殿下有何吩咐?”部曲闻声,在帐前领命。
 
“准备鲜肉。”
 
“诺!”
 
噍——
 
苍鹰满意了,蹭了蹭秦璟的手背,站在一旁梳理羽毛。
 
秦璟取出绢布,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缓缓闭上双眼,手指越攥越紧,直至将绢布攥进掌心,揉成一团。
 
苍鹰歪头看着秦璟,蓬松胸羽,忽然靠了过来。
 
秦璟睁开双眼,手指擦过沾上雪花的鹰羽,自言自语道:“十年之约,或许要提前了。”
 
北地的风风雨雨暂时影响不到建康。
 
进入元月,整座建康城池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即便天降雪子,也丝毫影响不到众人愉快的心情。
 
元日宫宴,桓容身着衮冕,坐在殿前受群臣献礼朝贺。
 
有番邦使臣同贺,直接抬着装有猛兽的笼子上殿;还有使臣穿着彩衣,伴着乐声当殿起舞,舞毕拜伏于地,山呼“万岁”之声。
 
贺拜结束,桓容暂时退入内殿,想到方才所见,不由得笑出声音。
 
不是他笑点底,实在是控制不住。
 
想想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通身五颜六色,陀螺似的在地上转动,那速度、那平衡感,什么三十二圈大回旋都要甘拜下风。
 
若是女子,身段娇柔,彩衣蹁跹,如此旋转飞跃的确赏心悦目。
 
换成男子,还是小山般壮实的一名汉子,景色实在太美,非寻常可以想象。桓容用力咬住腮帮,才勉强维持住严肃,没有当场发笑。
 
回忆郗愔等人的表情,那一刻受到的“震撼”,估计和自己不差多少。
 
笑过之后,桓容起身更衣。
 
待宦者提醒,才伴着乐声走出殿外,重新坐在殿前,受百官敬酒。
 
引百官上殿的谒者共有两名,分别出自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
 
谢安已为司徒,不再充殿前宾客。改由郗超接过百官寿酒,跪置到桓容面前。
 
整个过程中,乐声一直未停,伴着阵阵鼓声,悠扬中夹杂几分铿锵。
 
桓容可称海量,已是千杯不醉。
 
然而,酒水入喉,俯视殿前百官,他竟有片刻的恍惚。
 
想当年,同样是元日宫宴,同样是在大殿之上,坐在御座上的是司马奕,他则是敬酒之人。现如今,司马奕避居青溪里,他则登上皇位,距结束乱世、统一华夏的目标越来越近。
 
回想起当时一幕,桓容不免有些走神,耳边的乐声都变得朦胧。经郗超提醒,方才意识到自己当众神游,不免有几分尴尬。
 
“贺陛下万寿!”
 
桓容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隐约中,似有鹰鸣撕开乐音,声声敲击耳鼓。
 
第二百七十七章:意外
 
元日宫宴,百官贺礼之后,王公至两千石官员,陆续由谒者引至殿前,进献寿酒。
 
进酒时,谒者跪奏,“臣等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
 
郗超接酒置于御座前,并言:“觞已上。”
 
桓容举觞之前,百官面御座而拜,伏称万岁。
 
整个过程之中,乐声始终不停。
 
上自王公下至官员,每人敬酒都要严格依照程序,不能出差错,更不能省略任何步骤。
 
饮下最后一杯寿酒,桓容暗松口气。
 
不是担心自己喝醉,而是觉得殿下文武太累。
 
幸亏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数目有限。
 
如果满朝文武都要来上一回,算算下拜的次数,等到宴会结束,至少有半数朝臣要卧床不起,在家里躺上几天。
 
“酒已毕,进宴!”
 
谒者引官员退下,群臣再拜入席。
 
宦者宫婢鱼贯而入,进上美食佳酿。
 
桓容举觞,邀群臣共饮。
 
三觞之后,乐声忽然一变,鼓声减弱,琴弦大起,歌者声音清脆,舞者伴着乐声飞旋,彩裙仿似云霞,弯腰折袖之间,尽显娇柔妩媚。
 
宫宴菜式有定制,多袭自前朝,肉糜自然不能缺。
 
无论吃过几次,桓容都不习惯,干脆令宦者吩咐下去,在做菜时动一下手脚,上层铺一层新鲜的肉糜,下层全部做成小炒,最好再加些滚汤。
 
从表面看不出任何端倪,进上之后,用筷子翻两下,肉糜全部浸入汤里,算是一种另类的涮锅。
 
滋味如何暂且不提,好歹不用再吃生肉。
 
桓容以为做得聪明,实则有个致命的缺陷。
 
谁见过盛肉糜的碗会冒热气?
 
好在他坐在上首,和群臣有一定距离。若不然,肯定会当场露馅。
 
一曲结束,舞者行礼退下。宦者宫婢进上新菜,是用香料炙烧的海鱼和鹿肉,伴着新菜更有新酒。
 
比起寻常所饮,此酒明显烈了许多。
 
多数官员不知底细,一觞饮下,胸口瞬间犹如火烧,脸颊顿时飞红。
 
列席的番邦使臣大叫痛快,有人喝得兴起,直接离开席位,大步走至殿前。
 
“伟大的皇帝陛下!”
 
使臣单手扣在胸前,好话不要钱一般向外倒。说话时不讲究技巧,实在过于直白,听得桓容都有些不自在。
 
好话说完,使臣道出实意,希望能大量市买这种烈酒。
 
使臣在建康半月,进出坊市数次,压根没见过这种酒。故而拿不准,这种烈酒究竟有多少,是否允许市卖。
 
如果允许市卖,绝对要先下手为强,抢在他人之前开口。即便数量有限,也能多分到几坛。
 
能被国主和部落首领委以重任,率队入桓汉入贡,绝不会是愚钝之辈。
 
烈酒送到宴上,不少人就心生猜测,怕是背后另有深意。然而,哪怕眼前是个坑,为这样的美酒,照样要捏着鼻子向下跳。
 
对没有掌握酿酒方法的草原部落而言,烈酒就像是神马,可遇不可求,遇上就绝不能放过。
 
机会摆到面前,岂能就此错过?
 
“伟大的皇帝陛下,您就像是天空中的太阳,您的光辉能照耀天下!”
 
桓容咳嗽一声,暗自庆幸,幸好早放下酒杯,否则肯定会当场失态,被史官记录在文献中,成为第一个在宫宴上被呛到的皇帝。
 
不过,使臣所请正中下怀。
 
之所以将烈酒摆上宫宴,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打开市场”。
 
由商队开拓生意也非不可,然而,在宫宴上打出名声,价格必定能高上数倍。事情传扬出去,也不会有人觉得要价太高。
 
打上“御用”两字,本身就代表着高端大气上档次。
 
心太黑?
 
桓容摊开手,表示无所谓。
 
酿这种酒需要粮食,如果价格不高,岂非吃亏?
 
这样的年月,隔三差五就要闹天灾,粮食歉收甚至绝收。哪怕有西域商路和海贸补充,大量酿酒仍会引来诟病。
 
想要堵住百官的嘴,无非“利益”二字。
 
由西域和海上市粮,送到工坊中酿成美酒,再以高价市出去,得来的利润绝对不菲。以商税的形式入国库,国家不差钱,可以继续减免百姓粮税。
 
待熬过最艰苦的一段时期,开荒初现成效,亩产达到一定水平,一切自然而然就会走上正轨。
 
甭管条件是否苛刻,是不是存在理想化的成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况且,试一试不会有太大损失。如果能够成功,必定会少走许多弯路,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至于受损的邻居……桓容端起羽觞,笑眯眯的同使臣共饮。
 
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压根不用良心不安。
 
后世的史书是否会指他心黑,是个欺压外邦的恶人,桓容根本不在乎。
 
番邦使臣大力恳求,甚至提出以黄金换烈酒。桓容没有当场答应,显然是在吊对方胃口,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偏偏有人主动咬钩,而且不只一个。
 
多出竞争者,使臣咬钩的心情愈发迫切,恨不能纵身一跃,牢牢抓住鱼线,几下缠到自己身上,不给旁人任何机会。
 
将这一幕看到眼里,满朝文武都有些无言。
 
郗愔险些喷酒,不得不转头咳嗽两声。
 
谢安勉强维持住谪仙姿态,抖动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王彪之坐在席间,脸色涨红,不知是被酒气熏染还是憋笑所致。
 
唯有贾秉和郗超一派淡然。
 
两人甚至举起羽觞隔空对饮,很有惺惺相惜之感。站在同一立场,就挖坑埋人之事,两人十分有共同语言。
 
殿前的一幕实在过于滑稽,让人忍俊不禁,连乐声都变得时断时续。
 
桓容满脸为难,严肃表示:不是朕为难诸位,实在美酒酿造不易,数量有限,不好分啊。
 
不好分?
 
那就不分!
 
有使臣反应快,立即一骨碌站起身,抢在他人之前提价,仿佛嘴里的不是金子,而是路边的石块。
 
争相“叫价”之下,给出的价格越来越高,很快超过桓容预期。等到有人胜出,估算可以获得的利润,桓容用力咬住后槽牙,才勉强压住上翘的嘴角。
 
乱糟糟的场面实在不合规矩。
 
满朝文武俱在殿中,偏偏无一人出声指责。
 
仔细研究众人的表情,惊讶有之、愕然有之、恍然大悟有之、摇头失笑亦有之。
 
或许会有人觉得桓容胡闹,为君数年仍存少年心性,实在有些不够沉稳。转念再一想,再是胡闹,也实打实的为国朝带来好处。
 
胡闹还是英明,究竟该如何界定,委实有几分头疼。
 
足足过了两刻种,桓容才最终点头,答应向番邦市烈酒。
 
此前,幽州美酒早传盛名,运到北地必能卖出高价,遑论是西域和草原。
 
听闻有商队一路西行,最远抵达波斯等国,丝绸美酒甫一亮相,近乎引起轰动,完全是供不应求。
 
据商队绘制的舆图,以及商人口述的经历,桓容十分怀疑,他们曾接触过罗马帝国的商人。
 
只是语言不通,商人的叙说又有几分模糊,对这些发瞳异色的外邦人,多以“类猿”替代,桓容想进一步确认,实在有几分困难。
 
按照历史进程,再过十几年,罗马帝国就将分裂,东罗马帝国延续超过千年,曾一度辉煌,唐朝史书有明确记载。
 
衡量对比之后,桓容认为,现在和对方接触没有太大好处。不如暂且放下,等到统一中原后再说。
 
元日宫宴之后,元月里还有三个重要节日,即为初七人日,正月十五以及正月晦日。
 
人日食七菜羹、登高赏景;十五祠门祭户,江南之地多以膏粥祭蚕圣,至于元宵灯会,那是南北朝以后的规矩。
 
元月最后一日,是为除晦、消灾解厄之日。
 
无论士族还是庶人,都依照古时规矩,结伴至水边泛舟宴饮、漂洗衣裙,祈求消除灾厄,来年鸿运。
 
整个正月里,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不得闲,一要设宴招待士族女眷,二要留意姑孰和长安的消息。
 
早在褚太后时期,南康公主就多次参与宫宴安排,如今有李夫人帮忙,愈发驾轻就熟。司马道福和王法慧结伴入宫,遇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得闲暇,主动帮了不少忙。
 
说来也奇怪,王法慧同司马曜仳离之后,竟同司马道福结好,互相引为密友,视为知己,常结伴外出。
 
司马道福在府内养面首不是秘密,王法慧同她交好,王氏族中意见很是不小。忧心族中名声,甚至有族老寻上王蕴,指责其教女不严。
 
几次三番,王蕴实在顶不住,只能请夫人刘氏同女儿商量,让她收敛一些。
 
“好名声?”王法慧冷冷一笑,“阿母说的好名声究竟是指什么?是我还是族中?”
 
刘夫人被问得无言。
 
“族中所谓的好名声,就是该一根绳子吊死,要么做个女观,再不然,落发做个比丘尼?既撇开同司马氏的关系,又成全了他们的名声?”
 
“阿女……”想到女儿的遭遇,刘夫人也是心酸。
 
“阿母尽可告知阿父,无需理会短视人之言。”
 
“自今上登位,遗晋宗室皆降品,有的甚至除爵。唯太后殿下和新安郡公主不变,其中岂无关窍!”
 
“太后是官家生母,自然尊荣。新安郡公主同官家兄长仳离,仍得太后庇护,其间种种,明眼人都该看得清楚明白!”
 
“郡公主是养面首,那又如何?”
 
说话时,王法慧脊背挺直,表情中带着嘲讽,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同初嫁司马曜时判若两人。
 
“官家乃是不世出的英主,太后也不糊涂。如果阿父想更进一步,最好丢开那些蠢人,也莫要理会庸人短视之言。”
 
刘氏沉吟半晌,眉心紧蹙,似想出言劝说,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再则,阿兄和阿弟既有意思选官,何妨往边州试上一试。”
 
“阿女?”
 
“阿母以为,我随新安郡公主出入台城,仅是同太后说话解闷?”王法慧肃然表情,郑重道,“如果大君肯听我言,阿兄和阿弟绝不能留在都城。”
 
“为何?”刘氏不解。
 
“官家有大志向,岂会囿于江南之地,早晚要扫平长安,统一天下。”王法慧沉声道。
 
“太后元月设宫宴,即是向各家女眷透出消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乃至几家吴姓早闻风而动。”
 
“之前官家巡狩,伴驾郎君皆出仕地方,今后必会大有作为。”
 
“阿兄和阿弟未能抓住先机,已是错过一回。如今机会又至,大君不想着抓住,反而计较些无关紧要之事,被族中人牵着鼻子走,岂非是笑话!”
 
刘氏满脸惊讶,万万没有想到,能从女儿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阿母,孩儿总要长大。”王法慧叹息一声,“女儿曾为遗晋皇后,哪怕只有几天,也是父兄更进一步的阻碍。”
 
“阿女……”
 
“我知阿母有意让我再嫁,可世上事哪有这么简单?凡门当户对之家绝不会轻易点头。假使肯结亲,怕也是另有所图。”
 
“与其憋屈后半生,让阿母担忧,女儿宁愿任性这一回。”
 
“世人会指女儿无德,自不会多言女儿曾入晋室。司马曜顾及自身,更不愿同我再有牵扯。今后大君和兄长在朝,固然会有些艰难,却比‘晋室姻亲’好上许多。”
 
“只要阿兄和阿弟愿意,尽早出仕边州,日后总能有一番作为。”
 
刘氏被说服了,抱着女儿哭过一场。见到王蕴,一字不漏的复述女儿之言。
 
王蕴叹息良久,当日便召两子详谈。
 
未过半月,王氏兄弟经大中正品评,获天子亲问,先后出仕边州。一人往汉中为官,一人奔赴西域。
 
临行之前,兄弟俩拜别父母,分别同王法慧叙话。
 
王爽性情直率,担忧阿姊被人欺负,直接找上族中讥笑王法慧之人,以比武为名,狠狠将对方收拾一顿。
 
族人找上王蕴,非但没寻回公道,反而被明嘲暗讽,直接轰出府门。
 
经过此事,王蕴彻底和族中两家撕破脸。偏偏族老没有指责,而是态度转变,反将告状之人押入祠堂,以祖训狠狠训斥一番。
 
得知事情始末,王法慧没忍住笑出声音,笑过之后,泪水滑落脸颊,最终扑在榻上,狠狠的哭过一回。
 
太元五年,三月
 
王氏兄弟出仕边州,王蕴升任尚书仆射。
 
四月,进贡使臣陆续离京,走的时候,各个不空手,拉车的马和骆驼都显得吃力。
 
送走最后一批使臣,桓容以为能暂时松口气。哪里想到,没松快两日,又有一支队伍进京。来者打的是乌孙旗号,半数却是杂胡和汉人。
 
知晓队伍中有谁,桓容更是吃了一惊。
 
虽然只有几面,他也不会认错。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秦璟的六弟,本该驻守彭城的秦玦!
 
第二百七十八章:来意
 
乌孙人首次抵达建康,见识到高墙深池,建筑物鳞次栉比,街道上人流穿梭,一派热闹景象,无不感叹建康繁华。
 
左顾右盼之下,眼睛几乎不够用。走出一段距离,因为没看路,差点被脚下的青石绊倒,踉跄几下方才站稳。
 
这样的情形,建康百姓早已经见怪不怪。
 
几名身着短袍的少年结伴而行,人人都背着一只竹箱,从后看去,几乎遮住半个身体。
 
少年们很是兴奋,一边走一边谈笑,隐约能听到“公输”“农具”“作业”“成具”之类的言辞。
 
另有稍小些的孩童跟在兄长身后,一样的制式短袍,腰间缠着布带。没有背着木箱,仅手中抓住两枚竹简。
 
看到这些少年和孩童,路旁行人皆面露微笑。
 
无论汉人胡人,凡是认识的,都开口打着招呼。
 
“三郎君,今日背着竹箱,可是农具已经制成?”一名面色黝黑、壮实犹如小山的男子问道。
 
“还要先生看过。”少年被唤住,并不恼,转身向男子行礼,笑道,“日前先生布置课业,做农具的木料多亏叔父,小子谢叔父。”
 
“这话见外。”男子连忙摆手,脸膛有些泛红,“学院中做出的农具,哪个不是好的?这次三郎君做出来的,我可是先定下,莫要给了旁人。”
 
“叔父尽管放心。”少年点头。
 
又说了几句话,少年同男子告辞,转身追上同伴。临走被男子拉住塞了两个馒头,推辞不过,只能开口道谢。
 
追上队伍后,少年将馒头掰开,分给几个年幼的孩童。
 
“方叔父给的,吃吧。回头要记得谢叔父。”
 
“诺。”
 
孩童们接过馒头,没有在路上吃,而是用布帕仔细包好,先放在怀里,等到学院之后,趁着课间休息时再用。
 
少年和孩童们走远,秦玦唤来一名部曲,道:“且去打听一番。”
 
部曲领命,刻意慢下脚步,落在队伍之后。等到队伍过去,眨眼间混入人群,开始寻人打听,这些少年孩童究竟是怎么回事。
 
“郎君是外地来的?”一名扛着新农具的老翁道。
 
“确是。”部曲祖籍西河,却能说一口地道的吴地官话,三言两语就打消老翁的怀疑,开始为他解惑。
 
“这是学院里的规矩。”老翁正等着市货的家人,闲在路边无聊,遇部曲询问,就此打开了话匣子。
 
“学院规矩?”部曲诧异。
 
“正是。”老翁点点头,道,“官家英明,着范公和桓公在各地开办书院,不只招收高门豪强子弟,庶人亦可入学。”
 
“学中分为两院,东院多为士族郎君,教授经义典章,学习兵法韬略;西院都是庶人子弟,念书识字之外,可学得各种手艺,木工就是其一。”
 
“凡入学两年,天分不差的,都能做出几样简单的农具。经书院许可,皆可在坊市中市卖。价格比工坊所制略低,总能填补家用。”
 
“等到出师之后,可是各家工坊和商铺都抢着雇工。”
 
老翁越说越起劲。
 
“不瞒郎君,我有两个孙子,明年都到年龄,可参加入学考评。方才过去的孩童中,凡是手中拿着竹简的,都是不久前才通过考试,今日正式入书院学习。”
 
“我观其中似有胡人?”部曲问道。
 
“郎君是说那两个羌人?”老翁笑了笑,道,“自前岁起,书院许胡族子弟参加考试。但有限制,白籍不成,需得入黄籍,并在城中有产业。要么就是父兄投身军中,曾立下过战功。”
 
部曲暗暗记下,又问了几句。
 
老翁知无不言,双方相谈甚欢。
 
不久,老翁家人从坊市归来,或挑或背,竹筐装满,各个都没有空手。见到老翁同人在路边说话,不免有些诧异。
 
“是外地来的郎君,见着书院的学童,好奇问了我几句。”老翁笑着解释。
 
见到来人,部曲心知无法继续问下去,当下抱拳告辞,很快混入人群不见踪影。
 
待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一名汉子放下扁担,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对老翁道:“阿父,这人膀大腰圆,个头又高,明显是个北地人。说一口吴地官话,又不像是商人,很是不对劲。”
 
“我晓得。”老翁弯腰翻开竹筐,看到里面的谷麦熏肉,问过价钱,满意的点点头,“我瞧见这人进城。”
 
“阿父瞧见了?”汉子诧异。
 
“对,跟着方才过去的胡人。我知道他是在打听消息,不过不要紧,之前里长说过,遇人打听书院,这些尽可以说。等到回去之后,往里长处告诉一声即可。”
 
汉子打消疑虑,不再多问。
 
老翁又打开另一只竹筐,看到海盐和菜种铺在上层,正想放下盖子,忽然觉得有异,向下翻,看到里面藏着的粗布,不免对长子皱眉,道,“不是让你买盐,买这些布作甚?”
 
汉子脸红了,搓搓大手,低声解释道:“阿父,那个……杏儿……”
 
“没出息的样!”
 
老翁瞪着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合上竹筐,终归是不解气,狠狠踹了儿子一脚。
 
“下回莫要如此!想给你媳妇买东西,正经该说出来。我和你母又非不明事理,岂会苛刻到这般地步。”
 
汉子羞愧低头。
 
“家里的日子比往年好,今年再开几亩荒田,等到秋收之后,能再起一个牛栏,养上一头牛犊。”
 
老翁让汉子挑起竹筐,语重心长道:“阿山和阿川明年就要参加学院考试,如果能考中,学得一门手艺,将来的日子必能过得红火。”
 
“书院考的不只是灵性,还有品行。”
 
“同乡里的两个孩子为何被撵出来?全是心没用到正地方,人长歪了,犯了书院的里的规矩!”
 
“那两个孩子为何会成今天的样子?那一家老人就是源头!”
 
“阿子,三十而立。”老翁走了几步,停下看着儿子,“这么大的年纪,总该给孩子做个样子。做不到富贵显达,但求为人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汉子愈发羞愧,低头道:“阿父,我错了。”
 
“知错就好。”老翁点点头,道,“知错就要改。先别忙着回家,再去坊市一趟。”
 
“阿父?”兄弟几个都是不解。
 
老翁没多说,从怀中取出钱袋,直接递给寄给儿子,道:“再去市些布,咱们都做一身新衣。”
 
“阿父,家中不宽裕……”一个汉子皱眉。
 
“既如此,就给你母和你们的媳妇做。”老翁道,“去吧,尽早市来,也好早些出城。”
 
“诺!”
 
老翁特地留下长子,沉声道:“阿子,你是长兄,今后行事要有章程,更要有规矩。”
 
知晓父亲为何让几个弟弟去市布,汉子更觉羞愧,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给妻子买布,用自己的钱自然无妨,但其中有市盐省下的,已是欺瞒父亲兄弟,实在是不该。如果不是亏心,又何须藏着掖着。
 
路旁一辆马车中,桓容合上车窗,靠向车壁,命典魁驱车前行,尽速赶往青溪里。
 
想起方才一幕,桓容不免感慨,合上双眼,捏了捏眉心,想着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
 
“陛下,前方就是青溪里,可是直接去丞相府?”
 
“对。”桓容今日出宫,轻车简从,为的就是拜访郗愔。只是没想到,会在途中遇到乌孙的队伍,又在队伍中认出秦玦。
 
日前北地传回消息,秦璟领朔方,彭城改由秦玦镇守。
 
秦玦这个时候南下建康,还是假托乌孙的名义,来意颇有些不明。
 
马车一路前行,做健仆打扮的护卫跟在车后。
 
士族出行多是如此,故而,桓容一行并没引起多少注意。仅有几人认出典魁,诧异一名将军充当役夫。以为自己看错,仔细揉揉眼睛,定睛再看,马车早已走远。
 
逢春光正好,秦淮河缓缓流淌,岸边柳枝浮动,几只黄鹂落在枝头,清脆的鸣叫声十分悦耳。
 
马车驶入青溪里,穿过架在水上的拱桥,四下里人声渐少,越近丞相府宅越是显得寂静。
 
“陛下,到了。”
 
马车停住,车外传来典魁的声音。
 
彼时,郗愔已得健仆禀报,立即往前院迎接。
 
桓容走出车厢,无需宦者摆设胡床,单手一撑跃下车辕。
 
“拜见陛下。”郗愔人在家中,仅着素色大衫,发以葛巾束起,不见朝堂上的威严,反有几分仙风道骨。配合一缕长须更显飘逸。
 
“丞相请起。”桓容抢上前两步,双手托起郗愔,笑道,“朕冒昧来访,丞相莫要见怪才是。”
 
“臣惶恐。”
 
门前非叙话之地,桓容被请至正室,茶汤糕点俱已备妥。
 
茶汤未加香料葱姜,而是仿效宫中制法。
 
清亮的茶水中立起几枚茶梗,入口微苦,旋即回甘,比宫中不差分毫。
 
一盏茶汤饮过,桓容没有取用糕点。
 
郗愔会意,命婢仆将漆盘撤下,开口问道:“臣斗胆,陛下出宫可有要事?”
 
“丞相猜测不假,朕确有要事。”桓容点头。
 
“请陛下解惑。”
 
桓容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看着面前的矮榻,隐隐有些出神。
 
郗愔心中存疑,见桓容如此,没有开口追问,而是正身而坐,等着对方组织起语言。
 
许久,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打破室内寂静。
 
桓容刹那回神,目光转向郗愔,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九真太守李逊,丞相可认识?”
 
“李逊?”郗愔沉吟片刻,颔首道,“臣确识得此人。”
 
“丞相对他可了解?”
 
“了解却也称不上,”郗愔顿了顿,蹙眉道,“李氏世居交州,乃地方豪强。遗晋立都建康,李氏一度据交州。后遇朝廷发兵,不敌之下,上表请罪。自遗晋元帝之后,历代守交州之地,防备夷狄。”
 
“是吗?”桓容低暔一声。这和他得到的情报差不多,并没太大出入。
 
“陛下为何突然提及此人?”郗愔奇怪道。
 
“去岁交州民乱,发宁州兵方得平乱。宁州刺使秘奏,夷狄之乱,九真李氏恐牵涉其中。”
 
如非有地方豪强插手,交州太守未必手忙脚乱,被逼得没有办法。
 
能被朝廷委任边州之人,绝不会是真正的无能之辈。其爱护百姓,施行仁政,官声向来不错,桓容左思右想,都觉得交州民乱很是蹊跷。
 
夷狄劣性难除,无法教化,自然不用多提。境内百姓——尤其是得仁政好处的交州父老竟也参与到叛乱之中,实在有几分说不过去。
 
穷山恶水出刁民?
 
桓容不惮以“人性本恶”揣测敌人,但就交州数年来的种种,这其中没有问题才怪!
 
通过宁州刺使的上表,桓容很快留意到九真郡和九真太守李逊。据表书所写,数次民乱的起源都在九真郡。
 
之前夷人骚扰边界,劫杀交州百姓,事后多逃入九真郡。太守李逊派兵追袭,十次有九次无功而返,仅有一次成功,多是砍两个人头就算交差。
 
种种线索联系起来,桓容有九分肯定,九真郡内定有猫腻!
 
得知交州刺使为郗愔推举,同高平郗氏颇有渊源,桓容当即决定出宫,往郗愔府上问个究竟。
 
“陛下是怀疑李逊有反意?”虽是问句,语气却带着肯定。可以想见,郗愔对李逊的观感如何。
 
“现下不好断言,朕想听一听丞相的意见。”
 
“九真李氏狼子野心。”郗愔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谢安石使计分化夷人,使其无暇祸害边境,边患渐除。李逊不甘寂寞,九真郡突然生乱,实不足为奇。早在陛下巡狩时,臣即有意上请,寻机铲除交州李氏!”
 
桓容眨眨眼,不提其他,李氏总归是地方豪强,说灭就灭,会不会引起士族反弹,生出兔死狐悲之意?
 
郗愔嗤之以鼻。
 
“李氏与夷人通婚,早有反心。挑起民乱更是大罪,朝廷发兵清缴理所当然。灭其嫡支并不足够,为免遗留后患,当夷三族。”
 
看着一派仙风道骨,却是开口灭门、闭口夷三族的郗愔,桓容张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太元五年,六月,建康下旨,调宁州兵入交州,搜捕民乱匪首。宁、交两州刺使得旨,暗查九真李氏谋反罪证。
 
同月,乌孙遣使入贡,有意与桓汉通商市马。
 
秦玦随使臣入宫,见到桓容,大方表明身份,亲手递交秦璟书信,言依照之前定约,有骏马牲畜不日送至幽州。
 
此外,另有书信呈交桓汉太后。
 
“给太后?”桓容很是惊讶,看着同秦璟有几分相似的英俊青年,满心都是怀疑。
 
“家母亲笔,感谢太后殿下赠礼。并言,有几味香料甚好。”说话时,秦玦表情严肃,不似平日里带笑,同秦璟更为相似。
 
香料?
 
甚好?
 
听到“香料”两个字,桓容忽然觉得,刘皇后的书信绝不只感谢这么简单。
 
第二白七十九章:召见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忙过数月,好不容易放松心情,得些清闲日子。每日里逗逗雪豹,询问一下桓伟和桓玄的课业,偶尔还会听几曲新调,或是乔装做寻常士族女眷,出台城游玩赏景。
 
上巳节时,青溪里设宴,袁峰首次被邀,很是紧张一回。
 
乘车入城时,少年的车被女郎围住,落满鲜花绢帕,还被胡族少女砸了金马。不及王谢郎君车前盛况,在同辈中却数佼佼者。
 
宴上被众人调侃,袁峰彻底闹了个大红脸。
 
节后入台城请安,遇南康公主询问,袁峰支支吾吾,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听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笑声,袁峰诧异抬头,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
 
顶着满头雾水离宫,始终是一脑袋问号。
 
经桓容提醒,袁峰方才得知,上巳节当日,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结伴出台城,亲眼见过车架经过的盛况。
 
隔日,就有士族女眷入宫请安,向南康公主打听袁峰是否定亲。
 
“定亲?”袁峰诧异。
 
“定亲。”桓容点头。看着耳根发红的袁峰,颇有“我家儿郎初长成”之感。
 
袁真在世时,陈郡袁氏声名显赫,不及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也是士族联姻的首选。
 
因袁真不满朝廷,据寿春叛乱,叛军被桓容剿灭,各家以为袁氏将就此没落。哪里想到,袁峰年少聪慧,得桓容和南康公主喜爱,自幽州就带在身边,视同血亲。
 
桓汉代晋,桓容入主建康,建制称帝。袁峰更被带入台城,与桓伟桓玄一视同仁。直到元服之后,方才搬入青溪里,重归袁氏旧宅。
 
人虽然出宫,南康公主和桓容的关心始终不变。
 
袁家的忠仆和部曲不算,伺候的婢仆和童子都是精挑细选。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亲自过目,剔除心有二意,或是别有缩图之人。
 
结合种种迹象,建康士族终于确信,只要袁峰在,陈郡袁氏就不会没落。待他及冠出仕,如果肯上进,能做出一番成绩,袁家东山再起几乎是板上钉钉。
 
上巳节时,各家女眷结伴出行,在人群中看到袁峰,难免会议上几句。
 
随行的婢仆和健仆肩负重任,看到适龄的郎君,都会用力盯上几眼,记下郎君的姓氏,确认是吴姓还是侨姓。
 
曲水流觞时,婢仆一边伺候自家女郎,一边还要分出精神,重点关注谁家郎君有才,看一看哪位郎君有志报国,哪位又是爱好清谈,一心山水之间,无意仕途。
 
宴会之后,消息整合完毕,婢仆会第一时间报知主母。
 
各家夫人各有消息渠道,会做进一步确认。多方打听之后,会寻机透出几分意思,彼此合适,才会做下一步安排。
 
事情调过来也是一样。
 
士族联姻讲究结两姓之亲,成通家之好。结亲结成仇,甚至老死不相往来,绝非双方乐见。
 
无论王谢等侨姓还是本在江南的吴姓,都遵循此类规矩。只不过,侨姓和吴姓通婚不多,更多的,还是在“熟人”里挑选。
 
彼此知根知底,家世相当,娶妇嫁女才能放心。
 
卖女求荣的事极少发生,一旦发生,必会被世人不耻,一家乃至全族都抬不起头来。无论女郎父兄才学如何,遇中正品评,必会定为下品甚至失去选官资格。
 
“不睦手足,以亲女、姊妹求荣之人,岂能是贤良之辈!”
 
桓容的改革措施并不激烈,只是不断的敲边鼓,潜移默化,一步一步从边缘蚕食。
 
选官考试安排在大中正品评之后。
 
作为九品中正制的核心,大中正的权利固然有所削减,地位依旧不可动摇。
 
然而,随着事情发展,大中正也意识到危机。毕竟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不是旁人,而是天子,并且是掌握军队的天子。
 
几经考量,为不被寻找到错处,行事比原本更为严谨,着实选出不少有用人才。
 
观察过一段时日,桓容特地召见大中正,君臣恳切长谈,定下合作的基调。
 
前者不担心没人可用,也不担心看好的人才被黜落,表示十分满意;后者确认天子理智确在,不会随便拿起铁锹就要挖掉制度根基,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天子表明态度,始终在观望的高门士族,同样表示满意。
 
九品中正制为根本,朝廷的权柄始终握于士族之手。纵然天子集中君权,加强统治力度,各家也可以接受。
 
道理很简单,双方都划出底线,彼此不断试探。结果有一方发现,对面的那条线比想象中宽,和自己的底线有不小的距离。心情起落之间,自然会变得“容易满足”。
 
总结归纳一下,这种心理十分简单,类似于“以为亏一百,结果亏十块,九十算赚”。
 
如郗愔和谢安等人,多少能看出桓容玩的花样。但是,了解过桓容的性格,知晓他的行事手段,无论郗愔还是谢安,都选择保持沉默,接受这个既定事实。
 
书院为朝廷输送人才,选官之后,刺使、太守以下俱要考试,渐渐成为不成文的规定。
 
经过桓容的不断努力,终于找到一条“可持续发展”道路。既不会惹来更多反弹,又能逐步达到目的,算是相当不错的结果。
 
于此,贾秉和荀宥各有评价。
 
前者以为,天子行事可再“狠”一些,如今底线还是太宽,大可进一步缩减;后者则是赞许点头,行事留一线,总好过日后难相见。
 
话糙理不糙。
 
桓容左思右想,最终下定决心,等到机会成熟,必须放贾秉去长安。建康不能烧,长安倒是能满足这位的执念和需求。
 
各家女眷频繁出入台城,皆是高门释放出的讯号。
 
如果对桓容的施政纲领不满,除重要节日,如王谢这样的士族,连宫门都不会踏入半步。
 
除表明支持天子,女眷入宫还有一个目的:借机会互通消息。
 
有适龄女郎的家族,多少都会打听袁峰几句。
 
自上巳节至今,已有不下三家表明联姻之意。侨姓吴姓皆有,家世相当,女郎也是知书达理,颇有才名,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差点挑花眼。
 
袁峰愈发不好意思。
 
从四月起,除请安之外,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遇南康公主问起,就是一句话:“一切听太后安排。”
 
桓伟和桓玄陪坐在侧,好奇的问了几句,似懂非懂之下,将定亲和长大画上等号。
 
掰着指头算算,元服还不到年纪,想要被视为长大,是不是能换个办法,例如定亲?
 
“阿母,我要定亲!”
 
桓伟和桓玄同时出声,语惊众人。
 
袁峰愕然当场,耳朵也不红了;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看着小哥俩,半晌没有言语;慕容氏深吸一口气,仔细想想,以鲜卑的规矩,这个年纪定亲也不算早……
 
几人心思不同,神情各异,都没出声。
 
刹那之间,室内陷入寂静。
 
桓容带着刘皇后的书信前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
 
一二三木头人?
 
桓容咧咧嘴,差点被自己囧到。
 
“阿母,阿姨,这是怎么了?”
 
南康公主回神,见桓容站在殿内,下意识咳嗽一声。咳嗽之后,想起小哥俩的童言童语,又不禁笑了起来。
 
李夫人亦是摇头轻笑,慕容氏同样没忍住。
 
一时之间,满目尽是夏花绚烂,艳色无双。
 
桓容满头雾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峰正身行礼,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明。末了,耳根又有点发红。
 
桓容恍然大悟,看看袁峰,又看看皱着小脸、鼓着腮帮的两个弟弟,禁不住摇头失笑。
 
“阿弟有志向,为兄甚慰,宏愿定能达成。”
 
桓容的本意是表扬小哥俩有立志出海,看一看世界的决心,值得赞许。结合目前情形,却很容易被想歪。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本已止住笑,听到这句话,再次笑不可仰,停都停不住。
 
“阿兄放心,弟一定做到!”
 
桓伟和桓玄表情严肃,郑重立下誓言。
 
此举无异于火上添油。
 
南康公主笑得停不住,李夫人难得抹了抹眼角,慕容氏干脆背过身去,发髻上的金蝴蝶颤动双翼,炫出夺目金光。
 
伺候的宦者宫婢表情扭曲,显然是想笑不敢笑,忍得极其困难。
 
等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笑够,宫婢方才换上新茶,送上新制的糕点。桓伟和桓玄被带到一边,由慕容氏看顾着用点心。
 
桓容取出刘皇后的书信,将事情简单道明。
 
“你说秦氏子借乌孙之名前来?”南康公主展开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正是。”桓容颔首,道,“来者是秦氏六子。”
 
“嗯。”
 
南康公主看过书信,又递给李夫人,道:“阿妹,信中提到两味香料,可还有?”
 
“香料?”李夫人略显诧异,看过信中内容,蹙眉道,“这两味香……”
 
“怎么?”南康公主转过头,问道,“可有哪里不对?”
 
“倒也没有。”李夫人道。
 
毕竟是赠给刘皇后,几味香料都是精挑细选,最适合宫中使用。只是她万万没料到,会用得如此之快。
 
依秦策的年龄,这还撑得住吗?
 
想到这里,李夫人心头一动,倾身靠近,以绢扇附到嘴边,在南康公主耳边低语几句。
 
南康公主的表情……十分难以形容。
 
提神?
 
助兴?
 
一年的量几月用完?
 
秦氏天子已年过耳顺了吧?
 
“阿母?”桓容不明所以,愈发感到好奇。
 
南康公主终归见多风雨,和李夫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猜测,只不好当面讲明。
 
“阿子,秦氏六郎可还在建康?”
 
“在。”
 
秦玦此行既为做生意,也是为了传递书信。等到南康公主的回信,他才会启程离开。
 
“善。”南康公主拊掌笑道,“我欲见其一面,阿子可能召其入宫?”
 
书信中看不出太多,当面问上一问,更能确定心中猜测。
 
见面?
 
倒也不是不行。
 
桓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李夫人轻启朱唇,笑着问了一句,“这秦六郎君相貌如何?”
 
“啊?”桓容不解。
 
“和秦四郎君可相像?”李夫人双眼微眯,笑容绝美,却莫名让人头皮发麻。阿姊见过秦四郎君,她还没有认真看过。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总是有些遗憾。
 
“阿姨为何会有此问?”桓容觉得事情不太对。
 
“好奇。”李夫人仍是笑。
 
好奇?
 
桓容看看李夫人,又看看亲娘,对比秦璟和秦玦的相貌,实事求是道:“有五六分相似。”
 
刘皇后和刘淑妃是亲姊妹,即便不是同母,兄弟俩的相貌也十分相似。
 
“甚好。”李夫人笑容更盛。
 
“阿子尽快安排,我欲见其一面。”南康公主道。
 
“诺。”
 
桓容本能觉得这事不对,可已经答应亲娘,总不能临时反悔。或许是他想得太多,事情正如李夫人之言,仅仅是好奇……而已?
 
秦玦和乌孙使臣同住苑城,接到召见的旨意,以为是桓容有事,不敢耽搁。然而,引路之人未将他带往太极殿,而是穿过修葺过的宫道,直往长乐宫。
 
看到陌生的宫殿,秦玦下意识停住脚步。
 
引路的宦者早得吩咐,当即解释道:“郎君莫怪,要见郎君的实为太后殿下。”
 
秦玦对外的身份是乌孙使臣,宦者称他为“郎君”而非“殿下”实是合情合理。
 
“太后?”
 
想到刘皇后信中吩咐,秦玦压下疑惑,迈步继续前行。
 
行到殿前,宦者行礼道:“郎君且稍待片刻。”
 
话落,宦者入内通禀。
 
未几,又有一名宦者行出,请秦玦入内殿。
 
见过长安宫室,台城并不能吸引秦玦的目光。两地的建筑风格不尽相同,宫殿的格局却有几分相似。
 
内殿中的布局摆设都让秦玦有熟悉感。
 
见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秦玦更是愣在当场。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甚至话都没说上半句,但眼前这位遗晋大长公主,桓汉天子的生母,莫名让他想起远在长安的刘皇后。
 
再看陪坐在南康公主身边的李夫人,秦玦耳根通红,忙不迭收回视线,正身行礼。
 
论理,室内该设立屏风。
 
南康公主有话要问,李夫人要仔细看一看秦玦,偶尔不循规矩,自然不容旁人置喙。
 
李夫人气质温婉,娇柔似水,目光却是格外锐利,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看得秦玦额前直冒冷汗。
 
终于看得满意了,李夫人转向南康公主,轻轻点了点头。
 
南康公主笑道:“六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秦玦正身坐好,认真回话,头皮始终紧绷。
 
明明是两位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可就像阿母和阿姨,太吓人了有没有?
 
第二百八十章:不同
 
秦玦十六岁上战场,杀敌斩将、冲锋陷阵不在话下。无论遇上怎样的强军,照样眼也不眨一下,直接带兵向前冲。
 
今日面对南康公主,莫名的头皮发紧,下意识感到紧张。目光转向李夫人,又会控制不住的脸红。
 
这个难受劲,着实无法形容。
 
“令亲的书信我已读过。”南康公主开门见山,“信中提及几味香料,未知郎君可知晓?”
 
秦玦握紧手指,定了定神,回忆刘皇后写给他的书信,答道:“家母未曾多言,只叮嘱我,无论太后殿下作何决断,务必要等到回信。”
 
这个答案在预料之中。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对视一眼,话题转过几句,又道:“去岁南北皆遇大灾,粮食歉收乃至绝收,今岁春耕可好?”
 
秦玦皱了下眉,三言两语带过去,无意多言此事。
 
归根结底,双方盟约仅为暂时,日后怎样还不好说。
 
粮为民本,民为国本,未知南康公主真意如何,决不能轻易述之于口。
 
秦玦有意回避,南康公主也没追问,转为提及北地风光,风土民情。
 
眨眼之前,半个多时辰过去,秦玦告辞退出长乐宫,仍由之前的宦者带路,返回暂居的苑城。
 
经过一处高墙包围,日夜有甲士守卫的院落,闻听声声虎啸,秦玦停住脚步,宦者则是见怪不怪,笑道:“这里是虎房,郎君居于苑城,想必早有听闻。”
 
秦玦没说话,沉默的看着虎房,神情间闪过一丝莫名。在宦者以为他会开口询问时,却什么都没说,继续迈步前行。
 
在他离开后,李夫人轻摇绢扇,笑道:“不错。”
 
这个不错是说秦玦,亦或是另有所指,唯有天知地知南康公主知。
 
“阿妹以为不错?”南康公主饮下半盏茶汤,放下漆盏,令宦者和宫婢退下。
 
“的确不错。”李夫人轻声道,看向南康公主,话锋突然一转,“那几味香料,我的确还有,却不能给。”
 
“为何?”
 
“阿姊何必明知故问。”李夫人摇摇头,“刘皇后本意如何,未曾当面,实难以猜测。如果秦策这个时候驾崩,秦氏兄弟中,七成以上是秦四郎登上皇位。”
 
南康公主收起轻松表情,神情变得凝重。
 
“从长安传回的消息,秦策英雄一世,登基之后却变得糊涂,几番行错事,使得父子离心,夫妻反目。”李夫人继续道。
 
“他在位一天,长安必不能上下一心。”
 
“再者,其子各掌兵权,镇守一方。一旦秦策暴死,要么起兵重演永嘉之乱,要么兄弟齐心,拧成一股绳。”
 
话到此处,李夫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如为前者,则北地大乱,胡族之祸恐将重演。如是后者,官家想再取长安绝非易事。”
 
李夫人还有一层顾虑。
 
如果秦策是死在香料之上,哪怕只是间接,到时被长安利用,指桓汉包藏祸心,暗害秦帝,岂非要陷桓容于不义?
 
战事一起,秦氏以报仇为名南攻,纵然不是哀兵,也是占据大义,实对桓容不利。
 
“此事需得慎重。”南康公主拍拍李夫人的手,沉声道,“我会给刘皇后回信,婉拒此事。”
 
“那倒是不必。”李夫人微微一笑,指尖滑过南康公主掌心,“不给之前的香料,可以换成别的。”
 
“别的?”南康公主诧异。
 
“依旧可以提神,却不会有助兴的效果。”李夫人笑道,“秦帝终归是耳顺之年,精力不济,用些提神香实有裨益。”
 
香料提神不假,一样会掏空精力。只是效果缓慢,不如之前显着,更不会让秦策精神焕发,生出年轻二十岁的错觉。
 
斟酌片刻,南康公主点点头。
 
“可行。”
 
“阿姊写信时,可言制香的材料难得。”
 
事实上,此言并非杜撰。
 
刘皇后想要的香料,里面含有龙涎香,海上方能寻到。此物曾被前朝方士指为龙涎,龙睡时流出,在海中凝固,故而得名。
 
李夫人制香所用,实为桓祎在海上寻得。
 
按照老船工的说法,打渔二十年,这还是他头次遇见此物。
 
“这事需得告知官家。”李夫人又道,“官家同秦氏四郎情谊匪浅,总该知晓一二。”
 
“嗯。”南康公主点点头,思及桓容和秦璟之间的关系,禁不住又回想起那枚鸾凤钗,不由得深深叹息。
 
“阿姊?”
 
“瓜儿难得遂心一回,偏偏……”
 
“阿姊,官家是隐于世间的蛟龙,即将展翅的大鹏,早晚要乘风而起,俯瞰华夏九州,一统八荒六合。”
 
李夫人说话时,用力握住南康公主的手。
 
“儿女情长不为过,然以为官家的性格行事,真到那一天,必会以国为先。”
 
“我知道。”南康公主闭上双眼,眉心紧蹙,许久没有放松。
 
正因为知道,她才会发出叹息,才会道出桓容难得遂心。
 
“罢。”良久之后,南康公主摇摇头,“我子之志,当为秦皇汉祖,而非败于垓下的西楚霸王。”
 
项羽随叔父反秦,大败秦军于巨鹿,英雄盖世,天下闻名。
 
秦亡后定都彭城,称西楚霸王。
 
如此英雄,终败于汉军之手,怎不令人唏嘘。
 
想到项羽,思及彭城,南康公主忽然觉得,一切的一切,或许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阿姊在想什么?”
 
“没什么。”南康公主摇摇头,压下突起的念头,“书信写好,再将此事告知瓜儿。”
 
李夫人颔首,唤来等在殿外的宫婢,命其取来装有香料的盒子。
 
“有几味香都合适,阿姊无妨一同挑挑。”
 
说话时,李夫人面上带笑,重复往日柔情,再不见之前严肃。
 
太元五年,七月
 
秦玦怀揣南康公主和桓容书信,启程返回彭城。
 
临行之前,幽州传来消息,马匹牛羊俱已送到,如数清点完毕,按照市价给付金银和海盐,并有部分绢布和白糖。运回西海郡之后,将由商队带往草原和大漠。
 
太元四年,南地遭遇水灾,粮食歉收。即便有西域和海贸补充,也不可能给付大批谷物。
 
桓容同秦璟书信,在信中商量,以金银、海盐、白糖和绢布替代。
 
双方达成新约,这笔生意做得还算顺利。
 
但是,此次之后,局势将如何变化,长安和建康是否会撕毁契约,骤起烽火,都还是未知数。
 
秦璟远在草原,桓容身在南地,纵然有飞禽传书,消息仍不免阻隔。
 
如果生出变故,秦璟又会如何选择?
 
桓容早知答案,料定以秦璟的性格,这个答案轻易不会更改。想到十年之约,难免苦笑。
 
转眼就是三年过去,距约定之期越来越近。就情感而言,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于他既定的目标、想要成就的霸业来说,又难免有些太慢。
 
太元五年,八月
 
秦玦抵达彭城,不待歇息,立即调拨人手,分别往长安和西海送信。
 
往长安的队伍迅速启程,不敢有半点耽搁。另一支队伍沿陆路北上,运送大批的货物,速度着实慢了不少。
 
为免秦璟和秦玚担心,秦玦写成短信,放飞两只金雕。
 
猛禽穿云而过,很快消失在天边。
 
秦玦伫立城头,想的却是建康所见。
 
对比长安种种,莫名生出一股焦躁,更夹杂着几许担忧。
 
同月,并州大旱,生蝗灾,粮食绝收。
 
飞蝗漫天,在并州蔓延开来。
 
西河郡、太原郡和平阳郡尽数遇灾。加上天旱无雨,水道干涸,死去的的尸体不能及时掩埋,灾情不断加重,竟生出一场疫病。
 
短短数月之间,已是饿殍千里。
 
长安得到急报,秦策当机立断,再开国库,下旨征召长安医者,随军队往并州防疫。
 
饥民四处乞讨,疫病难以根治。医者熬药诊治,实是杯水车薪。
 
到最后,为控制疫情进一步扩大,朝廷下旨,凡有疫民的村庄一概封锁,不许人员进出,违者当即处死。凡是村中老少,无论染病与否,都不许离开半步。
 
士兵迅速立起栅栏,阻隔开两个世界。
 
栅栏外尚有生的希望,栅栏里的只能活活等死。
 
栅栏之内哭声不绝。
 
凄厉、悲惨。
 
从最初的声嘶力竭,到中途的苦苦哀求,再到后来的孱弱沙哑,近百人的村庄,最终不剩一人。
 
哭声消失后,栅栏没有拆除,而是借助干旱和热风,直接沿着栅栏放火。
 
不断有火把掷入,赤色的火舌不断蹿起,焦糊味刺鼻。
 
昔日安详的村庄,如今尽成一片死地。
 
栅栏化为飞灰,大地沦为焦土。
 
透过明亮的火光,隐约可见成排房屋,以及倒伏在屋前的尸体。
 
有母亲怀抱孩童,似是用身体筑起最后一道屏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仅有的一切保护自己的孩子。
 
火光熊熊,烈焰冲天。
 
黑色浓烟蒸腾弥漫,笼罩在村落上空,久久没有散去。
 
天空中不见乌鸦和秃鹫的身影,仿佛这些鸟类也知道,下面这片焦土正发生何等惨剧。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翌日凌晨熄灭。
 
房舍尸身全部化为焦土,不断有烟气飘散,多是藏在废墟下的火星,遇风就燃。
 
士兵动手清理、挥土掩埋时,不得不以布巾遮面。
 
医者站在废墟边,背着空荡荡的药箱,鬓发散乱,神情憔悴,眼底尽是血丝,一夜之间竟像老了十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个世道,哪里能为一方乐土,谁又能真的活命……”
 
“师父,刘队主在叫了。”一名童子搀扶着医者,满脸都是忧色,“师父两夜未曾合眼,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医者摇摇头,叹息一声,拍拍徒弟的肩膀,沙哑道:“记住今日一切,记住我等行医是为救人活命。我医术不精,不能救下这些无辜村人,你莫要学我,莫要学我。”
 
医者喃喃念着,双眼通红。
 
“这哪里是救人,哪里是救人啊!”
 
然而,不这么做又能如何?
 
不封住疫村,任由村人外流,更多的村落将要遭灾。届时,饿殍千里的岂止是并州一地。
 
他固然有法防治,却无法根除。
 
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困,最终饥病而死,尸身焚于火海。
 
“苍天啊!”
 
医者踉跄几步,终于跌倒在地,痛哭失声。
 
见到这一幕,四周的将兵同时停住动作,呆呆的站在原地,许久不动一下。有人仰望上天,目光空洞。苍凉的大地中,仿佛成了木雕泥塑。
 
“赵公,该启程了。”刘队主走到医者跟前,单手握住刀柄,用力得手背暴起青筋,“该走了。”
 
医者一动不动,仍在哀伤痛哭。
 
童子抬起头,双眼带着泪光,壮起胆子正要开口,却在赫然间发现,刘队主嘴唇发白,双眼赤红,没有一滴泪水,却像是痛苦到极致,似要从眼底流出血来。
 
九、十月间,北地飞蝗。
 
秦玚和秦玓陆续送粮食和药材入并州,希望能暂缓灾情。
 
秦璟暂停进攻的脚步,整顿朔方城,迁骑兵家眷入漠南,并召边民垦荒。被并州蝗灾吓到的边民不再犹豫,陆续打起包袱,拖家带口前往朔方。
 
秦璟亲笔写成书信,遣快马飞送长安。
 
秦策接到书信,在光明殿独坐到凌晨,彻夜未眠。翌日朝会,诏以“去岁天旱,今岁飞蝗,年谷不登,宫内停宴罢乐,诸事俱从简。
 
宗室供给,百官廪禄权可减半。
 
免并州粮税,一应杂费劳役,非军国要事皆免。”
 
旨意颁布朝堂,下达民间,百姓俱称天子仁德,借天灾指天子无道之语近乎绝迹。
 
相比北地歉收,南地难得风调雨顺,兼朝廷下发良种,配以改良的工具和耕牛,迎来谷稻大熟。
 
综合各地上报,上田亩收七十石,下田三十石。幽州扬州部分郡县,上田可收百石,下田也有五十石。
 
这样的粮食产量,和后世亩产几百乃至上千斤自然不能比。然而,于天灾人祸不断的年月来说,实属于难得的喜事。
 
上自朝廷下至百姓,皆是一片喜气洋洋。
 
高兴之下,三省上表,请天子祭郊。
 
看到这份表书,回忆上次祭郊的情形,桓容不免牙酸,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第二百八十一章:边疆起烽火
 
无论桓容多不愿意,心底又是如何发憷,职责所在,还是老老实实离开台城,登到临河的高台之上。
 
是日,秋高气爽,碧空万里乌云。
 
秦淮河缓缓流淌,两岸柳木青青,时而能看到商船、舢板在河道上穿行。
 
大船经过,船工和健仆一起喊着号子,铿锵有力;舢板穿行,艄公背着斗笠,一边撑着船杆,一边亮开嗓子。粗犷朴实的调子,带着江南独有的韵律,不如琴弦声悦耳,却另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
 
被歌声吸引,待要侧耳细听,舢板早顺流而下,不见踪影。
 
知晓天子出城郊祀,建康百姓天未亮就起身,夹道而立,翘首望向台城,期待着天子大辂行过。
 
少女皆身着彩裙,精心打扮,手中握着绢花香帕,遇暖阳初升,面颊隐隐泛起潮红。
 
另有百姓手持稻穗,其中有男有女,既有建康人,也有入籍的流民和胡人。稻穗皆为今岁田出,挑选最好的几株敬献谷神,祈祷来年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旭日东升,天边一片橘红。
 
台城门大开,两队殿前卫在前开路。宦者宫婢手捧祭祀器物,鱼贯而出。
 
天子大辂行于队中,过御道时,群臣弯腰朝拜,陆续起身加入队伍。王公及两千石以上官员乘车骑马,余者尽数步行。
 
行至御道尽头,台城官署尽被抛在身后。队伍踏上南街,往宣阳门行去。
 
百姓立在道路两旁,挤挤挨挨,举袖成云,挥汗如雨。
 
甲士立为人墙,避免中途生出意外。
 
吱嘎的车轮声传来,伴着马蹄声,在长街中愈发清晰。
 
闯入眼帘的,首先是身着光明铠的殿前卫。精心打造的铠甲,百锻而成的长刀,离得尚远,肃杀之气已迎面铺开。
 
铠甲胸前有护心镜,阳光照耀之下,反射出刺目光芒。
 
殿前卫列队而过,百余人皆被光芒笼罩,附近百姓不得不半合双眼,举臂挡在眼前。
 
看到这一幕,桓容甚是欣慰。
 
此情此景,换到战场上,绝对是冲锋陷阵的一大杀器。
 
所谓没动手先亮瞎眼,等敌人回过神来,刀锋早架在脖子上,稍微用力就会血溅三尺。再用力气些——例如典魁许超这两尊人形兵器,绝对一个照面就会人头搬家。
 
想想耗费的时间和金银,桓容不免感叹,为制出这些铠甲,养成一支强军,他容易吗?
 
殿前卫的出现只能说是震撼,大辂映入眼帘的刹那,人群的热情骤然爆发,犹如滚水一般,瞬间沸腾。
 
“陛下万岁!”
 
百姓山呼万岁,千秋之声不绝于耳。
 
绢花香帕如雨飞落,更有簪钗环佩。
 
大辂经过,石路仿佛被彩霞笼罩,绚烂夺目。其间更有金光闪烁,十足耀眼。
 
距宣阳门愈近,清亮的歌声在耳边响起,没有琴弦鼓瑟,仅用双手击出古老的节拍,伴着歌声一同飞旋,绕梁不绝。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谷。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这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是臣子赞颂宣王,言其受命于天,愿其王位永固。
 
对君王而言,被此诗赞颂是极大的荣耀。
 
少女们一遍遍唱着同样的调子,歌声有对君王的赞颂,有对郎君的爱慕,亦有浓浓的祝福。
 
愿您像明月永恒,愿您像旭日东升。
 
愿您如南山永寿,如松柏长青。
 
福寿永远承续,您是受命于天的君王!
 
“陛下万岁千秋!”
 
歌声一遍接着一遍,少女的声音清亮婉转,如在枝头鸣叫的黄鹂,让人不觉沉浸其中。
 
大辂距宣阳门不到百米,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清脆、沙哑、雄浑、苍老,不一而足。
 
古老的曲调,先民的词句,皆化为美好的祝愿,蒸腾成无尽的霞光,笼罩在城市之上。最终聚拢到一处,化为无形巨龙,咆哮中直冲九霄,龙吟声撕开天幕,震动大地。
 
桓容攥紧十指,眼眶发红,鼻根泛起酸意。
 
这份期待是何等的厚重,他可能承受得起?
 
他真能坚持走下去,不使天下苍生再经颠沛流离之苦?
 
他真能继续下去,让百姓不再饱受外族入侵之苦,再不用担忧衣食不济,能就此安居乐业?
 
一阵恐慌袭上心头,桓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恐慌的情绪略减,却始终无法彻底消除。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途中遍布荆棘,肯定会有波折。但他会坚持走下去,哪怕是脚底磨出血泡,留下累累伤口,哪怕必须抛弃曾珍重的一切,他必须走下去!
 
“陛下,”宦者走在车旁,见桓容神情不对,不由得低声道,“陛下可有哪里不适?”
 
桓容没说话,仅是摇了摇头。
 
冕冠垂下的旒珠轻轻晃动,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桓容起身走出大辂。
 
宦者不及阻止,只能拼命向驾车的典魁和许超使眼色。如果不是身份限制,他会立即跃上车驾,全力护卫桓容安全。
 
宦者防备的不是建康百姓,而是混在队伍中的胡人。天晓得会不会有奸细夹杂期间,心怀歹意,意图对天子不利。
 
桓容不管许多,站在车前,脊背挺直,手持玉圭,神情肃然。
 
衮服冕冠肃穆庄严,玄衣上的十二章纹亮起金光,飞龙咆哮,宗彝上的虎、蜼竟似活过来一般。
 
“陛下万岁!”
 
“愿陛下千秋!”
 
山呼之声更上层楼,绢花彩帕如雨飞落。
 
人群过于激动,已然陷入疯狂。
 
有胡人站在路旁,本意只为看个热闹。可目睹这一切,情绪也被带动,开始随着百姓一同兴奋高呼。
 
有甲士看到这一幕,认出胡人的打扮,不免眼角微抽。
 
鲜卑、羌人和诸多杂胡也就罢了,吐谷浑也勉强说得过去。明明是个乌孙人,和桓汉八竿子打不着,跟着兴奋呐喊算怎么回事?
 
更重要的是,依这人的衣着打扮,至少是个部落首领。
 
不怕消息传回草原,被乌孙昆弥怀疑有异心,为免后患,派人一刀咔嚓掉?
 
万岁和千秋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凉意的秋风卷过,亦会被沸腾的热情融化。
 
天子大辂出宣阳门,道路旁照样聚满百姓。多是从周围小城和里中赶来,还有附近的村人和安置的流民,以及登入白籍不久的胡人。
 
“陛下万岁!”
 
同样的四个字再次在耳边响起。
 
南北口音不同,汉胡语言迥异,可在这一刻,都凝聚着无尽的感激和祝福,纵然是郗愔和谢安等人,也不免为之动容。
 
桓容没有开口,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玉圭,深深弯腰。
 
万民敬君,君爱万民。
 
这个举动大出预料,众人先是一怔,继而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郗愔眼底闪过震惊,握住笏板的手僵了一下。谢安和王彪之更为动容,暗道民心如此,何言国之不强。
 
贾秉和郗超想到的却是另一层。
 
“官家得万民之心,他日天军北上,何愁长安不下!”
 
至于桓容不合规矩的举动,被众人直接忽略,全当没看见。
 
郊祀的程序早已经定好,桓容只需走下大辂,登上高台,按照预定的步骤,照章办事即可。
 
同先时一样,扈谦手持宝剑,立于高台之上。
 
看到这位,桓容不免生出疑问:掰着指头算一算,这都几年过去,眼前这人年纪已经不轻,却是连根白头发都没有,相貌也是变化不大。
 
此等养生的本事,着实令人叹服。或许该召集爱好求仙问道的各位,同他专门探讨一下养生之道?
 
这位的养生之法绝对比炼丹嗑药高端。
 
有这样的人才不用,着实是种浪费。
 
即使桓容以身作则,并有郗愔和谢安等人做带头示范,嗑寒食散的风气仍屡禁不止,始终无法彻底根除。
 
加上各地氵壬祠林立,不时有心怀叵测之人借机生事,治理起来很是麻烦。还有西边来的僧人宣扬佛法,影响逐日加大,同样需要格外注意。
 
桓容对宗教没有偏见,但时逢乱世,百姓都去求仙问道、追求轮回,如何壮大国力,在南北对峙之中占据优势?又如何开疆拓土,恢复秦汉时的强盛?
 
为此,必须诸多乱象加以重视,并设法进行整治。
 
堵不如疏。
 
没法彻底破除,干脆另辟蹊径。
 
求仙虚无缥缈,养生则有实例。比起每天守着丹炉嗑药,扈谦现身说法,明显更有说服力。
 
越想越觉得可行,桓容看着扈谦,仿佛看着一个聚宝盆,禁不住双眼发亮。
 
人才啊!
 
扈谦脚踏北斗七星方位,正要挥剑,忽觉颈后一凉,宝剑差点刺偏。
 
这种感觉之前曾经有过。
 
那次之后,他被天子忽悠进书院,至今未能离开,连占卜都成了副业。
 
今日又是这般,莫非……
 
扈谦踏出最后一步,侧身收势,目光对上桓容。见后者正看着他,表情若有所思,登时心生不妙,冒出一头冷汗。
 
纵观当代,能把扈谦“吓”成这样,除了桓容再没有第二个。
 
祭祀结束后,桓容步下高台,登车返回台城。
 
扈谦归家之后,心头始终惴惴。徒弟发觉不对,担忧之下出声询问,扈谦只是摇头,望月长叹,神情间颇有几分郁郁。
 
如果不是古有禁忌,他都想为自己起一卦,算算究竟是怎么回事。
 
未过三日,扈谦的预感应验。
 
桓容下旨,召扈谦等五名术士入宫,言辞恳切托以重任。
 
“全靠诸位了!”
 
天子开口,还是如此郑重,能不答应?
 
自然不能。
 
知晓永远别想脱身,甚至还要担个“副院长”的职衔,当朝第一术士——留下诸多传说的扈谦,忍不住泪湿衣襟。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天子被术士忽悠,谁见过术士被天子忽悠得团团转?
 
如今倒好,明明是个术士,偏要做先生的活,还要专门开课,为爱好嗑寒食散之人讲授养生,帮助他们戒除嗑药爱好,抖擞精神为国出力。
 
这究竟还有没有天理?!
 
不管扈谦愿不愿意,国君拍板,必须走马上任。
 
为保证效果,桓容以“清谈”“养生”为名,请爱好嗑寒食散、坚持不改的顽固分子同坐一叙。为此,他不惜拉上谢安和郗愔,就为增加影响力。
 
起初效果并不显着,随着时间推移,众人渐渐品出滋味,不用桓容强拉,凡是扈谦“开课”,必会早早赶到。
 
扈谦有真本事,毋庸置疑。
 
纵观桓容在位的几十年,这位赫赫有名的术士,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留下各种传说。后世人提起他,甚至会同彭祖联系起来,言其得彭祖之法,能够增寿延年。
 
每每被徒弟问起,扈谦始终是一派高深,坚持不肯多说。独坐观星时,才会无奈叹息,想起台城中的某人,又不免摇头失笑。
 
“天命如此啊。”
 
忽悠完扈谦,桓容并没真正轻松。
 
交州传来消息,因积劳成疾,交州刺使病逝于任上。因其死得突然,州内政务只能由治中暂代。
 
九真李氏早不满朝廷已久,借机生事,杀死忠于朝廷的郡内官员。更暗通蛮夷,放临邑国兵入境,杀尽派入九真郡的宁州兵,妄图据地自立。
 
这且不算,李逊不知接受哪位谋士的建议,亦或是突然脑袋犯愁,竟喊出“秦氏为正统,桓容实乃篡位,要以交州地投长安”的口号。
 
建康长安同时震动。
 
桓容看到奏报,真心觉得李逊脑袋有坑。
 
看看舆图,交州和长安相距十万八千里,北地刚经大灾,国库怕是早已经见底。秦策脑袋抽了才会在这时派兵南下。
 
李逊打出这样的旗号,不是脑袋有坑还能是什么?
 
秦策闻听消息,差点没气得吐血。
 
国内蝗灾刚消,疫情尚未彻底根治,正指望着各处市粮,哪有心思打仗。这姓李的造反就造反,想死就趁早,莫名其妙的给自己添什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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