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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小受总是在死(八)——墨魁

 第260章

 
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事情,就是后悔。
 
命运的眷顾更是可遇不可求。钟子臻一直明白这一点,所以知道自己即便有幸重生一次,一路走来也是谨小慎微,不是所有的不幸都有机会被挽回——害怕钟离昧再次遭受不幸,害怕杜亦茗受到暗算,这个末世之中,处处都是危险足以丧命。
 
不是没有想象过乔希死去的可能。可从不是这样的情景。所以钟子臻也从没想过乔希的死会让他这么悲伤,是不是……乔希的这封信彻底的说明了乔希的苦衷和挣扎,以及今生的乔希的无辜,他用自己的冷漠和防备谋杀了满腹自责的乔希,是不是因为他在这件事上犯的错误和负罪感,才让他这么难过?
 
还是,早就在前些日子的相处之中,对乔希产生了异样的感情只是一直不承认也不正视,才导致现在痛入骨髓呢?钟子臻不知道,只觉得冷极了,哪怕现在他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他的身边,他也觉得偌大世界一个人独孤的可怕。
 
他这算是……亲手杀死了喜欢的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钟子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冻僵了,除了窒息般的沉闷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放在了钟子臻肩头,用力握了握。
 
钟子臻缓缓抬头,是杜亦茗。可又似乎多了一些什么,有些奇怪。
 
“子臻,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杜亦茗垂下眼睑,手下缓缓用力,将乔希拦腰抱着从钟子臻怀抱之中解救出来,轻轻的放在床上,理了理乔希的衣服,将乔希的双臂放在身体两侧,退后两步站在了钟子臻的身旁,声音沉闷,“乔希一定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如果这是乔希自己的选择的话。
 
杜亦茗看着乔希安详的如同睡着一般的表情,如果这样的乔希能够真的安息的话,那他还能做什么呢?杜亦茗的双手在身侧狠狠的握成拳头,心中的悲恸几乎要将他淹没,这种仿佛失去全世界一样的感觉……
 
这一次,他依然没能救得了乔希。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呢?杜亦茗眼眶通红,想起了那该被称为前世的事,对于乔希的隐瞒和压抑就看的更加清楚,越发心疼乔希的同时,也理解了乔希……这样活着,被子臻一直防备的活着,未必会有现在好。
 
为了救子臻死去,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应该为乔希感到高兴的,终于能够将自己从罪孽之中解放,用自己生命的终结来了结所有一切。哪怕他那还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也随着乔希的离去将永远被封存。他没法责备他。
 
上一世最后,乔希也有过一丝犹豫,可是他没发现那一丝挣扎,让自己死于非命,也没能拯救乔希,让他被生活拖入沼泽。他也没法责怪钟子臻,钟子臻是他最好的兄弟,带着记忆归来,防备乔希,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憋屈到了极致,却连一个发泄口都没有。杜亦茗想笑,心中却越发疼痛,这就是对他的惩罚吧?他本来有机会的,两辈子都有机会,能够帮助乔希……杜亦茗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胸中,抬眼之时,眼中心中的波动都已经恢复平静,仅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个夺走乔希生命的末世,他会让它结束,让乔希向往的美好世界回归,尽管那个世界,也并没有带给乔希多少温暖。
 
可这若是乔希所希望的。他什么都会去做。乔希也不会希望看见任何人为他的死自责,他不愿意自己的死变成对朋友的折磨。尽管乔希从不曾说过,但杜亦茗知道,他会按照乔希的意愿,做自己该做的事。
 
尽管没有乔希的世界,仅仅是失去了颜色的画作,余下的不过一片黑白。
 
钟子臻的拳头狠狠的砸在地上,紧紧咬着牙钟子臻跪撑在地上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拳头上传来钻心的痛,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不是他的错?怎么会不是他的错?若不是他自以为是的想要进行最后一次的试探,乔希怎么会跟着他们去做那个危险的任务?若是他没有那么、那么混账,优先对乔希用灵泉水,乔希怎么可能会——
 
慢着!灵泉水!钟子臻心中一个激灵,他明明对乔希用了灵泉水,他曾经试验过的,只要不是彻底死亡,哪怕还有一口气在,都能够救回来的!
 
不过只有一瞬,钟子臻又泄了气,活着的人不会有那样冰冷的温度,把人的血液都冻结一般的冷。灵泉水也不是万能,没法子起死回生……钟子臻心灰意冷,身边的人却有了动作,钟子臻抬起头来,却发现杜亦茗将乔希抱了起来。
 
发现钟子臻的视线,杜亦茗脚步顿了一下,解释道,“乔希的遗愿……火化后随海漂流。”出于私心,他会保留一小部分,这样就可以当做乔希还在他的身边不那么孤独了吧?
 
钟离昧忙点了点头,一直把乔希放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人死了,总是会腐烂的,他不想看到那样。乔希永远都应该是这样干净的,而不是被可恶的微生物寄生污染,慢慢腐烂掉。
 
钟子臻惊诧的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杜亦茗,发现杜亦茗脸上全是认真,立刻闪身挡在了杜亦茗身前,跪的太久,突然动作之下钟子臻脚下一个踉跄,却还是拦住了杜亦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看着杜亦茗的眼神称得上狠厉,“不可能!不许你们这么做!”
 
杜亦茗没有说话,钟离昧沉痛的看着钟子臻,几乎又要哭出来,哀声道,“哥,可是……乔希他已经死了啊……”
 
轰隆一声。钟子臻浑身颤了颤,可双脚依旧一步未动,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261章
 
乔希他已经死了啊。
 
钟离昧的话如同闷雷响彻在钟子臻内心,震的他五脏沉沉欲呕,他僵硬的挡在杜亦茗的身前,却不知该怎么说怎么做,乔希死了……他当然知道,他当然知道!可就要这样将乔希送至火葬处烧成一把灰吗?这样的结局,太凄惨、也太让人难以接受。
 
昨天都还好好的人,那么年轻美好,就要这样被大火吞噬,一点存在的证据都留不下吗?即便清楚乔希死去,杜亦茗他们的想法不仅是乔希的意愿,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即便心里明白,钟子臻又怎么能那么平静的接受——
 
那是乔希啊!钟子臻低下头去,难道,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吗?!
 
杜亦茗也不说话,就那样抱着乔希站着,两人相持许久,钟离昧终于心态崩溃,走至钟子臻身边握住钟子臻胳膊,“哥!让开吧!让开吧……难道你要把乔希放在这里,亲眼看着他、他变得面目全非吗?就让他——”
 
钟离昧的话钟子臻何尝不明白?即便心中再怎么难过,也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牵连乔希的遗体也不得安宁,那对乔希何尝不是一种侮辱?遗体……钟子臻心中苍凉无比,他竟然用了这个词语,不也从心中承认乔希是真的永远的离开了吗?
 
对面的窗外天光大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灵泉水没能救回乔希,乔希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去了。已经过去将近一天了吗……以现在的天气来看,恐怕乔希的身体也保存不了多久了吧?所以亦茗和离昧他们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也迫不得已要接受这样的结果吧?
 
钟子臻的脊背弯下来,整个人似乎被笼罩在阴影之中,他身子晃了晃,终于脚步往旁边移动了下,让开了道路。这个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钟子臻觉得格外艰难,随着钟子臻让开的动作,他的身姿似乎也变得颓废而伛偻,瑟缩在门后,如同见不得光的暗影,独自品尝所有的苦痛。
 
钟离昧心头闷的难受,他虽然同意……但他真的没法亲眼看着乔希被……他看了一眼杜亦茗,他抿着唇站在了钟子臻的身边,移开视线盯着脚尖。
 
杜亦茗深深的看了钟子臻一眼,抱着乔希的双臂紧了紧,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迈开脚步,与钟子臻擦肩而过,迈出了那扇门,心中的苦涩无处可诉,高空悬丝无路可退,只能眼眶酸涩的苦笑一声,世间所有的无奈全集中在这里了吗。
 
明明是很介怀,却不能够责怪自己的兄弟,也正是如此,吝啬也不甘于自己的安慰和开解。乔希自然是不会把自己的死归咎与任何人身上,也不愿意任何人为他的离开有一丝的自责和抱歉,他想按照的乔希的希望做。可是他的心中却明白,乔希的死,始终在众人心上划下刻痕,成为一道无法逾越却不会被轻易提起的槛,横在所有人心上。
 
他们自然还是一个小队,相互信任,团结的在这残酷的末世之中摸爬滚打,以求一条生路。但是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
 
一切都不一样了,却还是要以一样的方式去生活。
 
这太滑稽了。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杜亦茗很快到了走廊楼梯便,却突然听见身后“嘭嗵”一声响,急促的脚步声凌乱无比,紧接着便是钟子臻的大喊,“亦茗等等不要走!乔希还没有死!”
 
钟离昧也从房间之中追出来,看见钟子臻这样魔怔,心中的悲伤几乎溢满,他从后面抱住钟子臻,沙哑的嗓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哥,哥……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你别这样。”
 
脚步停滞了一秒,杜亦茗掩住眼中烦闷不堪的压抑,再次迈动脚步。他能理解钟子臻的后悔,恨不得事情没有发生过,可是就算不承认事实,又能改变什么呢?——除了让还活着的人始终沐浴在悲痛之中外,还有没有一丝作用?
 
软弱,也该有个限度。逃避,只会让人更加窝火和愤怒。他不想把自己所有的难过和怒火全都洒在乔希在意的人物之上。
 
“不,我不是在说笑!我是认真的!离昧,亦茗,”钟子臻看见杜亦茗的动作,着急道,“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不对吗——乔希他、他死了多长时间,他的身体没有出现僵化——离昧会不知道,亦茗你应该清楚,一个人死去后,身体之中的三磷酸腺苷(atp)不断分解而不能再合成,肌肉就会收缩,尸体会变硬。一般三至四小时出现,四到六个小时扩散到全身,十二至十六小时高峰——你们知道的,乔希他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你们看看、你们想想,乔希的身体……”
 
钟子臻的话说的杂乱无章颠三倒四,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得再明白不过——本身这就是个常识,经过钟子臻一提醒就更清楚了——
 
乔希的身体,别说是僵硬了,除了冰冷外根本跟普通人没有两样。两人的心就像是被绳索望住,猛然提到了半空之中,杜亦茗抱着乔希的双手开始颤抖,原本还能保持镇定的,却在此刻心底又涌出了潮水一般的畏惧,让他的双腿不受控制的发酸、颤抖、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杜亦茗低头看着怀中的乔希,他的脸上没有死气,就像是睡着了一般,若不是那冰冷的温度和毫无起伏的的胸口,若不是试探过那绝对禁止的鼻息,肯定过那无声的脉搏心跳,他怎么会确定乔希已经死亡?
 
过度的恐惧蒙蔽了他的双眼和思绪,竟然连这一点都忽略了。杜亦茗眼眶发热,深吸一口气回身,一步一步迈的极其稳当,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不过片刻就再次回到那扇小门前,他抬起眼眸,看着同样震惊之中夹杂着惊喜或者说是不敢置信的钟离昧,和眼中有着决意能将人灼伤的钟子臻,话语在喉咙之中滚了几圈,才以不那么颤抖的声线说出进屋说的话来。
 
将乔希安置在床上,关好门窗打开电灯,三人再次聚集在乔希的床前,将那不大的小屋衬托的拥挤无比。
 
钟子臻将手捏成拳在胸口压了压,对着弟弟和挚友热切询问的目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发现这一端倪的时候他心中就有了猜想,结合已经知晓的情报和境况,睁开眼睛之时思绪就已经很清楚了。
 
“亦茗,离昧,”钟子臻的声音有些干涩,灵泉和空间一直以来是他末世以来最底线的保障,在什么时候都能给他底气去安排行动,虽然他没有刻意隐瞒的一丝不漏,但以下要说出来,他也需要一定的心理准备,“我想你们应该都猜到,我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说过,如今我告诉你们。”钟子臻顿了一下,环顾之下发现两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许久生死相交的默契让他知道,不论他即将说什么,这两个人会都会守口如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钟子臻下定决心,“其实我的身上,其实有一个神秘的空间——跟离昧的储物空间不同,我的空间之中有土地、有一汪灵泉——里面的泉水,不仅能刺激异能的觉醒,还能对抗丧尸病毒。只要没有彻底死亡变成丧尸,就能被灵泉水救回来……我没有足够多的实验样本,但我有这样的感觉。”
 
此言一出,钟离昧倒吸一口冷气,杜亦茗神色也是凝重。经历这么多,他们自然明白这意味这什么,末世之祸之所以可怕,就是在于丧尸病毒没有有效的疫苗,只要确认感染,除了奇迹必死无疑,死后还会变成丧尸大军中的一员。
 
我方减员地方增员,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人类的终结。而相当于抗体的灵泉水,如果暴露出来,将会为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在他们对基地没有绝对的掌控之前,无异于稚子抱金行于市井,随时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这跟乔希只是有个治愈异能,就日夜担忧隐藏,是一样的道理。救人之前,不得先保证自己吗?况且人心复杂,农夫与蛇的故事在末世只是家常便饭。
 
“我对乔希的态度,之后慢慢说。”见两人理解了状况,钟子臻接着道,“只是也没那么完美,我每隔一段时间,才能拿出一点灵泉水,而且灵泉水在外面放久了会失去效用。当时我刚透支了拿出灵泉水喂了亦茗,就见到乔希他已经……他在最后一刻还在对我和离昧使用治愈的力量,我用尽所有力气,也给乔希……没想到还是迟了……”
 
喂给乔希灵泉前,乔希就已经死了。灵泉神奇,但不能起死回生,所以乔希还是……事实再一次被重申,三人心中皆难掩沉痛,一时间气氛陷入沉默。
 
最终还是杜亦茗打破沉默,“你是说……灵泉水虽然没能救活乔希,却在乔希身体之中起了作用,让他的身体没有死亡,保持这样一种平衡状态?”
 
这不是个轻松的话题。即便身体没有僵硬,可又有什么意义呢?意识若是消亡,保留身体也不过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罢了。只是心中到底有着最后一丝奢望,期待着谁可以反驳他这样令人绝望的想法。
 
“还记得吗?科学院的研究,丧尸是有意识的,他们只是大多数意识都被进食和传播病毒的本能抹去——只要身体机能还保持完整,哪怕是感染病毒变成丧尸的人,在接受抗体之后,都有可能恢复意识。”钟子臻的眼中有晶莹的微光,“只要我们保存好乔希的身体,等到抗体被研发出来,乔希就能重新回来。”
 
“抗体?”钟离昧又快哭了,这么久以来,别说抗体了,就连丧尸病毒的核酸序列都没有研究清楚,抗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钟离昧的问题,无异于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从头到脚的慢慢冻结所有的侥幸与窃喜,而且灵泉水不是几乎相当于抗体么,不也一样没有用。
 
杜亦茗却若有所思,思索了几息后道,“就算是这样,能保存他的身体也好。”留存在这世上,最后一些的羁绊,而不是化作一捧骨灰,消散在这不曾肃清的天地之中。
 
这话好歹让钟离昧好受了一点,不过一瞬,又面如死灰,“那我们把乔希放在哪里?我的空间太拥挤,杂物很多就像成年仓库,而且……”不能放活物,万一哪一天乔希真的醒过来,岂不是……
 
钟子臻抬头,“我试试。我的空间就像现实世界一样,我自己进去过没问题的,我还能把他放在灵泉水里……”说罢他低声一笑,苍凉又悲戚,“我该庆幸他现在这样,也不算活着了吗……”
 
可事到如今,除了尝试还能做什么呢?
 
钟子臻将手搭在乔希身上,意念一动,空间似乎有些抗拒,却没有拒绝反应,不过一瞬,床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钟子臻抬眼看了看两个皱着眉的人,想拉开嘴角笑一笑,最终却只是麻木的表情,“我还有很多要告诉你们……”
 
第262章
 
空间的事,钟子臻只对乔希一个人刻意隐瞒了,故而在他说出来的时候钟离昧与杜亦茗都不太惊讶,只是当一番称不上轻松的沉闷长谈,了解那空间的特别与神奇之时,难免还是震惊不已。
 
是什么样一种造化,才能得到命运这样的眷顾?
 
活水沃土,果木成荫,呈现出一种积极与潜力无穷的生机,随着他实力的变强,空间在功能与延展就想着完善和宽广的方面扩大——一开始是一片荒野,除了流动的泉水,几乎静止的空间,渐渐在钟子臻的打理下才展现出假日圣地的样貌,如今草木称得上繁盛,也能在空间的土地上生产,蔬菜、水果、稻谷、药材,而且产品因着灵泉水的滋润,品质更上一层。这样的变化也让空间可以从内部承受生物,在这个生产断链资源匮乏的末世来说,无异于安身立命的不二法宝。
 
有了空间,他们至少不必担心会物资耗空而亡,成为最后一道保障,心理状态无论在何时,都不会因为物资等问题陷入绝境,安全自然也就有保障。这个末世之中,因为一个面包就逼疯一群人的事,他们看得还少吗?
 
虽然还做不到从外面带着活着、不,应该说是有思想有意识的生物进入空间,动物不行,人更不行,就连思想活动弱到一定程度的丧尸,也不被空间所接受,但从一开始的只有泉水,到现在的生机勃勃并未花多长时间,也许后面的路是越来越艰难,但能看见希望的道路,总是让人奋进的不是吗?
 
也多亏了空间的这一进化,才使得乔希有了安身之所,若是奇迹真的能够发生,届时乔希从空间内部醒来,应该也会如同这次收乔希进空间一般,虽有抗拒之意,却无抗拒之行,最终是会被接受的。
 
而且若是乔希醒来,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知晓,也可以立即做出反应进入空间,确保不会节外生枝。钟子臻弓背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双膝手握成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企图让自己放松一点儿,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可是为什么呢?心中还是空落落的,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钟子臻心中明白,尽管做着那样美好的打算,从理论上来说也并不是不可能,可太过渺茫的希望,与自我安慰也没什么区别了吧,除了能得到良心上一丝丝的宽和之外,什么作用也没有。
 
可耻又可悲的寄希望于奇迹,以逃避自己本该承受的责任和诘问。
 
抹了一把脸,钟子臻看着同样沉默无言的两个人,心底闪过晦涩的情绪,终于还是决定将另外一个,他本以为他只可能在临死之前才会透露的秘密公开——乔希的死让离昧和亦茗都难以接受,道现在这个时候,钟子臻自然看的明白,钟离昧自不必说,对乔希的迷恋写在脸上刻在心里,而亦茗明显也……也对乔希抱有别样的欢喜。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发现的太晚,也从来不愿面对罢了。
 
他们两个有权利知道所有的真相,也只有这样,他自己才能面对,面对痛失所爱的两个兄弟。钟子臻自然知道,无论是杜亦茗或者钟离昧,都不曾把责任规卸在他的身上,尽管痛苦,也从不曾怪罪于他,就算知晓他对乔希的防备,影响乔希的心理产生了如何可怕的恶魔,也未必会与他分道扬镳,可。
 
作为爱着乔希的人,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作为他们最亲近的朋友和兄长,他有责任将真实告知。清了清嗓子,钟子臻的声音依旧喑哑,像是生锈的两个铁片摩擦,铁锈随着那惊耳之后晦涩的声音缓缓剥落,“而一直以来,我对乔希的防备,都是有缘由的。也许这件事听起来会让人觉得我疯了——可是事实就是如此疯狂……我的这个空间,也是由此而来……”
 
震惊之上更添震惊,心情更是犹如乘坐云霄飞车一般,等到钟子臻将一切缓缓道来讲诉完毕之时,钟离昧也犹如云霄飞车最后一个高距俯冲后面无人色的乘客一般,半晌都缓不过来。
 
荒诞吗?怪异吗?不可置信吗?可往往这样的,正是现实。且不说钟子臻为人本不屑于编这样一个故事来为自己开脱,他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啊——何况,何况钟子臻所言那么具体那么真实,就像是亲身经历一般,还有不少细节都能与现实吻合,一切的一切,都告诉钟离昧,钟子臻说的是真的。
 
他所经历的现在这个世界,也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我知道很难让人相信,”最后钟子臻的声音中满是疲惫和无力,说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在他的心脏上面动刀子,割的他鲜血直流,痛彻心扉,他喉咙干涩,艰难的将最后一件证物呈上,“乔希他……有个笔记本,我想上面会有一些记录。”
 
乔希有记笔记的习惯,这个他们都知道,乔希写的时候不曾遮遮掩掩,因着心中大抵知道那是日记,谁都不会刻意去偷窥别人的隐私,如果真如钟子臻所说,乔希是渐渐觉醒“前世”那些记忆,而乔希的表现却从来没让人觉出异常,那么面对如此诡异的事情,对日记倾吐就很能理解了,而且也只有对日记宣泄,才能让乔希做到不动声色——乔希太内敛,他不会信任别人来诉说如此诡秘之事,也不会因为周遭无人就放松,承受那么大的压力,除了日记还有什么办法呢?
 
钟离昧抬起头来,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蓦然发现对面的杜亦茗表情竟然……平淡的有些过头了,仿佛他哥说的这些,他都早已知晓了然于心所以丝毫不觉惊讶。钟离昧是这么想的,脸上自然带了出来。
 
杜亦茗在钟离昧震惊的表情之中点了下头,“我也是。”
 
钟子臻同样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就在昨天,”杜亦茗的表情黯然,“异能透支时就隐隐记起,之后就彻底想起来了。”若是再早些时间,就能将一切洞察于心,事态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无力的状况了。
 
可是现在想这些,都是徒劳无功的增加伤悲。
 
“前世”他与乔希的多往不算太多,相处之时也发现乔希心思又藏很深,他只以为那是普通的末世综合征,既无论对谁都难以达到信任的状态,没想到……算了,不想了。深吸一口气,杜亦茗走到书桌之前,拉开了抽屉,抽屉之中是一些针线杂物,杜亦茗心中五味杂陈,终究是小心翼翼的翻了翻,却没有找到那本朴实无华的厚实的黑色笔记本。
 
“他防人之心太重,不会把写了秘密的日记放在那里的。”钟子臻看着杜亦茗缓声道,“一个最安全又最隐蔽,又最让人意想不到。”钟子臻说着站起来,走到乔希床前,伸出手去摸索,半晌才摸到床下两块木板合成的一个夹板,将外面的木方抽出,才在中间拉出那摊开这防止的笔记本。
 
看着翻开的空白纸张,钟子臻又陷入沉默,用衣袖擦了擦纸面,轻柔的仿佛是通过纸面摩擦着乔希的脸颊一般,这里面会写着什么呢,所有的彷徨无措和孤独害怕么?亦或是充满痛苦的自我谴责?赎罪的话语有没有记录在其中呢。
 
钟子臻不自觉又红了眼眶。
 
乔希。我真的……真的……“哥。”钟离昧的声音,吓了钟子臻一跳,赶紧回过神来,双手一合将笔记本合上,笔记本的封面很干净,看得出乔希经常在用,并未让这笔记本在哪里落满灰尘。
 
钟离昧上前走了两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乔希的笔记本,“哥,能……能把这本笔记给我吗?我想……乔希以前说过,希望记录末世的见闻,以后还能当做史料,我想、从他手上接过这个任务。”
 
手指紧了紧,终究还是将笔记本交到了钟离昧的手上。在钟离昧收手只是,竟有些难以放手,引来钟离昧诧异的眼神之时,钟子臻才手指一松,垂眸道,“……乔希的日记你……”
 
原本说起日记,是想作为证物。如今杜亦茗也想起从前的事,这日记看是不看,反而不能决断了。即便已经离开,乔希也不会想要这些内容被人看到吧——“子臻。”杜亦茗却抬眼,眸光有些锐利,钟子臻看着咯噔一声,心中竟一瞬出现了一丝畏惧,“子臻,过去的东西始终要放下,即便是乔希本人,也会如此。”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冷,“何况已经知道了有这个东西,放在这里,谁能保证做到不会翻开?”
 
嘭嗵——咚——如同撞钟,声音在心中轰然炸开。
 
一天两天简单,一个月两个月呢,一年两年,或者更长的时间,谁能保证呢?谁都不可能,几乎心照不宣几人,都对乔希有不同的感情,更加了解乔希,体会他曾受到的煎熬,见证他受到的拷问,与他同行。随着他们对乔希的思念越深,就会越来越强烈,这份日记不可能不被翻看。
 
而这证明乔希曾走过的日记,也不可能会销毁。
 
与其现在逃避约定不去看,到有一天瞒着彼此悄悄的看,又有什么不同吗?人死如灯灭,乔希他已经,没法再在意这些事了。杜亦茗自私的想,就让乔希的印记再深一些吧,不会随着时间远去,让乔希这个人也被抹去痕迹。
 
第263章
 
我不相信爱情,我的出生就证明爱情不过是个笑话;我的“亲人们”若是能给我一点温暖和慰藉的话我想大概我就会相信亲情,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感情的地位能在心里的天平上重过自己,不依靠自己,我所获得的一切终究会烟消云散。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何其脆弱?我永远无法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这种比饼干还不靠谱的东西之上。我拒绝所有的感情,可是我从小就知道,诚实是会让人厌恶的,我得用合适的态度去对待,于是我将自己的感情收敛进身体最深处,察言观色的对应每一个人,不需要每个人都对我友好,但至少不会敌视,但绝不会过于亲近。
 
这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实际上,只是蜗牛在伸出试探世界的触角却被狠狠伤害之后,再也不肯踏出自己的壳罢了。如果丧尸不曾出现,末世不曾到来该有多好。
 
其实早就该明白,我不是没法交付信任,而是害怕、害怕着交付信任之后被背叛,仅仅只是想象,就让我觉得生理性的厌恶,害怕的想要吐出来。我已经受够了,信任某人之后被推入深渊的感觉,所有的光明渐渐从眼前抽去,眼睁睁的。惊恐的看着黑暗笼罩,将我吞噬。
 
没有人肯为了我这样的人不惜一切。我不要抱着这样可笑的幻想,在死亡的尽头还体会到那失落至极的绝望。
 
与其那样,我宁愿。宁愿自己动手,保证自己的安全。尽管这样的想法过于冷漠和无情,但我不觉得这样有错。
 
如果没有真的发生的话。
 
为什么要发生呢?那一定是,上天在惩罚我这样没有真心的人。
 
如果有人真的爱我,为我不惜自己的生命,平静的接受我亲手设计的死亡;如果有人真的疼我,哪怕我的存在根本算不上助力,还要分心关注我的安全,相信我的谎言,哪怕那些谎言听着很真实。真正的渴望从来藏在最深的心底,再怎么无视或遗忘,这些事,是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呢?
 
爱我宠我疼我信我的人,真的出现我会开心的跳起来吗?我无法猜测,但我无法否认我的心动,这太让人向往,憧憬的到想要流泪的程度。
 
这样的事实,之前有多么让我觉得美好,现在就多么让我觉得痛苦,想要立刻死去一般的痛苦,我本能可以拥有这一切,一切我想象过的天堂应有的模样,爱人,亲人,朋友,可以平凡,但其中真的感情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它使我感觉我本应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躯体。
 
一切都被我毁了。
 
若是我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情,什么事情都不足以折磨于我。可是我感受到了,然后还要面对这样一个现实——杀死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人是什么感觉?杀死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仅有的真心对待自己的人是什么感觉?
 
我还活着,但是我生活在地狱。我的双手占满对我最好的人的鲜血,我的罪孽已经让我面目全非,我羞于见人,每一次面对他们,我都仿佛我的手上拿着凶器,而他们身上全都是我刺出来的伤痕,我甚至不能说自己是个人,没有人会做出这样残忍而愚蠢的事情。
 
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我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发生过,若不是记起这些事情,恐怕还会再次发生,我太可怕了,竟变成了这样自己都不忍直视的杀人犯。
 
也许在末世之中,杀人的阴影不会笼罩人们很久,毕竟有很多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为欲夺你命的人悲哀和自责。杀死一个坏人,或者陌生人,并不会让我痛苦,末世将我的冷漠无限放大,成为一个坦然的坏人,可是,就算是坏人……杀死一个确认爱你的人……不,不止一个,恐怕也不是一种好的感觉吧……这种感觉就快要把我逼疯了。
 
一个坏人,却没法坏到彻底,我究竟还能可悲到哪种程度呢?
 
钟离昧死前的眼神,已经让我难受,却还是在心中逃避狡辩,说服自己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没那么糟糕……这辈子钟离昧依旧如此。这样卑劣的我,根本不配让他喜欢,可笑的是,每每回想钟离昧那次的告白,我竟还会妄想一下,如果接受之后会有怎么样安心的生活,然后露出笑容——多么厚颜无耻啊,杀人凶手,我不过是杀人凶手而已,这样的妄想,根本是在玷污钟离昧的纯真的感情。
 
我不配拥有幸福的生活。
 
然而多么虚伪,拒绝钟离昧的理由却是站在高位的拒绝,不敢想真实告知,不敢面对那样的真相,也害怕戳破一切表面的和平与稳定,那样的话我就只能离开,说破的话,钟子臻绝对不会再容忍我。
 
我知道的。钟子臻临死之前那被背叛的痛苦,那愤怒的眼神,那焚心的仇恨,我都知道的。自己害怕被背叛,为何要把自己最恐惧的事情,施加在重要的人的身上呢?我明白的,钟子臻对我的恨,那是理所应当的,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逃避了。我一贯的做法,就像当初我在钟离昧死后,害怕面对钟子臻,害怕钟子臻得知真相,如今我又逃避了,钟子臻没有在见面的时候就一枪把我打死,已经是涵养很好,道德很高,对我也仁至义尽了,他只是对我有些防备而已,这是正常的,我不是什么好人,这是很好的。他真的很爱钟离昧。原本我也能拥有的,我却亲手杀死他们,把他变成了仇人。
 
我感谢他的宽容,也为他这份宽容痛苦不已,恨不得立刻死去,让钟子臻消除心头之恨,也让自己能够解脱。
 
可是,我已经错了一次了。我不能再这么自私。
 
我享受了多少付出,一次次并肩作战,一次次分享食物和水,一次次背靠背的休息,一次次的……甚至他们三个人都不惜生命,当然他们的生命最后都是由我夺走的,我不能这样任性。
 
哪怕是一点点都好,能为他们做一点什么呢?哪怕永远都得不到谅解,钟子臻也永远不会再对我露出从前那种笑容,不会再用大手揉一揉我的头发低声嘱咐……死而复生易,破镜重圆难。我没法再回到过去,我都明白的。
 
可是,还是好懦弱。
 
一想到要在钟子臻面前将所有坦白,就害怕的……除了哭泣之外,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能够永远瞒着这件事多好……
 
呵呵,我的逃避果然花样繁多永不停息。到现在都还妄想着不必露出最丑陋的一面,真的很卑鄙,很卑鄙。卑鄙到我自己都想要吐出来的程度,我真恶心我自己。
 
但是,真的很对不起啊,我……我也爱着他们啊,无关其他,这样三个人,难道还不值得我真心去爱吗?要在这样的他们面前,露出自己犹如毛虫一样丑陋又恶心的本来面貌,要让他们知道我有多坏,我做了什么样的事情,要承受……我就难过的要死掉。
 
尽管,我连这难过的资格本就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又这样了,总是这样去逃避一件自己畏惧的事情。不过就让我逃避这最后一次吧,我一直不能体会,不能理解当初钟离昧最后的眼神,现在我觉得有点懂了,如果钟子臻说我死了他会高兴一点,我就毫不犹豫的去死吧。
 
没有发生的事不算错误。不知道这个借口,能不能让钟子臻让我在钟离昧和杜亦茗那里,保存最后一点虚假的美好呢,原谅我最后一次的虚伪和恶心吧,我知道会的。钟子臻重视钟离昧,钟离昧到现在也没有看清我的真面目,自然我在他心里是百分百美化的,为了照顾钟离昧的情绪,我恐怕他会配合我的。
 
卑鄙。无耻。
 
真的】
 
钟子臻伏在书桌上,再一次摩擦着笔记本边角,这是乔希最后一篇日记,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下定决心之前的总结,就像是比赛前回想自己的日常训练为自己打气,又或者逼迫自己,不得不去做某事,如同乔希自己所说,他总是喜欢逃避,所以才会借这篇文字,来强迫自己面对现实。
 
最后两字落笔匆匆,还划拉出一条失控的线来。看得出他并未写完,只是……钟子臻想起那次任务前最后一天晚上,他推门而入通知乔希也同去的决定之时,乔希就坐在床上,抬起头来只是面色很是苍白,情绪很是不对……心中黯然,只是那时他对乔希满心都是意见,自然丝毫不在意,而且乔希也很快调整过来。
 
也正是这个插曲,钟子臻才猜想出乔希日记本所在之处。不在书桌之上写,反而拿在床上铺在双膝上记录,这很反常。第一次看到这篇日记的时候,钟子臻就想过,是不是这个时候,乔希就写了那封最后给他的信,鼓起勇气想要坦白,并且想象了一个人黯然离去的结局?
 
不得而知。
 
所有的自责全部都在这里,一切的不舍也都在这里,以至于钟子臻每看一次,心就跟着绞痛一次。隔着纸张与文字,他都能体会到乔希的痛苦,可以轻易让人落下泪来,如果他能早点发现,是不是一切都能有所不同?
 
乔希的日记并不是每天都写,很多时候只有一个日期,在这篇之后,就连日期也没有了,是不是想到的那个结局,让他觉得连记日记的心情都失去了呢?钟子臻第一次看到这篇日记的时候,所受到的震动简直到了打击的程度,他完全无法想象,乔希是如何背负着所有,表现的与寻常无异;而背负着这些的乔希,又该是多么痛苦。
 
寻求着爱自己的人。可却在亲手杀死之后,才发现这一事实。这已经够绝望。更令人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是,现在这人复生,已经视你如敌恨之如仇。
 
钟子臻闭上眼睛,感受着空间之中的一切动静,然而空间一如既往,丧气吗?说不上,没有谁会在千万次之后还……平静的接受,任由那浓浓的失望渐渐变淡,在心中酝酿的却越来越宽,越来越长。
 
已经不再寄希望于奇迹,已经不得不接受现实。
 
“首长。”
 
门扉响起敲门声,钟子臻一下合上笔记本,放进密码指纹锁的合金桌子的一个柜子中,转了椅子回身,双手合十撑着下巴,恢复了平时冷静严肃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道,“进来。”
 
门口的人便进屋,身姿笔直,“b市基地的人到了,现在正在基地前的安全1区。”
 
钟子臻点了点头,撑着桌子站起身来,低头的那一瞬间眼中寒光乍现,b市,很好,相信亦茗也会很有兴趣的。
 
第264章
 
事物的客观的发展规律永远不会改变,除非能从本质上改变——
 
很可惜的是,B市基地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没能从根底上解决它的问题,历史总是在重演,B市的基地终于在挣扎这么长的时间后,与另外一个世界的轨迹重合在一起,即将因为基地崩溃,高层决策人物有着全面迁移的打算,派遣了异能考察队到了南方基地。
 
说是友好交流,何尝为了谈判而来。
 
B市基地是绝对的大型基地,在末世之中这么多年,格局基本已经稳定,要全部迁移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决定——要知道,大型基地之中可不仅仅只有异能者,更多的还是普通人,老弱病残等不能计入战斗力的群体,人口一多,迁移起来危险就大,随时可能遭受丧尸大军的围攻,当初钟子臻他们也曾为这个问题愁眉不展,他还记得当时刚有风声的时候,B市就开始人心惶惶,许多人害怕被抛下,还有许多人不愿意迁移……
 
对于领导阶层来说,更是艰难纠结,若是投靠其他基地,很显然,他们无法再保持原来在基地之中的地位,受到的掣肘更多,势力重新洗牌不是没有可能。
 
末世到了后期,也会变成追逐权力的游戏,什么时候都不会缺乏这样的人,面对的危机和人类的劫难?陷入权力游戏的人显然不会关心这个问题,跟末世没有发生之时是一样一样的。有些真心想为人民做些事的人,反而会被视作绊脚石被清除,利益共享,自然会党同伐异。
 
以至于有的时候为了保证自己及所爱的人的安全,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也不得不往上爬,到达金字塔的顶端,才能安心的呼出一口气。因为早有预料,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作为南方联合基地的领导,迎接一个充满野心和狠厉的可怜同胞,代表数万幸存者的求助。
 
人民当然无罪,然而来者不善。
 
上辈子他从未有过要与乔泉争权的意思,只是承担符合自己能力的责任而已,就被先下手为强,看清楚了乔泉是个无耻小人,也看清了乔泉的狼子本性。
 
就如同乔泉。钟子臻眼中冷光乍现,他不责怪乔泉,他是游戏中的败者,自然该接受失败的惩罚,他对乔泉仅仅只有一种感觉——单纯而又直接——仇恨以及仇恨带来的无尽杀意。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诚然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就是为了等待乔泉的来访的这一原因在。善恶终有报,如今终于到了那个时候。
 
异能队已经到了他们基地外围接受安全检查了。钟子臻带着亲随叫上了杜亦茗在大楼前面汇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向着来访者的方位而去,钟子臻出了合金大门,被引进一间很大的等候间,见到了自己的杀身仇人。
 
比起上辈子最后一次看见的志得意满的嘴脸,乔泉现在热情又不失礼节的谦虚笑着,当真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君子。钟子臻一瞬间有些恍惚,乔泉与乔希的相貌并不相似,大抵乔泉长得像他们那个风流倜傥的父亲,面容棱角分明偏向俊朗,而乔希却跟他那芳名远扬的美艳动人的妈如出一辙。
 
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是笑起来的时候神态有一丝丝相同的韵味,在嘴角微动那一刻太像,但之后却全然不同,乔泉是不觉敷衍恰到好处的笑,自信又自然,能获得很好的第一印象拉近人的距离;而乔希则是内敛收束,即便笑着都让人觉得有距离感,温和的推拒。大抵是乔希的妈在乔希小时候,总是拿乔泉去要求乔希,而后修正成这样的。
 
这些是从乔希日记中猜测出来的。
 
不过一瞬间,钟子臻便恢复过来,跟乔泉握了握手,脸上也调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乔泉他自然是容不下的,但他们基地的异能者并不嫌多啊。此时的乔泉还不知道,在杜亦茗和钟子臻的眼中,他俨然已经是一个死人。
 
******
 
这里是……
 
就好像缓缓沉入水底……好重……好黑……为什么,感觉呼吸就要赶不上了,他要窒息而死了吗?还是说,这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醒过来!快点醒过来!快要没有氧气了!
 
猛地吸气,却不防凉丝丝的水流却顺着鼻腔而入,瞬间胸腔一片火辣辣的,肺叶都要炸掉了,不顾一刻的呛咳了起来,澄澈的水中不断涌上气泡,在平静的碧青的水面上奏出一支乐曲,水面的涟漪越来越大,波纹越来越广,不过片刻,风平浪静的水面竟浮现出一个溺水的人影,好在水潭的水不深,范围也不大,让人踉跄又狼狈的踏到了边缘,趴在岸边狠命的咳嗽。
 
几朵白云悠闲的飘着,天空是纯净的湛蓝,仿若初春的阳光照射这风光极好犹如桃源乡一般的地方,几缕微风拂过水面,撩起水面涟漪,也仿佛与新出现的伙伴打着招呼——那是个削瘦的身影,肩胛骨突出的轮廓弧度漂亮的就像要起飞的蝴蝶,过耳的碎发沾了水遮住了他的容颜,皮肤很是白皙,与黑色的凌乱发丝之间色差刺激着人的感官,透明的水珠顺着他光滑的脊背滑下,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大自然孕育出精灵出世,也不过是如此场景。
 
乔希大口的喘着气,尽管这样让他因为呛水而火烧火燎气管更加疼痛,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就像是两分钟屏住呼吸一般,他已经到了极限,缺氧的忍耐不了了。可尽管如此,哪怕他再用力的呼吸,似乎吸入身体之中的氧气还是很有限,这样他觉得难受极了,始终有一种窒息的紧迫感,而且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
 
能利用的氧气有限,乔希不得不开始控制自己的行动,将剧烈的吸气换做绵长的呼吸,剧烈的心跳也得以减缓,总之不管这怪异是为什么,先确保自己安全要紧,平静下来,每一个细胞都安静下来,对吸入身体氧气的利用效率会变高!
 
尽管还是很难受,乔希很快就适应了,他必须要快点搞清楚状况,否则危险就是指数增加的!乔希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绿草如茵,绿叶簌簌,花香阵阵,蓝天碧水,云淡风轻,这里是梦境吗?
 
末世侵袭之后,哪里还有这样好这样没有一点污染的地方呢?不,应该说,就算没有末世,这般山清水秀的地方也很罕见了,目之所及,并无建筑物的踪影……乔希猛地皱起眉头,末世,等等?
 
心中一个念头越发清楚,几乎让乔希的思绪暂停,那艰难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么,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人真的是有灵魂的?乔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纹理细致到了可怕的程度,抬起手摸上去,掌心温热的感觉让乔希怔忪……
 
真实。太真实。
 
手上的触感,水的清凉,湿掉的头发黏在脖子上的不清爽,乃至他皮肤接触到的粗糙地面,乃至于因为呼吸不够的憋闷全都真实的可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又是哪里?
 
呼吸越来越困难,缺氧已经让他喉咙之中出现具体的瘙痒,咳嗽似乎就在嘴边,但乔希知道他不能,那只是饮鸩止渴,窒息的问题不仅得不到缓解,反而会让身体更加缺氧,咬住舌尖,乔希痛苦的靠着池壁坐着,无力的将头放在岸边,双臂环着身体,试图减轻身体的不适,现在,他该怎么办?
 
就在乔希以为自己会这样窒息而死的时候,空气之中却蓦然一轻,呼吸的艰涩感瞬间消失,大量空气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口鼻,清新的空气让乔希身体纵时一轻,一时只觉得舒畅无比,带着水汽的湿润和草木新鲜的空气环绕在他的身边欢呼雀跃,似乎感觉一切都与之前不同,他似乎能够感觉得到这里的一切,对他的亲切友好……就像是,接受了他一般。
 
对,就是接受了他,承认了他。
 
乔希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半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将搭在额前的发抚开,乔希站起身来,水珠淅淅沥沥从他身上落下,他正想从水潭之中走出去,心中却突然微微一动,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有什么……要发生了。
 
或者说,有什么人过来了。却不排斥,似乎很是肯定没有半分危险,仿若有所察觉,乔希回过头去,那空无一人的泉水边缘,突兀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风声远去,只有乔希身上的水珠落入水潭中的声音,阳光毫不吝啬自己的温暖与色彩,笼罩在这一片静谧而美丽的地方,乔希就那样望进来人的眼睛,一瞬间失去所有的思绪,语言被封印,思想被冻结。
 
这一瞬间,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啪嗒……什么东西与发尖的水珠一同滴落,同时落入水潭,乔希瞬间苍白了面色,双手在身侧握紧,指甲刺痛手心——阳光也是有重量的吗?这如影随形的致命压抑。果然,他永远都无法、无法逃脱,黑色的大山与噩梦,再次降临吧。
 
手脚被套上黑色的枷锁。尊贵的神啊,请再次公正的降下审判吧。
 
第265章
 
钟子臻做了个噩梦,半夜被惊醒过来,噩梦的内容已经全然忘光,只余下那可怕的余韵绵长,带来持续的胸闷气短,烦躁难言,甚至连头都开始疼起来。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实际上乔希死去的这七年以来,他竟一次都不曾梦见过乔希,或者说,他并不想将梦中出现的那人称之为“乔希”,那只是披着乔希的壳子,甚至连思想都没有,机械的笑着,或者按照他的心愿,获得虚假的笑容。
 
那些全都不是乔希。
 
真正的乔希不会这样。不会怎样呢?真正的乔希是怎么样的呢?会说些什么话,会做些什么事情呢?越是想就越是难以设想,因为那些都仅仅只是他的设想,乔希就如同被他的思想控制住的人偶一般。
 
在两年前大仇得报之后,这种感觉越发扩散开来,除了那时不时看见的容貌还很是清晰以外,如同记忆之中所有的曾以为永远不会褪色的美好画面,随着时间的拉长,如同被橡皮轻柔摩擦的画作,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
 
直到某一天,会变成只是代表“美好”的一个符号,让人在想起其存在的时候被又幸福又遗憾的酸涩淹没,却连一点细节都记不起来。这样一个来不及发现深爱就不幸死去的美好的人,终将淹没在时光长河之中。
 
然后在一个人的夜晚回首看去的时候,忍不住悲伤的流下泪来。
 
无奈有千许,欲追反却无。结果很可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对即将到来的现实束手无策,被拿走最重要的东西没法反抗,更是一种煎熬。然而半分办法都没有,钟子臻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尝试将许多开始微微淡去的事情记录下来,为了这些事他曾忍俊不禁露出微笑、也曾控制不住失声哭号、那一点一滴细致到最极致的感情,终于缓缓褪去曾有的温度。
 
温热的牛奶冷下来会有腥臭;滚烫的岩浆冷下来会变成丑陋的灰尘;那些令人动容的回忆,终将变成一声模糊的叹息,就连那防止褪色的记录,也失去它的意义——每一次回顾,它就仅仅只是离让人感概的文字更近一步而已。
 
这太可悲了,看着命运伙同着时光缓缓夺走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是不是最终有一天,乔希这个人就会彻底变成他人口中所说的他的“过去”?也许这才是事物的正常发展规律,也是人不得不接受的未来,但是他绝不会认同。
 
钟子臻起身喝了一杯凉水,心头闷闷的感觉并未有任何减少,甚至开始出现头昏脑胀晕眩之感,这种感觉他并不算陌生——每次空间升级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只是没有一次如同这次一般强烈。
 
空间成为了乔希最美丽也最安静的墓地,他永远沉睡在那里。在所有奢望都被现实狠狠击溃之后,钟子臻就有意识的减少访问空间的次数,很多的空间生产都被钟子臻归类于不必要的踏足,换成了用意识操控着完成——好在空间越发成长就越是规则完善,响应精神力早就不算难事。
 
乔希长眠之地,他不想时常去扰了安宁。只余下必要的,隔段时间确认乔希的状况,以及检查空间之中生命承受发展的进度。
 
也亏得如此,钟子臻的精神力进阶快的惊人,虽没有跟出击队一般主动外出扫清丧尸,速度竟一点也没落下,要知道,最好的提升方式就是参与战斗啊。
 
几乎在一瞬间,钟子臻就意识到空间出了问题,忍着不适快速回了卧室,关门上锁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集中了精神力想着要进入空间,可怪异的情况发生了——原本来去自如的空间,这次竟然拒绝他的造访!
 
不仅如此,因着他的联系,空间那边发生了更大的动荡,明明是个跟平时一样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此刻却像是在大地震一般,脑中的翻天覆地几乎让钟子臻难受的吐出来,可与他不适截然相反的却是他的心情——
 
双眼之中升起的期待的光芒几乎能照亮一切。
 
所有的不适尽管快要淹没钟子臻所有的感官,似乎身体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响应着、叫嚣着不适的拒绝着,却无法掩盖其中另外一种微弱的感觉,呛水的灼热与疼痛、窒息的憋闷与头钝痛,就像放大了一万倍,如此的痛苦,却让他看到了天堂的曙光,如此舒畅。
 
顶着一切不适,钟子臻将自己的精神力用到极致,一面压制空间的暴走使它变得温驯,一边拼命想要移身至空间。
 
有一种希望是害怕到极致的失望,心底无限的渴望如同杂草一般疯狂的长,那是心情最真实的体现,是最想要发生的情况,却在害怕希望落空后的极致空虚,又有意识的反驳者,克制着,解释着,用锋利的镰刀,一次次将冒出生命力旺盛的绿色割断,枯黄的落在心脏之上,厚实软绵绵,透不过气来一般,连脑筋都绷得死紧。
 
这绝不可能是自己最期待的,这绝不是那个不可能的可能,这绝不是被按在心底不见天日的奇迹!不要抱有可笑的期待,你承担不起期待的反面,认清现实知道吗?
 
精神力的对抗是极致,心理的拉锯又何尝不是到了极限呢?
 
终于,犹如鸡蛋破壳一般,坚硬的外壳上出现一道裂缝,亮光从小小的缝隙之中透出来,一丝空气也溜进来,带着花草的香气。
 
心跳过速,耳朵能听见巨大的响声,甚至有些发痛了。终于轰隆一声,天光大亮,蓝天还是那样的蓝天,白云依旧不知愁,风调皮的从钟子臻身侧滑过,钟子臻站在泉水边上,看着远处水中站立的人影,那纤瘦的少年身上仿佛披着金光,如同刚刚降临在人世的圣天使一样。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他的头中眼中炸开,世界顿时响声连绵色彩绚烂,让他如同木雕一般僵在了原地。
 
当对一件事的渴盼已经远远超过他的承受能力之时,反而会在发生之时产生与之同样巨大的怀疑与恐惧。
 
钟子臻只能深深的凝望着那抹人影,亟不可待反而止步不前,千言万语于是缄口不言,只是矗立着,将那抹身影刻进心中,与此同时,那所有褪色的画面,如同被泼上了油彩,一幕一幕灵动的在脑海之中复苏。
 
一切失去的宝贵,终于在这一刻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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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希看着岸边的钟子臻,再一次感受到厚重的阴影袭来,这场景简直让人绝望,他从来就在沼泽之中挣扎,缓缓陷落,而钟子臻则是站在岸边,这样站的笔直,他几乎不看就能想象那冷漠的表情可锐利的目光。
 
一切都要在此终结了么。
 
好像差的也不远,他这样的罪孽深重,还期待着怎么样的救赎呢?他已经死了,虽不知为什么乔希很确定这一点。他死了但现在出现在这里,乔希心中有种冥冥之中的注定感——是为了最后的一个交待和了结……给钟子臻面对面的交待,对自己的了结。坦白一切狡辩过的罪行和说明真相的信,早就已经交到钟子臻手里。
 
什么都……没有了。面对,是这样艰难的一件事,连最后他为自己留存的最后一丝尊严和骄傲的一信之隔,都将粉碎在对峙之下。
 
眼中越来越多的水珠聚集。乔希双手捂住了脸,任由加害者的鳄鱼泪沾湿双手,双膝一折,无力的跪坐在水潭之中,这一刻的哀悼的,究竟是什么?啜泣、呜咽、抽噎、哽咽,无法将歉意述之于口,也无法去恳求原谅。
 
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除却悲哀的恸哭,他还能怎么样呢,再一次被杀死么。深仇大恨,他的命,也该由钟子臻亲手了结,欠了什么,是要还的,终究是逃不掉免不了的。
 
哗啦……
 
水声轻响。钟子臻踏进水中,灵泉旁边他开了一个浅潭,形成双泉的形貌,实际上泉水很浅,就是为了有一天,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乔希能够快速挣扎出来不至于溺毙其中,他心中急切,走的却小心,不顾清凉的水浸透他的衣衫,向着中央跪坐的乔希而去,就像走在同往天堂的通道,终于触碰到那失落的天使。
 
指尖在摸到那湿润的发丝有一丝被电到的刺痛。
 
温热的手掌终于完全贴了上去,覆在乔希头上,轻轻摩挲着,就如同那快要忘却的远古的过去,失去钟离昧后越发的乔希的温和照顾,另外一手拉住了乔希胳膊用力,迫使乔希抬起头来,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迷惑朦胧的淌出泪水。
 
轻叹一声,钟子臻将乔希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知错就改,你是一个好孩子啊乔希……”我会原谅你的啊,只要你醒过来的话,该是兑现我承诺的时候了吧?将我从前世的偏执之中惊醒,是时候,我也将你救出泥潭。
 
安心,圆满,没有一刻,让钟子臻感觉到这样满足。
 
钟子臻平和的话,温暖的怀抱,像是钥匙一样开启了乔希心里一重又一重的枷锁,乔希抱着钟子臻如同海上浮木,一时泪如泉涌。对不起……从在心里默念,到口型比划,终于冲破了重重阻碍,响在了这个仅有两人的世外桃源,通过干净的空气,清晰的传达到了钟子臻的耳中、心中。
 
对不起。一声又一声,重叠在一起,不强烈,却冲击着心房,整个心脏都在抽痛。
 
钟子臻单膝曲起半蹲下来,抬起乔希的下巴,用手背将乔希的泪逝去,“没关系了乔希……丑陋又恶心的毛虫,在经过残酷和艰难的自我突破后,会拥有一双可以飞翔的翅膀。没关系的乔希,现在你自由了。”
 
曾经要窒息你的一切都将不再有任何作用,不要再自责。
 
慌乱又无措,彷徨又无依,乔希的神情刺痛钟子臻的双眼,乔希的眼泪灼伤钟子臻的手指,他捧着乔希的脸,将自己的唇贴上,舔去泪水的苦涩,这份苦涩入喉,却化作一片火热,他封上乔希的唇,以最最柔软最最温柔又最最直白的方式,想给乔希一点,真正的具体的安慰。
 
心底顿时软成一片水,随着吻的深入,越来越满、越来越满。
 
第266章
 
与脸上那咸的有些苦涩的泪不同,乔希的双唇温暖柔润,带着淡淡的清香,钟子臻环住乔希的肩,一下一下轻柔的吻在乔希唇上,将所有无法用言语传达的东西,通过更加具体的行动传递给乔希。
 
不需要再自责了,会让人心痛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不犯错的,认知错误承认错误并去改正它,不要因为过去的错误一直拘束着自己,失去前进的勇气和能力,将所有责任都抗在那瘦削的肩膀上,总有一天都承受不住的。
 
别害怕乔希,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所有内心的柔软,通过这个温柔至极的吻传递给乔希,如同冬日的阳光融化冰雪,如同和煦的春风吹开花朵,别害怕,也别再颤抖了乔希。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坚持,总是会迎来黎明的曙光,驱散一切黑暗。
 
乔希在钟子臻的安抚之下,僵硬的身体开始回温,那漂亮的眼睛轻轻合上,含着泪光的眼角仿佛发着光,整个人如同松了弦的的弓箭一般放松了下来,再也不复一触就将崩断的险境。
 
闭眼之前乔希泪光闪动,清澈双眸之间,如释重负和感激喜悦的情绪,钟子臻看的清清楚楚,他明白这个亲吻应该结束了,安抚意味的亲吻就是如此,这个亲吻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并且收到了完美的成效。
 
只是……意识就如同被看不见的大手拉扯着,控制着他的头,依然低垂着;操纵着他的唇,依旧贴在乔希唇上;驾驭着他的双手,更加轻柔的拥着乔希;支配着他的意志,根本无法远离。钟子臻的心中像是被装进了许多棉花糖,被塞得满满的,轻飘飘的全是温暖的甜味。
 
横在他与乔希之间的隔阂早已经消失,他为什么不能表现自己的感情呢?错过一次,还要再错过一次呢?他有表达感情的权利,他喜欢乔希,更进一步吧,可以时刻拥抱着这个人,将乔希成长过程之后所缺少的爱,加倍的给与乔希。
 
钟子臻知道,这只大手的名字,叫做不舍,叫做思念,叫做渴求。
 
乔希的唇有魔力,让人迷醉沉沦……如此心旷神怡,欲罢不能,更加亲密、更加深入的接触。钟子臻一手覆在乔希后脑勺,微眯着眼看着乔希乖顺的睫毛,伏在乔希的眼睑上,心中一动眼神一深顺从了自己的愿望,原本就要离开的双唇再次压上去,接触的地方传过触电般的酥麻,舌尖从口中探出,灵活的顺着唇缝滑进乔希双唇,描过那编排整齐的牙,轻易的找到了无防御的缝隙,巧力一撑,钻进了乔希的口中。
 
这一刻万物无声,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连时间都静止了一般,钟子臻仿佛听到了种子破皮这等细致而细微的声音,快速生长挂出美丽的花骨朵,而后他轻轻一触,便砰的一声绽放。
 
芳香清甜,如此妙不可言。
 
钟子臻如坠梦中,仿佛踩着软软的云彩,一切都需要轻柔无比,就连那已经被末世操练的如同钢铁一般的心,也没法抗拒。如同在寻宝游戏之中找到宝藏的小孩,欢呼雀跃的围绕着宝箱跳舞,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宝箱的每一处角落,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开启宝盒,满心欢喜取出属于自己的秘宝。舌尖的舔过上颚,扫过每一颗牙,围绕着另外一条柔软的舌绕圈,将对方口中津甜的液体夺过,尽数吞没。
 
呼吸相交,充满柔情的深吻,似乎延续了安抚的意思,但又超出了安抚的范围。
 
一吻结束乔希的唇已经有些红过头了,充血却未至肿胀的程度。跪在水潭之中一动不动,睁着眼睛里几乎全是怔楞,一脸茫然的样子让钟子臻看着忍不住露出微笑,乔希真的很可爱不是吗?眼里所见和心中所想,终于能坦诚的达成一致,不会再犯错。钟子臻将乔希耳边的头发抚至耳后,大拇指张开放在乔希脸上,声音中有着笑意,“这么惊讶吗?”
 
乔希已经在他面前放下过去,现在轮到他来表态。
 
“乔希……你也要原谅我。”原谅我的愚蠢,一直盯着可笑的过去和仇恨,不肯正视你的努力,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才铸下大错,钟子臻看着乔希,拉起他的手紧紧握住,温柔的下着决定,“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所有的错误就在这里翻篇了。”
 
乔希眼中闪过疑惑,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定定的点了下头。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摆在面前,但他已经知道,仅仅只是逃避是永远无法解决问题的。
 
“很好。”钟子臻笑了一下,不甚清醒的乔希,怎么能可爱到这种程度呢?不过这样更好,之前那内敛过头的乔希总是滑不溜秋的,让人无处下手,他明白乔希的疑惑。拿起乔希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钟子臻抬眸,“一直以来,我也很抱歉……不肯、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上你。”
 
钟子臻用温柔的目光编织成网,就那样轻轻的、微笑的看着乔希,将乔希心中的疑问解答……没错,那就是一个吻,情人之间的深吻。
 
乔希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手像是触电一般抖了一下,钟子臻没有强行拉着,任由乔希抽回了手,因为用力过猛和本身姿势的原因跌坐在水中,双手合起捂住了口鼻,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惊讶,怎么会不惊讶?毕竟,对于他来说,喜欢这个词已经过时间发酵了七年,而对于乔希来说,不过是突兀的转变罢了,况且,他一直对乔希都很是防备,现在这样可谓是态度大变,惊讶才是正常反应。
 
不过……钟子臻皱了皱眉,他的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紧迫感,让他无端紧张,明明知道最好的办法是先让乔希缓一缓,慢慢发展感情才好,可那有人紧追在后的感觉,让他不由得想要加快脚步……
 
钟子臻站起身来,撑着双膝看着乔希,微笑道,“怎么样?不考虑考虑,我有没有机会呢?”
 
乔希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听见钟子臻的询问,握了握拳轻声回答道,“这个……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最后张了张嘴,竟也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只能闭口不言,垂着眼眸看着水面。
 
又是一阵微风过来,乔希小弧度的打了个寒噤,阳光的力量并不强劲,他身上只穿了一条到膝盖的白色宽松短裤,在水中泡了半天,已经觉得有些冷了。
 
钟子臻叹息一声,他知道他有点吓到乔希了,心有点疼……没有人不会不期待自己会被爱,有期待就有关于未来的设想,而乔希说“从来没想过”,那便意味着,乔希从来不曾设想过未来他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更确切的说,从乔希的笔记来看,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能够拥有未来。
 
他让乔希无所适从了。钟子臻发现,看过乔希的日记,对乔希了解到一定程度,乔希的这些掩饰一切的沉默和内敛,要读懂根本就不困难。
 
“你冷了吧?我带你去屋子,你也好打理下自己,”伸出手,钟子臻拉起乔希,向着一边的小径而去,将之前的话题转移盖了过去,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没有半点变化,“我相信你也有很多疑惑,一会儿我慢慢告诉你。”
 
乔希跟着钟子臻,发现他似乎真的不介意之后,才放下心来,在走过那条曲折小径之后,眼前竟出现了一栋小木屋,小木屋不算大,只有一层带阁楼,被周遭高大茂密的树木挡着,难怪他在池子之中看不见。
 
在钟子臻带领下,乔希用水洗漱了一下走过来弄脏的脚,穿上了衣服,才在钟子臻的讲诉下,将一切都弄清楚——空间的存在、泉水的神奇,更加让人愕然的是,离他“死”去那一年,已经过了七年之久。
 
乔希心中难免生出一种一去经年的感概,也不知道……钟离昧和杜亦茗怎么样了。乔希的眼神有些黯然,当初那样死去是迫不得已,希望他们两个不会为他伤心,或者会不会已经忘了他了呢。
 
钟子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最后轻声咳了一下,道,“你也知道情况了,不知道你出去之后还能不能进来,所以暂时还要麻烦你呆在空间了,帮我做做生产活动什么的了。”
 
基地规模早就形成,一旦将乔希带出空间却无法再进入空间,如何对外解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还是没有入城登记的人?所以还需要完全准备。乔希听见钟子臻这样说,立刻抬起头来笑道,“我明白的,这里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没事的。”
 
点了下头,钟子臻起身,“这次进空间够久了,我也要出去了,我会试试在外面能不能和你脑电交流。空间里没别的生物,绕过这片树林那片空地是物资地,我记得当初收过一些书,你可以打发时间……辛苦你了。”
 
乔希赶紧摇头,挥了挥手,“我没什么,你才辛苦了……还要安排我的事情。”
 
“嗯。”钟子臻应了一声,“这是我该做的。那我先走了。”说罢便转身过去,乔希连忙叫了他一声,钟子臻回首过来,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那个……谢谢你,子臻哥。”乔希半眯着眼睛,露出一个笑来,钟子臻几乎立刻转身,只是挥了挥手身影就如同来时消失,别露出那样的笑容啊……我……钟子臻掩住眼中的晦涩,我也不是那么无私的。
 
隐瞒了亦茗想起前世记忆和离昧也已知真相的事。叫你知道的话,定然会想要立刻与他们会面或者传递信息的吧?那样……你的复活不也会被知晓么?
 
至少,还不是现在。至少,要让我确认,你对他们也并无其他感觉。
 
第267章
 
钟子臻从来不曾觉得,时间的缓慢与快速这个矛盾竟然能够同时出现,自从乔希醒了过来,在外面的时间是那么漫长,原本处理一下基地事物,时间消逝的那么快,可是如今呢?每一秒似乎都拖着长长的尾巴……他越来越想念乔希,很可惜他与空间虽有联系,但却无法具体看见空间里面,否则他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像一个变态一样,丧心病狂的去窥视乔希。
 
而好不容易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关好门窗佯做休息,实则迫不及待进入空间,然后看见乔希眼中含着喜意招呼他,在空间之中准备晚餐……让钟子臻羞于开口的是,每次去看乔希之前,他都会在镜子前审视自己,对自己的外貌和身材的在意,超过了他两辈子所有时刻加起来还要多,就像花枝招展的孔雀一般。
 
这不是缺乏自信,相反他对自己的外在条件相当满意,仅仅只看这两样,基地之中也有许多人对他有意思。但想着要去见乔希,他就不由自主的紧张,想要变得完美无缺,这种感觉是新奇的,虽然令他有一些窘迫,却也不那么反感——
 
喜欢一个人,忐忑之中有着期待,一个人光是想着就能喜滋滋的乐半天。钟子臻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如此毛头小子的一天。
 
这种感觉很神奇,令钟子臻心情舒畅,沉迷不已。然而并不是全然只有美好,偶尔他也会恍惚,心底又有另外一种想法与之并驾齐驱,他这样其实何尝不是变相的囚禁了乔希,利用孤岛环境产生斯德哥尔摩效应,让乔希渐渐形成对他的依赖,用着软刀子逼迫乔希喜欢上他?他怎么能这样呢?他必须要快点安排,让乔希过上正常的生活才行。
 
夜深人静之时就会后悔,经历白天的漫长思念,晚上相见的喜悦又会冲淡一切其他,于是重复着这样的心理,一拖就是半个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这天也是一样,钟子臻收拾了桌案上的文件,随手整理了一下便锁上柜子,出门。一切与平常都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变化,行至半途,却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钟子臻回过头去,才发现是杜亦茗。
 
钟子臻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杜亦茗,杜亦茗还是一如既往,外表什么时候看着都是严肃死板的,可是他的内心却烧着一把火,在笑起来的一瞬间,变成一个雅痞,钟子臻自然的停下脚步,看向杜亦茗。
 
这七年来,杜亦茗帮了他很多,并没有因为乔希的事情背向,只是比起以往更加……深沉,难以琢磨。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必须活着,这许久就是他们的生活写照,正是因为珍贵被末世夺走,才要更加努力活着,才能结束末世,将那遗憾填补,他组建基地掌控基地,杜亦茗则是调查团的老大,领导异能最为强悍的人,去到更远的地方,查看探索结束末世的线索,发现新变化。钟离昧则是自卫团的领导,带领战斗力不断扩大安全范围,定时清理丧尸等等任务——他们三个人像是铁三角一般,虽谁都不曾说出来,却是按照乔希的遗愿,坚信着自己曾怀疑的信念,将末世驱逐。
 
所以,杜亦茗在基地的时间远远少于在外面,他们见面的时间不算多。他们当然还是兄弟,但可能与当年已经有些不同了,他们不担心背叛,却再也做不到无话不谈。近年来,杜亦茗气息的越发沉稳,这次见面,钟子臻惊讶发现,他无法看透杜亦茗的异能等级了,甚至连对方能力程度的感知,都没法感知。
 
……在外面危险重重,杜亦茗是踩着生命线前进。钟子臻心中感叹,抬手拍了下杜亦茗的肩膀,带着笑问道,“亦茗,怎么了?”
 
杜亦茗神色严肃,看了钟子臻一眼道,“是棱晶,到你那儿再说吧。”
 
钟子臻一听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顿时也是心中一肃,点了点头率先走在前面。
 
棱晶是前两年杜亦茗在探索的时候发现的,看着与低级丧尸晶核很是相似,即没有任何属性的能量晶体,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却是丧尸晶核的数倍,其与丧尸晶核最大的不同,就是不能用于异能升级,但却可以用以战斗——通过异能和其他物理方法就能引发其中的能量为自己所用,可以说是对付丧尸的一大利器,在枪支弹药供不应求的末世,是亟待发展的新型战斗主原料。棱晶的发现是个意外,却是解决人类目前困境的契机。亦茗这样严肃,定然发现不小吧?即便心理上已经有了铺垫,可在得知杜亦茗发现了一座巨大棱晶矿山之时,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要知道棱晶的产量十分有限,一座棱晶山意味着什么?如果能把控住这座棱晶矿,那么基地的防御程度将会翻倍,甚至在十年之内,都无需担心武装力量只剩下异能者!如果能弄到足够的棱晶,还能用来研究,如何让普通人也能用它来保护自己、保护家园!
 
这个消息,真是天大的惊喜!钟子臻立刻与杜亦茗细细的讨论起这件事来,待他们结束对话,对棱晶之事有了整体把握后,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钟子臻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站起身来,“都说到天黑了。这事之后我会做出个计划的,辛苦你了。”
 
杜亦茗站起身来摇摇头,看着钟子臻道,“嗯,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钟子臻也起身,送杜亦茗到了门边,杜亦茗却突然顿住脚步,他的目光让钟子臻有些心慌,却不露声色,装作疑惑的样子,以为杜亦茗是有什么忘了说。
 
“子臻,你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杜亦茗的语气没什么变化,问题却如同重锤,乓当一声砸在钟子臻心上,他心中暗自揣度,难道杜亦茗发现什么了吗?不,没可能的。他一切都表现的很正常,连自卫队的离昧都没发现什么,杜亦茗才从外面回来十天呢,怎么可能知道什么。
 
不需要慌,钟子臻心下安定,不明所以回问,“什么?”
 
话音未落,瞳孔猛然收缩——身体比思想反应还要快,脑袋后仰抬手格挡,刚刚拦住杜亦茗雷霆般的迎面一拳!整个手臂都震的发麻,麻木的趋势甚至有顺着胳膊往后背传到而去,没有使用异能,就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吗?钟子臻心下惊愕,面上也露出薄怒看着杜亦茗,喝问道,“杜亦茗,你干什么?!”
 
杜亦茗冷笑一声,见钟子臻拦住他的攻击并不奇怪,钟子臻本身就是个绝顶高手,他不会小瞧,但钟子臻这副样子,却让他心中怒火更甚,另外一只手的攻势紧跟其上,“我做什么?是你做了什么才对吧?你当初是怎么承诺的?别逼我点出事实——乔希,已经醒了!”
 
这话不是猜测的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仿佛已经看到事实一般的笃定。杜亦茗是不会拿话诈他的,他不是那种人,说出这种话,定然已经……
 
浑身动作一滞,防御不及钟子臻被杜亦茗一拳便打在了他肚子上,剧痛传来,钟子臻闷哼一声退后好几步,低着头喘着粗气,汗水从额上一同滑下,他知道这事迟早都要公开,却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
 
杜亦茗见钟子臻不再反抗,便也捏了拳头不再动手,他走到钟子臻面前,揪起钟子臻的衣服,话说的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最好告诉我,乔希是最近醒来的——否则——乔希那样的性格,你想过这样的幽闭,对他来说会是怎样的体验吗?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全然闷在自己心里——”
 
活着的乔希已经是那么辛苦。
 
再活一次也依旧要压抑到极致吗。
 
不要说别的人了,周遭连一个能动的活物都没有。钟子臻能进空间,可是一天能去多长时间?乔希是那样封闭自己的心,即便要改,一时半会又如何能改变,十几年年来都是那样过的,他们之间能说的东西又有多少?
 
孤独是致命毒药,会把人引上疯狂,他一个人面对着死一般的空寂,该如何适应,会不会又胡思乱想。且,无人可说,无处可诉,连日记这个方式也没有——在别人的空间,乔希是不可能有安全感的。
 
钟子臻掰开杜亦茗的手,颓然垂下头,沉默了许久才道,“十五天,满打满算十五天,我没、我也……”
 
杜亦茗听罢,狠狠一拳打在了钟子臻的脸上,钟子臻听到风声,一点都没有躲闪,生生的受了这一拳。
 
他是个混蛋,明知道不可以的……
 
好在,过错还不算太大,还能让杜亦茗愤怒打他。
 
第268章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钟子臻没有继续隐瞒事实,而且生生受了他两拳头,尽管异能者的身体是强化过的,他这两拳实打实的打在身上也不好受。也许男人之间的交情就是这样,打一架发泄反而是好些,心中的怒火也都停歇,所有被搁置的冷静回归过来。
 
杜亦茗看着钟子臻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叹息一声,乔希的事……一直是一道坎,特别是对于钟子臻来说,乔希日记之中记录的,简直就是影射着现在的钟子臻,在固执已见之后害死了别人,又在那人死后才发现令人心痛的真相,面对着内心的拷问,每日悔恨自责不已。
 
杜亦茗明白钟子臻的感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假使乔希醒来,钟子臻没法轻易放下,加上钟子臻对乔希的特殊感情,会更加想要弥补,想要瞒着他人……尽管客观上很想理解钟子臻,但杜亦茗也不得不说,这很愚蠢,他难以确定的说,若是他第一个发现乔希醒来,会不会有心隐藏。
 
对这个做法他不置可否。
 
但空间绝不是个好地点。等着钟子臻缓过来,杜亦茗才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安排?乔希这样出现是不妥的吧?”
 
钟子臻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口中全是铁锈血腥,扯起嘴角牵动伤处,钟子臻疼的抽了一口气,低声回道,“我知道。今晚我会连夜出城,在合适的地方设置好求救信号发射装备,明天早上开启,信号会被信号塔捕捉。七点半,我会跟你在信号接收区偶遇,说话间求救信号响起,我们就会发现求救的人可能是我们的老朋友,我们两个立刻出发,谁都拦不住也不会阻拦我们,去到远离基地监控范围,找到安全的地方把乔希放出来,让他跟我们一起回来。他的战车和装备我都准备好了,就说是从其他基地过来的,为了寻找我们……反正时间过了这么久,当初与乔希熟悉的人本就很少,基地又发生了好几次大的变革,现在还能叫得出他的名字的,你以为还有几个?”
 
时光就是这么残酷,就算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也会渐渐被搁置在角落,在向前前进的时候被遗忘掉。
 
杜亦茗诧异的看了钟子臻一眼,这个计划完整可行性高,且不会引起别人多余的怀疑,还还能很好的解释乔希与他们的关系,实在不像是刚才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来的,杜亦茗注意到,钟子臻说乔希的装备他都准备好了,若是早前没有想法,又怎么会有这般万全的准备。
 
钟子臻笑了一下,也没多做解释。他是把所有的设想和准备工作都做了又如何,迟迟没有行动才是事实,他不会争辩,那没有意义。
 
见此杜亦茗也不再多说,伸出手将地上的钟子臻拉了起来,拍了拍钟子臻的肩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身,双拳在身侧握的死紧,冷静的声音一如既往,“那我先走了。”
 
天知道他现在多么激动,几乎到了快要崩溃的程度。惊喜也可以是天崩地裂的,心中有可以称之为笃定的猜想,也比拟不了那轻如羽毛的真相,砸在心中的分量,让他想要尖叫,想要发泄身体之中过剩的力量,想要毁灭一切,才能排遣感情上蓦然一空的失落感——
 
这就是,心脏病人也会死于过于高兴的原因吗?
 
杜亦茗转身之时,眼眶就已经不由自主被打湿,从来不曾盼望的过的奇迹真的出现,该让他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才好?该微笑吗?还是该哭泣?杜亦茗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能在钟子臻这边维持着如此冷静的样子,没有颠三倒四的说出话来,就已经是他克制的最高点。
 
现在,他只想要一个人呆着,适应这种把心脏从身体之中拿出来,把里面沉甸甸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河泥都倒出来,重新换上清澈溪水,整个人都焕然一新,轻飘飘又清新到想要哭出来的感觉。
 
“等等。”钟子臻在杜亦茗拉开门之前叫住了他,杜亦茗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你想要见见他吗?我可以试试,能不能把你收进空间。”这样的话,就没有可以逃避的路了吧,必须,要走上正确的道路不可啊。
 
杜亦茗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得不承认,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具诱惑力了,肯定的答案几乎脱口而出,然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脊柱似乎都在这样的挺直下发出咯嚓声,“不了。”
 
说罢杜亦茗便拉开门,大步流星而去,生怕再多留一秒,就会让他那可怜的小小的决心粉粹,消失的一干二净。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仅仅是对于乔希,更多的还是对于自己,他,还没有准备好。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就是这种感觉吗?而且,子臻,并不能确定他能成功不是吗?那种满怀期待却只能被迫失望的感觉最糟糕了……乔希也是,未必现在立刻见到他就会让他变得更好一点,反而在见面之后,看着他与钟子臻一个连着一个离开空间,心情与感情都只会更加糟糕罢了。
 
所以,现在还不能。
 
杜亦茗拒绝的干脆,出乎钟子臻的意料,离开的背影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在杜亦茗的身影要彻底看不见之前,钟子臻连忙出声,“亦茗,那我今天晚上会告诉他,你已经知道他复活的消息。”
 
“可以。”愣了一下后杜亦茗点头同意,看着钟子臻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皱了皱眉问道,“还有什么吗?想说什么就说吧。”
 
“乔希醒来的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是我哪里露出破绽了吗?”钟子臻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自认在这一点上应该没有任何不妥才对,更何况杜亦茗才从外面回来多久,他们见面的时刻本来就少之又少,甚至连与他见面更多的钟离昧都没发现异常,而杜亦茗是怎么通过那么有限的时间,看穿他的隐瞒,还准确的定位到乔希的身上?
 
这根本是不可思议的事。
 
主持基地这些年,他对于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有绝对的自信。
 
杜亦茗捂住眼睛,嘴角拉了拉像是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种感觉。”是的,其实杜亦茗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捕捉到任何钟子臻的破绽,去发现任何异常,只是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应该来问问钟子臻,乔希是不是醒来了——乔希自从出事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在要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那感觉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就像是火山之中即将迸发的岩浆一般,冲击着他所有的想法,他寄希望于钟子臻能坦白——
 
毕竟当初是那样约定的,乔希一旦有醒来的迹象,一定要让三个人都知晓。
 
可是钟子臻是沉默的,关于乔希他只字不提。那一瞬间怒火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都烧起来,如今看来,确实太过好笑,如果不是真的猜中事实,那么现在挨了一顿揍的,大概就是他了。
 
第六感,多么飘渺的一个词,可是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杜亦茗提脚离开,钟子臻颓然退后两步,无力的靠在墙壁上苦笑两声,他想过很多种答案,可是没有想到,所有的预防针都不对症。
 
只是使诈,就让他失去了近水楼台的优势。被质问这个问题,他不可能说谎的,除非他是不再想要这个兄弟,背叛自己的一切。可真的只是兵不厌诈吗?钟子臻不敢肯定,这种天命注定一般的感觉,让他异常无力。
 
但是,怎么甘心就此放手呢?不能在这里认输啊,就算处于劣势,也要拼搏一把的不是吗?钟子臻起身,关上杜亦茗没有带上的门,从手中引出灵泉水在杯中,又拿了毛巾沾水擦过脸颊,确定自己内伤外伤全都愈合,才一闪身进了空间。
 
他可没有忘记,乔希的那双眼睛的能力,让他看出受伤就不好了。至于计划,说出来就一点惊喜都没有了,所以就暂且保密吧?告知乔希其他人的消息,就已经是这十几天来最大的进展,乔希那绷紧的心,也会得到一些放松吧。
 
然后“啪——”,烟花炸开来,乔希惊喜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难以想象,但很期待。
 
******
 
如同计划,钟子臻的异能等级,在基地之中已经是最高级别,潜行出城并没有多大的困难,何况还有空间这样的作弊利器,不费吹灰之力便在一个合适的距离找了一栋建筑,在其中安放了信号发射器,内容模糊过,可以当成装置不好,却能听出人的音色,让他们有理由出城。
 
至于乔希“一路来”开的改装车和其中一些枪支晶核食物和水,一样都没有落下,做好这些钟子臻再返回基地,洗完澡出来一看,天色竟然有些亮了,他看着远方的鱼肚白缓缓呼出一口气,曙光总是会到来,很好。
 
一切都自然而然不要太顺利,甚至钟子臻在与杜亦茗会面的时候,还碰到了休息日穿着裤衩晨跑的钟离昧,当乔希的声音通过信号塔被释放出来,三人均是大惊失色,当然只有钟离昧的大惊失色是真的本色出演,不过一瞬,三人消失在原地,基地大门一亮改装车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去。
 
路上没有人说话,尽管钟离昧一肚子全是疑问。三个人像是在做着什么神奇的仪式一般,肃穆而又庄重。
 
终于到了指定地点,钟子臻首先下车,信号发射的时间是随即出的十分钟多,伪装成电池没电停止,反正这个陷入麻烦的人,一定会得救,这篇区域丧尸不多,他们行动很快,速度进了电梯,杜亦茗指尖电光一闪,电梯便速度上升,按照钟子臻按下的十一层,打开了门。
 
丧尸被清理过。楼层之间很安静,三人进了套间,钟子臻回身,“就在这里吧,我去房间,你们等一等。”
 
两人都没有说话,钟子臻却是转身进了房间,钟离昧紧张的不行,点头之后连吞了几口口水,杜亦茗走到了客厅对外的窗边,开了了窗子,从裤子之中摸出了香烟点上,钟离昧见了,开口讨要一根,在杜亦茗拿出来之后却又摇摇头没有要。
 
他们等在客厅,那小小的一扇门,似乎将空间分割成为两个世界。
 
心中的焦急和焦躁,简直要把人吞没。
 
第269章
 
钟子臻在房间之中坐了一会儿,沉默着用手搓了两把脸,而后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微微退了两步让出最中心的一片空间来——即便早就知道会这样,心中还是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摇了摇头不再想东想西,钟子臻调动着精神力,空气似乎微弱的波动了一下,而后,原本空空如也的房间之中,便出现了那样一个卓灼毓秀的青年,穿着极为普通的衣服,却美好不似凡人,钟子臻上前一步,将面露讶色的青年拥在臂弯,拍了拍那依旧单薄的后背,预想之中的失落,自然一份也没有少,可心头却感觉轻松了很多。
 
他本不应束缚乔希,这样才是该有的场景。
 
仿佛旧友重逢,钟子臻心中长舒一口气放开了乔希,脸上是真实的笑意,看着那扇陈旧的木门,含笑道,“走吧,乔希。”
 
乔希眼中的惊讶再掩不住,明明是该喜笑颜开的场景,可他却僵硬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钟子臻,钟子臻的眼神之中有着数不清的温暖和鼓励,什么也没有再说,也不主动做什么,就那样静静地,等待着乔希迈出脚步。
 
这里是哪里,又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乔希心中有着数不清的疑问,此刻的忐忑渐渐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寄希望于是,却又恐惧不是,询问就在口边,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样一扇木门,横着的流线型把手,锈掉了漆看着陈旧,却仍然坚守着自己的责任——他只需要握着把手轻轻一推,就能走出这个房间,看到外面的场景。外面有什么,乔希隐隐有了猜测,却丝毫不敢肯定自己——他凭什么呢?他已经获得的足够多,甚至连从未设想过的原谅,都握在了手中,他还要用如何温暖的场景,来满足自己心中那无尽的愿望呢?
 
神啊。如果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变成一个贪得无厌的人,越来越没法控制自己的渴求。那样的话,又会有悲剧产生么?那么,他宁愿呆在钟子臻的空间之中,孤独的守着释然了结一生。
 
请不要再让我跌落囹圄,已经不想再背负什么了。
 
乔希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心中无尽的软弱全都都赶出去,钟子臻的转变对于他来说太突兀了,哪怕钟子臻表现的再如何真挚无害,他也总是有一种踏入陷阱的错觉,特别是在他在空间呆这么久,钟子臻从来不告诉他外面的一丁点消息之后,那种感觉几乎化为实质。
 
如果这是钟子臻决定好对他的惩罚,那么他会按照钟子臻的心意去活着。
 
但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无疑说明着他的猜测与臆想是多么的肮脏与不堪,心中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思想在交战,可怜到了此刻,那种阴谋论的思想仍旧没有消逝,现在这扇门隔开的,便是能证明一切的真相。
 
从重生那一刻开始,对于将要发生的一切,早就有所准备,需要面对的东西,永远不会凭空消失。他相信钟子臻,不会专程来开这种恶作剧般的玩笑,只为在他脸上看到血色褪尽的侮辱和痛苦,就算是,也是他应该承受的惩罚。乔希转眸看向钟子臻,近前垫脚给了钟子臻一个拥抱,而后转身,大步向前。
 
手握住那金属冰凉的把手之时,心底也有一瞬发凉,恐惧在这一刹那上升到顶峰,纵然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但乔希知道,自己的背上爬满了冷汗。
 
咔擦——发条转动的声音如此清晰,从缓缓一线慢慢扩大,外面的世界渐渐映入眼帘,普普通通的客厅,墙体的白色已经泛黄,家具也显得陈旧落满了灰尘,然后便是那两个人影,一个站在客厅中央,一刻在窗边眺望。
 
尽管已经有七年不见,可乔希依旧可以,只凭借一个背影,叫出这两个人的名字。乔希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有些颤抖,眼前也有些模糊,话语就在嘴边,却无法发声去喊,这一刻,无尽阴霾被灿烂阳光普照,慢慢淡去痕迹。
 
能再这样看上一眼真好,他们都活得好好的,真好。苍天对他不薄了,将最珍重的东西送还回来,甚至还给了他第二次的生命,沉重而又厚实的生命。乔希回头,钟子臻就站在他的身后,脸上的表情依旧柔和,眼里的鼓励还是纯粹,乔希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门锁转动的声音惊动了钟离昧,他回首看见的便是心上那人容颜依旧,含泪而笑的情景,说实话他的头脑在这一刻还是混乱的,从早上听到信号塔里熟悉的声音,到三人一路疾驰而往的路上,是他想象的那样吗?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见到了他要首先说些什么才不会突兀和尴尬呢?到了真正见面的那一刻,钟离昧才知道,他那些担心和混乱根本全是无用的脑电波,因为所有的一切,在他见到乔希之时远去,那个曾被默念过千遍万遍的名字,就这样自然的脱口而出,“乔希!”
 
乔希。承载了他最美好的时光与最纯粹的感情的,世界上唯一清澈又漂亮的乔希。
 
什么都没有改变,仿佛还坐在宽敞又拥挤的大学教室之中,干净又特别的风景;又仿佛坐在钢琴之前,修长的手指搭在黑白琴键之上,那一抬眸微笑谢幕的惊艳动人;乔希,停留在他最美好的时刻。
 
而他,却已经不复当初冲动单蠢的钟离昧。七年过去,当年青涩的他早也如同乔希一般,被尘封在最美好的一段回忆之中,末世之初,他不过是一个大学尚未毕业的学生,而如今、如今的他……跟七年前的他,已经大不相同了吧?乔希看见这样的他,会不会觉得陌生呢?
 
钟离昧目不转睛的看着乔希,看着乔希慢慢走近,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一如既往,能够让人沉溺其中。
 
乔希的目光放在钟离昧身上,眼中呈现出来的这个人,让他清晰的认识到“七年”时间的流逝,钟离昧……已经变成一个相当成熟的男人,英俊沉稳,也许是气质的变化,让他整个人看着与记忆之中的钟离昧相去甚远,只依稀从五官上看出相似,重叠后惊觉,原来真的是一个人啊。
 
不过这样的钟离昧……乔希慢慢走到钟离昧面前,眼眶又有些湿润,乔希伸出双臂环上钟离昧的后背,踮起脚尖将下巴搁在钟离昧的肩膀,能看见这样完全不一样的钟离昧,就是对他最好的宽慰。
 
没有因为他可耻又自私的念头死掉,真是太好了。
 
钟离昧心中一堵,紧紧的将乔希抱在了怀中,不经意间眼泪就涌出来,他明白的,他都明白的,在看了乔希的日记之后,一直没有看到乔希的痛苦,让乔希到死时候都不曾摆脱内心的折磨和灵魂的拷问。
 
“乔希……”钟离昧的手穿过乔希的头发,将乔希的头按在自己肩窝,声音有些哽塞,“你没事太好了……你还活着……对不起,一直以来都对不起,没能救你……”
 
啊。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后颈滑进后背,乔希闭上眼睛,拍着钟离昧的后背,打断钟离昧自责的话,“没事的,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还要谢谢你们,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放弃过。”
 
啊。神啊。我遇到什么样的人呢,竟能好到如此程度。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结果到现在,钟离昧还以为他是纯洁无辜的,明明是他死前期待的场景,此刻却让乔希不是滋味,钟子臻……瞒下了真相吗?
 
听着乔希温和的话语,钟离昧心中狠狠唾弃着自己,怎么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长进,还要乔希反过来安慰他。深吸一口气,钟离昧握着乔希双肩推开乔希,展开俊朗的笑来,“看我都在说些什么。快看看,那边是谁。”
 
过去的事,钟离昧不想再提,一切都过去了,顺其自然不必避讳也无需刻意拿出来说,了解过的那些苦楚,也不必叫乔希知道……乔希也不想的吧,心中最隐晦的事都被别人知道。
 
那就当做不知道罢了,旧事重提是没有意义的,真正有意义的,是乔希回来了,是他们拥有的未来,而不是沉湎过去。过去很痛苦,错误是乔希犯下的,可不值得为此放弃明天。
 
顺着钟离昧侧身乔希抬眼看去,正巧杜亦茗回身看来,杜亦茗弃了手中的烟头,露出自己标志的笑来,狡黠之中带着一点坏,魅力十足,他摊开双臂,乔希也就不忸怩,擦了擦眼角迈开脚步,投进那个不算陌生,也称不上熟悉的怀抱。
 
大概没有什么能有什么动作,比紧紧相拥还要让人感觉温暖,所有因思念而产生的空洞被一点点填满,那么满足,那么安全。
 
杜亦茗拥住乔希,就像拥着自己的全世界,那么小心,又那么克制,用自己一贯的声线在乔希耳侧轻语,“小希,好久不见,还有……”
 
“欢迎回来。”
 
乔希扣着杜亦茗的肩膀,有一瞬的怔楞,而后轻轻拉开嘴角,也柔声回应道,“我回来了,今后……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反应过来的杜亦茗又是低声一笑,揉了揉乔希的头发,“乐意之至。”
 
那句话……跟乔希决定跟他们一同闯荡末世的时候一样。乔希愿意重新开始,这是很好的。杜亦茗的话得到了钟离昧的响应,拉着钟子臻,冲到了杜亦茗乔希身边,将正分开的两人同时抱进怀里,来了一个群抱。
 
最初的四人,经历过种种,至少再多年后重聚的这一刻,能够摒除所有其他相互理解心意相通,无疑是美好的句点。
 
一同经历乔希“死亡”七年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对乔希隐瞒了真相,不是缺乏勇气去面对,只是不想徒添烦忧,让乔希知道他们两人也得知当年真相又如何呢?抓着过去不放是愚蠢的行为,与其让乔希知晓后自责难堪,回顾不曾应验的从前无颜面对他们,不如让时间掩埋,一点点驱散乔希心中顾虑,往前迈步。
 
除此之外,别的事情自然另当别论,当然了,谁都有机会不是吗?
 
第270章
 
时间过得飞快,加入基地,一转眼就已经过了半个月。
 
证件异能之类的东西,都由钟子臻三人给他办好,没什么让他操心的——杜亦茗两年前就发现能够凝练出储物空间的方法,因为需要极高的异能等级和比异能还要高的精神力,凝练起来非常危险,失败率高,稍有不慎可能连精神力都要受损,异能反噬,所以方法不曾公开,凝练出来的空间也极其有限。
 
异能上报自然是伪装出来的空间异能与穿透眼,这也是乔希能够在末世闯荡得以自保的资本——能够发现丧尸的弱点避开高级丧尸与丧尸群所在,还有充足的物资用以行路和逃走。
 
很轻松很坦荡,就将一些疑点解释清楚。加上乔希又是基地三巨头的故人,看上去还是关系很好的旧识,自然很乐意让乔希进入基地,有个安身之处。
 
总的来说,乔希适应的不算特别好,毕竟乔希的时间滞后了七年,一开始很难融入已经形成的末世后期生活形式,不过好在乔希的适应性很好,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住的地方还是七年前那栋房子——
 
当然现在钟子臻他们都不住在那里,怎么说也是回忆之地,在钟子臻他们壮大起来用不着那栋房子的时候,就用晶核买了下来。现在乔希归来正好给乔希住,钟子臻笑着说,反正当初买下的时候,乔希也是出了晶核的,现在乔希住进去是顺理成章的。
 
乔希一想有道理,也不愿一再拒绝钟子臻他们的好意,便点头住下了。
 
新的秩序早就已经形成,乔希在基地闲逛的时候已经发现,人类的生存环境比起末世之前艰苦许多,可基地的人们却能乐观的生活,交易区也热闹熙攘,秩序井然,人们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乔希不得不感叹,钟子臻是个优秀的领导,将基地管理的井井有条,尽管环境这般恶劣,人们却没有失去向前看的勇气。
 
从基地的人民的态度来看,他们对钟子臻也十分尊敬敬仰。
 
当然一种社会秩序之中不可能全是和谐,但比起当初他在B市基地在弱肉强食的夹缝之中求得一丝生路,钟子臻他们的基地又稳定又安全,简直可以称为天堂了——为无异能的人们提供工作,也许是农作、也许是修建、又或许是后勤,让他们能够通过劳动换取食物;成立了学校,教导分为两大方面,一是与丧尸战斗的战斗意识战斗勇敢等生存要素,二则是文化素质的教导……
 
乔希看着只觉得感叹,人类的坚韧到怎样艰难的处境之下都不会消散,这样的精神让人在怎么样的环境下都不会停止抗争,在钟子臻的带领下,凝聚起来的这些力量,终有一天能够带领他们迎来胜利的曙光吧?
 
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准备准备投入,一起见证那样的时刻,或者用自己的生命去体验希望的光普照的过程呢?乔希垂眸,抬手将耳边垂下的发丝挽至耳后,手中的笔却迟迟下不了墨,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比,乔希摸着已经泛黄的纸张,唇畔露出一丝苦恼的笑来,笔记本还在……可是究竟怎么回事呢?现在每每摊开笔记本,往往无法下笔。
 
明明一切都还是原样,可每次坐在书桌之前执笔,心中似乎就有一种声音,告诉他这是没意义的,没有必要再这么做。这感觉来的迅速又诡异,令乔希惊疑的却是,他闭上双眸之时,对这个念头竟然没有反感……就像是记日记这个习惯,并非他本人的坚持,而是被影响之后才形成的。
 
乔希放下笔,颇为烦闷的将额发往后抚,露出光洁的额头,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敲击声,站起身来走至窗边,一看在窗台上发现了一颗红透的李子,乔希心中微微一笑,将李子拿在手中,探头往外看去,就见杜亦茗站在不远处,黑色的大衣在夕阳的余晖下染上温暖的颜色,手中一上一下抛接着红红的果子,见乔希之后笑了起来,对乔希勾勾手臂,示意乔希出门。
 
杜亦茗找他?疑惑了一下,乔希对杜亦茗挥了挥手,喊道,“等我一下,马上就来。”说罢转身关窗,路过书桌的时候脚步迟疑了一秒,终究还是关上了笔记本,抚了抚已经斑驳的封面,勾唇笑了笑,罢了。
 
既然如此,就真的让所有的过去,都随着这本笔记一起,尘封起来吧。
 
将笔记本塞进抽屉盒之中,乔希拿了外套穿上,关上门离开。
 
******
 
自重生以来,乔希的心境变了许多,在基地之中生活半月,慢慢品出钟子臻是真的原谅了他,钟离昧、杜亦茗和钟子臻,这三个他曾愧对的人,对他的包容与宽和,夜深人静之中想来,都能让他泪湿于睫。
 
无形之中,三个人的态度也影响了乔希,对于以前的事看淡了许多。
 
过去的确发生了遗憾的事情,但一直看着过去是没办法前进的,况且乔希已经避免了重蹈覆辙,这是好的。若是乔希一直介意,岂不是乔希七年前的意外死亡,伙伴们也需要负起责任?
 
下楼出门右转,到了窗下一看却空空如也,乔希急忙跑到之前杜亦茗站的地方,左右张望四周也不见杜亦茗人影,心头顿时有些疑惑,正待回身探查肩膀却是一痛,啪嗒一声红色的果子从空中坠落,落在地上轻弹两下,滚到了乔希脚边。
 
乔希有些无奈,多大的人还要玩这样的把戏,身后果然传来杜亦茗的轻笑,揉了一下被打中的肩膀,乔希弯腰将地上的李子捡起来,转身时杜亦茗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不待乔希说话,便从大衣口袋之中掏出一把红透的李子塞进乔希手心,笑道,“带你去个地方。”
 
挑了下眉,乔希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杜亦茗却不直接回答,反而调皮的眨了眨眼,哈哈一笑之后在前面带起路来。
 
乔希无法,只得跟在后面。
 
要说三人之中,最让乔希感觉不到时光断点的,就是杜亦茗。异能者身上时光流逝的痕迹是被延缓的,也可以说是寿命增长,容貌气质,钟离昧变化最大;外在改变不多的钟子臻,却又态度大变,虽说他也知道钟子臻是认真的,可心中总是有些别扭的;所以他在与杜亦茗一起的时候,最是自在。
 
杜亦茗也总有一种能力,让人能够放松。
 
轻暖残阳,将两人的影子延展开来,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去往某个陌生的地方,竟让乔希心中生出一点点微末的期待,脚步也轻快起来。
 
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开阔地,借着还未完全褪色的昏黄日光,乔希自然认出这里是一处较为偏远的广场,与平时不同,此刻广场之中聚集了许多人,且以年轻力壮的人在中心,吵吵嚷嚷的似乎很是兴奋,边缘则是普通人为多,不远处立了一个高台,上面放着一个两人合抱那么大的木桶,木桶下方有木塞堵住的小孔,看上去应该是……酒?或者啤酒?
 
这个地方,是准备要举行什么派对之类的吗?乔希比较惊奇,这样的派对狂欢,在末世之中,似乎有些……引起争议?乔希好奇的看向杜亦茗。
 
杜亦茗还是笑笑不说话,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指尖电光一闪,一旁便有一个篝火堆轰的一下燃了起来,瞬间空气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许多,杜亦茗含笑看着乔希,指尖的电光像是调皮的小孩,闪着幽蓝的火光,似乎说着“有钱任性”的观点。
 
乔希想想释然了,社会秩序的重建固然是需要时间的,然而也没有谁规定娱乐活动就该与末世绝缘啊。如果一直生活在末世的压抑下,没有什么娱乐放松的方式,人会疯掉的,他惊讶,是因为他的思想还在七年前没有反应过来,七年,基地稳定,有这样的活动不算什么。
 
因为有杜亦茗这个无限电力,点亮的小灯泡在天色完全暗下去之后照亮了广场地面,却又不是那么强烈,不甚明亮的光让一切都罩在一层朦胧之中,乔希就想到末世未曾到来只是周末的酒吧,也是这样热烈和暧昧,空气之中有酒香,乔希看着人们将一桶一桶的酒推出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全是这种大桶装着的。
 
杜亦茗自然的揽过乔希肩膀,到了酒桶旁边,拿了一个杯子,接了一杯递给乔希,“给,掺了水的啤酒。不要嫌弃,明天是半月换班,很多人都会来的,等到后面,你连掺了水的都喝不着。”
 
乔希听见杜亦茗这么理直气壮说掺了水,不知怎么就觉得好笑,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口感果然有点奇怪,明明有些怪,却仿佛勾住了舌尖一般,让人忍不住不断的往嘴里送。食物不足,酿酒自然是奢侈的,在末世之中,这一点酒的味道,还是这许多人一起喝,也是难得的畅快吧?
 
不一会儿,乔希就见人群之中出现了几个眼熟的人,他在巡逻队里看见过的,此刻脱下了制服,大笑着用肢体动作打招呼,钟子臻与钟离昧也站在了不远处的路灯下,他们显然也看见了乔希,乔希放下空了了被子,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而后一瞬间,眼前就是一黑,乔希又扯扯嘴角,出声问道,“又搞什么鬼?”
 
杜亦茗蒙着乔希的双眼,带着乔希转头,低沉的声音就在乔希身后响起,带着一丁点笑意,显得很是性感,“当然是惊喜。乔希,你幸运了刚好撞上这个时机。”
 
“哦?”乔希什么都看不见,耳中听到的又几乎全是嘈杂,对于即将到来的惊喜真是猜不到半点头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等着那一刻,杜亦茗拿开手掌,他能够看到的画面。
 
睫毛刷在掌心的感触,几乎让杜亦茗双腿一软,终究还是不动声色,看着手下的人推着自己早些年就搜到的东西出来,手脚麻利的组装好,而后嗑嚓一声,开关推开,多年不曾统治广场的音乐声再次响起,蓄电池开始放电。
 
旋律是熟悉的,节奏感合适,一个浑厚的男声通过麦克风的扩大,传到了乔希耳中,乔希嘴角的笑因惊愕慢慢放平,他伸手覆上杜亦茗的手背往下拉,映入眼帘的画面,还是让他瞳孔一缩。
 
末世未来之时的梦想,再次从荒芜的土地之中生出枝叶来。
 
——不期待能够去往娱乐圈,那是乔家不允许的,那么能不能……瞒着所有人,只是在酒吧驻唱可以吗?可以没有任何人认识,简简单单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是有心想过,却一次都不曾实现。
 
周遭的气氛早就热烈起来。
 
音响乐器。举杯痛饮。哪怕设施如此简陋,哪怕啤酒掺了水。就在此时,之前那男子一曲已经完毕,不知何时,杜亦茗手中已经拿了一个麦克风,而紧接的旋律,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只要一张口,似乎就能信口唱来,没有烦恼寻欢作乐的节奏欢快让人不自觉扭动身体在舞池之中忘却烦恼的,青少年喜爱的歌曲。
 
杜亦茗拉着乔希的手慢慢转到乔希面前,“很抱歉,擅自去了你大学时的住处。我很难说那是无意、或是巧合。”杜亦茗笑着,将手中的麦克风递到了乔希手中,而后微微躬腰伸手,“我练了一下里面的舞蹈,能不能请擅长的人,给个面子指点一下呢?”
 
乔希握紧手中小小的麦克风。
 
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末世之中去收集这样没有损坏的设备需要费多少功夫,他也不知道杜亦茗是抱着如何的心情去做这一切的事情。这次重生以来,因着有钟子臻铺垫在前,对于个人感情,他不得不注意一下,钟离昧自不必说,自多年前对他就有所迷恋,而钟子臻也……他都感念在心。
 
可却没有一个人像杜亦茗这样。
 
他不说一句表白的话,却已经将那份心意说的一清二楚。看着眼前低眉折腰的杜亦茗,乔希抬眸看向不远处,昏黄的灯光之下他看不清,那两个人是……在微笑吗?低下头,乔希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手搭在了杜亦茗伸出的手上。
 
与此同时,前奏完毕,乔希脸上绽出一个笑来,麦克风凑在嘴边,将那熟悉的歌词吐出,脚下也随着杜亦茗走开,踏出那轻快的舞步。
 
如果可以的话,他知道他该如何选择。
 
杜亦茗微微一笑,带着乔希舞开。
 
钟子臻垂下眸子掩饰心中酸涩,他当然知道,如果他强求,乔希哪怕不乐意,也会和他在一起,乔希对他心中有愧疚,恐怕一生都无法消退。可他怎么舍得那样呢?乔希,应该得到幸福,如果这份幸福是亦茗才能给乔希的,那么他就放手。
 
钟离昧将手搭在钟子臻肩上,用尽拍拍眼中亮晶晶的,“哥,咱喝酒去!”
 
钟子臻拍了拍弟弟的背,叹了口气,早在乔希重生之初,他就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想要将乔希悄悄藏在空间,没想到千百算计,终究抵不过一个冥冥之中皆有定数。而他居然还要离昧来安慰。当然乔希对钟离昧的态度一直是明白的,拒绝之后也大大方方,毕竟这样的末世,可没有能让人来那些矫情的桥段,所以钟离昧一开始就认识到自己的感情,可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报,慢慢就放下了不再强求——他想保护乔希,但同时很清楚他没法让乔希开心,反而更加释然,就算成不了特别的那个人,也能是一辈子的朋友。当然,他还是能说出喜欢乔希的话,却再也达不到刻骨铭心的程度吧。
 
一曲完毕,乔希出了点汗,将麦克风交给了旁边的人,自然有人愿意去高歌一番,杜亦茗便拉住乔希的手,从人群之中钻出去,因舞蹈而动起来的身体似乎还带着残余的热度,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脚步有些不协调,乔希身体歪了一下,杜亦茗轻轻一带,将乔希抱在臂弯,乔希脸上的笑未收,抬头去看杜亦茗,便落入那一双含笑的黑眸,那样开心又温柔的笑靥。
 
仿佛有磁力一般,目光胶着着,有些什么便通过明亮的眼神传过来,杜亦茗低笑一声,深深的抱了乔希一下,四周的声音顿时远去,乔希听到了心内磕哒一声,然后便是宁静的感觉,让他整个人如同回到大海的小鱼一般,又自由又快活。
 
过了片刻,而后旁边递来两杯酒,钟离昧的声音在旁响起,“一起喝两杯?”
 
四人举杯,木质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清脆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人群经久不息……
 
即便是在这个末世,值得期待的东西数之不尽,能够拥有的幸福,也不会减少许多,只要有真情,便能相拥着等待黎明到来,不是吗?
 
乔希与杜亦茗十指相扣,轻轻闭上眼睛——
 
神啊,我自深渊向你呼喊,感谢你没有听见。才让这个人有机会,在我彻底坠落粉身碎骨之前,及时抓住我的手。
 
第271章
 
唉。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呢?由得自己身死香消,连孩子也一同陪葬,却在最后唤他来,是料定他不会无动于衷,师姐……你算计来算计去一辈子,憎恨所有人,一生就觉得圆满了吗?还是死不瞑目仍有不甘?
 
班云跟着聂思思给出的指示,在一个隐蔽的山洞之中,找到了聂思思的尸体,尸体还有一丝余温,应当是才断气不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早就失去了神采,无神却又骇然的睁着。即便如此,也比聂思思活着时好些,至少这双眼睛之中,不再满满全是恶意。
 
若是他早来一刻,结果会有不同吗?这样的想法班云一丝都没有,他知道,这样的场景就是聂思思想让他看到的。她早不想活了,可班云唯一想不通的是,既然如此,聂思思为何会动用那个方法让他来,死意已决,要他来又有什么用?
 
叹息一声,班云伸手覆在聂思思双眼之上,往下一抚,帮聂思思合上眼睛——师姐,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也来了,也算全了同门之谊了。
 
班云收手之时,指尖却碰到那被聂思思紧紧抱在怀中的婴孩,温度与那具尚在降温的尸体不同,班云大骇,心中闪过一抹近乎荒谬的念头,难道聂思思的意思是?——班云几乎提着心,将聂思思的手臂拨开,试探着那骨瘦如柴的小孩,最终将复杂的目光放在闭上双眸后显得恬静的女子身上。
 
居然,真是如此。
 
医者见惯了生死,特别是在江湖之中,别说什么见死不救的话,都是虚的,很多时候就是淡定的看着人去死,心中没有一丝波动。可此刻,班云却无法保持自己的态度,第一次如此纠结和犹豫——那孩子没有死。
 
却也和死了相差无几。
 
否则他以他的武功和防范的心态,该在进到山洞之时,就察觉呼吸声判断出来。看骨大概一岁多,却瘦的可怜,仿佛全身就剩下一把骨头,头就显得尤其大,呼吸轻到了一定程度,连脉搏也十分微弱。
 
班云明白了聂思思的意思,聂思思特意在他到前一刻死去,就是为了将这个孩子托付给他!聂思思知道,若是她还活着,班云绝对不会收下这个孩子,所以才将自我了结,将一切选择的权利都交给班云。
 
他若是铁石心肠,这孩子就死;他若动了恻隐之心,这孩子就能活。
 
聂思思甘愿赴死,不闭上眼睛非是死不瞑目,而是放心不下这个猴子?班云看着聂思思胳膊间的孩子,心中又是冷笑又是烦躁,她以为这样,他就会救聂思思生的猴子不成?他给猴子把了脉,就算他捡着养,这孩子又是中毒又是体弱,能多活几岁?聂思思以为他班云这么好胁迫?
 
偏不救!班云再不看那孩子一眼,袖子一甩绝尘而去。
 
小小少年很少听到师父说起关于自己的往事,忍不住睁大眼睛问道,“那后来……?”
 
班云便含笑看了小少年一眼,后来?夕阳西下,想着那孩子并无甚起伏的小胸脯,终于还是回去了那个山洞,明明一副随时可能断气的状况,聂思思已经冷透了,那孩子还是微弱的呼吸着,班云将那孩子抱起来,一切往事随着聂思思魂归西天就该告一段落,无辜稚子牙都没出,有什么错?还是他年纪大了,就心慈手软了。
 
总之孩子被班云抱走,一天不吃东西该饿到极致,班云找了羊奶喂孩子,可怜那小小的孩子,饿了都不会哭闹喊叫,只在班云拿着小木勺喂他时,乖顺的吃,甚至嘴巴都不会吧唧有声,就只是安静而缓慢的吞下羊奶,最后在班云为他擦拭嘴角之时,睁开那双珍珠葡萄般的眼睛,仿佛感谢又仿佛……就那么看了他一眼,又因为身体状况闭上。
 
可就是这么一眼,就让班云再没有过丢弃孩子的念头,还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家,一养就是两年,期间无数次孩子命悬一线,都被班云从阴曹借命回来,孩子也没有让班云失望,越是长大就越是让班云喜欢。
 
尽管那孩子三岁了,还不能下床走路,也没有长大多少,好歹是养出了一点点肉,看着不那么吓人了,病痛无时不刻折磨着那个孩子,那孩子一如既往,从不苦恼叫喊,只会在他们帮他之后,用水润清澈的眼睛看一眼他们,好的时候还能笑一笑。
 
叫人心疼。班云从来不知道,一个孩子能叫人心疼到这种程度,少年是他的大徒弟,六岁就拜在他门下,一路抚养教导至此时少年,也不曾叫他心软如此。他怎么能忍心不去救他?从一开始的被动救治,变成了主动想要挽救。
 
四岁,那孩子长大了一点,开始学说话了,跟他大徒弟学的,突然声音微弱的叫出“师父”两个字,班云纠正他,开始教导那个孩子常识礼仪,孩子的身体越发不好,班云不得已,将照顾孩子的任务交给自己大弟子,自己则钻研如何才能治疗孩子。
 
小小少年此刻已经是个十分稳重的小大人,从小把孩子当成弟弟,十三岁的小少年,很乐意照顾孩子,让班云能够专心致志找到治愈孩子,果然,卸下照顾孩子这一责任,医治进度很不错,孩子身体好了不少,脸颊添了点婴儿肥,是个十分可爱的孩子了。
 
五岁,那孩子在小少年的引导下,开始学习行走,稳当有余,走不了两步就气喘吁吁,仍坚持着走到出关的班云面前,抬头乖巧的笑,班云看着欣慰非常,小少年走过来夸奖孩子,蹲下去将孩子背回屋里,班云为孩子诊脉后让孩子休息,孩子点头乖巧侧身。
 
为着孩子的身体,班云与孩子相处时间越来越少,孩子的身体也比往常好了许多,小少年在照顾孩子的时候,发现孩子有非常的医学天赋,开始启蒙孩子医毒之术,孩子本身就很聪明,学的很快。在与世隔绝的医仙谷之中,常常回荡孩子与小少年的笑声,时时能看到孩子与小少年形影不离,孩子走一会儿,小少年就担心的蹲下去,背一段又放下来,如此往复。
 
六岁,小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少年,医术出师。又一次与孩子分别,更加想念孩子,第一次问诊济世,那样兴奋。回去的时候是夜,街边玩意小贩早就不见,只带着一些吃食回去,孩子已经睡了,第二天吃过夜的点心,也高兴不已,少年却后悔极了,发誓以后一定要给孩子最好吃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吗?七岁,孩子再次命悬一线,班云救回孩子,孩子依旧不哭不闹,班云心疼为他盖被,孩子突然哭了,抱着班云的袖子抽抽噎噎叫他“班神医”,说不想死,说舍不得,说一次可不可以,他懂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想要叫他为“师父”。班云心都碎了。他曾发誓,一辈子不会让聂思思的孩子接触医术毒术,以免学他母亲误入歧途,班云静坐一夜,得知少年早就教导孩子歧黄,斥责了少年,令他思过跪悔三天。第二天,却孩子磕头拜师,开始抽空亲自指导孩子,却为孩子天赋惊讶,便摒弃其他,如此淳纯少年,他用心教导,定不会步上聂思思后尘。孩子开心,改口叫少年“师兄”。
 
而班云不愧是医仙谷历年来最有能力的弟子之一,这一年,耗时将近六年的传说蛊虫,终于成功炼制出来。孩子在八岁生日的时候(班云捡回孩子那天作为孩子生日,聂思思的孩子在那一刻死去),班云为孩子种下蛊虫,孩子身体一天好过一天,越来越活泼,也越来越好看。
 
也在这年,孩子说想要叫少年为“哥哥”,少年自然无不应答,班云也乐见其成。孩子身体见好,学习的就更快,很快医术就颇有造诣,每每少年出诊回来,孩子都会与少年彻夜长谈,孩子对这些病症的见解,有时候连少年都觉得受到启发。
 
九岁,孩子身体已经很不错,不再走两步就累。身体稍好,孩子便表现出对外面的向往,孩子太单纯,就像谷中的溪水,清澈明白,少年看得出,班云也看得出,于是将孩子叫到身边,几个时辰过去,孩子出来有些失落,却一如既往,让人心疼的懂事。
 
从此之后,孩子更加用心在医术的学习上,钻研程度令人头皮发麻,后来班云和少年知晓的时候,都不得不震惊。班云放下一桩心事,加上孩子年龄渐长,稍微放开了些,除了带少年出诊特殊病例,也会出门游离。都知道谷中没有旁人,孩子即便懂得知识也无人可医,便将自己研制的东西,全部施加在自己身上,因为有蛊虫在,孩子自然无碍,等到少年和班云发现之时,孩子已经能在蛊虫作用之前,为自己解毒。
 
这是何等的天才与速度!
 
班云简直高兴坏了,恨不得……可很快,那种高兴就被惆怅掩盖,即便孩子如此出色又能如何,他一辈子都不能出谷!班云才发现这句话多么残忍,即便初衷是为了孩子好。把自己关在房中三天,班云终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寻找能让孩子可以行走江湖的办法,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明白,孩子有见识世界的权利,不应该在弹丸之地腐朽。
 
做出了决定,班云出门的时候就更多了。可即便如此,他却不能将自己的心思告诉孩子,怀着期待的等待更加残酷,他不知自己需要多长时间。告知医术已经相当出色,可以用医仙谷名号闯荡江湖的大弟子后,班云开始云游,四处寻找珍奇宝草,为小弟子可以享受人生做努力,当然,能攻克如此困难,班云自己也是跃跃欲试。
 
少年与孩子便一直相安无事,少年念着孩子,即便去闯荡江湖,每月也定要回谷一趟,带着热乎的糕点玩意,度过最为快乐的时光。直到孩子越来越粘人,让这些快乐之中掺了少许不耐和烦闷,终于在到孩子十三岁时,与孩子同寝时,孩子爬到少年身上,在少年,不,应该说是青年了。孩子爬在青年身上,趁青年不差,突然给了青年一个唇舌交互的吻,青年大惊失色,借口离开,心想是不是他的态度出了问题,孩子才会这样。
 
从此,青年开始有意远离孩子,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
 
情况并没有改变,甚至一点点变坏,在孩子十四岁时,青年偶然夜间归来,孩子熟睡了,青年看见孩子的状态,双颊通红呼吸急促,心中甚至松了口气,心想这样孩子就不会再对他……结果他听见孩子低声呼了几声对他的称呼,而后在梦中释放出来。
 
这一刻青年彻底被沉入水底,他感受到了罪恶,连夜逃离了他的家。青年再也没法面对这样的境况,他没法彻底责怪孩子,不敢给孩子这方面东西他怕反而愈演愈烈,只能避而远之。
 
漠视,不知何时就成了习惯。再回去,还能看见孩子充满爱意的目光,而后再远远避走,直到有一天回去,突然发现,孩子不再那样粘人,连那明显的目光都收起来了。青年毫不在意,因为他找到了,找到了自己的真爱。
 
一阵凉风吹来,床上的人猛然撑起身,一摸双眼满脸泪水,干脆的埋头在双手之中,又一次痛哭失声——
 
郁郁,我的郁郁,我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别害怕,我一定,很快就来救你。
 
第272章
 
“心有所慕,郁郁葱葱。你就叫慕郁罢。”长者一脸慈爱,摸着孩子的头顶赐下名字,“寄望郁郁今后也要醉心医术,力争上游。”
 
孩子双眼仿佛盛着星光,开心的表情怎么也挡不住,跪在长者的椅子前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奶声奶气的回答,“徒儿谢师父赐名,定不辜负师父的教导。”那玉雪可爱的小孩从地上撑起身子,回头看着一边少年露出大大的笑容,将幸福传递给他。长者眼神悠长,也将目光放在了少年身上,少年为着孩子感到高兴,肩上却沉甸甸,跪了三天的膝盖隐隐作痛,可心中却有着那样的信念,哪怕受了师父责罚,却不后悔,看看小孩……啊,不,看看郁郁现在多开心啊。
 
从跪在地上回头那一笑,小孩稚嫩的笑脸一点点长大,眉眼长开越来越好看,笑容依旧能让阳光都逊色三分,那脸上神色一点点变换,笑容渐渐变得勉强变得苦涩,掩饰不住的受伤,最后那灵动的双眼死气沉沉,脸上的表情全是防备与冷漠,那如墨黑发也一寸寸雪白,面目全非。
 
喘不过气来,心脏中传来的刺痛经久不息,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着那决绝的话语,“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顾舟你记好,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永远恨你!”,一字一字如同尖刀,从他的心中四散而去,搅的他血肉模糊,剥皮剔骨,就是这种感觉吗?顾舟在简陋的床上,将疼的抽搐的四肢蜷在一起,看着外面的一片漆黑眼中颓然留下泪来,这些痛楚,比得上当初郁郁吗?
 
死亡已经够可怕了,可他最好的郁郁,还要独孤的经历死亡——他的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他不那么害怕,明明该死的人是他。恐慌如同以往每一个夜晚,今夜也抓住了顾舟,从慕郁死后,每天晚上顾舟都做这样同一个梦,看着慕郁一点一滴的长大,看着慕郁如何从天真可爱,被逼的绝望断肠,一次一次从噩梦之中痛醒,手指都在疼痛之中颤抖,他就仿佛一个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的旁观者,看着梦中的慕郁,一次一次的走向同样的道路。他一次次的质问自己,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舍得?他怎么舍得!他简直该死!
 
而后被那巨大的恐慌感紧紧扼住咽喉,惊恐的在窒息之中醒来醒来,脸上麻木又凉凉的,摸上去就是一脸的泪。
 
惊醒的时间点总是不定的,可那些畏惧一点都不曾减少,顾舟再也不知安眠两字,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舍不得梦境之中的一切,能够再看郁郁一眼,哪怕郁郁对他全是怨憎都无所谓,每每闭上眼睛,就做这种让他痛的死过去的梦,可就如同饮鸩止渴,顾舟停不下来。
 
曾有数次,顾舟只差一命呜呼,不是没有想过引颈就戮一了百了,可终究还是选择苟延残喘——郁郁死不瞑目,他有什么资格下地狱?他要活着,无论如何也要救活郁郁,歪门邪道也好,魔物魔功也罢,他要救活他!
 
而如今,他终于能够回到那个地方。顾舟摸摸自己怀中,触到那小小锦囊之时,再次闭上眼睛,师父……不,班神医又第二次远走东瀛,正是机会所在,希望不会发生任何变故才好,哪怕有阴阳两生草,郁郁也没有那么多三年可以耗,他承担不起那些无数的万一。
 
******
 
定将谷,青峰镇,云来客栈。
 
大堂内熙熙攘攘坐了几桌人,喝着茶水等着小二上菜,小二肩上搭着抹布脚步轻快,手脚麻利的招呼又一位客人进店,那眼睛一瞥贼溜的打量,一身白衣做工精致,面容很是俊朗,靴下风尘,手中提着一把剑,剑鞘平凡无奇,剑柄光滑两眼,看来是为赶路的江湖人士,一般这样的人不缺银钱,小二弓着腰热情的招呼,“哟呵客官里面请!”
 
白衣男子进门的一瞬间,角落中带着斗笠的灰衣人便是一凝,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总算不是白费功夫,灰衣人一口饮下口中的酒,直觉辣的火烧燎原,放下酒碗灰衣人一拉包裹站起身来,低声叫到,“小二,算账。”
 
“诶,来嘞!”小二将手中白衣男子点的酒菜放上桌,哈着腰到了灰衣人桌边,口中念念有词,放鞭炮似的将灰衣人的消费总结了一遍,而后笑道,“二两三钱银子,您的马儿在后院马厩里,也已经喂饱了料喝足了水,您过去牵就行。麻烦您到掌柜的那儿结账。”
 
灰衣人低声应了一下,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抛给小二,小二一掂量分量多了,便听那灰衣人道,“不必找了。”
 
小二顿时眉开眼笑,跟着灰衣人送到门边,“客官您慢走,下次再来!”
 
谁料到那灰衣人还没走出门去,背后嗖的一声,空气被急速划破的嗡鸣,小二来不及反应,便见一只筷子已经牢牢的钉在门上,尾端还在微微颤抖,小二顿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睁大了眼睛吓得满头大汗——这筷子偏一点点,可就要定进他的脑袋了啊!钉进门框况且两寸有余,打在他脑袋他还有活路不成?
 
心惊胆颤的回头,小二赫然见到刚刚接待的那白衣男子已经站了起来,眼神出奇的凌厉,杀气腾腾的锁定着他……身旁的灰衣人。
 
“你、居然还有脸来这里?”白衣男子将放在桌子上的剑我在手中,大拇指抵着剑柄,那流光溢彩的剑身便泻出一丝冷光,顿时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凝重了起来。灰衣男子并不做应答,小二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一僵,见白衣男子没有立刻大开杀戒,小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想哭,但也明白这个时候没他们什么事,除非是自己想找死,顿时连滚带爬到了柜台后边,静待江湖人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只但愿他们不会在店里打起来,又或者,能够在打完之后补偿一点,当然可千万别闹出人命来……不少食客也是能避就避,不过片刻,大堂就空空如也,只剩下两人隔着丈十对峙着。
 
白衣男子问了一句,似乎也不想听到回答,而是握上剑柄,手指收紧,缓缓将那寒光四射的剑拔了出来,“罢了,你既敢来,就——”
 
若有其他江湖人在此,便能认得这名动江湖的名剑流光,形如宝物,可叫女子爱而不舍,珠光宝气却拔剑见血,三年便成就流光凶名。
 
话音未落,白衣男子便是一剑划出,那灰衣男子反应也十分快,一掀头顶斗笠掷去,急速与那剑光撞在一处,咔擦一声被破城两半,被剑气震开,露出灰衣男子的面容,白衣男子俊朗的脸顿时有些扭曲,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名字,“顾舟!”
 
飞身起来,白衣男子怒发冲冠,杀意腾腾,他武功本就高超剑法精妙,连连出招之下灰衣男子有些手忙脚乱招架不住,过了十几招便颇为狼狈的就地翻滚,借着客栈之中桌子阻挡,从腰间摸出自己的武器,桌子在凌冽的剑气下四分五裂,碎屑之中一柄碧绿的玉箫就架住了剑尖,内力荡开,两人飞身褪去,各站在二楼的围栏之上,大堂之中的桌椅又噼噼啪啪碎了无数。
 
白衣男子见灰衣男子负隅顽抗,心中更加恨的厉害,下手更狠厉了几分,两人缠斗一炷香左右,招式过的极快,终于那灰衣男子被白衣男子一脚踢中胸口,气力不支从撞破了窗户,嘭嗵一声摔落在地上,惊起一地木屑灰尘,还不等他起身,白衣男子便从破掉的大洞之中飞身而出,一脚踏在灰衣男子胸口,三尺青锋上滑下黏腻的红,唰的一声抵在他的颈侧。
 
卫练师甚至不曾气喘,他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顾舟,心中那无尽的恨又涌出来,剑剑向前送了一分,殷红的血溢了出来,卫练师狠狠的皱起眉头,唇角更加冷硬,手背上青筋迸起,“当年没在谷外杀你,是怕你的血脏了他的安眠地,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居然还落在我的手上,你说我要怎么杀你,才算给他报仇雪恨?”
 
顾舟听见这话却呵呵笑了起来,牵动内伤咳嗽了起来,唇边涌出鲜血,顾舟却还是止不住笑,“你给他报仇雪恨?你是他什么人?你有资格这么做?你我不过一丘之貉,害死他你没有责任吗?”
 
顾舟的眼神冷的很,卫练师恨他,可他也不想卫练师好过,他是对不起郁郁,他是该死,但不是死在卫练师手上。他是始作俑者。卫练师也并不无辜。谁都不无辜。所以卫练师和孟之渊才会在出谷后反目成仇,江湖之中人以为是卫练师杀了洛青歌,两人于是不共戴天,事实却并非如此。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卫练师顿时红了双目,十分可怖,爱生心魔。他看着郁郁死,或许还推了一把,这事是卫练师一辈子的噩梦,又是一脚踢在顾舟心窝,卫练师举起手中的剑,狠狠挥下。
 
“你不能杀我。”顾舟语气平静,“我能救他,我能复活他。”
 
剑尖,在距顾舟眼睛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下。
 
第273章
 
复活?卫练师瞳孔一缩,短暂的惊愕之后心中的杀意冲天而起,几乎化作实质,逼向倒在地上狼狈不已的顾舟身上——他说什么都可以,可万万不该用郁郁来企图保命,无耻之尤安有心乎?但凡他对郁郁有一点怜悯,郁郁根本就不会被迫害致死,而如今竟还如此恬不知耻,卫练师眯起眼睛眸光如剑,抿起的嘴角泄露了他无尽的不悦和愤怒,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抱着想要报复发泄的心思与顾舟过招,而不是直接一剑杀了他,让顾舟口出狂言,脏了郁郁的轮回之路。
 
卫练师怒到极点,反而勾唇一笑,很好,顾舟果然知道他逆鳞所在,可若是以为这样就能有一线生机,那就是大错特错,现在就让他看看,企图触碰禁区的人的下场吧。
 
凝在顾舟眼前的剑尖被抬起,那黏腻的红色鲜血再次聚集起一点,水珠一般越来越饱满,再也无法盘踞在剑上,缓慢而又迅速,拉长的瞬间落下。
 
而与那血滴一同落下的,则是冰冷而迅猛的流光——之前没有斩下去的剑,终于对着顾舟的眼睛再次挥下,卫练师眼神阴鸷,若不提及郁郁,他还有心思好好折磨一番,但既然顾舟自己活得不耐烦,他不介意赠他一死!
 
流光剑光洁的剑身反射着冷冷的寒光,和着刺目的血腥斩破空气,“刷——”的一声,贴着顾舟的脸颊斩断了他鬓边头发插进地里,顾舟脸上一丝血线浮起,殷红的血顺着伤口流出沾粘了发,也打湿地。卫练师胸口起伏不定,眸光深深的锁定在顾舟身上,顾舟脸上并无惧意,连眼神都不曾变化,就那样直直的看着卫练师,举棋若定成竹在胸。
 
既不挣扎也不逃走,自他说出那句话后。
 
卫练师握手成拳,无法抑制心中的颤抖,脑中一声一声回想起顾舟的话——复活。复活?复活!可世间怎会有如此奇诡之事,连医仙游云子的班云,都对郁郁束手无策,时过三年,也未曾救得郁郁还魂,顾舟凭什么痴人说梦?顾舟是疯了,人若是能够死而复生,那么这个世界岂不是要乱套呢?这绝不可能的,越是期待就越是否定,卫练师知道自己应该一剑刺死顾舟,可他也知道,自己的心中已经相信了顾舟。
 
所以他的剑会刺偏,没有办法啊,那是郁郁啊,但凡有一点可能,他都想要郁郁活过来!卫练师捂住胸口,心痛无法自拔,仿佛又回到当年——
 
******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他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郁郁也承诺也保护好自己,卫练师心急如焚,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只觉得走的太慢,然而跟着神医他也不好催促,只得压下心头种种思虑安慰自己,他才离开不久,说不定是杞人忧天,郁郁根本没有暴露,或者想了其他办法,照他原本的计划,拖到医仙回谷。
 
而今医仙就在他的侧前方,而他也正前往郁郁的身边,卫练师摸着怀中那一缕如墨如缎的黑发,又想起卫练央在他临走时促狭的笑语,“哥哥这是有了嫂子就忘了弟弟,如此迫不及待就要离开,这回不把嫂子带回来别说你是我哥了,真没用!”卫练师心中苦笑,嫂子是带不带的回去两说,至少他能先亲眼看看郁郁,看着又能能够保护郁郁,其他的事情暂且都可以靠后。
 
穿过茂密的桃花林,拨开那最后一层屏障,终于看到那蓝色的天,平坦的药田,然而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卫练师目眦尽裂,内力不受控制在体内乱窜,几欲走火入魔,他不敢相信他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心中怀揣着成倍增长的想念和期待的火种,却被兜头一盆冰水浇的,从头到脚都被冰封起来,一点点渗透到灵魂之中,冷的瑟瑟发抖,眼前的世界在扭曲,其他人都弯曲成为奇形怪状的魔鬼,只有那个人影,清晰的印在眼底,如同爆开的霹雳珠,炸的他体无完肤粉身碎骨……
 
苍白的小脸全是灰败的颜色,双唇是不详的暗红,双手无力的垂在地上,手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却还是有淡红的血迹渗出,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一头如缎黑发,竟然斑白如雪!这么短的时间,郁郁究竟遭受了什么,才被折磨成这样一副凄惨至极的模样?真气逆行,卫练师一下跌坐在地,他来晚了!他来的太晚了!
 
后悔如同潮水如同蚁军,将卫练师整个人淹没,他无力的看着一切,看着游云子瞬间颓然下来的精神,看着老人眼中的怒火,看着死气沉沉冰冷的郁郁,那么无力的发现,他什么都做不到!
 
没能保护郁郁守在他的身边,让郁郁在孤独和恐惧之中凄惨的被死亡带走!他什么都做不到!
 
听着洛青歌的请求留下,卫练师心中更是如同旷古大战后荒凉无比,他甚至连如同洛青歌那样的话都无法说出口,来世的承诺算什么呢?昙花一般美丽的闪现后壮烈的凋零?甚至来世这般飘渺的东西,究竟是有还是没有都不能确定,郁郁也……从来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吧?
 
可连这些都不说的话,他就连唯一能做的事都没做,卫练师跪下来,向神医祈求者能够葬在同一片土地的怜悯。看着神医带着洛青歌和郁郁远去,卫练师只觉得心中也从此空出一片,呼号的大风吹得他生疼,身体、心脏、灵魂都冷下来,寂静的能听到药田之中虫子爬过的沙沙声。
 
云卷云舒,清风拂叶,孟之渊从他身边走过。走,自然是要离开的,这片土地不欢迎外人,卫练师从地上站起来,冷冷的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不成形状的顾舟,心中的杀意如同杂草一般疯狂生长,他神经质的收了收手指,当然,在这个地方是没法动手的。
 
从那熟悉的捷径出谷,而后即便能到这片树林外围,认出这片林子,也没有命能走进来,卫练师最后回头深深的凝视着,这次出林与他上次出来的地方又不同,当真就要诀别了,卫练师闭上眼睛,眼泪刷的一下就淌了下来,半晌才睁开眼睛,转身离去。
 
两日后,与不知从何处出来的孟之渊相遇,也是在这个小镇。
 
两人相对无言,风过撩起衣衫,合着落叶竟被杀气绞成两半,孟之渊才惊觉卫练师竟然想杀他,他想过质问、也愿意遭受卫练师的拳脚、更想过就此断袍绝交,却没想到竟然会转变成为此等杀意凛然的场景。
 
被迫接了两招,卫练师招招狠辣,欲至他于死地,孟之渊也无法一让再让,否则他定然死在卫练师剑下,两人交战一场,卫练师是更胜一筹占据上风,但因为一路奔波,加上思虑过重本就有些走火入魔,让孟之渊逮到机会打伤他逃走。
 
暴露了武功比孟之渊好太多,孟之渊不傻,当初对抗赤举的种种破绽自然再现,孟之渊本身就是盟主之子,能动用的力量也大,一番查证之下,发现卫练师竟然与红莲教有丝丝缕缕联系,在一年后一次会面,孟之渊质问卫练师,得到默认回答,得知洛青歌身上的蛊出自卫练师之手,两人正式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而顾舟这个小人,卫练师自离开医仙谷,找了他三年,可顾舟却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根本找不到人影。如今却出现在这里,对他说……能够复活郁郁?
 
卫练师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动,应该说是,完完全全的,他比任何人都想要郁郁活过来,所以当顾舟如此坚定,既不回避死亡,也不害怕伤痛的看着他之后,他动摇的厉害。
 
看着卫练师陷入沉默脸色一变再变,最后定格在阴沉无比,是啊,曾几何时,风流倜傥引得女子们红鸾心动的流光剑卫练师,脸上的痞笑全化为了阴沉,那双阴鸷的眼睛,更是让人退避三舍。
 
谁又能想到,曾经的医仙谷大弟子,也有过神医名号的顾舟,会成为一个恶魔呢?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顾舟想笑,嘴角却半分也提不上去,他知道他成功了——他笃定卫练师无法拒绝,所以才专程在此处等候卫练师,在……忌日边缘,等待必定回来祭奠的卫练师,求得进到医仙谷的机会。
 
他早得到了消息,医仙谷在两年前收了一个新弟子,谁都不知新弟子的模样,瞒得过谁,都瞒不过顾舟,将近二十年,他作为班云的徒弟,怎么可能不了解他,班云绝对不可能因为洛青歌说爱慕郁郁就收他为徒,所以那人绝对不可能是洛青歌。
 
而一年前发生的事——大弟子德行有亏残害同门逐出师门,小弟子惨死,神医难道不是人吗?这事本就伤透了班云的心神,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又收下一个徒弟?那么这个人选就好猜了,必定是郁郁遗愿。
 
郁郁又认识几个人呢?孟之渊不可能,卫练师也不可能,仅剩的也是最大的可能,就是卫练师那个体弱的弟弟,卫练师对郁郁提起过,郁郁还曾很遗憾不能出谷为他诊治,郁郁对亲近之人本就好的掏心掏肺,那么自己不能做,顾舟做不到的事情,求助于师父不是理所当然吗?
 
被逐出师门,师父定然会重新设置阵法,顾舟知道自己不可能闯进去的。所以接近卫练师,才有可能得到进谷的方法,接近郁郁的遗体,才有机会救活郁郁,就看卫练师对郁郁的爱,究竟到何种程度,能不能说动他的弟弟,帮他们这个忙了。
 
当心无时不刻不在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之时,脸上反而会淡然无痕了,顾舟以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这种疼痛,会在救活郁郁之后消失吗?还是会在被救活的郁郁杀死的时候结束呢?还是会愈演愈烈永不停息?
 
不到那个时候是不知道的吧?可是,无论怎么样都好,请快些到来吧。
 
第274章
 
听闻号称医仙的人造访,卫练师惊讶无比,忙让人请医仙上座,看着那个清瘦了许多的老人,卫练师心中酸涩,发生那样的事情,对医仙的打击定然不小……当初医仙从百越回来之时是何等精神抖擞眼含精光,如今虽也道骨仙风,但与那时相比憔悴和黯然是挡不住的。
 
卫练师不知道医仙为何会找上他,当时在医仙谷时,老人压抑脾气他看出来了,赶他们走的态度也决绝,之后迁怒于他们这些人的身上,卫练师完全能够理解,所以他以为,这辈子他不可能有机会再像这样见到医仙的。
 
前段时间传出的消息也印证这一点,武林盟主恭请医仙出手,一般来说医仙若是不愿援手,是不予答复或者提出近乎不可能完成的要求,结果医仙是直接传音拒绝!武林盟,不,孟家堡与医仙谷无冤无仇,甚至称得上有些交情——况且医仙谷的规矩,素来治病只看你给不给的起医仙想要的酬劳,管你是什么人,医仙谷都会出手救治,其实也就是随缘,想出手的人哪怕家中穷的揭不开锅只说要院中一颗石头也会救,不想救的哪怕刀子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松口,当然若是能做的那近乎不能的要求,医仙也会出手——完成要求几乎不可能,他出手也是不可能,所以若能完成,医仙自然也会给一缕生机。
 
这次的拒绝旁人摸不着头脑,但卫练师是知道的,这是医仙对他们的迁怒,也许看上去的确很没道理不公平,但你有什么办法呢?大抵是后来孟之渊坦白,得知【老夫弟子新丧伤心过度无法替盟主解忧还请另聘高明】中的内情,此事才没泛起一点浪花的消散了。
 
既然医仙迁怒怪罪他们这些进了谷中导致弟子惨死,那么又怎单独来找他?
 
谁知医仙见他到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那眼中的审视让卫练师如坐针毡,哪怕知道这些目光未必代表什么,他也难以平静。毕竟这个人,是郁郁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还是如同父亲一般的长辈。卫练师站在厅中,无措的矗立了一盏茶的功夫,而后医仙放下茶杯,半句闲谈也没有,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有个弟弟?带来给老夫看看。”
 
卫练师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而最初的惊诧过去,反应过这句话的由来,卫练师几乎潸然泪下……在这么久的以后,还能感受到来自郁郁的温柔与温暖,那瞬间的心痛涌上,仿佛灵魂再一次被杀死。越是体会郁郁的好,就越加难以自拔。
 
那么痛,那么甜,却什么都做不到。
 
转身疾走,在离开大厅之后卫练师才敢拭去脸上的泪,他不配在医仙面前流泪,那样只会让那个一心爱护郁郁的老人更加受伤生气,不仅不能代郁郁遵师道尽孝道已经足够悲哀,还要用自己的悲伤去刺痛他岂不是罪加一等?卫练师转过中堂走至后院,桂花树下的卫练央听到动静,放下手中书卷抬起头来,卫练师露出一个柔和的表情,走到卫练央身边蹲下,说着说着就止不住心伤,声音很是生涩,“小央,医仙前辈来给你诊病了,哥哥这就推你出去。”
 
卫练央的手有些颤抖,卫练师握住弟弟的手,缠绵病榻多年,从小只能坐在轮椅之上,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怎么能够不高兴?他也很高兴,弟弟能够像普通的人一样,能走能跳,甚至这些简单无比的事情,就能带给小央前所未有的满足。
 
夙愿得尝,可心中为什么……不是狂喜不已,而是悲伤的想要大哭?
 
在走至卫练央身后之前,卫练央给了卫练师一个拥抱,卫练师揉了揉卫练央的头,柔声吩咐道,“见到前辈要有礼貌一点,无论他多么古怪,或者提出无理的要求也好,听哥哥的话,都要让他帮你看病,知道吗?其他的事情哥哥都会解决的。”
 
医仙的古怪脾气,提出什么为难的要求都不出人意料,更何况……医仙就算按照郁郁遗愿治疗小央,对他未必有多少好感,就算答应他葬在医仙谷也是一样,就看之前医仙对他的态度与以往的分别,就可见一斑。卫练师丝毫不怀疑,医仙完全有可能更加为难他,想要折磨他出一口气,而他,也做好了准备。给卫练央通气,免得小孩子气盛,让医仙拂袖而去。
 
错过这次,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卫练师本身做好了劝服卫练央的打算,没想到卫练央听了这话,竟然只是沉默,而后点头同意了。卫练师拍了拍卫练央的肩,这么多年小央太不容易,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小央也想把握吧。
 
一路走得不算快,卫练师还怕医仙等太久不耐烦,结果医仙还是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茶杯,见卫练师带着卫练央来了,也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让卫练师出去,卫练师迟疑了下,游云子就冷笑,“救他这样子,老夫不动他他也活不了多久,老夫费不着那功夫”。卫练师于是深深看了卫练央一眼,卫练央点点头,卫练师才走出去。
 
卫练师不敢偷听,却还是密切关注连心蛊,然后一等就是一刻钟,卫练师等得嘴唇发干,焦急无比,尽管知道游云子不会害卫练央,可他也怕卫练央已经是药石无灵根本没救,那太残忍了。
 
又是一刻钟过,医仙连同卫练央一起出来,却告知他一个令他惊诧无比的消息——卫练央的情况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治好的,这卫练师早有预料,然而出乎卫练师预料的是,医仙说要将卫练央带回医仙谷医治,还没等卫练师开始担忧医仙谷的规矩之类的,医仙就跟他说,要收卫练央为记名徒弟。
 
不等卫练师发表意见,卫练央也迅速表示,他已经答应了。
 
一切发生都是那么迅速,让人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反驳,就是那么发生了,甚至在卫练央跟着医仙走了之后,卫练师还有些懵。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清楚了卫练央的眼神,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卫练央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且绝对不会轻易改变。
 
曾经的许多顾忌,都变成杞人忧天。
 
如今已经过去两年,别说再次见到卫练央,卫练师只收到过来自弟弟两封信,只言片语保平安而已,若不是连心蛊还在,他甚至都无法肯定的说出弟弟的还活着这样的话来。而如今,他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树林之外,熟悉,是每年都会回来,却没有勇气靠近,只是远远看一眼,这么多年,卫练师恨过顾舟、同样无法原谅孟之渊,可夜到深处之时,卫练师也曾想过,其实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若不是他为了那些可笑的复仇,他们不会去到医仙谷,见不到郁郁但是郁郁也不会因此而死;若是他没有在关键的时刻选择别人离开郁郁,他就能保护郁郁;如果他能早些赶回去,郁郁也不会在绝望之中交出碧血盈玉蛊。
 
每每那时,总是自责不已。
 
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思念而生出的心魔,卫练师又何尝不知?如今他又站在了这篇树林的外面,身侧站着是逼死郁郁的首恶元凶,看着手中的鸽子,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但是……
 
但凡有一丝希望,他愿意一试,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
 
终究,卫练师还是放出了鸽子,看着那小小的白鸽拍打着翅膀飞进丛林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卫练师盘膝在边缘坐下,现在就看小央的了。捂着胸口,卫练师低垂眉眼,小央……来找我,快点来找我!
 
抚上外围一棵桃树的树干,顾舟神色彷徨,曾几何时,他从外面归来会毫不犹豫踏进这篇密林,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阵法,拨开一圈又一圈树干,而后眼前豁然开朗,看着那缱绻的少年,绽开灿烂笑颜。
 
胸腔之中一阵剧痛,顾舟收回手捂住嘴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无数暗红的鲜血从他指缝之中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不多时,他额头就密密出了一层细汗,好不容易止了咳嗽,顾舟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倒出几粒药在口中,随意的嚼了嚼吞下,无力的滑坐在地上费力的喘息,顾舟看着密林之中的空隙露出笑容,笑着笑着就流出泪来,而现在他不过一条丧家之犬,举目四顾,竟连一个能归去能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落得这般下场,是他罪有应得。
 
只求,能在最后挽回一点他的过错。医仙远走东瀛,少说两年,往多说根本说不准,他只希望能在师父回来之前,能够让郁郁有一点起色,至少那样,就不会让医仙在归来之后立刻将他赶出谷。
 
******
 
卫练师他们在外面等,从朝阳初升,到夕阳西沉,心中的期待也如同太阳在空中的高度一般,最后随着太阳落山而湮灭,看了看天色,顾舟从地上爬起来,干涩道,“看来你弟弟今天不会出来了,我们明天再来吧。”
 
卫练师却不为所动,捂着胸口摇头,“不,他会来。”
 
仿佛响应他的话一般,林中有什么响声传来,顿时两人的心都被提在半空之中,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树林,这一刻如此紧张,让他们连内力都忘了用,窸窸窣窣……越来越近,终于,昏暗的树林之中转出一个人影,声音急切,“哥,你怎么了?”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另外一道声音,怒气冲冲杀意腾腾,“顾舟——你还敢回来?”剑光一闪,一道人影从那坐着的人影背后窜出,直直袭上顾舟面门!
 
卫练师垂下双眸,走到那久违的人影身前蹲下。
 
卫练央张大嘴巴目含惊诧,洛大哥那样温润如玉的人物,竟会不问一声便拔剑,太过出人意料,不过那是洛大哥私事,他不宜好奇太多,卫练央收回目光,看向身前的卫练师,他很想知道,哥哥这么急切的呼唤他,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第275章
 
风流芳菲,月貌花容。
 
眉如翠羽,肌似白雪,长睫匍匐,恬然入画。不管是第几次见到这人的面容,都不得不感叹此人面貌当真是得天厚爱,那双眼睛即便从未睁开,也丝毫不损他的精致,就如同精雕细琢的水晶玉器,即便是在漆黑之中,都能自己散发出光芒。
 
卫练央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惊艳,哪怕……哪怕这个人没有一丝呼吸,也无法睁开眼睛,他甚至能想象,如果那双眼睛睁开该是多么美丽的风景,是秋水翦翦,还是星眸凝睇,亦或是回眸流盼?三千雪发,为他添上几分冷清,本该是怪异的,却透出一种另类的美感——
 
这就是慕郁。卫练央知道他的名字,将手中的帕子重新放入水中,拧干后为慕郁净面,心中叹息一声,无论是第几次见到这个人,他总会为慕郁出色的容貌而赞叹,难怪哥哥和洛大哥,都对他痴心一片。
 
活着的时候,更是妙人一个吧?卫练央垂眸抿唇,尽管卫练师只对他说了只言片语,但卫练央是知道的,当初卫练师急急离开,回来的时候太过失魂落魄,而且……
 
有的时候,心就会有一点点抽痛。
 
那是卫练师的心情,卫练央知道,连心蛊同心相连,他岂会一点都感受不到卫练师心中无尽的悲哀和窒息的痛意,那种仿佛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的悲凉和孤独,卫练央用心就能听到——就如同往水壶之中倒水,多的装不下了,就会溢出来。
 
所以当看到卫练师面上依旧云淡风,在他面前轻装作无事的样子之时,卫练央越发明白,卫练师拼命压抑,都会让他捕捉到的痛苦,除了当初卫练师一带而过的“嫂子”,不会再有别的可能。
 
在医仙上门之时,卫练央是高兴的,却不是久居病榻听闻痊愈有望的迫切,更不是从小到大的夙愿,说实话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好过,他早就已经放弃了,只想好好享受活着的时光,而后静静离开。
 
可那个时候,卫练央确实差点喜极而泣,所以在卫练师交待那奇怪的吩咐时,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想活下去。他们兄弟两人相依为命,一直以来,都是哥哥为他在牺牲——甚至对于嫂子的事也是如此,卫练师不说他也知道,若不是当初他发生状况,哥哥就不会离开嫂子的身边,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他品尝过的那一丝情绪太过绝望,如果这个世界上连他也不在了,那么哥哥一个人,岂不是太可怜太悲哀了吗?他要活下去!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卫练师,他想让卫练师走出过去,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气,那么他一定不能死。
 
在与医仙独处的那些时刻,其实并没有多少交谈,甚至可以说,医仙对他相当冷淡,眼神也格外复杂,尽管如此,卫练央也十分有礼——当然医仙的态度虽称不上热络,但也没有像卫练师或者外人传言那样古怪为难,他当然也没有无礼的理由。直到医仙最后表明要收他为徒才时,卫练央才明白,那些态度大概是医仙对他的考验,卫练央当然一口答应下来。
 
哪怕答应之后医仙说出了医仙谷那一串让人难以接受的规矩,卫练央都没有改变心意——就算不能再见哥哥又如何,也比他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去要好。至少他能确定,只要他尚且安好,卫练师就不会有事。
 
直到他进入了医仙谷中,医仙的态度才送下来,可是还是看得出疏离,卫练央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可卫练央还是十分尊重医仙,尽管是因为徒弟的请求才妥协,可医仙对他的医治不曾轻慢,也每天抽出一点时间认真的教导他歧黄之术——
 
直到三年前他的情况稳定了些,医仙才决定出行。
 
即便在医仙谷药材丰富,他的情况也不是那么乐观,这次医仙去东瀛,一方面也是为了为他寻药,还有远离伤心地的缘故吧。尽管医仙的态度依旧冷淡,对待他或是洛青歌都看得出敷衍,听住在谷内的洛青歌所说,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医仙很是心灰意冷,对什么都是如此。
 
不论从哪方面来说,卫练央都很感谢医仙,也很感谢慕郁。也许慕郁当初做有些事不过是顺手为之,但却救了他的命,否则以他原本的身子骨,怎么可能撑到现在,甚至曾经的病痛都仿佛是许久之前的往事了?
 
时间越往后,卫练央了解的东西越多,对慕郁的好奇与日俱增,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既能让哥哥心动爱慕,在他死后伤心不已,又能让洛大哥愿意为一个死去的人许下一生的誓言,他很希望慕郁能够真的复活。
 
可另一方面,卫练央又有点害怕慕郁真的醒过来。他不了解当初慕郁和卫练师之间的感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卫练师会说郁郁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可是现在以慕郁家室身份呆在医仙谷之中的可是洛青歌啊!若是慕郁醒来,他们之中定然有一个人会受到伤害……他不希望那个人是他哥哥,也不希望洛青歌会受伤。
 
帮着慕郁擦净身上的药液,卫练央垂下眼睑看着石床之上的慕郁,依旧是那样宁静的神情,就像睡着了一般,只除了毫无起伏的胸膛和静止的呼吸。已经三年了,期望都已经进入机械的重复的平静时段。
 
卫练央偶尔会看到洛青歌坐在瀑布前面,一坐就是半天。
 
哥哥恐怕也是吧?如今唯一让他们没有暴走而坚持下去的原因,就是对这人的爱。卫练央为慕郁穿上衣服,忍不住低下头轻声在慕郁耳边低语,“求求你了,快醒过来吧!”要是慕郁一直不醒来,卫练央不怀疑,外面那三个人终有一天会耗尽精力死掉。
 
然而,睡着的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卫练央形容不出心中的失望,尽力将慕郁拢在怀里,滑动着轮椅到洞中的寒潭之中,缓缓将慕郁放了进去,看着潭中一株不知什么植物自主游过来缠住了慕郁,将他固定在潭中坐着。卫练央才松了一口气,而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推着轮椅到了洞边,按动开关,滑着轮椅出去。
 
看着窗外蓝天白云,卫练央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天大地大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真难受,真不敢相信慕郁一年之中竟有大半时间是这样过来的。要说照顾慕郁的工作,怎么就落在他身上,还要从三年前顾舟上门,说能复活慕郁开始。
 
顾舟是害死慕郁的人,光看洛青歌的态度也可知一二。
 
哪怕顾舟信誓旦旦,洛青歌也不愿意这样害死慕郁的人接近慕郁,只让顾舟交出药房他自会等待班神医回来后在班神医帮助下复活郁郁,顾舟自然不肯,那方法若是能得到医仙的同意,顾舟就不会趁医仙不在之时前来了,顾舟说郁郁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变数有千万,谁都不想那样的场景发生。
 
洛青歌根本不相信顾舟,怕他以治疗之名做出侮辱慕郁之事,死而复生真的太过荒谬,几人能全信?而顾舟无奈,只能说了一些治疗步骤,并表示洛青歌没有学习医术,离了他根本无法复活慕郁,一时间双方坚持不下,还是卫练师说服双方各退一步——大家的最终目的都想复活郁郁,还是协作较好。
 
最后的结果便是,卫练师和顾舟只在一月一次必须由顾舟操作的地方进到医仙谷,并且卫练师和洛青歌都会负责看守顾舟的行动,其他时间慕郁的照料都交给卫练央——卫练央可是正式的医仙弟子,这样谁都不会有异议。
 
于是在顾舟一月一次的治疗外,其他治疗都是卫练央在做。
 
起初的时候,洛青歌还能在卫练央提醒下照顾慕郁,其实时间越往后,就只有行动不便的卫练央能够留在医仙谷了——有些珍奇甚至是怪异的东西,都必须由三个人四海奔波去弄回来,才能进行一月一次的治疗。
 
卫练央心中叹息,说是治疗……其实他越发觉得,更像是在……炼药人。
 
不过一般炼药人都是活炼,从未听闻过药人能把死人炼活,可慕郁的情况确实特别,能琢磨出这个法子,顾舟其实也不容易……他帮顾舟把过脉,脉象极乱且中毒繁多,却奇异在他体内保持着微弱的平衡。
 
卫练央不点破,卫练师和洛青歌他们也发觉了,从第一次浸泡那猩红剧毒的药汤开始,两人的面色都极为难看,只是有什么办法,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归路。
 
要么坚持到有一天慕郁活过来,要么……最好没有这个假设。
 
求你了,就快点醒过来吧。否则等师父回来,发现洛大哥真的如他交待一般出谷,定然会生气,说不定以为他对你并非完全坚贞,就赶出去了。
 
卫练央看着那道银白的瀑布,如此许着愿。
 
第276章
 
如果有人问卫练央,疲惫有没有底线,那么他的回答是——他不知道,但他正看着,极致的疲惫能把人折磨成何种模样。
 
重复的去做一件辛苦而且乏味的事,没有任何可以鼓励自己的反馈,期待?希望?统统不存在,不仅仅是机械的重复,而是每一次重复,都是对自己的一种否定,往自己眼睛之上罩上一层黑纱,为自信心中添上一抔黄土,唯一坚持下去的动力,大抵就只是无路可退的坚持和孤注一郑的意志。
 
悬千斤之石于于凝成一丝的意志之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断裂,让人坠下悬崖粉身碎骨。
 
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奔波,要弄到炼出这一池药液的原材料也越来越难,哪怕他们休息的时间再少,也经不起那般大量的消耗,谷中存量已经尽数用完,卫练师和洛青歌不得不放任顾舟单独进入医仙谷,为慕郁治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尽管洛青歌还是不信任顾舟,也不得不进一步妥协,顾舟说过就快大功告成,他们怎么能因为这些私人情绪,让这件事功败垂成?与郁郁的生命相比,其他一切都能暂且放置一边,若是顾舟真的敢做什么手脚,哪怕天涯海角,他也必定手刃仇人,让他不得好死!
 
还是原本的浴房,宽阔的浴池之中被倒入血红的药液,哪怕味道经过调和不是恶臭无比腥气冲天,甚至还有点淡淡的花香,然而这满眼的红也太让人压抑了。更不用谈这药液炼制过程之中加入了多种剧毒,就更让人从心中敬而远之了。
 
卫练央曾好奇过药液的成分,取了一些做研究,毫不意外发现药液确实有剧毒,更奇怪的是那么多杂乱的毒素混合,最后炼出的药液,竟然呈现出比较统一的毒性,其实毒也如同药,两种药的药性相冲,药也许就没了功效,讲究相互相成的——从这里卫练央也能看出顾舟对此事的上心程度,使药液呈现稳定性,与顾舟的精心炼制,和在炼制的时候用的特殊功法脱不开关系。
 
看着顾舟沉默的一桶又一桶的往浴池之中倾倒着药液,一桶又一桶,直到灌满整个池子,不知疲累也一刻不休卫练央心中轻叹……其实顾舟也很可怜。
 
他看着顾舟走过的这五年,一见面就被差点被洛青歌斩于剑下,之后又被洛青歌种种防备的恶意揣测,言语针对讽刺,若不是亲眼见着,卫练央甚至以为这个洛青歌是别人假扮的。哥哥虽没像洛大哥那般仇视他,三人虽然是为了同样的目的忙碌,但卫练师和洛青歌从没像伙伴那样信任过顾舟,听说以前顾舟与洛青歌是至交好友,走到如今地步,顾舟心中恐怕也不好受,这一切顾舟都默默承受着,一句怨言都没有。
 
第二年的时候,洛青歌还托他转交了顾舟一件旧衣,说是做换洗用。若是不知那件旧衣的故事,卫练央说不定还会以为他们关系有所缓和——卫练央知道,那件旧衣有一天衣袖边线绽开了线,说回屋缝补一下,而后一下午都没出房间,他去叫洛青歌吃饭的时候,看见了洛青歌坐在院中,也没穿外衣,手中就拿着那件旧衣在手中视如珍宝的摩挲着,而脸上的神情是化不开的忧郁和悲伤。
 
之后卫练央再也没有见过洛青歌穿那件衣服。
 
洛青歌让他把衣服送给顾舟的目的……不过一个月,卫练央就看见顾舟捧着那件衣服跪在房间之中,低哑又压抑的啜泣。
 
卫练央知道,顾舟当初是犯了错,落得如今下场怨不着谁,他也管不着那么宽,也没有资格去劝别人看在顾舟如此挽回的份上宽恕他,只是……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他在意的人活在憎恶和仇恨之中。
 
深爱的人的逝去的确让人悲哀,可悲哀就能改变结局吗?就能让死去的人安息吗?就是因为这些逝去,他们才更应该珍惜身边拥有的一切,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加有意义不是吗?卫练央想,如果他死了,一定想让卫练师活的更好,不要因他的事伤心伤肺,哪怕他存在的痕迹逐渐淡去他很有些失落,但活着的人更加重要。
 
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你究竟是什么人呢,居然能让脾气那么好的人、那么冷静甚至有点冷血的人,为了你记恨这么长时间……快点醒过来吧,有什么仇怨,也要自己了结才算迈过这道坎,才算是前进。
 
赶快醒过来吧。卫练央搂着慕郁冰冷的身体,在浴池边缘将他身上的衣服褪下,小心的将他放进血红的药汤之中,他本坐着轮椅,这个动作坐起来不算轻松,但顾舟是不会来帮忙的——哪怕卫练师和洛青歌不在谷中,顾舟也谨守着洛青歌给他划出的线,不会对慕郁造成一丝亵渎的行为。
 
也亏医仙妙手回春,两年前从东瀛归来,为他彻底治疗了一次,所以如今他身体比起当年已经大好了,哪怕身上的毒还是没解开不能行走,他也知足了。那时候为了掩饰复活慕郁的事,还真够提心吊胆的,好在医仙没有扰慕郁安宁的打算,没呆许久又出行了,才没延误下一次药浴。
 
——也是,越是杏林高手,就越是明白起死回生是多么天方夜谭,何况慕郁已经死了那么久。医仙是天底下医术最高明的人,他认定慕郁已经死了,自然不会担心别人对慕郁遗体做什么了。
 
“好了吗?我可以进来了吗?”外间想起顾舟干涩的声音,卫练央连忙扬声答道,“已经好了,进来吧。”
 
顾舟于是推门而入,走到浴池边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池中人,而后眼泪猝不及防就落下来,他连忙抬起衣袖拭去,似乎才想起卫练央也在,卫练央一惊直觉移开目光,本来就与顾舟无话可说,瞧瞧看见是一回事,撞破又是一回事,到底人家的伤心处他还是要回避的,浴房平淡无奇,看了千回也没什么新鲜,卫练央只能将目光放在浴池之中的慕郁身上。
 
与在钟乳寒潭之中不同,如雪白发被一支木簪盘起,露出修长洁白的颈脖,耳边垂着一丝盘不上的碎发,让人朦胧之中窥得他的容貌,如天人一般惊艳。死亡将他的年龄定格在那一刻,这位其实与他年龄相当,可到现在看着,自己却是比他年长了许多的。
 
那令人觉得压抑的血红漫到肩侧,露出少年圆润的肩头与好看的锁骨,洁白的肌肤和血红的药汤相称,褪去了原本的血腥和压抑,竟然显得无比诡异而又……妖艳,就像是藏身与深山的妖精,沐浴在血泊之中,却不自觉惑人心神。
 
如果这个时候,他能睁开眼睛,是怎么样一副场景呢?定然是妖姬出世,祸国倾城?亦或是清水芙蓉,飘然仙去?卫练央看着顾舟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倒进那血红的药汤之中,白色的药粉迅速溶解散开,添加一共进行了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药剂,直到血色沉淀,上层呈现浅红,一次治疗完成,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卫练央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有种理所应当的失落,每次就是这种时候,最打击人心,这次……又没有成功。卫练央抬起头去看顾舟,发现顾舟眼中一片平静,仿佛这次的失败对他来说没有半丝影响,他有条不紊的收拾着药瓶,而后转身对卫练央示意,卫练央自然明白,对这个阶段他并不陌生。
 
药汤有毒,自然不能通过放水的管道出去,要将慕郁先捞出来,顾舟再处理那些药液。放下去容易,在角落靠着池壁就可,要捞起来光靠他坐着轮椅的人,就有点难了,顾舟会搭一把手,却绝对守礼,不会逾举一步。
 
卫练央推着轮椅到了慕郁身旁的岸边,为了顾舟捞起慕郁后能直接放在他腿上,卫练央是面对慕郁还隔了一小段距离的,顾舟已经就位,卫练央便弯下腰,欲抓住慕郁双臂,谁想到手还没触到慕郁双肩,一只手突然从下面伸出来,一下抓住了他的小臂。
 
“!”卫练央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来不及反应,便见眼帘之中那插着木簪有着白色发髻的头微微移动着,卫练央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巨大的冲击已经让他脑中乱成一团,他不知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眼中的图像反射给他的大脑的的信息——那人,哪怕动作有些僵硬缓慢,但他,在抬头。
 
是的,在抬头。
 
缓缓地,木簪的位置在下移,额前的碎发因为重心偏移而滑动,露出侧脸的线条,额头也缓缓露出来,卫练央的心都被提到半空,紧张的等待着,而后他看到了,那双眼睛睁开时的模样。
 
卫练央瞳孔一缩,睁大了眼睛,他想他终于亲眼见到了点睛之笔的神奇。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妖异无比,又耀彩神光。
 
第277章
 
慕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这里,床铺是洁白而柔软的云朵,周围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是一个圆球,把他包围在中间,视线穿过浅薄的云层向外,映入眼帘的还是白云,什么其他的景色也看不见。慕郁什么都不想,这个床铺是那么的和他的心意,他正好累得很,就像驼了一座山不眠不休的走了一百年一样,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特别、特别想休息,无论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让他好好的睡一觉吧。
 
睡了一觉又一觉,尽管疲累的感觉一点都不曾减少,身体却好似越来越轻,轻的就要飘起来一般。
 
这个神奇的地方,他只能听见流水潺潺和和风过呼呼的声音,简直是个用来长眠的宝地,让他好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永远都不醒来,慕郁于是又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意识沉入这篇柔软的云朵,然而,在他睡意正酣的时候,总是有不和谐的声音传过来,让慕郁心中很是烦闷。
 
“求求你了,就快点醒来吧。”“赶快醒过来吧。”慕郁烦躁的皱起眉头,这样的声音,最近是越来越频繁了,他躺着一动不动,蓦然睁开眼睛,我醒过来了啊!我睁开了眼睛了!却什么都没有!除了白云什么都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何必饶人清梦呢?慕郁生气的闭上眼睛,这次,却再也如何都睡不着了,于是慕郁心中更加气闷,闷的想要哭出来,他明明想要睡觉的……如果不睡的话……那一定……会发生很……慕郁打了个寒颤,轻轻的闭上眼睛,心中想到睡吧,睡着了就好了,就什么都不可怕了。
 
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慕郁的意识在有意的催眠之中终于模模糊糊,迷迷糊糊之中却感觉有一双手,穿过重重云层从半空之中伸进来,想着他的肩头抓来,心中登时一惊,眼见着那双手越来越近,他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感受不到身体所在动弹不得,不由得心急如焚,全力想着控制自己的身体,眼见那双黑色的手越来越近,慕郁终于感觉到了手的存在,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抓住了那只黑手!
 
那双黑手终于停了下来,慕郁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很好,就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让他不得安宁!
 
慕郁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洁白的云,而是一池沉淀了淡红的水,而他自己正泡在水中,慕郁一时间怔楞住,而手中握住的质感清晰,他确实抓住了一个人!慕郁想要抬头看去,却发现脖子控制起来很是困难,只是眼前的状况确实超出慕郁的理解,所以他还是缓缓地,一点一点的朝着那双手的方向抬头看去。
 
入目的场景似乎是陌生的,却又感觉似曾相识,而后他见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视线突然被挡住,确实鬓边一缕头发垂了下来,看到那刺眼的白色发丝,慕郁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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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他睁开眼睛了!他动了!他真的,活过来了?!
 
短暂的失神之后卫练央回过神来,哪怕他与慕郁素不相识,也不妨碍他因此激动不已——他数次近距离接触慕郁的尸身,无数次肯定这人是生机断绝,绝无救活的可能性——哪怕当初用了阴阳两生草,也不过是一句柔软而又冰冷的尸体罢了——可是!
 
他现在看到了什么!哪怕是用这般方法救活,这也是个奇迹!见证这样的一幕,卫练央怎么可能平静的下来?卫练央抑制不了心中的激动,他不敢相信这真的发生了,死了将近八年的人,居然真的活了过来——卫练央犹在梦中,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可眼中看到的惊艳、手臂上的压迫感,都清晰的告诉这他,他的认知没有出错。
 
深深吸了一口气,卫练央保持大脑的清醒,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他虽然认识了慕郁,但是慕郁不认识他,他可别吓坏了慕郁才好——卫练央露出一个柔和的表情,微笑看向慕郁轻声道,“你醒了?你别害怕,我……”
 
话说到一半,卫练央才发现木有点不对劲——机械的睁大着眼睛,身体很僵硬,脸上表情紧绷,更诡异的是——明明已经睁开了眼睛,也有了行动,他的胸口却还是一点起伏都没有,脸上的表情也那样无措。
 
这难道?!卫练央眼神闪烁了下,伸出那只没有被慕郁握住的手,小心翼翼的凑近了慕郁鼻端,果然……毫无气息。卫练央勉强的笑了一下,顺手将散在慕郁面前的发抚至耳后,指腹之下的触感是熟悉的冰冷,按着的颈边动脉也毫无动静,看着慕郁那毫无瑕疵的面容,卫练央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发现慕郁的表情越发慌乱之后连忙开口,急急道,“呼吸,来,跟着我一样,对,你要呼吸,才能开口说话。”
 
死人,是不需要呼吸的。
 
而人要说话,就必须要呼吸。
 
因为没了呼吸而说不出话来慌乱的慕郁,卫练央掩住眸中复杂,这样的慕郁真的还算是一个人吗?这样的复活对一个医者来说,是多么悲哀的事情。大抵只是忘了呼吸,听懂引导还是很容易的,感受到手下的肩膀有了起伏,卫练央微微一笑,“好些了吗?”
 
慕郁一手按在胸口,微微皱起眉头看着问话的青年,他长得很好看,有种书生式的文弱和温和,坐着做工精良的轮椅,可这个人他、他不认得呀,张了张口又闭上,慕郁眼神茫然看着卫练央,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是谁?”
 
许久不曾说话,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吐字模糊而且音调奇怪,这样不好,慕郁眨了眨眼睛,悄悄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次,“你是谁?”
 
“看我,都忘了跟你说了,”卫练央自然的收回手,笑道,“论辈分我应该叫你一声师兄,我是师傅后来收的弟子,我叫卫练央。你……应该知道我?”
 
“师父?”慕郁眼神闪烁了几下,皱起眉头垂下眼睛努力思索,最终无力的摇了摇头,表情定格在疑惑不解上,抬起头看了看卫练央抿抿唇,“师父是谁?我应该知道你吗?我怎么了?我……”沉吟了一下,慕郁又才接着问,“又是谁?”
 
卫练央睁大了眼睛,试探着问道,“你,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连你自己的名字都……?”
 
慕郁看着青年诧异的表情很是困惑,最终还是咬着唇摇摇头,卫练央想过许多种情况,有慕郁一直昏迷不醒炼制根本不成功的,也有炼制成功但只是把慕郁变成普通药人,甚至是活着的死人,更可能把他变成一个模样可爱的怪物。卫练央唯一没想到的却是,炼制成功了,慕郁有自己的意识也会说话,却忘记了所有前尘往事。
 
甚至连自我的存在也遗忘。
 
少年就那样乖巧的坐在沉淀过的淡红的药汤之中,如同稚子一般干净,那样迷惑的向他询问着自己是谁这样的话。卫练央左右为难,他该告诉他刺激他恢复记忆,还是……毕竟他和慕郁连朋友都算不上,如何才能知道怎么样对他才是好的呢?
 
只觉得,卫练央抬眼看了一下慕郁身后的顾舟。
 
自慕郁醒来开始,他就站在那处如同木头人一动都没动。
 
“什么人在!”而卫练央的动作却是惊动了池中的慕郁,他皱着眉迅速回头,顾舟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就被慕郁看个正着,顾舟也看见了慕郁那双血色双眸,一触他就垂下头避开了慕郁的目光,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惊痛,在慕郁的打量之下,他感觉自己的身躯正在冻结,慢慢的变成石雕,僵硬的一动也不能动。
 
郁郁……顾舟小心翼翼的抬眼,那怕一眼也好,让我看看你吧。
 
谁想到他的眼神刚刚对上慕郁的,慕郁就一声惊恐的叫出声来,就如同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慌忙往后避去,可能是太害怕太慌乱,又可能是才醒来对身体掌控不好,不过一小步他就跌坐在池中,哪怕如此,他还是一个劲往后退去,惊惧非常。
 
直到到了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一手护着头,一手捂着胸口,顾舟心中一片钝痛,耳边一声又一声,都将他的心戳的鲜血淋漓,将他过去做过的事,一遍又一遍的拿出来重现,一次又一次的凌迟。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心中那一点点侥幸,瞬间被绞成碎片灰飞烟灭,以为郁郁失去记忆,就能有机会挽回错误,但是错了就是错了,不会因为失忆就消失。那是多么深的伤害呢,才能让郁郁在忘了自己之后,还保留着对他本能的畏惧。
 
慕郁害怕的表情含泪的眼睛脆弱的姿态,如同重拳狠狠打在顾舟身上,让他一个踉跄几乎跪倒,顾舟感受到口中腥甜,罢了,这都是他应承受的罪罚,迈着重逾千斤脚步后退,勉强对卫练央点了下头,转头离开了,背影是那么沉重又伛偻。
 
卫练央分明看见有什么晶莹一闪而过。他明白顾舟的意思,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卫练央看着浴池角落那个颤抖的人影,推着轮椅过去,像是对待小孩一般轻声安抚,该是么多刻骨铭心的痛,才会让刚刚那个如同稚子的慕郁,害怕到这种程度呢?
 
得快些飞鸽传书,让哥哥和洛大哥回来。轻轻拍着慕郁趴在自己腿上的后背,卫练央如此想。
 
慕郁将脸埋在卫练央腰间小声的抽泣,心就跟他的身体一样冰冷——啊,果然不该睁开眼睛,这里,才是真正的噩梦。
 
第278章
 
“没事了没事了……他已经走了,别害怕别害怕!”卫练央将慕郁的头按在怀中轻声安抚,直到慕郁从见到顾舟的恐慌之中解脱出来,怯怯的自下向上看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心有余悸问道,“真的吗?没有在骗我吗?”
 
卫练央莫名就想到了兔子,他曾经看到过的,也是这样红红的眼睛,他拍了拍慕郁的背,笑道,“真的,不骗你。你看看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慕郁顺着卫练央鼓励的目光,小心翼翼的回头看去,果真顾舟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慕郁才放下心来,按着胸口小小吐出一口气,回头对卫练央露出一个笑来,“谢谢。”
 
“没事,你起来穿上衣服吧。”卫练央笑了一下,眼神很是坦荡,表情也很自然,指了指不远处挂在屏风上的衣服,卫练央的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温和“自己能行吗?要不要我帮忙?”
 
慕郁这才发现自己是近乎全裸的,之前还不觉得,如今冷静下来还是有些窘迫的,连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的……你放心,我知道怎么穿!”卫练央于是点头,转动轮椅背过身去,“可以了叫我一声,我有话跟你讲。”
 
“嗯。”慕郁答应一声,看了看卫练师的背影,见他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才慢慢站起身来,却不料刚站起身,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双腿酸软无力站立不能,还来不及向着屏风迈出一步,便普通一声倒在地上,眼前彻底归于黑暗之前,他似乎看到轮椅的木轮滚动,额上探上一只温暖的手。
 
这样的温暖,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拥有。慕郁拉开嘴角想笑,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他早已经不是活人,这样的他……意识终于抵不过黑暗的拉扯,终于沉寂了下去。
 
卫练央抱着慕郁摸着一手的冰冷,心中涌出不知所措来——这样的慕郁,他不能为他诊断,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门边传来消沉的声音,“没事的,你帮他穿上衣服,送回房间就可以了。已经成功了……他很快就会再醒来的,那时候就没事了。”
 
是顾舟。卫练央无奈叹了一声,任劳任怨的照顾起来,实际上照顾慕郁他已经很是习惯了,如今也不过多照顾一次,真正麻烦的是……看了一眼怀中的慕郁,如果他失忆是真,那哥哥和洛大哥……
 
而且现在这样的情况也不算轻松,见到顾舟会让慕郁受到惊吓,可现在慕郁的情况,除了顾舟还能依靠谁?就这么大个医仙谷,要如何保证两个人能一直不会面?慕郁啊慕郁,虽我与你连萍水相逢都称不上,但为你的事,我操心的真不少啊……
 
你才是师兄啊。看着慕郁那张怎么看都不过十五六的脸,卫练央又噗一下笑着摇摇头,罢了罢了,现在说你是师兄我也站不住脚了。嘴角的笑弧变淡,卫练央眼神悠长,英年早逝总不是能让人开心的事。
 
将慕郁送回他原本的房间——托洛青歌的福,那个房间并未因主人不在就被尘封,而是干干净净,被子柔软空气通畅,根本无需收拾马上就能住人,这也是卫练央第一次进到慕郁的房间,光是看房中书架上的医书,卫练央就知道,他们说的慕郁医术卓绝绝非虚言,没有多做停留,卫练央又传书给还未曾归来的卫练师和洛青歌,而后轮椅一转,向着顾舟的方向而去。
 
不知道他们归来要多少时间,他总要做些准备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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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郁……”慕郁轻声呢喃,这两个字在心间盘旋,唇边便自然而然勾出一丝笑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一般,怀念又满足,他垂着双眸轻声感叹道,“虽然想不起来什么,但是这个名字,一定有着我所珍惜的东西在。”
 
“这样吗?”卫练央点点头并不意外,他已经将他能告知慕郁的一切都尽数相告——当然他知道的与慕郁相关的本就很少,也就能说说慕郁的名字年龄,师父的名讳和行踪,慕郁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卫练央看着慕郁的神情安慰了一句,“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慢慢来就好。”
 
卫练央也试探的问过慕郁为何这么害怕顾舟?慕郁显然还是心有余悸,只说自己不知道,但顾舟一接近,他就觉得浑身都很痛,眼前一片血红,直觉会发生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所以才……他不是故意的,但他却违抗不了心中的畏惧。
 
而后忐忑又紧张的追问卫练央,以后会不会还看到顾舟。
 
卫练央想起之前顾舟说的,会闭门不出绝对不会在慕郁面前出现的话,心中叹息一声面上不动声色的回答道“当然不会,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你不用担心会看见他”之后,慕郁明显松了一口气。鉴于这个原因,卫练央没有主动提起慕郁实际已经死过一次的事,他心中有一种感觉——慕郁看着似乎很平静,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一切从空白开始,可是实际上他的状态十分不稳定。
 
在卫练师和洛青歌回来之前,卫练央不想节外生枝。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里吧,”卫练央咳嗽一声打断慕郁的思绪,“我想到什么再告诉你。走吧,去吃晚饭。”
 
慕郁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追上卫练央,握住了轮椅上的横杆,弯下腰笑道,“你说了我是师兄的对吧?虽然现在我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小小的照顾就不要推辞了?”柳眉戴玉勾,秀色压落花,巧笑开娇靥,翩然杀秋霞。卫练央松开手搭在膝盖上,垂眸想,就算不认识以前的慕郁,他也明白卫练师为什么会喜欢慕郁了。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笑容呢,情不自禁让人爱上的灿烂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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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厨房慕郁才知道,卫练央说的“去吃晚饭”,其实根本还没做,无奈之下也只能挽起袖子帮忙,好在卫练央已经很熟练了,两人合作很快就炒了两个菜上桌,慕郁将卫练央推到桌子边缘,自己盛了两碗饭到了桌边,递给卫练央一碗,“忙了半天快吃吧?”
 
饥饿感并不强烈,慕郁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白米饭,食欲不算强烈,压着心头不太妙的感觉,夹了一筷子菜在碗中,合着饱满的白米粒一起喂进口中,米饭恰到好处的韧性的软糯,带着一丝丝甘甜,青菜的清香与清脆,很是可口。
 
咀嚼,吞咽。不过十几息,慕郁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滚,他强忍着不适往碗里夹了不少菜,而后站起身来,对一旁的卫练央道,“我现在还不饿,我拿回房间一会儿再吃。我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顾卫练央诧异的脸色,大步流星离开了饭桌。卫练央看着慕郁的背影飞速消失在视野之中,转过头来看着桌上的菜,突然一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是他疏忽了!该死!慕郁身体是冰冷的,连呼吸都是不必要的存在,这样的食物……卫练央双手握上轮椅轮子,使劲一划,也飞速离开了饭桌。
 
慕郁捂着嘴,一路急奔到了谷中唯一的溪谷处,跪倒在地上对着溪边吐得天翻地覆,直至刚刚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得一干二净,那股恶心的感觉都未曾消退,看着吐出的东西被溪水带走,慕郁捧起溪水漱了漱口,额前搭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神情,他怔怔的坐在地上,半晌才看向被丢在一边的,他带来的饭菜。
 
吃了又吐,吐了又吃。
 
直到那一碗饭什么都不剩干干净净,直到觉得内脏似乎都要被呕出来,吐出的秽物,甚至还只是保持着被稍微嚼碎的模样,消失在缓缓流动的溪水之中,斜阳最后一丝余晖被带走,远处的瀑布还在哗哗作响,激起白色的水雾浪花,慕郁探出头去,看向水面,水面如镜,诚实的反应它所看见的。
 
白发凌乱,狼狈无比;颤抖的伸手,拂开自己面前的乱发,露出那双诡异的红瞳。慕郁一掌披散画面,一次又一次,想要将那个妖物赶走,直至双袖、双膝、衣衫湿透,晚风拂过清冷无比,那画面还是颤巍巍的回复,慕郁终于捂着脸,惨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刷就留了下来,失声痛哭。
 
卫练央找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月下看花妖,潭边看水妖,明明该是狼狈无比,可却有一种奇异的美感,白发披散,月白的衣衫湿透,潭边的水妖掩面而泣,不知为何伤悲?他安慰不了他,他无能为力,卫练央气喘呼呼,心中涩涩,见过那般笑颜之后再看见这样的场景,心中格外难受。
 
可是,他帮不了他。
 
卫练央双手放在轮子上,静静的看着慕郁,看着慕郁轻轻的转过头来,轻轻问出那句话,晚风一吹消散在空中。
 
“我……我已经死了……是不是?这样的我,难道不是一个妖怪吗?”两行清泪,从那妖异而又清澈的眸中流出来。
 
卫练央来不及说话,便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剧烈的喘息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呼出的热气,他听见那人如是说——
 
“你是死了。但你不是妖怪。”如此坚定,如此坚决,从他的身边走过,跪在了慕郁的身边,将浑身湿透的慕郁抱在怀中,“你不是妖怪,你是我的神祗,我做梦都要要再见你一面,郁郁……”
 
我的妻子。我来迟了。不过这次,没有太迟。
 
卫练师。
 
怀中人身体僵了一下,卫练师趁机一个手刀辟在他的后颈,接住那瘫软下来的身子,一用劲横抱了起来,回首看向一旁的卫练央,汗水流进眼中使他眯起眼来,“小央,我都了解了,先回去再说吧。”
 
卫练央点了点头,推着轮椅跟在了卫练师身后,走了一段后回头看去,那人影还是在远处伫立着,如同雕塑一动不动。顾舟。卫练央收回目光,看着身侧高大的哥哥,心中满是担忧……
 
哥哥,说出那样的话来,可是郁郁他就算不失忆,也是洛大哥的妻子啊!
 
第279章
 
慕郁再次醒来的时候,周遭已经是一片黑暗了,唯有不远处的桌上,一盏油灯一跳一跳的绽放着昏黄的光芒,夜晚凉爽的空气让慕郁觉得很清静,窗外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慕郁掀开身上的薄被,拿起一边的外套,坐起身穿上鞋子推门走了出去。
 
明月夜,宵风清,这样的夜色是最好的,周遭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让他感觉自己还像个正常人一样。
 
没有刻意去找话语声,慕郁放纵自己的心情,信步走在这个廖无人烟的世外桃源,安静的感觉带给他安全感,游魂一般自由而又自在的游荡这天地间,喜欢哪里就在哪里停下,欣赏风景或者休息,不喜欢的甚至可以一眼都不用看。
 
慕郁在一片竹林外停下脚步,清脆的竹节,翠绿的枝干上盘旋着危险的物种,在黑暗之中潜伏,伺机而动准备给无礼的来访者一个致命的警告,慕郁伸手,指尖轻触那突出的节,整个掌心贴上去。
 
破石有高节,万击抱贞心,慕郁垂下眼睛,如果能做一棵竹该多好,连草木尚且不如,慕郁垂下眼睛一发一眼……该有多失望。就在慕郁失神之际,一抹冰冷的翠绿骤然缠住了慕郁的手腕,抬起三角的头“嘶嘶”朝着慕郁吐出血红的信子。
 
旧物未变人亦在,概莫如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才会有那么多物是人非的感叹。慕郁心中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蛇的头,蹲下身将之放在地上驱走,看着那微弱的磷光划着波浪的痕迹远去,转身便见卫练央在他身后。
 
慕郁并不惊讶,他早听到了轴轮转动的声音,猜也知道是卫练央。
 
卫练央的脸色在月光之下看的不甚清楚,但慕郁肯定那脸上为没有他熟悉的笑,想想也是,怎么也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吧,看见了他那样失控和狼狈的一幕,慕郁于是笑了笑,走到了卫练央的身边,主动开口道,“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你才是,夜里这么凉,起来做什么?”卫练央没回答,他刚刚与卫练师发生了点争论,卫练师虽然被他劝服,但回答慕郁的问题,无疑要说到卫练师,他不善说谎,如若露馅得不偿失。
 
卫练师贸然去见慕郁,卫练央很不赞同,他是传书给卫练师和洛青歌两人,但也强调了郁郁失忆,一旦归来万万不可莽撞出现在慕郁面前——慕郁只是见到顾舟就怕成那个样子,而他们这些当年经历过那处悲剧的人,无疑都有可能刺激慕郁——这么些年从那些不经意透露的片段,已经够卫练央勉勉强强拼凑出一点事实——那就是他们之中的谁,都对慕郁心怀愧疚,后悔着当年所为,那就说明,恐怕慕郁身亡,谁多少都存在对不起慕郁的地方,试问这样的人,就一下出现,跟直接看到顾舟,有多大的区别。
 
越是失忆的人,潜意识越会去探寻自己的曾经——哪怕慕郁因为某些事表现出回避回想,更说明那些曾经对他造成的伤害非比寻常,结果呢!跟他说看见郁郁那样子心疼的无法自拔!
 
就是这样才会发生那么多意外!就算他理解哥哥对郁郁的爱,能理解听到这个消息哥哥内心的狂喜,与无法抑制的激动,但也绝不会赞同这般做法,只能说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是很愚蠢的事。
 
从长计议!什么叫做从长计议!就是找一条最不用伤害无辜的人的方法,慕郁这样活过来,就已经是足够悲哀的事了!世俗是残酷的,党同伐异是必然发生的,谁能接受自己是唯一恶心的异类,拥有野兽一般的血红双眸和雪白头发?慕郁哪怕失忆了,内心也饱受煎熬,就不能让他少受点折磨吗?
 
在看到水边几乎奔溃的慕郁之时,卫练央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哪怕再想忽视,那么多的反常,慕郁怎么可能不察觉,之时伪装着正常的表现罢了,实际动摇的厉害。
 
不过还好哥哥没有糊涂到底,马上就打晕了慕郁,否则卫练央不知该如何收场。之后的商谈都很顺利,为了避免第二次情难自禁,他又修书一封给了还未归来的洛青歌,卫练师也答应暂时不出现在慕郁面前,在这期间,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睡不着。”慕郁走到卫练师身后,驾轻熟就的握住轮椅上方的横杆,推着卫练央的轮椅,沿着医仙谷之中的小道漫步,“真是抱歉,我下午吓到你了?我……只是太害怕了,如果吓到你我很——”
 
“嗯?下午?”卫练央疑惑问道,“下午你不是说没饿,就回房间了吗?怎么了,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卫练央此刻如此庆幸慕郁在他的身后,如此感谢夜色浓厚,让他不必直面慕郁,慕郁也看不到他爆红的脸和不自然的神色,所以尽管热气上涌面耳颈脖额头渗出汗来,双手在膝盖处捏成拳,手心特湿润一片,他都能够如此自然的将谎话说的跟真的一样。
 
慕郁的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下没有答话,卫练央的语气太正经,让他几乎就要相信,而慕郁短暂的沉默,也让卫练央心中松了一口气,小心的不让慕郁察觉自己的异常,状似不经意的追问,“被我说中了?是什么样的噩梦呢?介意……告诉我吗?毕竟我也从你梦中经过了一下?”
 
“呵呵……”慕郁轻笑了一下,推着卫练央看着天空之中铺散开来的银白月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故作轻松调笑道,“也许下次?”
 
卫练央有点失落,也只得点点头,他与慕郁相识不久,慕郁不愿意说也是正常。似乎感受到卫练央的低落,慕郁又低声笑了一下,“其实告诉你也可以,我早晚都要面对的——你知道我、我,我具备死人的所有特征,但我还活着,这很诡异,让我觉得害怕。然后有个不认识的人告诉我说,我死了,但我不是妖怪。”
 
没有想到慕郁真的肯说,卫练央有些惊讶,却微微放下心来,所谓心病都是郁结在心肝气不通,所以人就不好,肯说就是好事。
 
“然后我就……记不清了。”对哥哥的冒失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卫练央的心终于放下,夜风徐徐吹散他面上的燥热,头脑也越发冷静,他顿了下才道,“那个人说得对,你知道吗?虽然你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体温,就跟死人一样,可是你有一样东西——思想——你有自己的思想,就凭这一点,你就是个、活生生的人。上天让你活着,就是有意义的,请相信这一点好吗?”
 
慕郁垂下眉眼不说话,是啊,讲起来如何容易,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只是……不欲继续这个话题,慕郁轻声道,“……我明白的,谢谢你。”
 
卫练央知道单凭自己几句话没法立刻解开慕郁的心结,也没计划只是说服慕郁,所以他也不强求,只是抬起右手,穿过左肩拍了拍慕郁的手,“好了,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慕郁点点头,推着卫练央回到小楼,在房间门口与卫练央道别,再次躺倒在床上,只觉得这一切都令他厌倦至极,渐渐也睡了过去,可是谁都不知道,午夜时分,那双赤红的双瞳猛然睁开,闪过猩红的光芒。
 
******
 
这样相安无事过了几天,卫练央一直没有受到洛青歌回信,洛青歌也没有赶回来,这状况不对劲,让他不由得有些担忧;慕郁这边他倒是取得了不少进展,至少慕郁已经没有那样介意自己“死了”的事实,还笑着跟卫练央说,他这样不用吃饭虽然很方便,但少了人生大半的乐趣,不知算不算是一种残缺的美;而且也不反抗翻看从前阅读过的那些医术,慕郁不说,卫练央却明白,估计慕郁也想寻找一个方法,能不能挽救一下。
 
对于这个,他倒是乐见其成,还能与慕郁讨论讨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前进,至少卫练央是这样想的。卫练央躺在床上,抖开被子盖在身上,明天一定更好,他这样想着糊糊迷迷就进入了梦想。而后半夜,卫练央被一阵惊心的凉意冻醒,他没有睁开眼睛凭着感觉去摸被子,谁料想被子没摸到,却抓了一手又滑又凉的……什么,是头发吗?
 
而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几乎是他至今以来,最为可怕的眼神之一——那双猩红的双眼,冰冷而又凶狠,更可怕的是那眼神,卫练央明白,那是真正的野兽,看到食物的眼神,择人而噬,而他的手中,抓着的正是一把白发。
 
是慕郁。却又,不是。卫练央心中咯噔一声,面色顿时苍白起来,他不良于行,要如何才能避开眼前的危险?心中惊惧到了一定程度,卫练央出了一声冷汗,身体僵硬的不行,任由这个“慕郁”将鼻子凑到他颈边嗅闻,他甚至听到了那小小的、尖锐的磨牙声,还有垂涎的吞咽。
 
他抓着慕郁的头发,甚至不敢用力,大气都不敢出,而后他感觉到,埋头在他身边的人身体一僵,缓缓颤抖起来,卫练央就这样僵硬着身子,体会着蒙着眼睛走独木桥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步踏空,落入悬崖尸骨无存。
 
坚硬的牙齿深深浅浅,离开又凑近,那样冰冷的,甚至一点呼吸都没有。一切都是那样寂静无声,卫练央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而后就有什么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灌了下来,湿了他半片衣衫。
 
这个过程反复了多少次?重复一次,卫练央的心就痛的更厉害,他明白这是怎么样的挣扎,他也明白了这个无声是多么的歇斯底里的痛苦。
 
这是慕郁。
 
卫练央不想逃了,伸手抚了抚慕郁的头,而后怀中之人,终于被那无法反抗的恶魔抓住,一口咬上了卫练央颈侧,温热的、香甜的血液顺着干渴的喉咙,一直流尽空虚的身体,而这一刻,慕郁体会的无比清晰——
 
他终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想要撤离,但是做不到,这个身体,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他只能颤抖着身体,机械的吞咽这那腥甜的液体,明明是不需要呼吸的,可这一刻的窒息感却如此浓厚,几乎让他边咽边吐。
 
泪如泉涌。
 
被人咬破脖子是什么样的感觉呢?那可真是酷刑,痛的不能自己,更痛的是心,天啊,究竟还要多少次把这个人扫尽谷底才够,好人受尽磨难,这就是你的仁慈吗?卫练央摸着慕郁的头,轻声安慰着,“别怕,这不是你的错,别怕,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别怕,这不怪你,没关系的。”
 
饥饿感一点一点被饱腹的满足取代,卫练央的脸也越来越白,他感觉到失血停止后,马上抬手,却没抓住那衣角,慕郁满面是泪,唇边挂着一抹鲜红缓缓后退,那眼神令卫练央心中一惊,然而他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慕郁却是掩面破门而出!
 
卫练央是这么多年后第一次痛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好不容易他爬上轮椅,追出去之时,慕郁已经不见了人影!该死!卫练央赶忙从袖中掏出一只竹笛,急促的吹奏了几个音,一条花斑蛇便从草丛之中出现,卫练央连忙划着轮椅急追而去。
 
慕郁!千万别做傻事!
 
第280章
 
天边渐渐燃起鱼肚白。
 
顺着花斑蛇的指引,卫练央终于找到慕郁的所在,花斑蛇不再前进,而是在原地对着某处嘶嘶吐着信子,卫练央又吹奏出几个音符,花斑蛇便爬行回到卫练央身边,攀着轮椅到了后靠上,停歇了下来。
 
收起竹笛,卫练央看着面前的屋宇,心中的石头总算放下一些——没有跑到什么危险的地方真是万幸!可庆幸之余,卫练央心中又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明明感觉就要浮出答案,却差那么一丝硬是与之擦身而过,不过这个情况也由不得卫练央想许多。
 
此刻的寂静如同猛兽一般,一旦找到时机,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掉慕郁。
 
脖子上的伤口仍然隐隐作痛,卫练央心头阴云笼罩,为自己的疏忽,竟没有察觉到这些,他没法怪罪慕郁不告知他,要接受自己死了却还是活着这个事实就已经足够让慕郁耗尽所有心力。何况他清楚慕郁那是个有着自己骄傲的人,而通常来说,越是骄傲就越是难以承认自己受伤,那些伤口会让他们觉得难堪。
 
想要如同妖怪一样吸食人血。对于任何人,都是难以启齿的羞耻,有这样的想法是件悲哀的事,更悲哀的是,理智无力与之对抗,这对任何一个但凡有自尊的人,都是难以言喻的打击。
 
所以尽管慕郁是第一次袭击他,卫练央也能想象,慕郁究竟是如何艰难的与那令人疯狂的饥饿感战斗,多少次靠着坚强的意志胜过来,一个人承担了多少伤痛,直至最后失去理智,潜进他的房间,终究还是失足堕入悬崖的那一步。
 
清醒着疯狂最痛。卫练央双手放在轮子上,还未曾滑动进屋里去,就听见里面传出哄嗵一声巨响,卫练央瞳孔一缩,他终于明白那里不对劲了——这里,分明是顾舟的住所!那么慕郁他……卫练央形容不了心中的震动,犹豫了一瞬还是推着轮椅靠近。
 
******
 
够了!这一切都够了!
 
心中的愤怒无处宣泄,慕郁一把推翻了顾舟房中的柜子,瓶瓶罐罐和医术散乱的落了一地,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慕郁疯了一般的毁坏着自己眼中见到的一切,狠狠的将床上的被子床单全部掼在地上,不过片刻好好的房间已经变得一塌糊涂,慕郁环视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给我滚出来——顾舟!”
 
如同穷途末路的孤狼,奋力做着最后的挣扎,慕郁在这个曾经最为珍视的房间里大肆破坏着,歇斯底里的喊叫。
 
顾舟心中的痛连成一片,再也藏不下去,一提气从房梁上跳下来,默不作声的站在满地的狼狈之中,连看慕郁一眼都做不到。慕郁却是恨的眼睛都红了,从地上捡了挂床幔的木棍,一棍子便打在顾舟膝盖窝,顾舟闷哼一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碎掉的破瓷瓶扎进膝盖,穿心的疼。
 
他把郁郁逼到什么样的境地了呢?他知道。顾舟眼眶发痛,垂着头默默淌下泪水,即便八年前也不曾如此失态,连最后的骄傲都放下。
 
“顾舟,我慕郁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折磨我,你害死了我还不够,你要把我变成这样恶心的怪物,”慕郁挥着手臂粗的木棍,一下一下打在顾舟身上,一边打一边哭,“你要这么折磨我,我死了你都不放过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啊?!”
 
木棍打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卫练央在窗外看着,只觉得那一声一声,似乎都打在自己心上,让他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更让他难受的却是慕郁的控诉,每一声都如同在他头上罩上一床湿透棉被,呼吸不了,动弹不得。
 
“你以为让我活过来我就会原谅你感谢你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不可能!我让孟之渊带我走,就是不想再见你——我不想自己活在怨憎和仇恨之中,变成自己也不愿意看到的丑陋模样!我死都不想再见到你!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你看看我!我现在像个人吗?我现在还是个人吗?!我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啊——”
 
顾舟不躲不闪,一声不吭承受着慕郁所有的怒火。
 
天边的白缓缓爬上了窗柩,渗透进房间,如同那浅浅的血腥,渐渐积累变得浓厚起来,哪怕身子有多年练武打底,不用内功护体,生生挨了几十棍也受不住,何况这些年顾舟身体大不如前,从口中吐出的鲜血早已在他的身前积成一滩。
 
“咔擦”一声,木棍承受不了如此大力的击打,终于从中央断裂,慕郁双手发麻,看着那断掉的一截飞到角落边缘,目光却触及那蔓延的白,房间里的一切映入眼帘,刺痛慕郁的双眼,他回头看向面前的顾舟,跪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简直就跟话本之中即将被虐杀的什么角色一样,慕郁心中一痛,手上的半截木棍终于也掉落在地上,慕郁整个人都麻木了起来,晶莹的泪珠从眼中滑落,慕郁却轻声笑了起来。
 
他竟然亲手对一个人下这样的手,把那人打的不成人形,就像个魔鬼一样。
 
师父曾说过,杀人可以,但对于束手就擒或者引颈就戮的人,绝不能被心中的杂念左右,哪怕再气愤,哪怕再生气,给一个痛快便是。以非常手段折磨别人的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呵呵……”慕郁惨笑着,他仰头看向房顶,声音凉的不行,“你现在满意了吗?我白发红瞳,取妖魔之貌;以人血为食,行妖魔之事;折辱他人,承妖魔之志……你满意了?我欠了你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遭受所有的磨难?为什么是我,承担所有的痛苦?为什么要强求,让我死了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慕郁整个人失去了力气,踉跄了两步跌坐在身后一把椅子上,无声也无泪,就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一般,只是呆呆的看着房间被天光点亮,静待自己的灵魂在日光照耀下消亡。
 
顾舟听着那些质问,心痛如绞。口中又吐出一口浓稠的血,他挣扎着爬到慕郁脚边,从怀中摸出一本什么书来,放进慕郁手心,他跪在慕郁面前,抬起头看着慕郁,短促而又喑哑的声音响起,“对不起郁郁。”
 
慕郁毫无反应,手中的书也要滑落下去。
 
顾舟连忙捏住慕郁的手,让他将那本书抓在手心,他吞下喉中梗着的鲜血,晦涩道,“这本是《寒月宝鉴》,你练到第三层,就可不必被食欲左右。”
 
慕郁的眼神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而顾舟也终于抛开心中所有顾虑,他不敢说,从慕郁死去之后,他一直不敢,不敢直视慕郁的尸体,慕郁醒来之后,也不敢直视慕郁的眼睛,更不敢跟慕郁说话,如今他跪在慕郁的面前,终于有了勇气,“你没有错,从来都没有错,一直以来错的都是我。该死的人是我,不是你。”
 
“我犯了错,自然要受到教训,你打就算打死我,也是道义该然。”顾舟握着慕郁的手,“但你不该,不该那样死去,不应该在那个时候死去——你才十六岁,你还有大好的年华,去体验纵马江湖的快意,去看这个世间所有好的和坏的风景,而不是真的,在医仙谷之中腐朽。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应该得到幸福,即便在这个新的人生开始之前,你要承受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我也非这么做不可。咳咳——”
 
顾舟一口气喘不上来,捂着嘴死命的咳嗽起来,哪怕他用力压抑,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之中不断的流出来,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苦笑着留下泪来,他的手指收缩终究没敢抚上慕郁的脸,他没有资格,“我不敢奢求你感谢我,甚至你不恨我入骨,我就已经很幸运,你一生所有的悲惨都是我施加给你的,郁郁,我很后悔,我太后悔了。”
 
“但是错了就是错了。”顾舟握紧慕郁的手,看向那本秘籍,而后深深的看了慕郁一眼,平静的闭上了眼睛,他言语未尽,意思却已经很明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所以他也用一生希望能够挽回,如今他已经不能再为慕郁做什么了。
 
慕郁看着顾舟,止不住泪如泉涌。不过片刻便冷笑一声,用力从顾舟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啪的一耳光打在顾舟脸上,咬着牙道,“滚!给我滚!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滚开!”
 
一脚踢在顾舟胸前,慕郁撇过脸去不看顾舟,顾舟趴在地上咳了一口血,却是露出了一个许久没有的微笑表情,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离开了这个房间,背影很快消失在晨曦之中。
 
慕郁拿着那本沾了血的《寒月宝鉴》,垂头坐了许久,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站了起来,终于站在了那道瀑布之前,看着那飞流直下的瀑布,直到那涌动的心绪似乎也被瀑布冲刷干净,才安静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曾经,有多么的羡慕你。”不知过了多久,慕郁看着青绿的潭水,凉凉的声音陈述着平淡的事实,“卫练央。”
 
卫练央身体一僵,抬头看着不远处,显得孤寂而又飘然欲仙的人影。
 
第281章
 
“洛青歌,”白须老者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却交出跟踪之人的名字,语气很是嘲讽,“老夫早就说过,你若想要出谷无人拦你,只是就别再回去。量你当年也小有名气,现下又练了老夫赠你的《和云圣书》,耐不住幽谷无人寂寞难忍,想重出江湖老夫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自无需老头子我多言,现在跟着老夫又是何意?”
 
被叫破了名字,洛青歌从树干后面现出身形,他看了老者一眼,知道老者正在气头,他是越说越错的,便兀自低眉顺眼并不答话。
 
老者,也就是医仙谷现任谷主医仙班云班神医,号游云子,他见洛青歌不答话以为洛青歌心虚默认,更加生气不已,却又做不出打人的举动,说话便更是刻薄了些,“见洛大侠这驾轻熟就的架势,想来不是第一次私自出谷了?当真是胆略了得,欺骗个糟老头子算什么?”
 
这样一说,游云子更是皱起了眉头,抿起了唇角,卫练央那小子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这样的大事,竟也不跟他禀报一声……不知道便罢了,亲眼看到之后免难失望。游云子放在袖中的手有些发抖,却还是挺直着脊背倨傲的仰着脖子,做出一副不耻的姿态来,亏他已经决定,此趟回谷就开始教导洛青歌医术,不再拘着这个年轻人,让他作为医仙谷的传人闯荡一番。
 
谷中有多么寂寥,游云子不是不知道,没打算要洛青歌的一辈子为、为他那短命的徒儿陪葬,不过是想要看看洛青歌的情是不是真,又是不是经得起考验,本身他已经足够感动了,这么多年洛青歌都守在医仙谷,打理药田清扫房舍修炼武功,堪称坚贞不渝心如止水。
 
就连后来收了卫练央进谷也是一样。当初有多动容,才在远走东瀛之前说出若是耐不住寂寞,便可自行出谷,只是再莫回去。如今看来,不过都是笑话,甚至洛青歌连一句解释都未曾有过,游云子眼眶有些发红——
 
只可怜他那徒儿慕郁,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一个一心为他的人。
 
去者不可留,强留反造仇,既然洛青歌做出选择,便一拍两散罢,游云子心中闷闷,即便道理上他明白不该因洛青歌私自出谷,而为难迁怒洛青歌,死者已矣,何必成为还活着的人的挡路石呢?这些年来,洛青歌也确实陪伴了郁郁,如今人看开了要走了,他何必要做一个人人生厌的糟老头子?
 
可是情感上,游云子还是过不去。特别是在洛青歌不识好歹不识时务的一路跟随他的时候,那些不满渐渐累积,终于到达顶点,“你既无话可说,就明白你与医仙谷情分已尽,再跟着老夫,可别怪老夫不念情面——论武功,老夫敌不过你,可你要明白,医仙谷发出的江湖绝杀令是不是单枪匹马能够对抗的?”
 
洛青歌心中着急不已——千辛万苦找足了下次要用的幽狼蝎准备返回医仙谷,就那么不巧的碰到了在谷外的游云子,游云子怒斥于他,他自是辩无可辩,游云子当即言明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愤而离开不过一刻,洛青歌就收到了卫练央说慕郁醒来的信,还来不及欣喜,意识到游云子必要即刻回谷整顿——难道还称不上雪上加霜么?当初游云子试探之意他了解,当时不曾细思那话后面的意思,是因为并不在意——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只想在郁郁曾在的地方,安静的生活。
 
游云子那震惊和伤心的眼神,洛青歌还能不明白吗?游云子信任他,他却辜负了游云子对他的期待!即便他现在让这个把他当自己人的老人失望也没办法了,了解游云子的脾气,洛青歌心念急转,要是游云子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复活郁郁——不,不,绝对要避免这样的情况!洛青歌迅速下了决断,若是真从此分道扬镳,那么他就真的永远的与慕郁再无见面之日,他必须跟着游云子,还需伺机把游云子归谷的消息传回去!好叫小央早做打算,免得被游云子抓个现行!
 
一路跟着游云子,眼见离医仙谷越来越近,信却没有办法送出去——他与游云子隔得那么近,贸然送信让游云子截了岂不是更糟糕?医仙谷的传信鸟儿,医仙本人哪能不认识?
 
不是没有想过要引着游云子去别处,可洛青歌根本没那样的机会。
 
面对游云子的嘲讽和质问,洛青歌只更觉得愧疚,游云子嘴硬心软,嘴里冒着刀子的时候,他自己又何尝好受?可其中的情由,却由不得洛青歌解释,于是洛青歌就只得低了头,双膝一折跪了下来。
 
游云子终究是摇了摇头,目光冷了下来,罢了,罢了,一甩衣袖,就要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信鸽扑腾这翅膀向着洛青歌飞来,洛青歌心中一惊,就要伸手去捉,可游云子却强硬的飞身而起,挡在了洛青歌身前,料定了洛青歌不敢大逆不道冲撞于他,一伸手便抓住了那只信鸽,展信一阅面色一惊是铁青,气的身体都有些摇摇欲坠,连喝了数声混账,眼神利箭一般扫过洛青歌,怒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回去再跟你清算!”
 
竟是连追究都不做,提身而起,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掠出数丈,洛青歌心中一惊,信上内容不得而知,但让游云子焦急如此,恐怕……便也提气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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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谁的心里处于第一位,不论需要与否被人保护着,被谁惦念着,”慕郁垂下眼睛,“羡慕的、羡慕到心里很痛的程度——因为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拥有,也绝对成为不了别人,连与那人比的资格都没有,所以连那些羡慕,都是一些无法宣之于口无关紧要的情绪罢了。”
 
卫练央呆呆的看着慕郁,这样的慕郁是他不认识的,尽管外表还是那般精致美丽,就如同被打磨的光滑了的宝石,还是珍贵无比却收敛了浑身的光芒,内敛又成熟,到了这个时候,卫练央才惊觉,慕郁和他其实年岁相当的。
 
甚至于,因为经历了过多的残酷,心态甚至不如他般年轻。
 
催人老的不是岁月,而是伤情,每伤一次,每深一分,那颗心也就渐渐老去,哪怕容颜依旧,也难掩沧桑。
 
顾舟是慕郁的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即便不是对慕郁的过去知之甚详,这一点还是知道的,现在两人却是这般模样,说没有伤心事,怎么可能呢?
 
“顾舟不仅是我的师兄,更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二最爱的人,从我记事起,我们就在一起,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他照顾的我很好,你知道吗?我知道你能懂,就像是你和卫练师一样,说像你们一样相依为命不太确切,却是那种感觉。即便收敛对他的爱慕,他也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二的依靠,”慕郁收紧了手心,将那本《寒月宝鉴》泛黄的书页捏的皱起,昭示着他平静语调下的波涛,“可是,人和人是不能比的。我信他爱他,那又如何呢,也只能任凭他凭借那些信与爱,一刀一刀在我心中划下沥血的伤口罢了。可是要救洛大哥啊——我多么希望有个人,能够帮帮我,我受够了病歪歪一个人承受病痛,失去碧血盈玉蛊我定会生不如死的,可这种事谁会在意呢,病病痛痛的折磨和死比,算不了什么是吗?”
 
“你哥哥给了我那段时间中,唯一的依靠,让我没有无助到让自己都心酸的程度。不敢置信吧,三个月和十五年,多么讽刺,反而是最近亲人要我的命,”慕郁轻轻笑了一下,很是寥落,“怎么能比呢?当然是你比较重要了。一样的身份、一样的位置,你的哥哥选择抛却一切保护你。”
 
抛却一切,包括我在内。放我一个人,在一个逃无可逃的位置。如果他想,他本可以保护我的。
 
卫练央垂下头来,双手放在膝上,这几乎几言带过的过去几乎压得卫练央喘不过气来。对不起,这句话到了口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他明白了,明白了卫练师的心痛究竟由何而来,原来其中还有一个他——他相信卫练师深爱慕郁,也从不怀疑卫练师对他的爱,而命运却逼着卫练师在其中做出选择,然后没被选中的那个死于非命。
 
卫练师痛苦。而慕郁何尝轻松?卫练央想,作为被抛弃的一方,眼睁睁的看着……
 
“你有个好哥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似乎察觉到这个话题太过于沉重,慕郁深深呼吸,似乎想将心中那些沉重的东西尽数吐出,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过你别担心,我只有一瞬间怪过卫练师,一开始我就知道比不过的,如果他为了我留下来,我或许不必经历今后的一切,可是我会瞧不起他,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毒杀你哥哥的,知道为什么吗?失去了你是我的责任,我接受不了——你就像是另外一个我一样,如果都被哥哥抛弃,不就太可怜了?感觉就像是,我操控着你哥哥的手杀了我自己……太怪了是吗?”
 
“现在见了你,我更觉得喜欢你了。”慕郁的肩膀也垮下来,仿佛肩上的重负也随着被倾吐的话语而随之消失,慕郁回过头去,唇边挂了一缕笑,“真抱歉啊,一直以来都瞒着你,我根本没有失忆的事……只是过去的都太不堪回首。”
 
卫练央连忙摇摇头,虽早有预料,但慕郁此刻开诚布公,还是让他心中一松,有些喜意冒头。
 
金黄的日光终于照进这与世隔绝的医仙谷,幽绿的潭面也反射着粼粼波光,映照着水边的慕郁,彷如送光中走来的仙人一般,慢慢的,仙人走到了他的面前,蹲了下来。
 
慕郁把双手搁在卫练央两腿上,慢慢把头侧着上去,细语道,“很对不起,咬了你的脖子,还痛不痛?”
 
卫练央愣愣摇头,慕郁便噗的笑出声来,“你的腿能治的,相信吗?”
 
卫练央点点头,虽然暂时还治不好,但是相信着去期待明天,有意义的过完今天,不就是对生命最好的尊重吗?慕郁于是闭上眼睛,真是感谢当初顺手而为的信,让师父真的收了卫练央为徒,他说卫练央像他,其实也只是一方面。
 
无论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活着承担着什么样的苦痛与煎熬,都当不负生命的珍贵和桀骜。没有卫练央的话,不可能这么快放下过去,接受即将到来的波折的吧?慕郁情不自禁露出一个释然笑来,轻声道,“谢谢你,卫练央。”
 
清风徐来,卫练央只觉得脖子上的伤口也不痛了,伸手抚上慕郁的头,摸了摸那滑手的白发,目光柔和也露出一个笑来,如果能够让慕郁走出来,那么今日种种,也能算是因祸得福了。
 
卫练师远远看着,悄悄红了眼眶。
 
此刻谷外,怒急的游云子却与一身重伤出谷的顾舟不期而遇,洛青歌难掩惊讶,顾舟却无了以往的阴郁沉闷,见到游云子后,拖着身子跪在了游云子身边,游云子看了一眼,犹豫了几息终究还是没有管他,匆匆从他身边过去,闪身进了密林消失不见。
 
洛青歌本欲问话,见顾舟那样子就知道不可能问出什么来,而游云子三下两下已经走得没影,他咬了咬牙将抛下顾舟,一鼓作气跟了上去。
 
第282章
 
混账!混账!都是混账!
 
如果说洛青歌的出谷,只是让游云子失望生气;接到卫练央的信后虽然更气但究竟保留了一份怀疑,在谷外遇见顾舟,哪怕生气但曾经视如亲子的大徒儿那么凄惨到底也心有戚戚,积攒了一路的怒气无处发泄,游云子终于在见到谷中多出的人影时怒发冲冠——
 
好啊,好啊好啊!一个个的,翅膀都硬的很!竟然连卫练师都招了进来,究竟把他医仙谷当成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成?如此医仙谷岂不是威名扫地,还拿什么在江湖上立足?祖宗基业积威,难不成要全败坏在他班云手上不成?
 
都是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游云子气的手都颤抖起来,胡子一抖一抖,怒气到达顶端,心中开始后悔——当初就不该心软,不该留下洛青歌,更不应该去治疗卫练央收他为徒,妇人之仁便引狼入室!
 
“好!好!卫练央,你好样的!一个个都是好样的!”看着不远处的面对瀑布坐着的卫练央,游云子只觉得初升的太阳都那么毒辣,阳光都那么刺眼,“老夫不在谷中,就一个个全把老夫当死人了吗?”
 
突然听到这样的怒吼,卫练央大惊失色,急忙回头看去,看到游云子侧后方的洛青歌,登时气势便是一弱,知晓事情败露,虽不知败露多少,眼中心中顿时虚了,直觉侧身挡住了慕郁,弱声问道,“师父,你怎么——”
 
“住口!你还有脸叫我师父?”游云子一声断喝,截住了卫练央的话,面色很是不善,冷笑道,“我们医仙谷没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徒弟,随意的就告知外人进谷的方法,还是你认为手足之情高于其他一切,就是你那哥哥教你杀了我这个老头子,你也照做不误啊?!”
 
“不,师父我——”卫练央急忙开口辩白,却又被游云子打断,“住口!我让你开口了吗?”
 
空气出现了一秒钟的凝固,游云子梗着脖子气的双目泛红,直直的看向旁边一个的一棵大树,卫练师无法,只得从那大树之后走出,一掀袍子跪下来,“神医息怒!卫练师破坏医仙谷的规矩,甘愿受罚,只是此事与小央无关——”
 
“无关?难不成你是从十丈高的空中一路飞进来的不成?”游云子又是一声冷哼,“老夫教训徒弟,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听到这句话,卫练师反而松了一口气,游云子到底还是把小央当做自己人的。卫练央还想说话,却被蹲在地上并未显出身形的慕郁捏了捏手,轻轻摇了摇头,卫练央便抿了唇。
 
一时之间便无人说话,游云子气愤难平,“你们既然都知罪认罚,那老夫也不好不近人情,就只好上刑堂请家法,按医仙谷的规矩办事了!”说罢便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的往房舍那边去了。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竟是茫然——怎么从没听说过医仙谷还有刑堂?卫练央无意之中看向慕郁求助,慕郁视线被挡住不知游云子是否走远,只做出口型来,“没有的,早些年就废弃了,做了个思过的静室……”
 
慕郁的话让卫练央稍微放下心来,可看着蹲在地上的慕郁,卫练央不由得忧心忡忡——为什么恰恰师父回来的时机这么不好呢。不仅撞破他们破坏医仙谷的规矩,慕郁他……也没做好和师父再见的准备吧?
 
否则刚才怎么刻意躲在他身后,不出来与师父相见呢?一开始连面对旧人的打算都没有装作失忆,可想而知,面对恩重如山如父如母的游云子,慕郁又该是何等的纠结与惆怅。卫练央正有些出神,指尖却是一痛,却是慕郁,依旧是不出声比划着口型,只是与卫练央想的不同,慕郁的眼神澄澈,反而是一片清明之色。
 
“你放心吧,我会自己去见师父的。你们先去,迟了师父铁定更伤心。”
 
见慕郁是真的看开,卫练央才点了点头,划着轮椅转身,却不料这一让就让慕郁看到了不远处的洛青歌,慕郁惊诧的神色一闪而过,几乎是同时,他抬袖遮了遮自己的头面,又反应到这动作很是唐突,便惊慌的转过身去。
 
洛青歌心中悲喜交加,一时面色变幻,心知不是叙旧述情的时候,深深的看了慕郁一眼后,跟着卫练央追着游云子而去。卫练师也沉默着跟上,从怀中摸出一个陈旧的锦囊来,面色柔和了一瞬,郑重的将之放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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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云子到了静室,火气已经泄了大半——他当然看见了,伏在卫练央膝上的人影,小小年纪头发却白的比他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儿还要厉害。回想慕郁的一生,又有那个地方称得上幸运呢,他虽是师父,除却之前两年,相处的时间太少;得了碧血盈玉蛊之后,慕郁就彻底失去了自由;而后便是最信任的人的背叛和伤害,最后在绝望之中死去。
 
现在被复活过来,却因为是医者绝对厌弃憎恨的方法,连出来见一面都……
 
是不是当初不把他捡回来,反而比较好?游云子坐在椅子上心中五味杂陈,当年没有废去舟儿医术武功,是他不忍,没想到会酿成今日之果,郁郁何辜,什么都不曾做,却要承担所有的后果吗?
 
看着那个小娃娃从只能睁眼看看人,到芳华正郁的少年,他说是像父亲,长了慕郁四十余年,慕郁从小又太乖太惹人心疼,心态实际更像是爷爷——从没舍得对慕郁说过一句重话,如今要因为顽固,让郁郁再死一次吗?
 
还是来自最敬最爱的人的杀意?游云子心不在焉,连卫练央一行人何时到的都没注意到,在三人到了堂下,卫练师和洛青歌齐齐跪下,卫练央也直言愿意领罚的时候,他反倒一点心思都提不起来了,勉强厉色的问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训斥了几句让几人赤身,用带刺的藤鞭抽了各五十鞭,当然卫练央的鞭子由另两个人分担了,只象征性的隔着衣服抽了十下,游云子一点不觉爽快,终于绷不住扔了鞭子,让三人退下。
 
这是作了什么孽,他居然还要为聂思思的儿子这般费神。游云子坐在上首椅子上,撑着头苦笑……何尝是为了聂思思呢?游云子想,每每为那小子费心费神,就要念叨一遍,这么多年,他何尝真正回忆过聂思思?早就把慕郁作为血浓于水的亲人了。
 
慕郁站在门口,看着堂上的老人,不禁泪盈于睫。
 
放轻的脚步,慕郁走到堂下跪了下来,如同多年前拜师之时,九叩九拜行了大礼,膝行至游云子脚边,伸手抱住游云子的双腿,将头靠在游云子膝上,强忍着心头种种与刻骨泪意,“师父、你回来了……徒儿不孝,未曾让师父享受天伦,反倒为徒儿添白发劳心伤情……师父大恩,郁郁怕是来生都无法报答。师父,郁郁让师父担心了这么久,又伤心了那么久,现在……是不是又让师父痛心了?”
 
游云子不说话,啪嗒一滴泪也落在膝头,有了明显皱纹的手也有些发抖了,痛心,怎么会不痛心,看着慕郁长大,若没对慕郁抱有期待,就不会千辛万苦去百越,那曾经寄于莫大希望的徒儿,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异于常人的白发红瞳,冰冷的身体静止的呼吸,就算他有医仙的名号又如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徒有虚名罢了。
 
救得了天下人,却只能看着自己的徒儿死去,如今受尽折磨,还要宽慰他这把老骨头。没尽孝道么?那那些濡慕的目光、那些不远千里的信件,哪怕只是一句’师父最近好不好‘,那些膝下笑语又算什么呢?游云子知道的,尽管慕郁从没说过,慕郁是把他当做父亲的。
 
终究,游云子还是将手放在了慕郁头顶,另外一手掩饰的擦擦眼角,咳了一声才道,“郁郁,师父不痛心……你是师父最骄傲的弟子,医仙谷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弟子。师父……来迟了。”
 
泪决于堤,便汹涌而下,一切的委屈在这一刻似乎又重新回来,一切的害怕却消失无形,这一刻无需语言,慕郁也明白游云子的妥协,游云子也清楚慕郁的苦痛。
 
也许亲人就是这样,无论多么无可奈何的事,也会去包容,也会去妥协,无论中间的过程,多么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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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歌与卫练师站在静室小楼之中的后院之中,身上被藤鞭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也不知道慕郁什么时候出来,却还是静静等待着,望穿秋水。
 
直到听到门扉传来动静,卫练师才默默转身,该说的他都已说了,他已经先简单了郁郁,谈话就让给洛青歌吧。不论如何……这次他一定会守护郁郁,哪怕不是以他想要的身份也罢。
 
结发同枕席。他还有来世之约,已经足够幸运。
 
第283章
 
掩上门前慕郁不放心的看了一眼,游云子背对着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个力透纸背的“静”字,不禁又有些湿了眼眶,看似不过小小一步,退下去是多么困难,接受起来又岂会那么容易?这不是一句话的事,一旦选择妥协,紧跟而来的种种,就都成为迫在眉睫的要事、为难事。
 
师父已经如此忧心,从今以后他更要直面向前,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慕郁心中下定决心,无论从前如何,重要的永远是眼下,和值得期待的将来。握了握拳,慕郁转身抬眸,便见着了院子中静等的洛青歌。
 
脚步滞了一下,慕郁心中有千头万绪,说实话乍一看到洛青歌,不吃惊怎么可能?稍后一琢磨,便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如果可能……他真的一个旧识都不想见到,曾经的事哪怕决意放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一点都不为所动的。
 
当年所有人中,慕郁对洛青歌的感情是最纯洁、最特别、也最复杂的。
 
洛青歌是除了顾舟和游云子以外,第一个让慕郁体会到来自他人的好意和包容的人,由此生出的好感,进一步的交往能够达到互相信任的地步,夹杂着不曾萌芽茁壮成长就已经夭折的青涩爱慕,在最好的地方,戛然而止划出了一个突兀的句号。
 
要救洛青歌就要牺牲自己,不是没有憎恨过这样的事实,憎恨命运弄人;也对步步紧逼的孟之渊和顾舟充满了仇恨和怨怼,却没有一刻真正的在怨恨洛青歌本人——洛青歌一直都对他很好,然而一点真相都不能知晓的洛青歌,在面对他的时候,慕郁并不轻松,他心中满腹委屈害怕和惶恐,却还要假装成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当然最后他是自己做的决定,是无可奈何也是心甘情愿,只是要回想起当年的时光,在洛青歌面前,始终都有着一份疲惫和委屈,这真是非常矛盾的,知晓绝对不能把真相透露给洛青歌,却又因为洛青歌的不知晓而更加痛苦。
 
慕郁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脚步再慢,一条路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洛青歌就在前方,容颜比起当年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气质,给他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的如沐春风,只是他现在的心情,再也不复当年兴奋。
 
眼神闪烁了两下,慕郁迈开脚步,走到了洛青歌身前,才发现他衣服上有点点血迹,心下了然慕郁有些不敢看洛青歌,只盯着脚边的一丛杂草,就是因为被怀念着,所以才不愿意见到旧识啊,这种沧海桑田的感觉,只会让人觉得失落和无所适从罢了,“……洛大哥。”
 
这颇有些冷淡的态度,让洛青歌心中一涩,他到底比慕郁经历的多,很快也明白过来——慕郁与游云子师徒独处这半天,就算游云子避开他不提恐怕也提了,他的郁郁啊……总是太善良,为着别人为难着自己。
 
笨蛋,我是自愿的啊,你根本不必为此感到愧疚啊。洛青歌看着慕郁,心软的一塌糊涂,隐隐作痛,当年他傻没能察觉到慕郁伪装下的痛苦,忙碌下的逃避,才让慕郁死的那么凄惨,为此他已经足够内疚。
 
曾经不曾奢望慕郁有醒来的一天,一切自然都无所谓。而现在,他守在医仙谷的这些年,当初做的那些决定,反都成为了桎梏,都成为了不顾慕郁意愿名为爱的重担,无论是那样荒唐的拜了天地,还是那样坚决的要求留在医仙谷之中。
 
空气出现一秒钟的静止,慕郁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不能跳动了——不,慕郁惨笑,是本来就不会跳动,难道今天是个注定要流泪的日子吗?慕郁越发不敢抬头,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洛青歌看见一滴晶莹坠落,闪烁着阳光炫彩的光芒,呼吸狠狠一窒,那重如千斤一直想要抬起却动弹不得的手,直觉的抽搐了一下,而后轻轻抬起来,缓缓放在了慕郁头顶,小心翼翼的抚着慕郁的白发,见慕郁没有反感后一带,将慕郁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啜嘘着叹了一句,“傻瓜。好不容易醒过来,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原来不会跳动的心脏,也会感受到痛楚。慕郁抓住洛青歌的衣袖,也许是因为洛青歌的声音太过温暖,亦或者语气那么轻松,还可能是阳光晒得头晕,明明感觉无论如何都不想说出口的话,就那么容易,就如水之就下一般,自然的吐露出来,“洛大哥——我不想的这样的——”
 
难过,几乎将慕郁整个人淹没。
 
他不想的。他当初的确想过,想要在他人心中留下存活的痕迹,却绝不是这样——被他的死亡囚在这样的弹丸之地,放弃自己的大好年华。他不想这样,特别这人还是他一直尊敬着喜欢的洛青歌。
 
他承认,一开始说心悦洛青歌,实在顾舟的刺激和伤害之下,顾舟既然看不得他喜欢洛青歌,那他偏偏要说,他不仅喜欢,还恨不得嫁给他!只为给顾舟狠狠一刀,如同顾舟在他心上捅的一样。
 
后来随着情况渐渐不可控后,慕郁对洛青歌的感情也更加复杂。若说他对洛青歌有好感,那确实是从头至尾都没改变过,只是还达不到私定终身的程度——那时候不曾反驳,是知道没有未来,给自己心中一点希望一点慰藉,也有私心在……想要借着洛青歌折磨顾舟,却无论如何没料到,他终于没能挺过取蛊和郁结两关,不幸丧生,累的洛青歌……
 
这份真挚的感情,他如何承受得起?他又该如何偿还?
 
以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是睡着睡着,就有可能发狂,对着亲近的人下毒手的状态?说的简单,《寒月宝鉴》练到第三层,他从小不曾接触这些,又错过了练武最好的年纪,谈何容易?
 
试想一下,半夜睡得正酣之时,忽遇此等场景,岂不吓得肝胆俱裂?想想之前卫练央那面无人色满头大汗的样子就知道了……如今他变成这样,面对旧友,都觉得为自己羞耻。
 
越是清楚就越是心怀愧疚。若是当年能够解释清楚,又何须面对如今此等困境?却又无法反驳更无法道歉……洛青歌待他一片真心,若是真的说了,岂不是令人寒心?终归是不值得的,为了他这样的人。
 
“别哭啊,你看看你,二十来岁的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洛青歌觉得身上被游云子鞭笞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心中有两种疼痛交织,语气却还是一派从容暖意洋洋,“真让人放心不下。其实……我见到郁郁,也有一些话,特别想要告诉你。”
 
不过是回到那出悲剧之前罢了。
 
只要面前的人能获得幸福,那又算什么呢?一切他都得放下,一切他都放得下,他从郁郁哪里拿走的,难道还不够多吗?洛青歌握着慕郁双肩,轻轻推开慕郁,看着他赤红的眼睛眉眼之中全是认真,“我想说谢谢你。”
 
“这么多年,一直都想亲口对你说这句话,如今总算苍天有眼,能够让我在今生说出这句话来——若是等我也死去,喝了孟婆汤之后忘却前尘,就太迟了。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与其说爱你给你添加无谓的愁苦忧郁,不如就……
 
洛青歌爱怜的摸了摸慕郁的脸颊,微微抬起下巴,所以卫练师才会默默走开,这几天有那么多机会,他也困守着自己,除了今天的异动之外,连在暗中窥视都不曾有过。洛青歌知道,之后卫练师见到慕郁,也定然不会诉说感情。
 
一切,不过是回到最初的公平罢了,因为失去过一次,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慕郁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一时连呼吸都忘了,谢谢?这似乎是理所当然,方法尽管惨烈,他救了洛青歌的命,可是,这比想象之中,似乎太过于轻飘飘了,让他有种做梦一般不真实的感觉。
 
洛青歌见此却是一笑,刮了刮慕郁鼻子,顺手将慕郁脸上的两道泪痕轻轻抹去,调笑道,“怎么呆住了?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呢,过去跟他也说说话吧?我回去洗漱一下,再来找你。”
 
慕郁有些犹豫,他也只当洛青歌说的是谁,只是……洛青歌又笑了一下,推了推慕郁的背,低声道,“去吧。”
 
顺着力道慕郁向前走了几步,洛青歌静静看着他,嘴角笑弧勾着,依旧是君子端方,慕郁抿抿唇,终究还是转身,回头扑进洛青歌怀里,动作轻柔以免触碰洛青歌的伤处,在洛青歌耳边轻声道,“洛大哥,我才是……我才是,谢谢你。”
 
洛青歌轻轻叹一口气,安慰的拍了拍慕郁的背。
 
看着慕郁走到院子门口,卫练师果然在那里等着,洛青歌笑了笑,尽管若有所失,但大概这就是,岁月静好的感觉吧。
 
尽管前路还有许多困难,会有更加崩溃和绝望的情况出现也说不定。就这一刻也好,让他能够轻松的笑一会儿吧。洛青歌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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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洛青歌刚刚离开不久,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了二楼窗柩处啄响窗沿,游云子抬起头来,从信鸽脚下取出一封信来,字迹熟悉,赫然让游云子心中一惊,在窗边吹着凉风,半晌都过不过神来。
 
第284章
 
万事开头难。
 
克服一系列困难之后开了头,然后就发现,开头之后也不简单,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心理上那一点点的优势,让人不至于半途而废。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拖着如同浸了水的棉花一般酸软的腿,顶着残余一点温度的夕阳,慕郁几乎是龟步到了药房,扶着门框探头进去,“小央,过来给我帮忙吗?”
 
整理药材的卫练央便抬起头来,不紧不慢的将手上最后的工作做完,活动活动腰背双臂推着轮子转身,“练完功了?今天比昨天早了一盏茶。”
 
“那是,我要认真练武,进展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的。”慕郁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眼睛里星光璀璨,“小央快跟我走,有事要你帮忙。”
 
卫练央于是露出一点疑惑看着慕郁,慕郁也不回答,只等着卫练央到了面前之后,转到卫练央身后,双臂便枕在轮椅后靠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赖上去,口中道,“太累啦,借我撑着一会儿……好了手拿开,我要推了。”
 
从善如流的将手从轮椅上移开,木质的轮子便在地上转出轱辘的声响,慢慢向前驶去,转过几道弯,前面就是慕郁的住处。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么?卫练央想,这一个月过的太过平静祥和,以至于他都快忘了时间的流逝,就仿佛昨天还是师父刚刚回谷那般的兵荒马乱。
 
平静绝非无趣,祥和并非无聊;相反日子是充实的,也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师父的怒火不了了之,自那天刑堂家法之后就连一个后续都没有了,反而会抽出时间指点他的医术,病人当然就是他自己外加慕郁两人,慕郁要练《寒月宝鉴》以他现在的身体是不成的,而他自己则是……这双腿,也就是这个时候,卫练央才真正认识到慕郁究竟是怎么样的医学鬼才,他终了一生,也达不到慕郁那种程度。
 
又比如洛青歌和卫练师两人,又被派作跑腿人员,时常就要出去采购——在复活慕郁的时候,医仙谷之中大半药材被用之一空,又因游云子回来的太突然,没来的及补齐,平常倒也无所谓,只是现在又要用,当然就差很多了。也许是为了发泄心中郁闷,竟然连大米这样的东西都要求采买,只不过这来自慕郁唯一的长辈亲人的为难,那两人也只得甘之如饴了。
 
当然并不全是两人忙活,有的时候游云子也会自己出谷,有的时候会带药材或者其他东西回来,有的时候什么也不带,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要卫练央说,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唯一有一点不和谐的,便是慕郁还是需要以人血为食这一点了,虽说他们都不介意为慕郁提供,但那种感觉绝对不会好受。不过好在也不是每天都需要进食,而且有洛青歌和卫练师在游云子的指导下,辅佐药物轮番为慕郁疏通经脉,慕郁练就寒月宝鉴的进展,也成为令人振奋的最大欣慰了。
 
想着这些心事,慕郁住的小筑已经近在眼前了。
 
夕阳下的院子,总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金光,漂亮的不似人间。
 
慕郁进了屋子便放开了卫练央,进入拿了一个青花的瓷瓶,又从水缸之中舀了一大盆水,端到院中大树下的那张卧榻旁边,将药膏放在水盆旁边,顺势坐在了软榻之上,招手叫卫练央,“小央过来,帮我洗头。”
 
卫练央惊讶的挑挑眉,推着轮椅过去的时候慕郁已经躺下了,一头雪发已经被他从榻前放了下去,发尾全部落在木盆之中,慢慢被水浸透,慕郁从腰封里摸出篦子来递给卫练央,笑道,“麻烦你了小央,那盒是我自己调制的药膏,你帮我洗了头帮我抹在头发上就行了。”
 
接过木质篦子,卫练央往脚下一看,那药膏有一股清淡的花香,漆黑如墨,便是慕郁不解释它是做什么用的,卫练央也明白了……他是知道的,慕郁虽不明说,其实十分介意自己如今的外貌,在他醒来之初,就有数次在忽然看见自己的白发之后刺痛般移开目光,之后才变得自然一些。这其实无可厚非,再正常不过,也许在他们看来,他们所在意的是慕郁这个人,而非他的容颜外观,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那些异常并非在自己身上,否则定然也会如此,对这个时间但凡有在意的地方,就不可能不在意自己的生活状态,浑浑噩噩不知所谓的过下去。将慕郁的头发拢起来,先用篦子梳顺,而后拿起木盆中的帕子,从额发开始往下,一点点将那雪白的发丝湿润,清洗,擦至半干,最后抹上慕郁所制的药膏。
 
原本以为之后还要清洗一遍,毕竟药膏这种东西,一旦干了之后就不是它原本湿润时候的可爱样貌了,谁料到慕郁调制的这盒药膏却不同,触手之时就十分细滑润泽,抹开之时也十分均匀不会结块,到最后卫练央用篦子将慕郁的头发梳直,净了手和篦子上的残留的膏体,回头去看慕郁头上时,那如雪的白发俨然成为了绸缎般的青丝。
 
慕郁拿着一面铜镜照了照,满意的点了点头,“效果还不错,不知道我在丝绸上的实验的结果能不能完美的应用到我的头发,不过还好啦,洗上三次至少能管个十天半个月我就很满足了。”
 
卫练央便笑,“你怎的这般臭美?还随身带着铜镜。”
 
“才不是,我就是今天才特意准备的。”慕郁直觉出口反驳,待看清卫练央脸上的调笑,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顿时一撇嘴,将铜镜揣进怀中,空出双手就朝卫练央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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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想好了?”游云子沉默了许久,才半是叹息半是沉重的问,“你从小跟着我,应该比谁都清楚绝命丹是什么东西什么效用,一旦你服下这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跪在地上的人也不说话,直至的把脊背弯下去,直到额头贴在地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啊!游云子心头乱的很,却也知道此刻再叹也不过都是枉然。这真是……罢了,罢了,他一个老头子了,管不了那么多事了,也无法为这些孩子打算到永远,一切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吧,游云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舟儿,你也起来吧。”
 
“你既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言,绝命丹我会给你,只是……”游云子语气悠长,“只盼你神智清明,莫要再做出令自己后悔终生的事。”
 
顾舟不敢起来,在原地又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多谢师、多谢医仙成全。”
 
游云子脚步顿了一下,下一秒却以更快的速度离开,只在屋中的桌上留下了一个白瓷小瓶,就仿佛这个房间之中,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一般。顾舟无力的跪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拿起那个瓷瓶,手指用力手背上青筋迸起,终究是一横心,将里面的药丸倒出来,一口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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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医仙谷之中的药材渐渐补齐,慕郁的武功也略有起色,吸食血液方面也得到了新的进步——适应了将鲜血炼成药丸,尽管效果略差,但好歹摆脱了妖怪一般的饮血,也需一日吃上两三粒频繁了些,但慕郁觉得很好,这样别人放一次血也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休息恢复。大抵是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看的到希望和明天,慕郁心绪也渐渐打开,对吸血一事也不再如过去一般反感至极,权宜之计何须计较太过。
 
这一天慕郁早起才打坐完毕,便被卫练央过来叫住,说是师父在议会厅等着,说有要事交待,慕郁心下不做多想,一般有要事交待,多半就是要出远门,想来也是,现在医仙谷之中已经无事非要留住游云子不可,游云子想要出门也是正常。
 
到了议会厅,才发现洛青歌和卫练师都在,卫练师的脸色有些怪,慕郁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卫练师便挑眉朝他投放了一个“你猜”的眼神,慕郁更加不明所以,究竟游云子在前他不好表示,便去看洛青歌,谁知洛青歌也是一脸茫然,难道是有什么事,卫练师知道而洛青歌却不知道的?难不成是卫练师和师父之间有什么小秘密?哈哈哈哈,一点也不觉得有趣。慕郁想不明白,只得乖乖的对游云子问好了,站在了下首首位。
 
卫练央跟慕郁一同问好,推着轮椅去了另外一边。
 
所有人都到齐,游云子便咳嗽一声,眼睛扫到卫练师的时候怎么都觉得不顺眼,但人家现下规规矩矩的,说到底也没做啥出格的事,就是表情生动了一点,性格痞气了一点,就因为这个发作,岂不是显得他自己小气极了?
 
卫练师和洛青歌,这两个人对郁郁的心思他都是清楚的……要他说的话,他还是更属意洛青歌一点,为人温润又端方,有承担也有魄力,更重要的是跟了他这些年,他了解的更多也更亲近。那个卫练师,嬉皮笑脸没有正形,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个好弟弟卫练央,不仅是他还算的上满意的弟子,又是郁郁的好友,小央与卫练师相依为命多年,要是卫练师为情所伤,小央恐怕也会难过,郁郁难免受到影响……关系太乱,游云子黑了脸,越想越头痛,真想没有这么些个乱七八糟的人,直接把郁郁许给小央,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好。
 
游云子无不可惜的在心中叹息一声,正了正面色开口道,“郁郁,小央,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如今你们一切都在正轨,没什么值得我操心的。”一如既往的开头,可接下来的话却让慕郁睁大了眼睛,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所以,你们就着几天,责个日子出谷去吧,这个江湖这么大,有些地方比医仙谷还美,你和小央都去见识见识,也不要让江湖上的人以为,我医仙谷没得传人了。”
 
就连卫练央也大吃一惊,他没听错吧?当初游云子要收他做弟子的时候,那连绵的规矩可都是说了一盏茶不止的,就算他现在的医术可以称之为能出师,那么他哥哥呢……洛大哥暂且不说,师父既默认了哥哥在谷中生活,就该是把哥哥作为弟子的亲属,可亲属不是不得出谷的么?
 
洛青歌扫了卫练师一眼,心下有些复杂,难道这些天卫练师数次去找医仙,就是为了这件事?反应过来后洛青歌担心的看向慕郁,以往的慕郁多向往外面的世界他是知道的,只是重生之后是不同的——无论是白发红瞳的怪异外表,还是需要进食鲜血的客观条件,都让慕郁对外界绝口不提。
 
现在让郁郁出门走走?郁郁真的愿意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慕郁身上,“师父,我……”
 
“郁郁,跟师父说实话,想不想去。”游云子放轻了声音,眼神却是不容谎言的严肃,就如同游云子对慕郁,一直都是宠爱又厚重的,他一再妥协,一再退让,不是为让慕郁感激,更不想看到慕郁的谎言,不管是什么,他希望慕郁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小孩,会因为他忘记买糖糕回来生气的跺脚噘嘴,会在他拿出新鲜玩意后高兴的跳起来大笑,所有悲喜都不必掩藏,因为他是这个世上,永远最爱他的师、也是父。
 
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幸福。
 
“……想去。”慕郁的拳头轻轻握紧,眼神渐渐坚定,抬起头去看着游云子,更加有力的重复道,“师父,我想去!”尽管可能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事,也许前面有许多艰难险阻,可是……想去,想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看看他从没见过的瑰丽景象!
 
游云子欣慰的笑了,点了点头,“那就去吧——以前医仙谷人丁兴旺,所以家属即便在谷中,也不会孤独寂寞,如今……如今是鲜少有人醉心医术,学的个一知半解便能号称神医愚弄世人,这谷中的规矩也该改改了,师父老啦,已经没有再收徒的心力,你们两个不出山,医仙谷当真要在江湖中绝迹了。小央的腿,交给你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的情况也有小央照料,师兄弟有照料,你们一起我才放心。”
 
慕郁红了眼眶,轻轻点头,知道游云子拉不下面子,想忍还是没忍住,扑上前给了游云子一个拥抱,游云子老脸一红,拍了下慕郁脑袋,呵斥道,“这么大的人了,成何体统!”
 
说着站起身来,眼神飘着从洛青歌和卫练师头顶划过去,语气很是不屑,“你们两个,武功勉勉强强,就做个护卫保镖好了,差强人意比没有好。”又亲切的跟慕郁交待,“要是他们两个不顶用,就用亮出师父的名号和信物,有的是高手争着来护卫,知道吗?行走江湖别犯傻,能围攻就别单打。”
 
卫练师嘴角一抽,没想到堂堂医仙是这样的人,就不怕教坏徒弟吗?不过方法确实好,有点后悔没结交那些傻里傻气的大侠了。
 
“哦,对了,师父在外还收了个哑奴,医术不错武功也过得去,”游云子本要离开,把时间留给年轻人,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交待,“为师反正也不用他,就叫他跟着你们好了。”
 
“是,多谢师父。”慕郁和卫练央连忙谢礼,游云子才点头离开,出了门才放下嘴角,舟儿,但愿你……绝命丹换颜哑音,若能换得一句谅解,除却一身罪孽,为师看着多年情分,帮你最后一次。
 
以后的事,他这个老头子,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也管不了那么宽了,这个江湖,始终是年轻人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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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五人,终于站在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密林之外,哑奴低着头,落后两步站在几人身后,卫练央抬手,覆在慕郁手上,“郁郁,江湖,难道真的很有趣吗?”
 
“不就是恩怨情仇,侠义生杀,很无聊的。”慕郁扬起唇角,低下头赤红的眼中与卫练央一样有着期待的光芒,话音一转道,“不过有你、有你们,我相信就一定很有趣。”
 
卫练央于是也笑起来,使劲握了一下慕郁的手,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趣起来了。
 
卫练师与洛青歌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刀光剑影,却又留有余地——当年谁也不曾获胜,这次便再较高底好了。
 
第285章
 
“来来来,美人、爱妃……过来,让朕好好亲近亲近——”坐在软榻上的年轻男子,抓住旁边一丰腴女子柔荑酥手,一个用力拉近怀里,顺势压在身下,往女子脸面上亲去,那女子惊呼一声,又娇笑道,“皇上,皇上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哄着臣妾,恐怕几天不见,就要把臣妾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殿中舞女舞姿妖娆,丝竹悦耳,好一派靡靡景象。
 
却突然外边跑进一个小太监,惶惶忙忙连爬带滚的扑到了那男子脚边,哭丧着脸声音都发着抖,“皇上,您怎么……您怎么……”
 
年轻男子正到兴头,见太监一副死了爹娘的面孔,面色顿时阴沉起来,一把推开宫装女子,不过片刻又恢复漫不经心的样子,玩着手上的一枚玉扳指,“小林子,你这又是怎么了?这早朝也上过了,朕还不能有点自己的自由吗?”
 
小林子眼睛滴溜溜直转,心下更跟猫爪一般难受,若不是顾忌眼前人的身份,他真恨不得给他两耳刮子,看看这位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您老人家不要命了,我们这些伺候的可还没活够?小太监急忙爬起来,凑到小皇帝耳边,小声提示道,“皇上,您忘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呢?您还是赶紧叫这些伶人都退下吧!”
 
小皇帝尤想不起来,什么日子?还不许人玩乐了是吗?是父皇忌日?还是哪里又发大水了,小林子见小皇帝还是没反应过来,只得更加压低了声音,“是那位……是并肩王……您忘了,今天……”
 
小皇帝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起身,大声挥退了伺候的乐师令人,殿中停下丝竹之声一下子静的可怕,待人都下去,小皇帝才一下瘫坐在软榻上,额上一片冷汗,心中后怕不止——他忘了!他怎么会忘了!哪怕他是皇帝,能够对所有人摆脸色、发脾气,可有一个人,是他如何都惹不得的。
 
傀儡一般的日子,不仅让他心中充满愤恨,充满了对那人的不满,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不过就是空有皇帝的名头,甚至连纳妃这等皇家私事,都做不了主!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每天都想怒上一番,可就算他怒气滔天,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让自己更加可悲——
 
摄政王齐墨,那个乱臣贼子!早晚定要联合忠良,将之除非后快,匡扶社稷!小皇帝狠狠咬牙,满心忐忑静默等着,每年齐贼都有一段时间,心情特别不好,以每年的今天最甚,稍有不好,人头落地。所以一到这段时间宫中下人、朝堂官员无不风声鹤唳小心翼翼,此事人人皆知,只是其中缘由,到现在依旧无有交待。
 
小皇帝提心吊胆的等着,直到天黑宫中下钥也没有等到齐墨来问罪,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在宫人的伺候下就寝,如释重负般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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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齐王府王爷卧室的密室之中,齐墨沉默的坐在床榻之前,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心下微涩……是成失败,都在今天,如果传说是假的,这个人永远不能睁开眼睛……齐墨打了一个寒噤,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这九年来,从来没有一个决定有现在这样艰难。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什么都不做,那样就不会承担在这以上的任何痛苦,不必体验巨大希望化为灰烬的坠落,也不必接受一个永远没有光芒的明天,在原地踏步,固然没有任何风险可那也永远不会有别的出路。
 
要么就背水一战,去赌一个传说能否带来奇迹,向前迈出一步,要么柳暗花明,要么就是深渊万丈,一旦跌下去,想要再爬起来……齐墨将脸埋进双手,指腹在眼角摸到一些淡淡的纹路,嘴角无奈勾出一抹浅笑。
 
是啊,从风华正茂到如今而立之年,他已经不年轻了,希望的火把也只剩下最后的松油,若是什么都不做,这个没有你的世界乏味的生活,也会很快把我折磨的……接受你永远都回不来的名为现实的地狱之中。
 
嘉嘉,回来吧。如果你在天有灵,能够听到此刻我说的话,那么就请你回来吧。齐墨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从腰封之中摸出一个瓷瓶来,小心翼翼拔除封口,将瓶口对准左手手心,轻轻一抖瓶身,一颗黄豆大小的青色果实就滚落到手掌之中。
 
焰兰青玉,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物,每三十年开花,三十年结果,每次结果只得一颗,每株共能结果三次,之后便再也不会结果。而无论人受了什么伤死去,只要还留存有尸身,就能令人复生,只不过它并不像神丹妙药,能立即生效,需要每三年服用一次,至多也只能服用四次,就能够令死去之人重返人间。
 
谁也不知这传说是真是假。
 
当初齐墨机缘巧合下曾得到一颗,他当时自不当真,可在纪嘉命绝之后,这被他遗忘的东西突然被记起,翻遍书房才把东西找到,当即喂于纪嘉服下,自然什么都没发生,可神奇的是——纪嘉的尸身竟然不染纤尘,更别说腐化了。自此,齐墨总算是看到了希望,更加快速的策划了一场皇室大刺杀,迅速当上摄政王以后,齐墨就倾尽心力在天下之中寻找,可纪嘉已经服用三次,加上他手上这一颗,就是第四颗。
 
换句话说,也就是……最后一次,若是纪嘉还不醒来,恐怕就……
 
咬了咬牙齐墨不再往下想,扶起纪嘉靠在自己肩膀,捏着那枚小小的果实,放进纪嘉口中,按着纪嘉下颌使巧劲,就见纪嘉喉头一动,果实便被吞了下去。轻轻的将纪嘉放在床上。
 
除却跳跃的烛光在墙壁上印出一明一暗的光,这个密室真是静的可怕。不知过了多久,齐墨觉得就连自己的呼吸,听着都如同神龙在打雷一般,太响,太吵,齐墨被这喧闹的寂静弄得心神不宁,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晃动,越来越模糊,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栽倒下去,手却还是紧紧握着床上纪嘉的手。
 
为这最后一颗焰兰青玉,他已经几宿没休息了,眼角溢出泪水,齐墨无不悲哀的想,罢了……罢了……就让他最后一次,睡在他的身边吧,如果他醒不了,那皇室的人,一个都别想能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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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之中,黑衣的刺客将穿着华丽的皇族们团团围住,侍卫们奋死拼杀,却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地上,兵刃掉了一地,鲜血漫的到处都是,先前热闹的亲切,充斥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的小家宴,已经真的刀光闪烁,香醇的美酒洒在地上,进贡的鲜果、宫中特有的糕点也被毫不怜惜的践踏,一切都被浓郁的鲜血味掩盖。
 
宫人尖叫着逃窜,宫妃和皇子们,一声一声喊着“护驾”,也不堪如同乞丐,被那些黑衣蒙面的歹徒手刃,魂归西天。
 
啧啧啧,这可真是……人间炼狱啊。
 
齐墨坐在自己的位置,放浪形骸的歪着,饶有兴味的观赏着这一出由世界上最尊贵的人们出演的好戏,提着精致的酒壶,往小巧的酒杯之中倾倒着葡萄美酒,丝毫没有出手的打算。
 
这等身手——怎么可能是普通刺客山匪!又如何能……看着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儿子也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老皇帝目眦尽裂,可是再怎么恨,还是无能为力,被刺客们活捉,明晃晃的尖刀架在脖子上,重新压回那个充满尸体的炼狱。
 
老三、老六……刘贵妃、心嫔……都被压着跪在地上,老皇帝一个一个辨认过去,心痛无比,就剩这些人了吗其他人难道都已经……
 
“跪下!”押着他的一声低喝,老皇帝不为所动,直直的看着歪在桌案上喝酒的齐墨,斥道,“齐墨!你好大的胆子,你真要造反不成?”
 
那刺客见此有些生气,顿时提脚想要强制老皇帝跪下,齐墨却举起手轻轻摇了摇,那刺客便一颔首,退到一边不说话,只身体紧绷,戒备着好随时能做出及时的反应,齐墨悠悠将杯中之酒一口喝进,才摇摇晃晃站起来,笑的格外讽刺,“尊敬的皇上,您这是问什么傻话呢?臣惶恐啊……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怎么会造反呢?”
 
老皇帝气的直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墨却不理,只慢慢悠悠的走到了老皇帝身边,笑道,“对,就是这个表情,反正我这么说,皇上您、跟您的好儿子们,也是一个字都不肯相信的,就想着要怎么置我于死地不是吗?我与其指望皇上和殿下们明察还青白这般不可能的事,何不如了皇上的意,做皇上想看到的事呢?”
 
狡兔死,走狗烹,非鸟尽,弹弓藏。他们齐家,总有一天都迎来那个日子,不是栽赃就是污蔑,明察出来的结果,也不就是九族株连?那何不一劳永逸,自己做那个主宰的人?齐墨慢悠悠的走着,他的嘉嘉不也因为那是皇族,即便知道是毒酒,也不得不饮下去吗?
 
可见做别人手心的臣子,永远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而这样的皇族,又有什么资格让他去守护?
 
“你——”
 
“别生气,臣可没有篡朝改代的意思,这天下还是你们南宫家的天下,行宫遇刺,臣九死一生,只带回年幼的十六殿下,皇上临终托孤,立十六殿下为太子,继承大统,令太尉张巍之大人、相国徐萍封大人为辅国大臣,令臣在新帝成年之前,暂为把持朝政,辅佐太子、哦不,辅佐新的陛下,振兴我大宇。不错吧?”
 
老皇帝更是气的脸面通红,一口气喘不上来,连连咳嗽起来,之前退到一边的“刺客”上前道,“主子,时间差不过了,再迟恐怕……”
 
“嗯,按计划行事。”齐墨点头,那刺客便一扬手,顿时堂中便是一片刀光,而齐墨肩膀也被一刀捅中,鲜血顿时涌出,接着便是逼人的杀招连连而来,齐墨急忙闪躲而去,在离开的时候仿若听到有人在厉声高喊,“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齐墨轻轻一笑,乱臣贼子什么的,可不是你们说的,胜者书写历史,我说是救架功臣就是救驾有功。
 
可这不得好死的恶报,是不是应在了他所爱之人身上,所以才会……齐墨紧闭的双眼之中溢出泪水来,一时间只觉得冷的厉害。
 
第286章
 
沉……为什么胸口这么沉,莫不是小妤那丫头又顽皮,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将枕头书本放在他的胸口了?当真是,快要逼的他喘不过气来了,等下一定要在母亲面前好好告上一状,叫母亲好好管管这丫头,在家中还可以仗着无法无天,待嫁人为一家主母,还如此跳脱,可怎么了得?
 
纪嘉抬手,想要将胸口处的重物推下去,手心却蓦然摸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顿时吓得心神俱裂,惊叫一声猛地将之推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身来,同时嘭嗵一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灯光昏黄看的不甚不清楚,连连后退好几步到了床角,手掌不停的在被子上蹭着,想要快些将那可怕的触感消除。
 
见那东西被推倒在地也没什么反应,房间之中安静一片,纪嘉也总算是镇定下来,眼睛也渐渐适应了昏黄的光线,房间中的景物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这里……好像不是他的房间?纪嘉推开身上的被子,皱起了眉头,脑中昏昏沉沉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起来,扶着太阳穴纪嘉摇了摇头,罢了,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吧,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影,纪嘉心中不由得有点抱歉,不过随即又撇了撇嘴,他是推了他不错,但也是这人不好在先,干嘛趴在他胸口上,不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让人做噩梦了怎么办?而且人迷迷糊糊醒来,还没清醒就摸到个毛茸茸的东西,能不吓人吗?
 
话虽这么说,纪嘉还是轻脚轻手的下了床,这人摔了这么重一下,怎么也不见醒来的,不会是摔死了吧?纪嘉心中一跳,颤抖着伸手拭了拭人的鼻息,发现还有气估摸着只是晕过去之后顿时松了一口气,扳着人的肩头将之翻过身,却一下瞥见那人的容貌,一瞬间愣在原地。
 
那些心头的违和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所有的解释,而一切种种,也全在他的脑中苏醒……出征、凯旋、宫宴、赐酒、中毒、死亡。可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纪嘉无力跌坐在地上,难道齐墨也死了?
 
不,不可能,有鼻息,有温度。
 
纪嘉抿唇,眼神复杂的看着倒在地上的齐墨,伸出手去,指尖微颤的抚上齐墨的脸,这是齐墨,可又不是,当初在军营的时候,不是没见过齐墨不修边幅的样子,可都不曾像今时今日他所看到的……沧桑。眼底有如此厚重的青黑,是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不是说王爷不必事事亲自操劳,否则养的谋士们就毫无用处的么,怎么还会累的自己如此呢?看看这鬓角,竟然已隐有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眉心更是有常年皱眉的深深痕迹。
 
指腹一点点划过这些地方,纪嘉难免痛心。
 
将齐墨扶上床,纪嘉坐在了床边,之前觉得房间陌生,此刻想起一切再看,却又是一番别的感受了,这个房间堪称简陋,陈设很少,东西也都半旧不新,难道齐墨他们家已经不复当初荣光了吗?
 
桌案上堆了不少书信,纪嘉无意偷窥,移开目光发现旁边一个画筒,便从其中抽出了一画卷轴,展开看向左下,赫然看见永昭六年的字样,改了年号,不知是哪位皇子继承大统,心中又是感概又是失落,墨色还很新,想来是近期所画……如此看来,他起码是死了有六年了。
 
字下盖印,是齐墨私印。知晓了年份,纪嘉本想放回画卷,余光却蓦然瞥见画上人影,顿时呼吸一窒……碧水游舟,得意少年醉卧洲头,那人毫无疑问,正是他纪嘉无疑。回头看了一眼齐墨,纪嘉默默将画卷收起,重新放回原处,又心酸又甜蜜,罢了,这些画作待以后再赏也无不可。
 
他能够活过来,定是这个人做了什么吧?也不知当年的事,他是如何善尾的……一阵寒意袭来,纪嘉抱了抱双臂,心中暗想,莫不是秋天不成,到了夜里天这样凉,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这人是不是已经有了家室,若他只是因为朋友之谊和一命之恩才肯为他做这些事,那他现下岂不尴尬?
 
若是齐墨已经娶妻,他们这段关系……摇了摇头,纪嘉不再去想,小心的爬了上床,在齐墨的身边躺了下来,当初有多么不舍得离开人世,结果现在回来还不是四顾茫然?六年或者更多年,母亲怎么样了?姐姐妹妹是不是都已经嫁做人妇?他不在的这么多年是如何过的,他又该如何出现、如何解释呢?
 
早知会有今朝,当初就不该把感情点的那么明了,如今反而是困着自己,纠结于此难以看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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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墨睡着睡着觉得热。
 
依稀记起他是困得厉害,才在床边不小心眯了一下,在这秋日的夜晚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燥热出汗,背后竟然还窝了汗,一瞬间齐墨心中的警惕提升到极致,一轱辘撑身坐起,心中已经是暴怒非常!
 
身边睡着一个人!温热的呼吸就吐露到他的耳边!
 
这怎么能让齐墨不生气——明明只有这个地方,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竟然有人敢擅自闯进来,无论是谁,敢悄然潜进这个房间,想要险中求胜,那么必然也已经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了?!
 
这么多年来,不论有多少前车之鉴,却总有人前仆后继,不吃教训的爬上他的床?齐墨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无声无息杀意却已经高涨,他咬着牙缓缓回过头去,却在看见他认为的那爬床之人的面容之时,忘却了所有。
 
他在做梦吗?齐墨怔怔的看着,看着他心心念念之人,跌进那祈盼了无数次都不再睁开的迷人的双眸,一时间只觉得心跳如鼓,狠狠的响彻在耳畔,惊得他耳鸣阵阵什么都听不到,连身体都有些发晕,似乎是坐在云端一般摇摇晃晃。
 
抬起重如千斤的手,齐墨之间终于触及那温热皮肤——一时间心潮澎湃狂喜不止——是了!是了!即便有无数想要一步登天的少年郎们,可谁能悄无声息的潜入他摄政王府,又如何找到他这个从未告知过他人的密室呢?这个地方,是独属于他和嘉嘉的房间,能在这里的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嘉嘉!
 
他还以为……以为!苍天有眼,苍天有眼!神医果真没有骗他,焰兰青玉果真能够起死回生!
 
“怎么哭了?”微凉的手握住他的手,如玉的大拇指擦过他的眼下,抹去脸上的水渍,齐墨才发现自己不觉竟然已是清泪两行,他一把抓住还停留在颊边的手,一下将纪嘉拥进怀里,语气近乎哽咽,却不觉丢脸,“嘉嘉……太好了……”
 
太好了,你没死!太好了,你终于醒了过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自纪嘉走后,他一个人扛着多少事,为着摄政王一事,几乎与父王闹翻,以一人之执着,抵抗着所有风沙……没有在权利欲海之中迷失了自我,只因从头至尾,都有着这个人做着他指路的明灯,没有忘记做摄政王的初衷是什么。
 
本以为这次就会永远的失去了。谁想到老天还能垂怜,终于把这人还了回来!
 
纪嘉被紧紧的拥住,那如铁双臂勒的他有点痛,他没想到齐墨这么快就醒过来了,本想着躺下来安安分分,不要打扰齐墨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双手也环抱住齐墨腰身,唇畔勾出了一抹轻笑。
 
之前的那些疑问是多么可笑,多么庸人自扰。
 
就如同当初他所说,得以有韫桓为友,是此生只幸,试问这天下,有几人能做到如同齐墨这样的坚持?男子汉大丈夫,不过就是缺失了几年,还愁不能生活吗?不管是几年,都不会成为阻挡他纪嘉脚步的障碍!
 
若是齐墨不曾娶妻,那他就尽可收进囊中!若齐墨已经娶妻,那便此生都是挚友!
 
对方的温度、气息、此刻都如此清晰,将那一份真挚的感情表达的淋漓尽致,哪怕只有一点昏黄的烛光,他们也能看清对方的样貌,深深的刻进心中,成为一辈子之中不可多得的美景,到老来能够闲坐树下,慢慢回味。
 
静静的体会过这一刻的刻骨温馨。
 
纪嘉终究是先睁开了眼睛,抚着齐墨的后背,“韫桓,多谢你……这么多年对我不弃不离,我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
 
齐墨更加用力的抱紧了纪嘉,之前太过惊喜还不觉什么,这会儿回过未来,顿时觉得有些窘迫和羞涩,他一把年纪,竟然还情难自禁潸然泪下,全被嘉嘉看进眼里,着实丢脸了些,便轻轻嗯了一声,交颈相拥。
 
“……我看了你的一副画,如今是什么年份?我……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纪嘉轻声问道,既然醒了,那么要面对的问题,就一个都逃不掉了。
 
齐墨叹息一声,换了个与纪嘉并肩而坐的姿势,将纪嘉拥在怀里,才幽幽开了口,虽然听着疯狂,但是嘉嘉会明白他的,他对嘉嘉,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第287章
 
听完齐墨一番叙述,饶是没有亲眼见证其中的情景,也能体会其中的波涛,这可不是一般的情况——立下幼皇摄政,哪怕安排的再怎么天衣无缝,朝堂上又怎么可能众口一词的接受?何况还有一直以来的政敌虎视眈眈,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一个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讲完后齐墨一阵沉默,这些事一乍告诉一个人,论谁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纪嘉回过神来,拍了拍身侧齐墨的手,无论是为他辛苦奔波复活,还是抓住纪谦以免侯府受到牵连,亦或者这些年对他母亲和姊妹的照顾,齐墨笑了一笑,对视一眼均明白对方的意思,话自是不必多说。
 
纪嘉原本以为物是人非,这么多年过去,一个人总会改变,这本让他有些忐忑。没想到,齐墨虽有改变,给了他一定的陌生感,但那种心灵相通的默契却不曾消失,这让纪嘉很是开怀,知己就是知己,哪怕时光变迁身份更迭,始终都会心有灵犀。
 
“那你是什么打算,现在小皇帝估计暗里恨你恨的眼都红了,敢于做铁骨铮铮的忠臣的官员也大有人在,不满你大权在握只是迟早,你这位置看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摇摇欲坠四面楚歌啊。”纪嘉露齿一笑眉眼弯弯,“我早知你是个死断袖,又无需为子子孙孙谋求前程,若不急流勇退,恐怕下场凄惨呢?当然了,着俯瞰众生的滋味想必美妙,你若不怕粉身碎骨,想要享受这笑傲天下的乐趣,我也可以舍命陪君子。”
 
这话虽说的有些不中听的戏谑,直言他齐墨没有好下场,可齐墨怎么会忽视其中那明了的关怀之情?看着那日思夜想的鲜活容貌,顿时心头一热,低下头便含住了那两片柔软红唇,辗转摩擦、吮吸啃咬,竟像是个初通情事的小伙子,全凭着一脑子的热血冲动做事了。
 
当初纪嘉走的匆忙。
 
来同他未曾出口的心意,一并带走。齐墨曾多次想,是不是当初不应顾忌朋友身份,将情意述之于口相交于心,方能不留遗憾,才能来世遇见,再续前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竟是让嘉嘉在临走之时点明,既失了郑重之意,又全是心痛啃啮,全然没有抱的美人归的欣喜,也没有获得所爱的兴奋……他们这样,会不会在来世也有缘无分?有很多夜晚,齐墨想着都觉得害怕,更是只有紧紧抓住复活这一条路,他怕他与纪嘉再无缘相见,更不要谈其他了!
 
而如今,这人回来了!
 
没有装作忘记临了前那心照不宣的心意坦白,还向他试探……许诺要和他同生共死,齐墨怎么能不高兴,怎么能压得住心中汹涌的情意?
 
纪嘉惊呼一声,感受着那个有些颤抖的吻,是那么热烈如火,又那样珍惜重视,纪嘉便轻轻闭上眼睛,双手环上齐墨宽阔的肩膀,他明白齐墨的回答了——他自是没有别人更没有子嗣了,否则不该是如此反应,他了解的齐墨,不是个卑鄙无耻的人,更不会让他做那无耻寡廉之辈。齐墨肯为他做到此处,那他便把一生托与,从此性命相依荣辱与共又有何不可?
 
怀中的人,这种温度,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暖。齐墨一点一点亲吻着纪嘉,想着原是十年前就想要如此做,一时犹豫竟成为夙愿,如今可算是了解了。
 
舌尖探出,初尝津液,便如饥似渴,撰住那柔软的一点香舌不放,源源不断的索取。直到怀中之人气息用尽,窒息来临,才恋恋不舍的安抚浅吻,放开了纪嘉,任纪嘉靠在他的肩头,喘音促促。
 
“已经做了回不忠之人,如今你又回来我的身边,我这条命,只有更珍惜的份,一点也不舍丢下,”齐墨语气幽长,“我齐墨这些年掌权,除了当初行宫血案,也没做甚大奸大恶之事,培植心怀不轨之人,反倒为他南宫氏费心费力,治理的井井有条,我自问无愧于天地,本无奸臣之志,自无奸臣之事,我又岂是真被权利迷了心的人,当然不愿意做遗臭万年的二臣贼子,叫我齐家世世代代受人唾骂——我父王与母妃,早在前年就提出回乡修养病体,已有书信两封,劝我及时收手。”
 
纪嘉闻言点点头,当初见齐上王,就知上王非寻常人,否则怎会想出断袖无后的法子来缓解皇室疑心?世人从来重视子嗣传承,凡人活在这个世上与万物争,所为也不过一个光宗耀祖和壮大家族,齐上王肯做出这种决定,可见不是个贪恋权力的,不支持齐墨摄政也是必然,早谋退路也是以谋完全,可以保全家人性命平安。
 
当初并肩王之时就已经是烈火油烹,做了摄政王只会有增无减,即便没有篡朝之心,怀疑不会少,针对更是家常便饭,想要保全性命,就更需要牢牢把控住权力,如此往复,愈演愈烈,最后便是奸臣之态,铮臣怒而骂之。
 
“上王有大智慧。那你……”
 
“我自是要听父王的。”齐墨笑笑,理顺纪嘉头上乱掉的发,“当初不孝一回了,这次不可再让父王伤心。可以说,你醒来的,正是时候。不过享受不了几天锦衣玉食的生活,就要跟我吃苦,苦了你了。”
 
齐墨心中有些苦涩,若不是跟着他,嘉嘉本不用受这么多磨难。侯府嫡子,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万事自有下人打点妥当;少年得志,凭着战功获封五品留京任职,又有个极可能登上大宝的皇子赏识,官途本也畅通。
 
可就为了他,饮下那一杯毒酒,就什么也没有了,无依母亲无辜姊妹都不能照看。
 
“你既说到孝道,可有想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纪嘉本就不介意当初之事,士为知已者死,不说那毒酒本就冲他而来,只是借着皇室名义和齐墨的手,送进他的腹中,就算真的是斟给齐墨,他代为饮了也不算什么,只是可能当初死的太惨,又死的太久,才导致齐墨久久不能释怀此事,一直挂念在心,纪嘉自然不接这个话头,若真奔着长久过日子,自然不能只盯着过去,齐墨本身并无罪过,说的久了多了他也会记着,当了真了万一有一天出口伤人伤己,岂不是坏了他和齐墨的感情?他还要慢慢引导,让齐墨也忘了此事才好,“你跟我好,到时候生不出儿子来,上王与王妃怪罪,那可如何是好?先说好,上王和我爷爷是故交,王妃是母亲的长辈帮过母亲的忙,我才不想做那忘恩负义之人,万万不会在上王与王妃面前失仪失敬,届时让你纳妾生子,你如何交代?”
 
齐墨一愣,而后拥着纪嘉便笑,“你想的倒是长远。”
 
“你我之事,早已报了爹爹娘亲知晓,否则他们怎么能妥协我专权摄政?……儿媳妇都被皇室害了,安能容忍?况且你姐姐生的大胖儿子,可得我娘亲喜欢,如今已经可以绕着膝头兜圈玩乐,女儿着娘亲收了干孙女的,正每天都能抱着不撒手,我哪怕这会立刻生个儿子,我看他们都未必理会得。”
 
纪嘉姐妹都是低嫁,纪夫人是个想得开的,纪嘉失踪,两个女儿美得娘家兄弟撑着,若是高嫁说不得要受多少委屈,便挑了两户干净人家,官不高家风急正,更有规矩只娶一妻,妻三年无出才能收房,若妻子生了,连纳妾都不许;小女儿嫁了商户,爱护到了极点,家中所有钱财,都有小女儿打点保管,两个女儿如今都过的很好。
 
也是后来才知道,纪嘉姐姐纪婉嫁的那人,原来是齐墨父亲下属之子,如今也在齐墨老家,上王夫妇归家,少不得要来往问候,纪婉会为人,一来一去也得王妃亲眼。
 
听得姊妹过的好,纪嘉虽是高兴,少不得要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失踪”了,母亲是彻底失了争宠之心,一心只操持姐姐妹妹婚姻大事,对于纪国清只挑着那些身份不贵重的美貌丫头使劲纳房,也不管那群小妾之间争风吃醋,只把权利拽在手心,受多大委屈说不上,却也不能说就一帆风顺了,她是一个妇人,在后院不得老爷喜爱,就有人耀武扬威,也为纪国清所厌,只因背靠大树,纪国清也不敢做的太过。姊妹虽都嫁的好夫家,终究却只是女儿,如何能请以府主母长住。
 
见纪嘉沉默,齐墨也明白他在想什么,“你怪不怪我,没给你爹升官加爵,反而让他常年都做清闲的看不见未来的位置……”
 
如果纪国清能靠纪夫人升官,对纪夫人就不是这种态度了,一个女人,失去丈夫的爱总归是件艰难的事。
 
“胡说!你做的正和我的心意,”纪嘉捏了齐墨的手一下,“我母亲可不同常人,不可以看寻常妇人看待她!知道侯爷过的不好,我心里倒出了一口恶气。”当初那些愤懑,一瞬间被抛弃的心寒,被拿去讨好他人的记忆还在呢,拿儿子不作数去换权利,即便他死了,也不愿意见纪国清得逞——
 
齐墨垂下眉眼轻轻一笑,他就知道他这事是办的好的,“那……你要不要见见……纪谦。”
 
“六皇子也还活着。”
 
纪嘉一时间有些惊讶,纪谦是他吩咐的,可六皇子……齐墨不是说,宫变的时候杀了么?怎么也还……
 
第288章
 
“你想要见见他们吗?”哪怕时隔多年,齐墨也不曾忘记,当初纪嘉中毒之后的痛苦,又那些痛苦带来的恨,以至于纪嘉到死的时候,都嘱咐他不可让纪谦舒舒服服的死了一了百了。
 
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方能不伤肝肺,不损心志。
 
纪谦丧心病狂,因为嫉妒心行报复之事,连连累家门九族抄斩的事都敢犯,若不是他早前捉拿了他,被皇室退出来做替死鬼,恐怕早就被五马分尸,族亲们也一个都落不了好,纪嘉向来尊重母亲,爱护姊妹,纪谦存心想要纪嘉在乎的所有人给他陪葬,纪嘉恨他是理所当然的。
 
六皇子、纪谦,都是害的纪嘉死亡的罪魁祸首。
 
沉吟了一会儿,纪嘉终究摇了摇头,现在回想过去,当初那种极致的折磨仍不曾消失,痛的身体仿佛都要四分五裂一般,更让人愤恨的是,他明明还有大好年华,却不得不接受死亡的命运,留下许多牵挂,连安心的闭上眼睛都做不到。可现在闭上眼睛,可恨之人的脸依旧清晰,却无了那种恨之入骨的感觉。
 
仇已报了,皇室成员几乎凋零,对六皇子来说就是世界的坍塌;而纪谦被齐墨关照的活着,难道还会有什么好日子不成?既然如此,他自不会耿耿于怀,何必委屈自己变成那小人嘴脸,去看一眼已经落魄之人的丑态,做出些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的行径来?平白给自己找事,也不会有任何痛快的感觉。
 
而且、而且现在也早已经不是当初了,已经过去九年了,也许夜深人静之时会出现一许忏悔,但那注定是他看不到的,估计只能看到满目仇恨,还不如不去,纪嘉低头轻笑一下,摇头道,“不了。”
 
顿了一下,纪嘉又接着道,“你我既有了决意,就不必留着他们节外生枝了,你派人处理一下吧,别给人抓到什么把柄。”
 
齐墨楼了纪嘉肩膀一下,长叹一声才道,“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做的太过了?我齐家与皇家并未到图穷匕见之时,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不必伤及无辜。三皇子……我记得当初也对你颇为友好,我……”
 
“我明白。”纪嘉抓了齐墨的手,“你无需多言。”
 
一旦事关权利争斗,又哪里会那么简单?当初他与三皇子却是并无嫌隙,也许确实能有旁的方法两全其美,但更多的可能就是齐家倒霉——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鼾睡,皇家势必会对齐家动杀心,届时对于皇室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齐家上下老小恐怕逃不脱一个人头落地;齐墨选择先一步动手,自然不会大意自傲留下祸患。这就注定结果不可能是皆大欢喜的。
 
三皇子有治国之野心,也颇为有城府心机,若是留下他,恐怕横生事端。况且齐墨做的那些事,本就使两人彻底站在对立面,成为全然的仇人,对这样的人心慈手软,就是等着别人来杀自己。
 
活在权与利的中心,就必须要斗,就必须要争,就必须要赢,一句话的功夫就有无辜的人丧命?不,这样想的话恐怕一生都无法进步了,无辜的人?这样的人不存在的——下属选择自己效忠的主子,臣子选择自己看好的皇子,妃子要么得宠要么站进队列求庇佑,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立场对立。
 
谁的命运都不是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齐墨的一个决定会让许多看似无辜的人丧命,而在这之前,他们也可能只是那些人之中的一员,会因为一个自己都不甚清楚的原因被牵连死去。若心存妇人之仁,放走一个无辜之人,那么下一个无辜的人,就会变成自己的亲族朋友。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他们面对的现实。从小在这样环境之中长大,齐墨不是会忧心这种事情的人,大抵是,三皇子是为数不多,能和他一起缅怀自己的人吧?而在齐墨做了那事之后,三皇子就不是原来的三皇子。
 
就像是齐墨,在自己死后,也不再是原来的齐墨。
 
“三皇子那般心性,你留着他的性命反倒是折辱了,这样最好。”纪嘉叹息一声,“大丈夫俯仰之间,只管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审问罪行的事,还要交给阎王爷。好叫你下辈子变个猫儿狗儿,逗得爷高兴了,还能赏你几口饭吃。”
 
“就你能耐,”齐墨抬眼笑道,“岂知你会转世成人,爷就变个猫儿狗儿?我看是爷要先赏饭给你吃,你现在也醒了,不必委屈在这个密室之中长眠了,就先到爷的身边做个小厮,伺候的爷高兴,爷便是葡萄美酒、黄金明珠,没有什么不能赏给你的。”
 
纪嘉便一拱手做个小厮的样子,到齐墨背后给他捏肩,假意谄媚道,“爷,小的手艺如何?不知可否赏小的一样东西?我纪家正缺个当家主母,只是差这新娘子不肯进门。”
 
梆——梆——外面敲更的响声打断两人谈话,却没有打断齐墨的好心情,“都这个时辰了,该起了上早朝了。我给你梳梳头,一会儿你跟我出去就行。”
 
“王爷,怎么能让您为小的梳头呢?”纪嘉安坐了,含笑假意连连推辞,身子却是一动没动,任齐墨拿起数字为他束发,“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啊!”
 
“怎生使不得?”齐墨手指灵活的在纪嘉黑发之中穿梭,“你呀,只需准备一样宝物去迎,那新娘子岂会不进门?到时候为你束发算什么呀,这新娘子文武双全,品貌兼优,届时不仅能陪你吟诗作对舞剑弹琴赏花赏眉……还能给你暖床,端看你舍不舍得宝贝了?”
 
纪嘉给他说的一愣,他随口一说,不过是打趣,想看看齐墨会不会恼羞成怒,谁想到这人一丁点都不介意,跟多年前没得一点区别,还是那么能实力自夸——只是宝贝?他身上难道真的有什么,是连齐墨也看得上的宝物不成?齐墨当了这些年摄政王,什么珍奇的玩意没有?
 
只是心中好奇,口头却不愿意认输,便只戏谑的笑了一下,“是啊,只是这新娘子的年纪着实打了一些。”眼睛一转,“唉,我要是这新娘子啊,恐怕心中焦急,怕是什么宝贝都不要了。”
 
齐墨便扑哧一笑,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充满笑意。
 
纪嘉也顿时反应过来,红晕便一点一点爬上了颈脖脸颊,正待坐立难安之时,齐墨拿起一条发带,将头发束了,一拍纪嘉肩膀,大笑着扭开密室出口机关,依在门边坏笑,“你这宝贝,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就别婆婆妈妈,赶紧收拾包袱,嫁到爷家里来,爷保证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
 
“好呀,你竟敢取笑于我。”纪嘉站起身来,窜到齐墨身边,眯起眼睛小声哼哼道,“告诉你,再这样别说啥新娘子,连你家家当一并卷走!”
 
说罢先行一步,气鼓鼓的前面走了。齐墨在后面笑着摸摸鼻子,眼神温柔,多少年了,再不曾体会过这样的快意。
 
这一次,他一定会把握住。什么都不能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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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年,皇帝及冠,在两位辅国大臣的协助下,虽称不得是个明君,但好歹勤勉,颇得臣子称赞。同年秋天,摄政王齐墨,多年沉疴病的严重,卧床不起连日不朝,皇帝亲探数回,发皇榜寻求天下名医,看了都只说医术尚浅,不得根治,只能静养,稍有不慎,则要复发。
 
摄政王只能向朝中告罪请辞,言有负先皇所托,奈何身体不争气,不能再为皇帝效力,望陛下恩赐还乡修养的不情之请。帝挽留数次不果,只得准奏,保留齐墨并肩王王位权利,一年后摄政王稍好,帝请摄政王回京城,又一年,摄政王旧病复发,此次运气不好,缠绵病榻将近一年,终于没能战胜病痛,英年早逝。
 
临死前上奏一疏,言不负先皇重托,终于看到陛下成为独当一面的好皇帝,心甚蔚之,先皇泉下有灵,定然含笑九泉,又提了改善朝政的十余项建议,最后恳请陛下允许,容府中安排将他葬在故土,千万不要大兴土木打扰百姓等,直叫小皇帝红了眼眶,所请无有不准。
 
这天下谁人不知,摄政王为了南宫天下操劳,最后竟然连个香火都没能留下,臣子们回想起摄政王的一生,无不唏嘘,哪怕是曾经数次猜忌齐墨用心,怀疑他心怀不轨的官员,都不得不赞一句摄政王忠心为国,从永昭七年来开始放权,亲自教导陛下处理政务,呕心沥血,连两位辅国大臣都经常被齐墨拜托,启发陛下等等,也使小皇帝成长的极为迅速……
 
不知皇帝心中作何想,却是赐下无数殊荣,举国同悲,为摄政王戴孝一月,摄政王齐墨当真是生荣死哀,成就一出君臣佳话。
 
曾经在历史上留下浓烈一笔的齐家,从此退出了政治舞台。
 
纪嘉坐在马上,俯瞰着不远处的京城,看向身边沉默不语的人,“齐墨,舍不得吗?”
 
齐墨轻轻一笑,将头枕在纪嘉颈窝,猫咪一般眯起眼睛,“是啊,舍不得你今后不能横着走,想踢哪丛草,想打哪知鸟,都不能随心所欲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尽量让你如愿的……娘子。”
 
最后一句说的小声,随着清浅的风,溜进纪嘉耳朵,像一只小手在心里勾了勾似的,纪嘉一拉缰绳,任由坐下神驹踏风而去,只留下一串畅快的笑音。
 
不能横着走,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不也是一桩美事吗?此生,定不会再有半点遗憾,迎着风,纪嘉大声问道,“我们往哪里去?”
 
早一年前就跟爹娘通了气,纪嘉父亲没了之后,母亲也由大女儿纪婉接去奉养,没什么好担心的,齐墨心情前所未有的晴朗,那些曾憧憬的地方,有这个人在身边,哪里不好呢?
 
“那就要问马儿了!”齐墨同样大声回答。
 
第289章
 
鸳鸯锦被,轻烟红帐,平添了几分朦胧之感,间或有一声或急促,又或者轻微喘息传来,只听得人面红耳赤。
 
烟花之地,本就是个让人骨肉全酥的放纵之地。
 
不多时,那耀目的红色纱帐便被一只素手挑开,露出一只白玉雕砌的小臂,挂着些叫人想入非非的汗珠,当真是香艳无比,那手在外边摸索一阵,抓住了一件轻薄至极的纱衣,帐中传来一声极浅的轻笑,而后便是压低的男声传出来,“来人。”
 
想是不久之前才结束情事,那声音也是慵懒沙哑,尾音还带着某种只可意会的余韵,诱人的紧,只可惜床上的人已经累极,欣赏不了这样的美色诱惑了。
 
便有训练有素的下人,悄无声息的从外间推门而入,双手举着红木托盘,托盘上盛放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衣服饰物,恭恭敬敬分列雕花木床两端,双膝跪地将衣服饰物奉至头顶,待里面那人裸足踏出,显露出一个似玉竹青松般的男子身影,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的为男子穿上繁复华丽的衣服,戴上名贵闪耀的头饰,男子坐在窗前明亮的银镜之前,看着镜中之人露出极为高傲的神情来——如此容貌,如此荣光,他才该是这花街有史以来最美的花魁!
 
想到床上帐中之人的身份,他眼中飞快的划过一抹阴鸷,国公府世子?!算个屁!又想起昨夜来之前红丽告诉他,他这初次,是长风楼有史以来价钱最高的,他心中的不悦不由得又消下去,目中也透出几分不屑来,他缓缓站起身来,迈着从容的步子离开了这个地方,迎着初升的朝阳,他眯了眯眼睛,好心情的勾起嘴角,伸手捧住那一缕金光——从此,这花街该笼罩在他的荣光之下了?
 
那个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活着的人抢?死人,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当一个死人,不要碍着别人的眼。
 
走出花魁楼的时候,他脸上的那些笑容已经收敛的一干二净,只剩下冷冷清清的神色,显得他就如同高山山巅上最纯洁的那一抹雪色,透亮却叫人欣喜心生向往,却难以企及的亮色,天山雪莲,清水芙蓉,出泥不染,濯涟不妖,清香远矣,观之心折。听说那人不就是如此,不笑不言就能魅惑众生?他当然不会差!他只会比他更好!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沐浴在众人那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之下,他生的这样一副样貌,就是要成为人上人!压下心中的激动,心中小盘算转的飞快,眼见对面一青衫男子带笑走来,他心中一阵不痛快,嘴角一瞥理也不理,眼中的鄙视和嫌弃如有实质,径自前行。
 
“千伞向新花魁大人,青逅问好。”青衫男子却不在意,话音落下之时,花魁青逅已经从他旁边擦过身去,连个正眼都不曾给他,千伞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温和了一点。
 
青逅余光瞟着心头便觉怪异,这千伞做出这么一副假面来,他可不会相信有什么好心,顿住了脚步,青逅端着架子也不回头,“哦?这不是上届的花魁千伞,青逅之前没看见你,失敬了。”
 
口中说着失敬,可面上行动却也看不出丝毫尊敬。
 
听见上届花魁,千伞脸上的笑更悠长了些,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花魁做不长久,他相貌只是清秀,哪怕后来被红丽妈妈安排学习那些花魁需掌握的技艺,也苦于自身愚钝天资有限,连说略通皮毛都嫌羞愧。况且那时候大多数客人,都是冲着那人的名头……况且即便是真正才貌都不缺的绝色花魁,都有过气的一天,何况是他?不过托红丽妈妈的福,当初做花魁的时候,也算是交了两个“朋友”,现在还能做着二等头牌,他没什么怨言。
 
千伞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面前华服的背影,与多年前那人的背影有一瞬的重合,心中的歉疚一瞬间涌出来,是我对不起你……庄非大人。我没有想到这人是如此无耻之徒,当初接近我,不过是为了从我口中得到你的为人性格,才让这人有机会,冒犯你的在天之灵,枉为你当初那么照顾我,还曾救我性命,给我那许多银两,叫我救济家中!
 
“不敢、不敢。”千伞心中气愤至极,如今看着面前这人面孔身姿,只觉得可恨至极,当初庄非大人何等荣华,何曾有过如此蔑视别人的丑态?高贵可不是目中无人就行。不过他面上还是和和气气,当初他是做小侍的,又是伺候庄非那等神仙般人,这修养脾性自然是好之又好的,“青逅如此美貌,自然前途无量,无需将我等小人放在眼中,目下无尘也是应该。”
 
青逅轻哼一声,算是应承千伞的话。
 
“我是特来给花魁大人贺喜,”千伞近前两步,靠近青逅后脑笑意盈盈,“【长风新花魁,艳绝胜庄绯】?这句话现下外面可传遍了,想来花魁大人的美名,很快就会人尽传唱了,只是不知这话,是不是花魁自己传出来的?”
 
被猜中了手段青逅的眼皮一跳,但想着这事做的隐晦,量谁也拿不出证据来,于是又有恃无恐起来,还颇有些得意洋洋,只消一晚就传了开来,当真是意外之喜。
 
千伞心中一声嗤笑,面上笑的更加温雅,更加贴近了青逅,压低了声音道,“青逅,我知你改这名字是何意,可你须知,你那房中挂再多他的画像去模仿他,终究只是个赝品罢了,庄绯大人乃神人仙子,而你,终了一生也只能是庸脂俗粉!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哈哈,我从没想到过你愚笨至此,好好享受你最后几天的花魁生活吧!”
 
说罢千伞也不管青逅的难看面色,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聪明?不聪明当初就用不了那副无辜的样子骗的他苦不堪言。然则,聪明反被聪明误啊,青逅光知道当初晋王是多么喜欢庄非,知道现在晋王府中后院全是貌似庄非的男子,便想要借着庄非的名声一飞冲天麻雀变凤凰,却不知当初事情是多么曲折波澜,更不可能知道现在朝堂之上还有一人,也会坚定的维护庄非,那就是文学殿大学士太子太辅,洪清羽洪大人。
 
自作聪明,恐怕这次连红丽妈妈都保不了青逅了!
 
“站住!千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青逅急忙回身,一把抓住了千伞的手,疾言厉色的问道,手指用力太过,几乎抓进了千伞肉中。
 
千伞忍着痛,抬眸看向青逅,一字一顿道,“冒犯庄非,我说、你、死、定、了!”话落,脸上便挨了一耳光,千伞哈哈笑起来,“你以为你美貌知趣,可唤的浪子回头,取得浪子的心,可笑、可笑。你、只有死路一条了!不过是迟早!”
 
说罢又哈哈笑了起来。
 
他话说的半明不白,青逅心中越发发慌,弄不清这千伞究竟是吓他,还是确有其事,正准备拿住千伞细问之时,便见一个蓝衫女子疾步而来,隔了老远便喊道,“青逅!红丽妈妈让你马上去她哪儿!快走!”
 
近了前才发现是红丽身边的青儿,见他还抓着千伞,脸就是一沉,直接一把抓了他另外一只手,拉着就往回走,“快些!别磨磨蹭蹭!”
 
青逅无奈只能放开千伞,心中七上八下打起鼓来,一时间额上便出了一层冷汗,青儿面色铁青他有些怵,便回头去看千伞,千伞揉着手腕笑的人畜无害,硬生生让青逅打了个冷战,逼不得已只能问青儿。
 
青儿闻言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到红丽妈妈那里的场景,动了动唇终是什么都没说,心中只是一叹,从早上起来,听到那消息红丽就知道大事不妙,杀神就已经上了门,因为身姿与眉眼几分相似,曾犹豫究竟用不用他做花魁,最后选定了他,也是打定主意要避开那人……现在有这样的消息,是谁做的还不明显么?
 
自毁前程!还累的红丽惹了大麻烦,多年前卖的人情也全都作废了!
 
虽然青儿不答,那责怪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青逅心头一凉,神经都绷紧了,难不成千伞那贱人说的是真的不成?不,他绝对不会就此认输?他当时放着消息,不就是为了引人注目?
 
如今效果已经达到,能不能成,端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他青逅的机会来了,庄绯不是号“妃”,那他就做一回“后”给他看看!长得像却没有他的神韵?这种话都是笑话,他天生美貌却要被个死人压一头,他根本不信!他会比庄绯更好!
 
咬咬唇,青逅眼中闪过浓浓的欲望,让他心下大定,顿时也不那么慌乱了。
 
不论来的是谁,就让他看看,他青逅比起庄绯来,只会更加优雅、更加惹人怜爱、更加美丽!看那时,那人还有什么心情立场来给他颜色!
 
******
 
就在此刻,红丽看着歪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的男人,连以往的交情客气什么都不顾,多年上位的威势完全没有收敛,一身朝服更是显得冷酷至极,即便是红丽,额上也渐渐起了冷汗,心中不断的怒骂着青逅愚蠢自寻死路。
 
男人一双鹰目收敛,出神的盯着杯中浅色的茶水,似乎又看见了当初那人,大雪天之中披着靛青的大髦,素手摘着黑枝白雪下的点点红梅,而后垂眸轻轻一笑,化了春风。
 
这是他心中最美的风景,不论何人,胆敢冒犯,他都不会留情。
 
第290章
 
一路疾行,自然很快便到了红丽住处。
 
青儿在门口请示,得到首肯之后便低头敛眉走了进来,“王爷,妈妈,青逅已经带来了。”回完话,便规矩退到了红丽的身后。
 
祁景漫不经心哼了一声以作应答,随手一撂将茶杯扔在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仅喝了一点的茶水便从中震了出来,缓缓漫开湿了桌布,将上面的暗纹衬得更深,嘴角勾出一丝弧度来,祁景已经是怒起反笑了,好,很好——
 
不过一个小小女支子,以为自己是谁,还敢在他面前摆谱?当真是好极了。祁景并不抬眼,四根修长的手指在上好的红楠木桌上敲出好听的声响来,红丽心中快要恨死青逅了,死到临头脑子里还想着什么东西,他真当晋王是心悦他不成?戴罪之身,站在外面不进来,还想王爷起身相迎是吗?!
 
“青逅,还不进来拜见王爷?”红丽心中一动,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上前小两步对祁景道,“王爷您可别见怪,青逅他素来都是这性子,当初练舞剑的时候呀,拉上了筋肉都一个字不说自己忍着的……青逅,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晋王殿下,过来给殿下行礼问好,万万不可无礼。”
 
今时不比往日,且不说如今这朝堂上的形式复杂,晋王比起以往手中的权利不可同日而语,虽说她们花街是特别,规矩基本是约定俗成,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亦或是江湖侠客,都需遵从花街公约,谁都不能犯了众怒,可也不能将人彻底得罪了,须知三教九流都有来有往,生意才做得长久,把谁得罪的太过,双方都讨不了好。
 
以往庄非在时,晋王是要保庄非,自然对她们处处客气,若是手段强硬惹毛了她们,一状子告上公堂,晋王丢不起那个面子还要被政敌捉住攻讦,还得不到想要的人,自然投鼠忌器;而现在晋王只是想毁了青逅,就算她们全力相保,也只能更加触怒晋王,私下出个什么小招数,刺客死士什么的,早些年那花魁候选毁容之事不也发生了?到时候长风楼人财两空,只能落了牙齿肚里咽!
 
为今之计,就只能为长风楼讨去最大的利益避免损失了!
 
说到底,从关于庄非的流言开始,他们长风楼就已经失去了所有优势,只能被迫在下策之中矮中取高了。蠢材,蠢材——苦心经营许多年,全部都荒废了,如今出了这样的流言,恐怕她红丽情深义重的名声,也是保不住的!
 
青逅在门口,听见红丽传唤,才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的袭袭而来,修长的颈脖就像是天鹅的颈,漂亮优雅,上面凸起的喉结,又为这份优雅添上了不动声色的诱惑,他款款而入,到了堂中双手掀起花魁华袍的裙摆,露出一截光滑洁白的小腿,缓缓拜倒在地,“青逅拜见殿下千岁。”
 
当真是,人如雾里花,声似云中歌。
 
像!太像了!哪怕是红丽,心中也是一惊,这哪里是青逅,若说是庄非转世,她也可信上七八分!竟与青逅当上花魁之前,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人了,那晋王他……红丽急忙去看祁景,却见祁景也是神色恍然,全然被震住一般。
 
青逅跪在地上,听着堂中静可闻针,只有轻轻的呼吸,悄悄抬眼看了下晋王,却见祁景只是直勾勾盯着他若有所思,忙咬咬唇慌忙低下头去,颊上泛起一丝粉红,撑在地上的双手有细细的颤抖,竟似羞窘至极一般,煞是可怜可爱。心中却是不由得得意起来,看吧庄非,你就是个屁!男人啊,难能有不爱颜色,一生只爱一人的呢?
 
祁景状似回神般掩饰的咳嗽了一声,声音也不似之前那般阴沉,反带着轻松满意,“哦?你就是青逅,果然容姿不凡,红丽妈妈一双利眼不减当年,本王好生佩服。”
 
红丽觑着祁景那起起伏伏的手指,听着那小小的声响,心中警铃大作,再看祁景丝毫没有叫起青逅的打算,哪里还不明白这并非欣喜,拉起嘴角勉强笑了笑,顺着祁景的话往下接,“王爷谬赞了,红丽不敢当。”
 
“红丽妈妈不必跟本王客气。”祁景站起身来,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青逅身边,亲自拉他起来了,也没松开就着拉着手臂的姿势,转身对红丽笑道,“本王欢喜的很……十年前妈妈不肯割爱,这次本王也不会强人所难,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知红丽妈妈可否给本王一个小小的面子?”
 
红丽可不像青逅在祁景身后,对祁景那冷的能掉出冰渣子的眼神看的一清二楚,哪里不明白这面子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便笑道,“王爷说哪里话,我们花街的规矩您是知道的,花魁当举之际不得赎身不得卖身,您可别让我做那众矢之的,惹得同行们群起攻之啊,那我红丽也不必在花街做人了。”
 
花街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背后的关系网上至朝廷下至江湖,真冒犯所有人的利益,恐怕是祁景也不想面对的麻烦。
 
“妈妈哪里话,本王岂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祁景笑笑,“那时别说妈妈做不出生意,本王恐怕也会被列入花街黑名单,若是惹得天下众人口诛笔伐,本王也吃不消啊……本王对青逅很是喜爱,不愿他在花街之中,妈妈想必也有耳闻,本王近年来收集美人。”祁景话语一转,“说来也巧,本王府中有一美人,与青逅竟有六分相似,这可真是天赐的缘分。本王欲以此美人,并奉珍宝无数,易青逅而走,不知妈妈意下如何?”
 
“这……”
 
“妈妈不必担心,花魁游街时挤挤攘攘,民众未必将花魁容貌记得那么清楚,况且游街之时,也可推说上了妆容,妈妈不必担心。”不等红丽犹豫反驳,祁景立刻补充,笑意并不答眼底,“本王对青逅,真心喜欢的紧。”
 
这根本是强买强卖,何况祁景连银钱多少都不曾明说,珍宝无数?便是随便给些东西,大红箱子抬过来,她犯了忌讳的人,还能反抗不成?赔了!赔的棺材本都没了!红丽掐着手心,“王爷思虑周全,红丽不及……可,可这青逅,昨夜已与袁国公府世子成就好事,肌肤相亲鱼水同欢,若是换了人,世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红丽担心……”
 
“妈妈过虑了。”祁景露齿一笑,“灯下看美人,神醉意朦胧,当初本王幸庄非之时,虽觉极乐无边也不过瞧见个大概罢了,”回头含笑看青逅,柔声问道,“青逅你说呢?”
 
青逅心中一喜,垂下眼睑,那长长的睫毛便如扇面伏下,祁景心中又是一痛,手下不由失了轻重,捏的青逅一声吸气,祁景才赶忙做出调情之状,在青逅小臂上揉弄,青逅抬手,在祁景手背上轻轻一划,退后一步对红丽深深弯下腰去,口中道,“青逅有负妈妈栽培之恩,只是妈妈不知……早在两年之前,青逅在街上瞧见晋王车驾,远远一眼就、就已经爱慕殿下,哪怕只在殿下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厮,青逅都是做梦都求不来的……还请妈妈成全。昨夜、昨夜青逅心中凄苦,并未点灯,世子想必……认不得青逅的。”
 
红丽瞥了青逅一眼,抬头看见祁景那一脸似笑非笑,只得笑道,“既然青逅恋慕王爷,王爷亦对青逅有意,就依王爷的法子,只是此事……”
 
“本王明白,只此一次,绝无下次。也望妈妈谨记,不要叫本王难做。”这话说的意有所指,看似有商有量实际根本是在警告,红丽撑着笑点点头,“那、那王爷准备何时、何时送那美人前来?”
 
“妈妈静待须臾。”祁景又走回上位做了,端起茶杯来没有喝的心思,又随手扔了,歪起嘴角笑的很是邪气,朝外边叫了一声,“柳新!”
 
“属下在!”
 
“将你的外衣袍脱下来,一会儿自己想法子回府。”祁景一手撑起额头,“府里还需多久,爷倦了。”
 
青逅连忙上前,要为祁景捏肩,祁景伸手一档,“你去换上柳新的衣服,一会儿跟本王走。”青逅眼中划过一抹惊喜,却见那进屋来的护卫已经脱下了五品带刀护卫的官服拿在手上,他接过之后朝柳新腼腆一笑,没得到任何反应也不恼,含情脉脉的看了祁景一眼,便转到后间换衣去了,庄非啊庄非,你一辈子可曾穿过官服,可曾离开过花街,过女支子想都不敢想的安稳生活?
 
待他走了,祁景脸上的笑顿时垮了下来,抬眼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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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青逅换好衣服,外面也进来一个披着黑色斗篷之人,脱下斗篷一看,果然与青逅相似,不,应该说是貌似庄非才对,脸色苍白的很,祁景却是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打了个手势,那人双膝一软瘫软在地,一言不发到了内间,换上了青逅褪下的衣服出来,竟也有几分花魁的味道。
 
祁景便站起身,走到门边才顿住脚步,“从今以后,你就是青逅了。别忘记你当初自愿进府之时,本王跟你说过的话。”
 
“青逅”在祁景身后跪下,“奴明白……奴爱王爷,愿意为王爷做任何事,今日起不能再伺候王爷,望王爷保重。”那时候王爷捏着他的下巴说什么来着?对了,他说,本王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你要么现在滚蛋,要么就在王府之中凄苦到死,因为本王不会对你有一丝情意怜惜,你若犯了忌讳,本王会处死你!你想好。
 
后悔!早就后悔了!然而退就是死!当初就已经说得那么清楚明白!眼中滑下一行清泪,“青逅”想,比起府中其他人,他还能来做个风光无限的花魁,不是更好吗?不必每天担心后怕,不是更好吗?
 
“很好,你以后就是长风楼的人了。妈妈,之后的东西,我会着人送过来,妈妈不必送我了。”祁景一点头,纵步出了门,青逅急急忙忙跟上,只觉得阳光太温暖,前途一片光明。
 
柳新也离开,他在千伞那里应该还有常服的。
 
红丽让青儿送新的花魁回去,待所有人都走了,才发了狠来,将桌子上一应东西全部扫在地上,好一阵叮叮咚咚的乱响,砸的个七七八八红丽才算是气消,红着眼睛捏紧的衣角,咬牙切齿的想,十年前出了个庄非轻鸿,现在又有个青逅,前两者是太有头脑,让她阴沟翻了船,后者则是这么蠢笨,犯下错误还要她来承担!
 
不过,可不要以为跟着祁景走了就能过上好日子,红丽又恶毒的想,你吃苦的日子在后头!安慰了一阵自己,终究还是心痛,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起来,白费了,那些培养,那些花费,那些剑走偏锋的心思,全都白费了!本能栽培出一个不弱于庄非的摇钱树,如今全没了!为今之计,只得把功夫花在冒牌货身上,才能维护他们长风楼的名声不坠!再花个大价钱,给他造出个名器出来了!哪怕坏了身子,也顾不得许多了!
 
打定了心思,红丽才细细收拾了自己,推门唤奴婢收拾屋子,自己向着花魁楼而去,当务之急,世子那边也需言辞一番,才能成就好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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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逅上了晋王车驾,被价值千金万钱的宝贝围在中间,简直受宠若惊,尽管竭力保持面色不变,还是透出了兴奋与惊喜,他本想在路途之中做些什么,好叫晋王对他更加心痒难耐,谁知一路上,晋王都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全程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更惊喜的在后面。”
 
神色莫名温柔,直叫青逅心中小鹿直跳,心想真跟着晋王也不错了。
 
待到王府门口,见到那威武的雄狮麒麟的守门石像,高门大院透着巍峨不容冒犯的气息,心中更加向往,随着王爷同行,自然无人敢拦,一路上仆从丫鬟、护院婆子无一不恭敬行礼,青逅心中无端升起一种豪气,他享受不已,天生他就该受这种万人仰望的生活。
 
还未至后院,之前那护卫便一身蓝衫追了回来,宝剑在怀缀在两人身后。穿过让人眼花缭乱的庭院,青逅没有仔细查看,想着他在这府中很快就能做个主子,还差时间赏景?自是不急,便显得从容有礼。
 
终于跨进后院,进了一间大的厉害的大厅。不,与其说是大厅,更像是享乐之所,约莫有八九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其中,安静坐着自己的事,或弹琴、或对弈、或吹笛、或无所事事吃茶饮酒,一派和谐。
 
而这些少年,无一不有一些共同点,青逅心中得意,微微收气抬头挺胸。
 
那些少年见祁景归来,全都停下手中之事,在原地请安,祁景一点头,便坐在了上首那张超大的软榻之上,青逅抬脚,正要向前,却听得祁景一声嗤笑,一摆手指向他,青逅一下愣在原地,只见那些少年齐齐看向他,神色就是一变,不是青逅想象之中的气愤羡慕嫉妒,而是双腿颤颤,竟害怕的面无人色,扑通扑通就全然跪下,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青逅顿时吓得退后两步,这诡异的现象将他吓住了,回头去看那不言不语却是场上唯一让他有些安全感的护卫,那护卫只淡淡看他一眼,眼神淡然无波,冷的厉害,青逅脊背一阵发麻,浑身一软也跪在了地上,急的额头冒汗。
 
祁景放下手来,端起旁边的一杯葡萄美酒,在晶莹透亮的杯中无比晶莹闪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青逅身边,手腕一转,那酒便倾倒而下,将青逅浇了个满面,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湿了价值连城的地毯,祁景在青逅面前蹲下,抬起青逅下巴,言笑晏晏,“就凭你,也敢比他?”
 
“外表清楚,骚在内里,恨不得本王干死你是么?”手一松,杯子落在地上,轻轻弹起落下又滚远,就如同青逅此刻的心,一把甩开青逅,祁景不慌不忙擦了擦手,将用过的手帕扔在地上,站起身又回到软榻之上坐着,抬眼看着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的青逅,重新倒了一杯酒给自己,漫不经心道,“白白糟蹋这样的样貌,你不配像他……既如此,柳新,把他下了大牢,每天杖责十下,好好养着,千万别叫伤好全了。”
 
“是!”柳新拱手应答,便上前去拖青逅,青逅这才反应过来,想要求助,柳新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青逅见挣扎无果,便只泪眼朦胧,幽幽看着上座的祁景,祁景面目一阵扭曲,啪的一声捏碎了手中杯子,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他额上青筋凸起,“他既以貌为兵利,先给本王划花了脸!拉下去!”
 
弱质之流,如何挣扎的过柳新多年武艺高强之人,不多时便呜呜呀呀被拖走,留下一堂少年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祁景脸色难看,一挥手扫了桌案上的东西下地,厉声喝道,“滚!都给本王滚!”
 
少年们如获大释,一个个低眉顺眼快速退走,最后掩上门熟悉的很,留下祁景一个人,半晌才捂住双眼呜咽一声,拿一边桌上的陈年美酒,如同牛饮一般直往口里灌,不多时头脸就全湿了,手上青筋暴起,死死的抓着胸口,蜷缩在地上,一口一口灌着烈酒,披头散发如同疯子,狼狈不已除却那身官服,那里像个权倾朝野的王爷,就说是落魄乞丐,也是有人相信的。
 
越发相似,就越发提醒着他,当初是如何、如何害的那人血染大地!泪和酒,究竟哪一种比较苦?庄非……今天,能不能来梦里告诉我呢?
 
又是烈酒入喉,仿佛连喉咙都要烧穿一般的痛。
 
第291章
 
同时刻,隔了两条大街的太辅府,太子太辅洪大人才换下了官服,坐在中堂的大椅上饮茶,外面却慌慌张张跑进一个须发半百的老奴,进门便禀道,“大人、大人,那、那不休的晋王下朝还未回府就去了花街,老奴适才听采买的长进说的,说是外面可都传遍了,老奴便来报了大人听。”
 
洪大人听了这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的扯了扯嘴角,那清香四溢的茶晕开在口中却没了味道,只觉得那一丝丝苦就仿佛有意识一般,顺着他的舌头滑进喉咙,往更深的地方而去,直叫他整颗心都苦的有些颤抖。
 
轻轻搁下手中的茶杯,庄轻鸿垂下眸子,掩住眼中种种,清咳一声道,“于伯,本官已知晓了。”
 
怎么会不知道,一同下朝,在半途便听得议论纷纷,说是长风楼的新花魁如何如何,比当年的庄非还要美丽……庄非,心中最柔软也最深远的地方,似乎就被这个名字狠狠的戳了一下,外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抽痛的厉害。
 
那假惺惺的卑鄙小人,便丢了多年来深沉内敛的面具,露出十年前那副想要杀人的面孔,什么修身养心与高贵涵养都抛却在一边,当时就发了火,抓着那平头百姓,吓得人面无人色跪地求饶,怒气冲冲的去了。
 
便不是当初相识的情分,但凡跟在祁景身边久些的人,都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最初的一年是仇恨,恨不得他死,达到丧心病狂的地步,还派人去东海之滨暗杀于他,不果。还被他拿到证据,接祁席之手狠狠威胁了一番,才算罢了真正消停下来;便是两年醉生梦死的生活,专程找样貌似庄非之少年,整日循环作乐,惹得大批官员弹劾,依旧我行我素,连皇帝的警告也丝毫不放在心上,好似生活全然找不到希望,能偷一时之欢便享受那一时,当真是糜烂无比,荒唐至极。
 
直至他改名换姓,金榜题名一朝考下状元,祁景又才振作起来,后院里那一干乌烟瘴气的人事都一顿肃清,庄轻鸿也不知道祁景是如何处理的,那与庄非越是神似的,首先消失在祁景府中,最后只留下几个不太像的,通过这些手段,祁景也算是振作起来,把他当做仇人一般,反倒在朝堂上东山再起——
 
说来好笑,祁景颠倒黑白,凭什么把他当成仇人,他回来才是真的寻仇。
 
装作一副深情的模样,庄轻鸿捏紧的拳,颌骨凸起恨的咬牙,祁景根本不配谈情,真要对庄非有一点点尊重,就不会寻那些相仿少年,做出些苟且之事,玷污庄非在天之灵。这阵彻骨的恨意过去之后,庄轻鸿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竟连自己身在何处,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心痛,怎么会不心痛呢?十年啊,庄轻鸿松开手掌,看着那粗糙又杂乱的多的掌纹,再次缓缓握拳,放在心口……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想他却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猛地刺痛他的心,总是叫他那么猝不及防受到重创,心魂震动恨不能亲走一趟地府。
 
看吧,这就是他曾梦寐以求的生活?
 
高官厚爵,名满天下,待得天子荣登大宝,他的地位便更加水涨船高,成为天子近臣,甚至陛下身边的第一红人;又有美誉在外,也可留名青史,被赞一句股肱能臣——哪怕还有那知晓往事的,哪个又敢在他的面前放肆?行到街上巷陌,谁人不是低首敛眉,恭恭敬敬唤一句大人呢?曾经做梦都想的东西,现在就握在他的手上啊,可是为什么呢,还会在夜深人静之中觉得极度的寂寞和空虚。
 
睁开眼睛往前望去,便如旷野一片茫茫,欲行不知方向,四顾只能茫然。
 
庄非啊,公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寂寞……若是当初大胆一点,就能见你未有一丝保留的孩童般天真的笑容,不在怀疑之中踽踽独行?我总是在拖累你,还小心翼翼的藏着自己的心意,从未让你确定过,自以为在保全你,却从未给过你真正想要的……回忆起当初种种,庄轻鸿总是悲不自胜,也许庄非从成为花魁那一刻就有觉悟,他想要的并非他毫无保留,能至两人于死地的爱,只是一个坚贞不渝的誓言?只需要一个承诺,不论是否实现,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只要看到一线光芒,不论那光芒之所能否到达,又或者……只是想要一点希望,坚持和安心的源泉,可是他缄默着,什么都保留着,什么都没能给庄非,除了厄运,什么都没能给。
 
当年辜负了你的情意,终究是不能全了。
 
“大人?大人!”耳边突然传来声响,惊得庄轻鸿回过神来,眼睛之中干涩的厉害,便不动声色的转脸,以袖掩面擦了擦眼角,果真摸到是人,回头见自家管家探究的面色,便轻轻摇了摇头,咳了一声才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到。”
 
“老奴说,现在外面传遍了,那长风楼的新花魁号称——”
 
“爹!”一声清越的男声截住了管家于伯的话,就见一个长相清秀干干净净十七八岁的账房打扮的男子,从外面进来,经过于伯时瞪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灵动,见管家收敛表情住了口,不等于伯训斥的话出口,便抢着道,“大人,早饭已经备好了,还请大人移步。”
 
庄轻鸿点了下头,站起身先行离开了。
 
待他背影远去,管家于伯的脸板的死紧,语气严肃,“茂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可对大人如此无礼,洪大人是我们父子的救命恩人,做人知恩不报,跟畜生有何分别?”
 
于茂白净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耐烦,翻了个白眼一边往前走,“我知道啦,爹你说了多少回了,我这辈子心甘情愿为大人做牛做马,来世还会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没走两步,却被于伯一把抓住身后束起的马尾在手,林茂还来不及发作,就听得他爹语重心长,“茂儿,你只是个下人……大人他……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即便大人这么多年未曾娶妻纳妾,也轮不到做下人的他啊!这样的心思,趁早打消的好,以免误入了歧途酿成不可估量的错误后果啊。
 
何况大人对已经逝去的夫人深情不悔,于茂又岂能去做那不义之人?
 
“我知道。”于茂一犟,那马尾便从于伯手中被释放,他垂下双眼看着自己鞋尖,小声抱怨道,“爹你既然知道,为何要对大人说那些伤心事?”
 
大人说过亡妻名讳,就是庄非!他曾试探过是否是十年前那个惊艳四方,却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天际,名动一时又飞速湮灭的传说中最美的花魁,传说晋王殿下为止倾倒,万金入幕成为庄非的第一位客人;远国来使为庄非作画一张相赠,言持此物但又所求全力满之;定王殿下三次求见,一面之后便扬言要为其赎身,虽后来因为没有这样的规矩搁浅,然但凡见过花魁庄非之人,无一不对其又怜又爱,甚至还有些许敬佩之意,倒不像是花魁,更像是什么仙子下凡——也就是如此,尽管庄非做花魁不过一年就不幸葬于大火之中,连同他许多客人所赠全葬身大火,却不曾如同其他花魁一般被时光遗弃,被人们淡忘。
 
正所谓花街之中无庄绯,却处处都是庄绯的传说。
 
哪怕当时还是一小童稚子,茂儿也记得,邻居有两位大哥为此嚎啕而哭,哀诗悼词一时间到处都在谱曲传唱,还有些人为此不思茶饭清减许多,可见这位花魁的死,让多少人为之痛心,花魁死后三年花街新举的花魁,根本被掩盖在庄绯的光环之下,毫无相抗之力。
 
一个人要美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让他人闻到他的死讯就悲恸不能自己?那必定是,凡人不敢想象的动人吧?茂儿曾多次幻想过庄绯容貌,却始终无法描绘出来,他以为自家大人已经是神仙人物,然而这样的神仙,对他所问的问题,竟然默认了——亡妻庄非,正是花魁庄绯!
 
之后不是没想过要接着试探试探,然而每次但凡提到,大人就会改变格外惆怅,就像是有诉不尽的愁绪,无处安放。从此之后,茂儿便不再问,他不必知道那位庄非有多么好多么特别,因为他是大人心中之最,谁也不能比。
 
大抵与晋王殿下的仇怨,也是源于那吧?茂儿心中凉凉一笑,若是真对大人有情,那晋王为何结仇大人,大人这般人物,为何会如此怨赠晋王,可见那位庄非,内里也不那么纯粹。
 
越发心疼大人,茂儿就越发讨厌庄非,口中却不说,只每次挑着时间打断大人莫名的沉思,不想看到大人那般难过的神色,不想大人对那人再有半点思念,大人也从不计较,茂儿就更难受,便不是他,大人也不该如此。
 
见茂儿还是执迷不悟,于伯大感痛心,“你!你这孩子!我是想要大人走出来!大人前程似锦,又一表人才,若有心思续弦,我就不必操心了!若再得一翎儿,那就更好不过,男子上了三十,有个儿子比什么都满足!”
 
“那庄非就是个泥沼,越提就越出不来,爹爹你还是省省心。走了。”茂儿一声招呼,也不等于伯便走在前头,眯着的眼睛之中有着晶莹,心痛的很,他自是知道自己谁都比不得,但是看着大人难过,他就更难过。
 
他就这样一直缀在大人身后,如果大人能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能知道他并不孤独,他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争,就想大人回头、不,回眸都好。
 
然而他无论怎么努力去追赶,那人别说回眸,就连停顿都不曾有过,追逐着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梦,最后力竭而死?抹去眼角的泪,咬咬唇,于茂心中下定决心,决不能让大人走到那么悲惨的境地,绝不会!
 
******
 
那流言的制造者,现在恐怕已经被惩治,剩下的也无须他动手,祁景若是这点事都做不好,那可就真是彻头彻尾的废物。丝毫不觉自己心态冷漠言辞刻薄,庄轻鸿站在院中向东南看去,金秋时节,祁席,要上京述职了吧?
 
如今他也只有这个人,能一起喝喝酒了,哪怕相对无言,也好过一个人酒过愁肠。说是朋友,有着两分欣赏对方为人,可自从庄非去了,就有些变了味道,没有朋友会这样淡漠,但也没有一个点头之交,会不怕辛苦的帮他。
 
庄轻鸿背着手,想起几年前那人与他同饮,酒至半酣,似乎又看见当年灯火阑珊,那少年的一笑一回眸,似乎还在眼前,轻声的叫着他“公子”,缠绵又缱绻。他刚坐到太辅的位置,周遭全是道贺之声,却无一人能真的分享快乐?不,原本就无甚可乐,何来分享呢?想喝醉,脑中却越发清楚,他看到对面的祁席,也如同不知酒辣一般狠狠灌着,狼狈的问他,“你知道吗轻鸿,我有多么羡慕你,我这一辈子,最羡慕的人是你。”
 
回想起这句话,庄轻鸿心头的酸涩又漫上来,几乎溢满了胸腔,羡慕他……是啊,他也曾多么羡慕祁席,有权有势,如果他也有,他的庄非怎么会死?又怎么会去做那曾死也不要的贱籍之人?
 
到头来,这人却道,他是他所羡。
 
多么讽刺,痛的让他想哭。
 
“他爱你胜过性命,只要你好,他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好……”祁席说着说着就淌下泪来,“我当初见他抚琴而歌,刹那心动,就再也没能出来,到最后才知道,那曲之中,只有两句给了别人——嘲笑谁恃美杨威,给那个没眼力见的红珠还是朱株?没了心如何相配——这句是给我的,这句是给我的。”
 
“这辈子,你还有他的爱,有他的心,我却只有一生孤寂凄苦,他最后、最后都没接受我的、我的一丁点的东西啊,他说、他说,对不起。”
 
握紧的拳,庄轻鸿把手放在胸口,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无法、无法忘却……庄非,最近我越发频繁的想起你,是不是,就要去——
 
“大人!”身后突然传出声响,却原来是于茂,手中拿着一本书籍,举起来问道,“小人有一处不懂,望大人指点。”
 
庄轻鸿愣了一下,敛眉淡笑了下,好学后辈,他知道于茂有才有学,只是因着要跟着他爹一同报恩,在甘心呆在他这府中做账房管家,不好误了旁人子弟,便指点着了,且此子悟性不错,是他教得第二个悟性这般好的,难得就上心一些,抬腿去了旁边大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招了招手道,“你且过来。”
 
于茂便露出个笑来,赶紧过了去。
 
一通融会贯通完毕,庄轻鸿惯例发问,问何时去考功名,于茂便又旧调重弹,要报恩,若要赶他就长跪不起,庄轻鸿无奈只得算了,于茂便咬牙,怀抱坚冰总有化的一天,他只要十年如一日,总会有云开月明的一天。
 
即便没有,能伴着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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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夜风习习,吹得挂在檐上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天上雾气极重,只瞧得见几颗零星的星子,发出细弱的微光。
 
一阵凉风吹过,旌旗迎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也将少年的华服吹得贴在了身上,少年紧了紧衣服,都不敢迈腿,这花魁的衣服看着繁复厚实,其实只是穿着好看,肩颈处层层叠叠都向外开,隐约见得一抹白玉圆晕的肩头,一丁点引人入胜的锁骨,下面的长袍裙裾看似围的严实,实则走路的时候就会漏风,若隐若现一双粉藕小腿!
 
拢了拢头发,少年疑惑的看了一眼周遭,奇怪……他好好的,怎么走到花街边缘来了?又是一阵风来,少年心想,还好花街是个越晚越热闹的低头,否则这样的天色还真有些害怕呢,搓了搓冰凉的手,少年一步一步向着那熟悉的楼宇走去。
 
但愿红丽妈妈莫要生气。
 
青丝在风儿撩拨之下飞舞,露出那光洁可人的额头,和那垂着眼睑更显好看的眼眸,长长的睫毛仿佛蝴蝶栖息在上,噗嗤一声开扇,便显出那双可令明月失辉的双眸,几乎勾魂夺魄的美丽。
 
第292章
 
灯火通明,是花街常年的状态,隐约听得人声丝竹之声混杂,热闹的紧。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倒影着花楼,印出一些阴影来,影影绰绰看的不甚明了,不时便有车马、行人而过,上街揽客这事自然是没有的,不仅艳俗更没的掉价,只是在大门边放上一张桌子,放上一坛陈年老酒,揭开盖子,让酒香幽幽散开,便使的走在路上的客人们,未曾进到花楼,意便有些微醺蠢蠢欲动了,酒坛旁边有个银质的浅盘,里面是些银钱,在灯光照耀下也很显眼。
 
少年见此景象也是新奇,他虽是花街中人,还真没在晚上出来见识过,心中也有些明白,却原来是这样,街上反倒不如楼中热闹的,不过也让少年暗自松了口气,不过想想也是,花街向来号风雅,哪有让“鲜花”们一个个走上街头的,刚好省了他的大工夫去避人耳目。
 
他这一身衣服,若是给同行们看见,被熟人注意到他,盘问起来不就解释不清楚了?再说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万一给他捅到红丽那里,他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就算他是花魁,终究还是为人所控,哪能事事都按自己的心意。
 
不过是寻求身上的枷锁松一切,锁链长上一点罢了。
 
于是少年更加小心,生怕被人发现了踪迹,好不容易才摸到了长风楼前,躲在一边的角落喘着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靠在墙头苦笑,大门自然是不能走的,来客虽不是络绎不绝,但也绝非门可罗雀啊;即便没有客人,他也没法跟迎客的下人说清夜晚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
 
说到底,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去到花街边缘的!还是在晚上!天啊,他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脑中闪过这个疑问,少年也没有细想,解决眼前的问题才最重要,小门晚上虽有门房,但听小侍们说过,说是游女支们晚上会在小门那里接约好的情人,门房并不会多问……
 
罢了!豁出去了!少年脱下外袍来,取了头上的饰物揣在怀中,将外袍罩上脑袋,一点点靠近了小门,正想着是否能蒙混过去,谁料想想象之中接受盘问的情况根本出现,那门房喝着小酒吃着花生根本看都没有往外面看!
 
少年跑进小门心下打定,脚力发挥到极致,一溜烟进了中院才放下心来,靠着假山无声的笑起来,整理了仪容才不慌不忙往自己住的地方而去,一路竟也太平,进了屋在桌案前坐下了,才真的放下心来,心中却有种种疑惑泛起,却差了那么一线他抓不住。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等了半晌也不见人来,少年枯坐无奈,又见屋中沙漏了许多,知晓今晚还来请他的概率应是很小了,便和衣躺上了床闭了双眼,虽无多少睡意却觉得疲惫,渐渐有些冷了,便伸手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身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意识远去之前,依稀见到一个人影,好似听见了瞬时喧闹,像是那个小侍不小心,他没有追究的心思,加之困顿的厉害,便睡了过去。
 
殊不知一阵慌乱却由此而生,一小侍一路急奔,大惊失色失色的倒在了红丽脚边,抓住红丽的裙裾惊吓非常,颤声道,“妈妈救我!妈妈救我——见鬼了——有鬼啊——妈妈救我……”
 
涕泗横流,红丽面色一沉,眼神一厉,屋漏偏逢连夜雨,是谁用计要整她红丽长风楼,她绝对不会放过!一把拽出自己的裙角,一双眼睛淬了毒一般,吓得那小侍顿时安静了下来,红丽才冷哼一声,“嚷嚷什么?在哪里,带我去看!说不出子丑寅卯,就给我丢到教坊去!”
 
******
 
而此时,一队人马也已经悄然进到了京城,到了一座府邸之中安顿下来,不过两刻钟,就有一玄衣男子,趁着还未大亮的天色,一骑轻骑绝尘而去,仔细一看,竟是朝着皇城而去。
 
艳阳高照,又是一个好天气。
 
祁席眯着眼睛,直觉着京城的阳光刺得人的眼睛生疼,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唇角勾一勾,说什么傻话,难道还能不回来不成?只要他还是皇室,还在外面做着风光的诸侯王,亲自回京述职,也不能一拖再拖的啊,那随着年龄与日剧增疑心的陛下,岂不是更有理由猜测他是不是在密谋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叹了一口气,祁席展开折扇举在头上,这大好河山啊。他以前没有兴趣,现在就更是如此了,就算夺了过来,又有什么可以高兴的呢?权力欲望,能够排遣无处可诉的寂寞吗?这个答案,几年之前就已经再不明白不过。
 
——不能。得到的越多,只会越发显得自己拥有的越少。
 
这个世界上人那么多,为什么非庄非不可呢?何况庄非对他,也从未有过超过正常以外的感情,为什么为了这么一个没有心的人,念念不忘以至于任何人都看不进眼里了?是庄非,真的美的世界上无第二人能及吗?祁席知道并非如此,那样的逝去给庄非蒙上最美的面纱,光论容貌,庄非的确是顶尖美人,却也称不得独一无二——男人爱色,欣赏任何美人,自然不会为了某个拔尖而放弃所有,就像是那些曾为庄非要死要活的人,现在依旧活得好好的,上花街,饮美酒?
 
他为什么不能忘了呢?东海之滨,美人不多吗?十年悠悠,时间不长吗?祁席缓步走在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换了面孔,京城却依旧繁华,伺候了多年的老仆疑惑,他也自问无数回,不过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再没有一双眼睛,让他只看一眼,就沉溺在其中,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让他从心中想要得到,想要相守一生。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多年过去,痛楚在时间的冲刷和抵抗力的增长下,已经没有那么强烈,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无需痛苦无需恐慌,他祁席,就是爱上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庄非,而且一辈子都出不来的人罢了。
 
不觉得有多么悲苦,生活也不觉得多么无趣,只是偶尔也会想,这个尘世,实际上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人或物了。
 
摇着扇子,看到从身边走过的一个秀美少年嫌弃的眼神,祁席不由得笑出声来,老了啊,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走在街上,就能让人春心发芽的人了,老老实实的将折扇收起别在腰间。
 
罢罢,去找那人喝酒好了。
 
庄非的仇,留给庄轻鸿去了结。他插手算什么呢?多年前多么羡慕,甚至嫉妒的发狂喝的烂醉如泥,现在看透了就明白了,他不曾得到庄非的爱,尚且如此,那庄轻鸿,岂不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
 
不过他也没有同情别人的资格。天下可怜人都一样,何必去分出个最惨。能坐在一起心照不宣的敞开喝酒的人,这世上也就这么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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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庄轻鸿喝酒,自然不可能是开怀畅饮,不过想起庄轻鸿看见他时的惊异表情,祁席迈着虚浮的脚步轻笑,伸手摸上自己的脸,寸来深的络腮胡子自然扎手,亏他还觉得这样留着也很威严……
 
夜风习习,将喝了酒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祁席拧着酒坛,看着周边的房舍,夜下的京城,看着与十年前全然没有分别,脚步渐渐沉缓,明明是要打道回府,却不知为何脚尖越来越偏,越来越偏,最终什么时候转了一个身,祁席懵了一下,才抬起头看着如勾月,苍凉的笑了一声。
 
没有刻意去逃避,总是这般、这般让他措手不及。
 
这里看不到花街,脚尖朝向的尽头,只是一片黑暗,什么都不会有。就算旧地重游,也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也……错过就是错过。
 
这不是早就觉悟的东西吗?既然早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那么又何必逃避呢,就算是徒添痛苦,也是一种怀念,也是一种馈赠。提起酒坛子又灌了两口,上好的花雕,饮进口中尽是悲苦的味道,抬步走去,步履却比之前要轻快不少,祁席想,早知就要换了女儿红来喝,也许能沾染点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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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尘起,也扬起一段丝绸衣角,一阵冷意袭来,一个寒噤少年打了个寒噤,睁开眼睛却不是自己入睡的那张床,而是……
 
月如钩,雕刻着花草鲤鱼的石柱那么高,上面成串的灯笼也被风吹着歪斜,映照这两根石柱中间那两个硕大的字那么清晰——花街!
 
怎么回事?他怎么又……少年从地上站起身来,简直惊骇莫名,连续两天了,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出现在这个地方!这、这太诡异了!又是一阵凉风,吹乱了他的发丝拂过脸颊,少年只觉得冷的厉害,心中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却让他更觉得害怕……谁能在一点都不惊动人的时候,把一个花魁弄到着地方来,还是晚上?
 
莫、莫不是见鬼了吧?!
 
少年瑟缩着肩膀,只觉得冷的厉害,四周打量,却一个人都没有……是了,月上中天,哪怕是花街之中,也是人们安歇的时刻了。
 
天哪,这个时候别让我一个人啊!少年不敢再走昨天的路,只觉得风也怪,那街道上的阴影更加不知藏着什么鬼魅,他猫着身子走到那大石柱下,背靠石柱坐了,抱着自己的双臂,眼睛四处巡视,生怕从哪里钻出一个冤魂冤鬼出来加害于他。
 
心里头念着冤有头债有主,可却觉得越来越冷,浑身像是浸了冰水一般,少年心中惊惧非常,想要逃走,却一个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无助的睁大眼睛,他、他要被鬼上身了吃掉了吗?不,不!还不想死,还不想死!
 
他还有事没有完成!谁,谁来救救他!
 
啪嗒——啪嗒——有脚步声在慢慢靠近,少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哪怕他一动都不能动,但是这么个大活人在这里,也没有拿着刀剑的凶恶之人,来人总不会防着他不管的!
 
他要求救!这个鬼就在他的身体里,想要杀了他!
 
少年张了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身体也灌了铅,但来人的温度,似乎通过风传递给他,少年用尽了全力向来人方向转过头看去,就见得一个高壮的男人,一身玄色衣裳,一脸大胡子将脸挡了三分之二,看不见什么模样。
 
焦急无比之时,却见来人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景象,眼睛猛地瞪大,手中拧的酒坛子一下落在地上,摔成几片,香醇的酒味便弥散开来,不!不要走!救我!少年极力伸出手去,眼中淌下泪来,别走!救救我!
 
救救我啊!少年心中在呐喊!
 
那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一般,终于回了神,拔腿飞快的朝他跑来,随着来人越来越近,那可怕的冰凉渐渐从身体之中褪去,少年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只感觉浑身一轻,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真温暖,原来……还有这么暖的地方啊,少年模模糊糊之中闪过这个想法,太好了,有人救了他,他就可以……可以做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明明很重要的……意识终于远去。
 
祁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那本该存在的身体,抱了一个空,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怔怔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只觉得眼眶灼热,啪嗒一声,滚烫的泪,也穿过那少年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第293章
 
这是……这是他饮酒过量,思之过切出现的幻觉吗?惊喜就像是凶猛的潮水,一下冲垮了堤坝,向着顽固的不可思议之处漫过去,一点一滴将整个心脏都淹没,祁席看着地上的少年,眼睛一眨都不敢眨,任由其中不争气的水珠坠落下来。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怪力乱神的事呢?……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
 
不可能的,他抱着他,亲身体验那所有的温度消失,只剩下一片刻骨的冰凉。……牵动手指的怪力延续到了身体。
 
怎么会呢,他亲手拔出他身体中的箭支,带出细碎的血肉,从那僵硬的身体之中,而后将他放在满是鲜花的竹筏上,亲手送竹筏上了江河,被河水带走。生前被拒无奈,死后便走遍河山大川,怎么可能呢?……已经在那透明的身形之前跪了下来。
 
小心翼翼,眼眶如灼,胸闷如窒,心痛如绞,十年了,十年了!他妄道是不思量,自不会入他梦来,难道一直是被困此处,不得相见吗?这不忍回顾的伤心地,不愿再踏足的绝情所,竟……
 
谁能想到,阎罗殿才是转生堂。
 
庄非,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祁席深吸一口气,指甲刺入手心,流出点点鲜血,这些痛意也让祁席更快回过神来,那苍白的小脸,白到过分的唇,都让祁席心疼无比,伸手想要触碰,却只是徒劳无功的从那有些透明的身体之中穿过,留下冰凉刺骨的寒冷。
 
一阵阴风吹过,扬起地上的落叶,飞舞在如同在黑暗中沉睡的花街,在极端的静谧之中增添了几分阴森可怖,祁席心中情绪复杂,却唯独没有害怕。
 
哪怕化为无话触碰无法触及的鬼魂,他也认得出来,这就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那个人。想起庄非之前的神色,祁席不由忧心,月已偏西,祁席低头一看,地上的人影的存在似乎变得更加薄弱了一些,在月光的照耀下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如同飞灰一般消失。
 
心情凝重起来,脑子却转的飞快——
 
想起当年在大相国寺,曾与寺中一位高僧论道过鬼神之事,说这世上有神佛在,自然也是有鬼魂的,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只是无论神、人、鬼都各行其道,有各自的因果行为,也需遵守各自的规则,而鬼魂是不应该存在与人世之物,人们常听到关于鬼魂的故事,通常都是为祸为恶,只因为他们破坏秩序,强留人间,既然人世不该是他们所在的地方,强行留下自然就有手段。
 
那就是吸取人的精气为己所用。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产生的结果,都是以为害人。
 
事态紧急,祁席哪里还管害人不害人的问题,只眼睛一亮,人的精气!只要人的精气就可以了吧?可是,他根本触不到庄非,怎么样才能把精气给他呢?祁席开始暗恨,为什么自己没有多多涉猎,对于此道不精,哪怕是民间话本,也比现在两眼一抹黑要好,只是现下已经不是懊悔和思考的时候,眼见那影子越来越薄,祁席心下一横,暗想精气内持,并通五府,鬼能吸之,人自然能传之!
 
他不相信!不相信老天安排他在这里看到庄非,就只是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庄非再一次从他的生命之中离去!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住庄非,不论牺牲什么,也不计后果如何!他要一个快意人生,就要庄非在他的身边!哪怕以身饲鬼,都在所不惜。
 
祁席眼神坚定,抹了一把脸,呼出一口郁气,缓缓沉下身子,双手撑在地上,看着那张熟悉的小脸印在眼帘越来越近,他似乎又感受到多年前这人身上那一缕淡香,似乎一切都没变,但祁席知道,失去的东西永远都不再回来。
 
现在哪怕他与庄非口唇相依,那份温暖再也不会出现,只有无边的寒冷,一波又一波的侵袭,祁席微眯了眼,珍视的看着身下的人,只觉后背一阵发冷,似乎有什么东西通过口鼻正在流失,让人不寒而栗适应之后却也不那么难受。
 
十几息之后,口唇之上不再是虚无,似乎也有了一些柔软的触感,祁席心中一阵激动——果真有效,于是更加不敢移动,保持着自己的正常呼吸频率,却实在熬不过心中的喜悦,轻轻在那已经具现的饱满下唇也咬了一口。
 
渐渐,那淡薄的影子终于不再那么透明,而手掌之下,也有了发丝的触感,祁席抬起右手,只以左手支撑上身的重量,沿着那发丝顺滑的发丝向上,那切实的真实感几乎让祁席颤抖,直到感觉到怀中之人有了实体,祁席才放开了庄非,双臂感受到拥着一个人的充实和重量,祁席脸色有些白,瘫坐在地上笑起来。
 
庄非、庄非!没有辜负我十年等待十年铭记,我终于再一次将你拥在怀中了,没有去到那虚无的来世,也无需成为永生的遗憾——此刻,我又将你拥在怀中了!祁席抱进庄非,差点喜极而泣,伸出手去,一点点描画着那熟悉的轮廓,只觉得心中好似干涸了的土地,正被润物无声的春雨细细的滋润着,一点点将那片不毛之地,变为生机勃勃的园田,任草木的种子冲破黑暗的桎梏,发出新绿的芽来。
 
他还是那么好看,只是可惜,还没有睁开那双令人沉醉的双眼。
 
祁席整个人都变得有神起来,心中好笑的想,跟鬼有关的传说,通常都是香艳的,想来鬼魂是没有不美貌的吧?否则怎么能为祸人间。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祁席就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轻轻将手放在了庄非胸口,心头微涩。
 
衣服是完好的,只是却有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当初就是那支铁箭,毫不留情的射穿了这里,带走了这个人正在盛放的生命。不过,这样的事,他绝不会允许出现第二次。深夜寂坐,怀抱鬼魅,本应该是惊吓和恐惧交加的,可祁席却觉得,风是那么可爱,夜色也是那么温柔。
 
弯月越加西斜,坐了半晌身上也有了力气,祁席一个用力,将“人”抱了起来,趁着凉爽的夜风,向着自己的宅邸急奔而去,心中想到,恐怕以后必要注重养生之道了,否则等他过了年富力强的时期,就不能供给这美得要人命的艳鬼养料了。
 
******
 
清晨的阳光叫醒了祁席,还未睁开眼睛,手臂便直觉横扫身边,谁料却摸了个空,顿时什么睡意都没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一巡凝果然没有,趿拉着鞋子便急着想外面走,“来人!来人!”
 
听到如此急切的呼喊,下人不敢耽搁,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还来不及说话,便听得自家主子劈头盖脸问道,“人呢?人去哪了?”
 
问了不见回答,看过去就是下人脸上也是一脸不明所以,祁席才怪自己是急昏头了,昨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早先去喝酒的时候也交待过不必等他,加上回来的时候刻意避开下人,现在再问,谁能知道?
 
撑着桌子喝了一杯冷茶,祁席才摆摆手,“无事,本王魇着了。下去吧。”
 
下人才算了然,瞧着自家主子披头散发满头大汗,想来也不愿意让他们下人见着,便应了喏躬身退下,顺手将房门也带了,吩咐下面准备洗漱用具和早膻去了。
 
茶水进肚,祁席顺势坐下,才算是神志清醒了,只是有一点想不通,若是庄非醒来,为何要不辞而别?即便庄非、庄非对他没有对庄轻鸿那样的深重的感情,总也可以说一句是朋友,他醒来见了他,如何也不该默默离开……看着桌子上被阳光映照出的窗台格子,祁席心中一惊,莫不是因鬼魂不见阳光,所以没法在白天现身吧?
 
这样一想,心中安定了一些,呼出一口起来沉下心,想着待到晚上就知分晓,如若不然,便再前去花街查看便是——反正这次,他是一定不会放手的。
 
想明白了,祁席便不再思虑,站起身穿了衣物,束好了发才叫人送谁进来,洗脸的时候摸到自己的大胡子整个人都是一僵,渐渐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双手从水盆之中拿出来,待到水面静了,一看自己的样子更是晴天霹雳!
 
天哪,天哪天哪!
 
祁席沉默了半晌,才踱步到了内室,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把镶着宝石,寒光烁烁的匕首,挥手退了所有的下人仆从,关了门之后,祁席才抽出刀来,看着那锋利的刀刃心中竟也有些不舍。
 
终究还是一狠心。
 
就他这个样子,就算是十年前的自己见了,一乍都未必认得出来,哪里还有半点风流俊逸,似乎又想起走在路上,那些正处在春心萌动的男女根本对他不屑一顾,或者根本是蔑视的目光,祁席这一刻,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
 
就那么珍贵的重逢,他就用那样一副尊荣见了庄非?!
 
何等的……失礼失策!坐在椅子上,把玩着匕首,祁席用轻松掩盖自己最深的一点担忧,如果不是他猜测的那种情况,事情恐怕就有些棘手了,祁席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如大海般幽深,脑中浮现的是昨晚那惊鸿一瞥的庄非的目光。
 
庄非死的突然,也死的憋屈,如果就此变成鬼魅魂灵,也不该是那样……仿佛忘却前尘一般的,澄澈无辜。
 
如果庄非,真的能意识到他已是魂灵的话。
 
第294章
 
残月照白露,夜深三分寒。
 
尽管已经枯等不短时间,祁席还是毫无睡意,他坐在窗前的身体都有些僵硬,但他还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从入夜开始没在府中见到庄非的影子,祁席就快马加鞭,包下了这个房间,一直看着外面那熟悉的地头,从行人络绎不绝到现在看不到一个人。
 
他等得人还没有出现,怎么能让人不心急?难道是他猜测有误,其实庄非并非回到此处?正想着,却见外边银光一闪,一个人影就凭空出现在了那孤灯之下,单薄的身影像只被惊吓到的兔子,左顾右盼提心吊胆。
 
祁席眼中露出笑意,双手在窗沿一撑,整个人如同惊鸿一般从窗中一跃而出,猫儿一般落在外面地上,轻脚轻手的从后面接近那疑神疑鬼的身影,伸出手去,谁想到手还没挨着庄非肩膀,庄非便似有所觉猛地回头,吓得尖叫一声连连退后好几步。
 
于是那句招呼便卡在祁席的喉咙,是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讪笑着举起手来,示意自己毫无恶意。
 
看着对面少年心有余悸拍着胸口的样子,祁席心中却不如脸上的表情那般轻松——昨日庄非认不出他倒好说,可今天呢?他不仅将那遮挡脸面的胡子刮的一干二净,头发束的一丝不苟,衣着也甚是讲究,但凡庄非对前尘有一点印象,就不该认不出他来。
 
铭记曾经有铭记的好,忘却前尘也有忘却的妙,只是忘却终究会有多一层忧虑。
 
少年惊魂未定,待看清突然出现在背后的,的的确确是个人后明白是虚惊一场,悄悄翻了个白眼,长得倒是人模人样,但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真的很吓人啊!而且是这样的晚上!
 
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慢慢的皱起眉头,这人……这人好生眼熟,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可,在什么地方呢?少年看着来人样貌,脑中突然灵光一现,伸出手去隔两个手掌遮住那人眼下部分,脑中便浮现出一个人的样貌来,眼睛顿时亮起来,恍然大悟道,“啊,你是、是之前……救我的那个人!”
 
温热的吐息通过那两掌的距离轻轻拂在少年手心,少年更加安心,有呼吸!温热的!定然不会是什么鬼魅了!少年为着自己的想法有些羞愧,不论如何这人是救过他命的,他却怀疑人家。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为上也不算太过,现在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收手在身前抱拳行了一礼,少年扬起笑来,“多谢恩公救命之恩!不知恩公贵姓,该如何称呼?”
 
祁席心中略有些五味杂陈,身为花魁的庄非,自然是风华摄人,可不是花魁的庄非,也是如此生动可爱。虽将这样的庄非一辈子拢在身边也是不错的想法,然而……祁席露出个怪异的表情,深深的看着庄非,反问道,“你问我,贵姓?你不认识我了?”
 
少年见此心中一阵困惑,又见那人神色不似作假,不由得暗自思索,不得其果,只得求助与人,“怎么了?我……我难道应该认识你的吗?”
 
“那好吧,我换个问题问你,”祁席却没有回答庄非的问题,反而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大晚上的,你怎么会只身出现在这里,你看这个也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敲了敲那雕花石柱,祁席露出些玩味的神色,“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少年抿抿唇抬起袖子,那上好绫缎袖子便滑下手腕,看着那长长的垂袖低声道,“你看我这身衣服,也该猜到我是什么人。”
 
祁席听了一惊,来不及反应就见庄非身上那染血的衣衫,像是被星光包围一般,星星点点一点一点变成了一件极为华丽的花魁华服,哪怕心中早知庄非已是鬼魅,必有非比寻常的能力,此刻见此奇异景象,也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也就这吃惊的瞬间,祁席心中也大概明白,这大抵就是他只能看见庄非想让他看到的模样,倒是很符合鬼神之说。祁席看着那更从前未有分别的花魁华服,心中暗付,庄非还记得自己的花魁身份,却不记得其他了么?
 
“至于我为何在此,”少年一双灵动的眼睛四下瞧了瞧,脸色有些害怕和犹豫,终究是在祁席坚定的目光下定下心来,脚下不自觉靠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也掩住声音之中的畏惧,“其实,其实这事很是怪异,我、我也不知道为何莫名出现在此,我怀疑……你救过我一命,所以才跟你说,你不相信就算了——我怀疑有鬼魂作祟啊!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怕楼里的人发现,赶紧赶了回去,很幸运没有人发现我,结果一觉醒来,我又回来了!”
 
这种话当然是很不可思议的,少年自己也知道很没有说服力,只会让人觉得是劣质谎言,而且这身衣服,恐怕说自己是想私自逃走的贱籍都可信的多——但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这人救过他的,他不希望留下坏印象,让人觉得他是个满口谎言的人,为自己惹上麻烦。
 
“我信你。”还在想着怎么才能解释,突然听到这样一句,少年惊诧的抬头,双眼睁大嘴巴微张,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祁席心中看的欢喜,目光更是柔和,又重复一遍,“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少年缓缓摇头,一瞬不瞬的看着祁席,这人看上去就很精明,说出这样的话来,必定还有下文。
 
“还记得吗,我救你的时候,有大胡子。”说起这个,祁席语气也有些不自在,很快就带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其实,那是昨天晚上的事了,我猜你也清楚——昨天我救了你,心想总不能将你留在这里睡大街吧?于是,我把你带回我家,然而你就那样离奇的消失了,没有一个人发觉。”
 
见庄非吓得小脸煞白,祁席忙道,“不过你也别害怕!我若是没有想法,今夜也不会特地在这里等你。”
 
饶是有祁席安慰,庄非还是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头脑清醒下来,抬头问祁席道,“那你是准备帮我?……你不害怕吗?这本身就是我的事,我无意连累你的,你不插手就不会有危险!”
 
“你忘了,我是认识你的——我是准备帮你,也是帮我自己。”祁席伸手,握住庄非双肩,低头逼视着他,“你若是信我,就什么都别问,一切都交给我!”
 
该相信吗?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挣扎,最终还是沉静下来,定定的点了下头,尽管不清楚这人说的认识他是真是假,对他的了解也不过只是一面之缘,但看着这人的眼睛,似乎就有一种力量,让他无所畏惧。
 
退一万步说,这人若真有恶意,他其实也没有反抗之力!既然这样,不如全然相信又何妨?既要借力,何必持疑?
 
“好!”祁席开怀一笑,一把抓住了庄非的手,转身就走,“你跟我来!”
 
******
 
弯月入寒潭,只在中央映照出一圈光晕。
 
“别动,别害怕!好好看看,好好看看,你能看见什么?”祁席站在庄非身后,双手握着庄非的双肩,将他的身体向下压,让庄非的身体绷紧,生怕一不小心就失足落进湖中去。
 
察觉到双肩上的支持力,少年知道这人不是要推自己下水,心下安定下来,虽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还是按照吩咐,凝神去看湖中倒影。
 
树影参差婆娑,印在水面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一般,真是令人不寒而栗,不过两眼少年就移开了目光,集中在自己面前的人影上,在看清那一刻惊骇非常,直觉便要后退,却被身后那人堵着退路,按着他的双肩不许他退缩,“镇定!别害怕,好好看清楚!里面有什么?”
 
祁席能看见,可他不确定,庄非看见的,和他所见的究竟是不是同一画面。
 
被迫盯着水面,即便再有心逃避,也将水中的倒影看的一清二楚——里面有人影,却只有一个。而且……那人,是他。少年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无力的跌落在水边,疲惫的闭上了眼睛——这并不代表他身后之人是世所不存的不干净的东西。
 
只因,那倒影出来的人影,穿着素白的衣衫,胸口却是一片暗红。
 
他以为是有鬼想要索他命,何曾想过,自己赫然才是那虚无之物!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少年再次睁开眼睛,身下的华服也幻化成了一件陈旧的衣衫,伸手抚上左胸,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抹冰冷,在身体之中留下的疼痛,与带走的体温。
 
有什么东西,一幕幕一页页在脑中浮现翻转,最终画面定格在有着明亮的月光的夜晚,几乎与此刻如出一辙,他无力的倒在地上,涌出的鲜血将地面染成漆黑,浓厚的血腥虽夜风浮动。
 
啊……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啊。庄非看着高挂云端的弯月,弯起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这一刻他明白,原来有一种寒冷比死亡更甚。
 
第295章
 
祁席看着庄非,心中并不好受,他早料到如此,却还是这么做了——要接受自己死了,还成为了一个孤魂野鬼这样残酷的事实谈何容易,如果时间允许,他也想用温和一些的方式,一点一点启发庄非,而非现在这样。
 
然而,想要循序渐进是多么困难,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而其中每一个万一,都是自己承担不起的,索性快刀斩乱麻,纵然痛了一些,也有他看着、陪着。祁席心中苦笑,他何尝不是怕了呢?已经失去过一次,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再也不想品尝第二次,所以再有一次机会,无论如何都想要抓住,都无法放手。
 
“庄非……都想起来了吗?”小心翼翼的伸手,将庄非从地上搀起来。
 
庄非推开祁席的手,转过身去低头看着漆黑的湖水,一时间几乎无所适从,以这般模样再遇故人,是多么不堪啊。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不要再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或者就此从世上消失,也好过现在这样,可怎么办呢?事情都发生了,好不好祁席又救了他一命,他总不能不知好歹,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吧,抱着胳膊,庄非低声道,“是,我想起来了……祁席,真谢谢你,救了我。”
 
祁席心中一叹,他当然不是想要庄非的感谢,“庄非,既然你都想起来了,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是把我当成朋友,就不必如此客气——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徘徊在花街,又是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担惊受怕无处可依?
 
朋友吗?庄非一怔,眉目间有了一丝柔和,伸手将颊边的头发抚至耳后,庄非转过身来,看着祁席的眼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没有说谎,之前告诉你的都是真的,我只知道那天我、我被箭射中,然后……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你都知道了,中间的所有我都没有印象。从我死后,我清楚的记得的,只有前天到今天发生的事。”
 
这不应该。祁席皱起眉头,不自觉的左右踱步,思及白日里所拜读的佛家着作鬼神杂谈,凡鬼灵之物讲究因果,留在人间的多为不知所归的游魂,或者心有冤愤的怨魂,但凡还有意识,就不该对所经历的时间是一片空白……如果庄非说的是真,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这十年来,庄非并未以鬼魂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那在十年后的现在,庄非突然“醒来”,定然是有缘由的。前天。前天,祁席以手指敲着自己的额头,前天有什么事发生了?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还是与庄非密切有关,究竟是什么?
 
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却突然脑中灵光一现,祁席睁大眼睛——莫不是因为他?!前天他刚好抵达京城,进了城门因着天晚,才没有立刻进宫去,并非自作多情,而是他身上确实有庄非的东西!
 
祁席激动的都有些颤抖了!是了!几年前他虽也有上京,身上却未带那样东西,站住身子,祁席从腰封中翻出一个锦囊,举到庄非面前道,“你看看这个。”
 
“这是……?”庄非心中一跳,虽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却本能的觉得那东西十分重要,让他有种心惊肉跳的紧张感,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捏着柔软也看不出是什么。而且似乎有什么丝丝缕缕的东西,在他看到这东西的一瞬间,就密切与之的联系了起来,非常玄妙的体验,就像是……这个东西就跟他的身体一样,让他那么有踏实和安心的感觉。
 
“这是你的。”祁席顿了一下,看着庄非的脸色,缓声道,“当初你死了,我把你带回桑海,放在铺满鲜花绸缎的竹筏上河葬,希望你能无拘无束,游遍山川。只是终究又舍不得一点念想都不留,便齐肩隔断你的头发……供奉在府中祠堂受香火供奉,不想前年鼠患,打翻了油灯差点烧了祠堂,于是……”
 
抢救回来的就是头发,没救回来的,便成了这锦囊之中的一撮灰尘,这也是他认为庄非醒来的原因,走水之后再没敢把这东西放在祠堂,只留下牌位。是以以前上京,都未曾带了,唯有此次。
 
而也唯有这次,庄非醒来了。
 
除了这锦囊之外,没烧掉的头发则和绣线织锦一起编成了发带,如今就捆在他的发上。不过这个,就不必告诉庄非了。
 
庄非一听也吓了一跳,捏着锦囊不知该做如何反应,这个世界上能亲眼看到亲手捧着自己的骨灰一样东西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了吧,感觉真是相当的怪异,不过祁席专程把这个给他看,恐怕没那么简单,联系到自己对这锦囊的感觉,庄非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看了祁席一眼后,两指从锦囊之中拈出一点粉末,走到湖边松开手,清风带着那轻飘飘的粉尘,无声无息的落入水面,消失不见。
 
眼前蓦然一白,随即便是一阵头晕眼花,庄非几乎站立不稳,向后面退了几步,祁席连忙上前支撑住他,庄非抬起手来,果然他的身影淡薄了些许,似乎昨日那种寒冷又开始蔓延在皮肤之上,伺机就要侵入他的身体,腐蚀他的内里。
 
这难道……这就是……庄非看向手中的锦囊,若是这里面的东西不小心如何了,他是不是也会跟着烟消云散?还有那熟悉的寒冷,莫非也是消亡的警钟吗?
 
“庄非?庄非!”祁席担心的扶着庄非,“你没事吧?”
 
庄非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锦囊递还给祁席,“我没事,这个还是给你吧。”
 
祁席心中有种隐秘的欢喜,眼眸之中似有星光点亮,接过锦囊捏在手心,凝视着庄非语气温柔,“为什么又给我了?”
 
“我又没有实体,说不定哪一天就……拿着有什么用呢,”庄非叹一口气,从祁席身边擦身而过,“人死如灯灭,身后的事情牵挂太过,就会变成孽障。你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就当做没见过我,再也别管我。”
 
说罢便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坚决的背影。
 
早就没设想过这是庄非把自己交给他的意思,却还是有着一丝可笑的妄想,而更让自己感到甜蜜的,也只有自己的想法罢了。祁席看着庄非毫无犹豫的背影,将锦囊珍重的放进腰封,抬起头时已然冷了面色。
 
即便料到没那么美好,却也没有想到如此冰冷,祁席不动,眼神却像是利箭一般锁定庄非,几大步走到了庄非身前,一把抓住庄非手腕,逼问道,“庄非你这懦夫!你究竟在害怕什么?我不相信这是你的真实想法!我已经说过了吧,若是把我当做朋友,就别什么都不说,只憋在自己心里——”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庄非一甩祁席,抽出自己的手,垂着头看着枯黄满地,“庄非现只是一抹游魂,不必再受任何人挟制,也无需听任何人的命令!王爷若是不想自寻烦恼,还是离庄非远些的好!”
 
“好!”祁席气的咬牙切齿,一把捏住庄非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一步一步逼近庄非,“你这些话,可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庄非一噎,眼神四处躲闪,被祁席一步步逼的往后退去。
 
“哼,你不是很能说会道吗?”祁席一眯眼睛,“你不敢说,我帮你说——你害怕物是人非,在你认识到自己是个鬼魂那一刻,你恐怕就已经很明白了,你说你回去过长风楼,那些改变的细节一一浮现,你发现已经过去许多年,你怕自己的存在会破坏现有的宁静!你还害怕,害怕作为鬼魂的自己,不知何时会魂飞魄散,这种不确定的飘忽感,让你只想找一个地方安静的等待消亡。你说,是也不是?!”
 
以庄非的聪明,见微知着根本不是难事。
 
不知不觉,庄非已无路可退,后背抵上了湖边的柳树树干。
 
祁席看着这样的庄非,只觉得自己糟了,是无药可救了,明明这样逃避的庄非,听不进人言的庄非,是让人心中烦闷郁卒的,是让人牙痒痒的固执,无必要庸人自扰式的坚持,可是这样褪去花魁外衣的庄非,说话大声小声的庄非,眼神游离心虚的庄非,都让他觉得无比可爱。
 
可爱的,想要不顾一切,一口吃掉。这是魔怔了吧?这是魔怔了啊……所以,怎么会因为这样的事真的生气呢?能够再次接触到,已经是最值得高兴的事了啊。何况庄非这样说,绝不是无情无义。
 
“以前我尊敬你,哪怕只是花街贱籍之人,胆色忠义不输任何人,”祁席一手抓着庄非胸前衣襟将他压在树干上,一手卡着他的下巴,令他无法回避他质问的目光,“你在逃避!你还是我认识的庄非吗?他即便是面对无数的未知,哪怕是死亡,也未曾有过半点退缩!难道死了一次,你就要变成一个胆怯者吗?别让我瞧不起你!”
 
“祁席!你发什么疯,就是人鬼殊途,我才——”庄非皱起双眉喝道,伸手抓住祁席的手用力一推,抬眼之时却发现祁席身上笼罩着一种奇异的紫色云气,心中惊诧一瞬却很快恢复过来,也就这一瞬,让被怒火吞噬的理智回笼,冷冷的看了祁席一眼,整理一下衣襟抬脚就走,只留下薄凉的话,“你怎么看我,与我有什么关系?”
 
祁席被那冰凉惊了一下,看着庄非的背影,“被我说穿了心思,你都说出了心里话,还装出一副无情的样子给谁看?就算你不把我当朋友,庄轻鸿呢?十年了,他为你的死未尝好过,你放得下心吗?你魂困人世,为的不久情之一字?现在好不容易有云开月明之望,你就要先行却步?”
 
庄非顿住脚步,猛地回身走到祁席面前,“你不是我!别把话说的那么轻松,你昨天救了我,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骨灰飘散后虚弱的冰冷,与昨日一模一样,而祁席靠过来时的热气,是那么熟悉,甚至让他心中有种错觉,脑中甚至有画面,有方法,如何去吸取那些让自己感觉很好的东西,庄非不相信都这样了,昨天的祁席没对他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庄非眼睛之中有两团火焰,低吼着道,“和鬼搞在一起有甚么好?不想死的话就别阻止我,难道你想试试,试试那种生气从身体之中一点点被我夺走的滋味——”
 
“唔——”嘴唇突然被封住,庄非惊诧的睁大眼睛,一时也忘了抵抗。
 
唇舌相交,津液交换,祁席越发吻得入迷,欣喜不能自抑,这感觉,果然比亲没有意识的庄非要好一万倍。
 
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般从那温暖的身体之中,通过交缠的鼻息唇齿传过来,叫庄非的身体一阵一阵酥麻,大脑之中全是震颤的快感,冰冷的感觉褪去,温暖如同温水一般从口中汲进灌满,虚无的身体也渐渐变得瓷实,让他理智越发沉醉,口中温软的舌越发灵活,向着更深处游走,庄非突然一颤,恢复了点神智,猛地一把推开祁席。
 
“想。”祁席喘着粗气,伸手抹去唇边溢出的津液,勾出一抹邪肆的笑,眼神却无比认真,“我做梦都想,庄非,你感受不到吗?”
 
“我爱你。”
 
我爱你,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无论你是花魁,亦或平民。无论你是人,还是鬼。我爱你,而且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开你。
 
“我没有你,就是死了却活着的行尸走肉,感受不到生命有意义。”
 
庄非睁大眼睛,颓然退后两步。
 
第296章
 
“你……”庄非复杂的看着祁席,说不感动是假的,十年不是弹指一瞬,只是他微末之人,如何都是要辜负这份心意的,从原来的花魁,到现在这样不肖的鬼魂,又有何颜面接受这样一份真挚的感情?庄非垂下头,“你、你何必如此呢?你是人中龙凤天潢贵胄,人品更是贵重让人敬仰,庄非却只是蒲柳拙姿,跟你云泥之别,本身就是有缘无分……庄非感念你对庄非的一片深情厚谊,从以前就对庄非照顾非常,庄非只能心领,如今更是阴阳两隔,你还有无限风光前程,何必执迷不悟,非要跟我搅在一起葬送自己呢?”
 
“人鬼不同道,牵扯过深就是有违天和,终有一天会有性命之忧,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还是坐拥东海之滨许多城池的诸侯王,你的身上背负着百姓的身家性命,头上也压着史官铮铮铁骨,就不怕留下昏庸的名声,百年之后有何颜面面对你皇室列祖列宗?”庄非抬起眼睛,直直的看着祁席,“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这些。放手吧,祁席,我们……”
 
不可能的。
 
祁席对他太好。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庄非心中闷闷,就是因为如此,才更加没有可能,明知自己是个害人的鬼魅,如何还能安心呆在祁席的身边,损他阳寿害他性命,那岂不是和强盗贼子没有两样?
 
十年都过去了,祁席一个人不也好好的吗?就当做从来没有这样一出,总能放下过去,迎接新生活的不是吗?庄非死死的抿着唇,他真的,真的已经受够了这种苦了,别再为难他了好吗?所有坚定的抉择背后,经历的挣扎和折磨只有自己知道,即便知道这是情深似海那又如何?如若不想着看这片汪洋变的死气沉沉伤痕累累,他就只能远离!
 
他不允许自己成为祸害祁席的人。
 
握紧双拳,庄非固执的看着祁席,在这以上,别再逼他做出什么让步,他已经、已经够烦乱的了。
 
祁席被庄非那眼神看的心中一跳,原本的怒火和憋屈霎时之间全然烟消云散,转念一想反而喜悦起来,若是庄非根本不在意他的安危死活,也不可能表现的如此抗拒,庄非现在这么大的反应,对他未必是无情,只是眼前的残酷,让庄非一时无法接受。
 
如果让他变成一个依靠汲取庄非生命力才能活下来的鬼魂,他一定……这不能比,他爱庄非入骨髓,和庄非对他却无这种刻骨铭心,顶天了说只是感激和好感,说不定他还会吓坏了庄非呢?总之庄非的拒绝也是为了他好,又不是急着逃离他去找别人。
 
反而,庄非这样的人,越是在意喜欢的东西,就越珍重的性子,反而不用担心他会真的逃掉。这样一想,祁席顿时心情也好了起来,面上神情也不自觉柔和起来,放轻的语气,“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必为我担心太多,我心里都有数,不会成为个昏聩的人祸乱百姓……反而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总不至于,连这个也不愿意告诉我吧?”
 
庄非心头蓦然一轻,原本以为祁席要步步紧逼,没想到反而退后一步,给了他喘气之机,只是打算?还有什么好打算的,终究是浮萍无依,飘摇无寄,“我……”
 
“等一下,在你说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要你诚实的回答我。”祁席见庄非神色茫然,忙打断了庄非,“无论是王孙贵族,还是贩夫走卒,都有善恶之分,是也不是?”
 
“这……自然是。”庄非心中似有所感,果不其然,便见祁席狡黠一笑,“那么就算是不存于世的鬼怪妖精,自然也是有好有坏,是也不是?”
 
“我又没有见过其他精怪,怎知……”
 
“你且告诉我是也不是,试想一个种族里面全是坏人恶人,那么这个种族该如何长久的存活下去呢?互相之间充满恶意,你不暗算我,我也要谋算你,天哪,这难道不可怕吗?即便是狼子野心的羌族人,也有不少值得人们尊敬的英雄。”祁席眼中带笑,将自己的意思清楚的传达给庄非。
 
庄非沉默了一下,已经有点明白祁席的意思了,想要反驳却无从下手,在祁席的眼神下只得轻轻点了下头,“就普通情况来说,是。”
 
“那好。”祁席满意的拿出折扇,轻轻在手心之中拍打,接着发问道,“若从无害人之心,这样的人能称为恶人吗?”
 
“自然不能。”庄非抿抿唇,皱眉看着祁席,“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兜圈子了直接告诉我就是。”
 
“我就是说,你现在虽是鬼魂,但无害人之心无害人之意,又何必那么苛求,迫不及待想要避开世人呢?”祁席微笑着,见庄非欲言又止,抬手放在庄非肩上,“你想说是不同的对吗?不,其实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其实是当局者迷,把事情的性质看的太严重,事关自己你免难失了客观,没关系,我给你分析分析——你须知古语有言,士为知己者死,并非单单一句话这么简单,朋友之间重义,上刀山下火海皆无怨言,同生共死也是佳话。当有危难之时,固然想要让朋友脱身,这是情义;而当知晓朋友有难,一起面对分担而不是做逃兵,这也是情义。”
 
“现在你有危难,想让我避开,我领这个情;但我既然知道了,你也别赶我走,否则就是陷我于不义。况且只是分你一些精气,是我心甘情愿的。”祁席长叹一声,搭在庄非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按了按,“你还未曾努力,就想着要放弃,岂不是让人伤心?这个世界上既然有你这样的鬼魂存在,那么必然也会有安身之法,修炼之道,为何就想着要远走避开呢?”
 
庄非沉默下来,说的简单,可……可找到方法要多久呢?在这期间他对祁席造成的影响伤害,又该怎么算呢?折阳寿,损福荫。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庄非无力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
 
“庄非,让我帮你。”祁席语气悠长,幽幽道,“其他所有都先放在一边,相信我,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看着祁席认真的神情,庄非无法再开口拒绝,尽管心中已经乱成一团麻,但是无法否认的是,他被祁席说动了,生出了希冀……祁席已经一退再退了,他要怎么才能将这份好意视而不见呢?
 
原来被一个人真心的爱着,也是这么心酸的事。
 
“这样,你身为鬼魂,应该是能看到的吧……人的精气、气场、魂火之类的东西?”祁席知道庄非动摇了,立刻趁热打铁道,“你自己的眼睛,总不会说谎,我也没有那种能力,能够伪造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总要试试,如果你看到我的气场因为你的存在,受到很大的损害,让我生病或者其他,那个时候你再离开也不迟!在这之前,就让我帮你……好吗?”
 
祁席的眼中星光熠熠,庄非不由得按他说的话做,凝神望气,只见祁席头顶那团紫气如同彩带般盘旋着,围绕着祁席白色雾气一般的气场打着转,之前那、那些被吸走的精气,竟然在缓缓恢复,这一会儿的功夫,竟然……庄非掩下自己的惊异,他早听说过紫气东来的传说,据说这样的人,都是有皇帝命格的人,贵不可言。可一般身怀紫气,不都是能拒邪崇不近身,为何他没被这紫气驱逐呢?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祁席终于露出一个放心的笑来,将手递到庄非面前,略带着些慵懒道,“那么,月已过了中天,就先跟我回府去吧。正好试一试,在你有意识的情况下,明晚还会不会回到花街来。”
 
庄非怔怔的,将手搭上祁席的手掌,那温暖的感觉令他手指反射般一缩,却被祁席以不容拒绝却依旧温柔的力道我在手心,牵着手往前面走去,那背影看着那么可靠。
 
从一开始,这个人都这样好,似乎把所有柔情都给了他。庄非心中不是滋味,值得吗?为了他这样一个人,为了一个可能永远都得不到的回答,值得吗?
 
“值得的。”月下祁席回过头来,原来是庄非不小心将问题说出声来,他身上的气息比春天的风还要让人舒服,深深的印在了庄非的心中,他听见祁席笑着说,“我身上的鲜血,有一半为你沸腾,只要清楚你是庄非,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一切都有意义。不要想东想西的,走吧。”
 
庄非垂下眼睑,看着地上祁席的影子,微微收了收手指,唇角的线条柔和了些,鲜花河葬,那么他的身体是彻底自由的,是不是,也要放开心绪,让心也虽身动,由得自己一回呢。
 
脑中闪过一个人影,庄非抿抿唇,心下有了计较。
 
祁席回过头,双眼幽深,唇边却挂着一抹深意浅笑,庄非……十年前,那场攻心游戏你赢了,这次就原谅我的先手行动吧?想起庄轻鸿府中那一往情深的青年,祁席心道抱歉,却无一丝歉意。
 
就如庄非所说,人死如灯灭,能幻化鬼魂,就是一次新生,他能给庄非幸福,凭什么要退让?庄轻鸿,你已经得到庄非全心的爱一次了,前世种种也该了结了。
 
他是我的。祁席只觉得,心中温度熨帖无比,暖到了他的心中,庄非肯跟他走,他就已经看到了未来。
 
第297章
 
尽管心中还有些犹豫纠结,庄非不得不承认,跟祁席在一起是比较轻松的,有一件事让他非常惊讶——当初他做花魁的时候,与祁席的相处实在不能算多,相处的时候他自认没有过多的自我展示,且时隔十年,为何祁席会这么了解他呢?
 
他一抬眼一蹙眉,一扬手一投足,祁席都能明白他的意思,不是那种费尽心思才猜出来的勉强,那样反而太累不自然,也会令他觉得不舒服,就仿佛清风拂柳,流水载花一般神奇,水到渠成就发生了,当真能应了一句心有灵犀。
 
其中因由便光是瞧着也能猜的一二,只是这一二就已经沉重的让庄非喘不过气来,索性便不去想,正好祁席也没有任何要以情相逼的打算……不是他想这么做,不如说正是因为懂得其中的珍贵,所以才不得不郑重以对,在没有下定决心之前,任何模棱两可的回应或摇摆不定对于祁席来说,都是不公平的,也是对他所付出感情的一种亵渎和侮辱,是对他精神的一种折磨。
 
庄非看着外面的落叶随着秋风打转,缓缓落在地面,勾了勾唇角,谁能想到几天前他还只是个对所去所从毫无头绪的游魂野鬼,现在居然也能这样欣赏秋色了,多么不可思议,竟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是他所向往的港湾。
 
虽然还是不能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却也能看见白天是何种风景。
 
抓住身前的雕栏,庄非也终于适应他现在的身份和生活,白天精神不济,越接近日中越发混混欲睡;不能触碰阳光;不需要进食任何人类的食物,但对祁席点给他的香烛却分外喜爱;但凡烧给他的东西,他都能够自行取用,虽然看不见……就如同那时他穿花魁衣袍,其实也是因为他住的地方被一把火烧了赶紧,那些衣服自然也在其中,他自然可以随意改变。
 
除此之外,在他的“骨灰”现身之后,他与花街,也就是他葬身之处的联系也薄弱了起来,不会出现“睡着”一下就不自觉缓回花街的情况了——现在只要他心中有清晰的念头,他在哪里睡着,就会在哪里醒来,在虚弱至极的时候,他无法显出人形,只能依附在装有他骨灰的锦囊之上。
 
祁席知道后,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块血玉,作为他的栖身之所,有助于他恢复元气。
 
至于精气……庄非也吸了两次,那东西就像是对天天饮酒的酒鬼一般,有着非比寻常的吸引力,但凡祁席坚持送到面前来,心中再怎么不愿意,最后都会变成半推半就,迷醉不已。当然祁席并非故意以此诱之,只是怕他不好开口而逞强……虽然每次祁席都身上手上都算的规矩,一副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度一口精气给你的坦荡模样,让庄非不好也不能追究那欺人太甚的口舌之利……庄非做不出那种事来,本身就得了好处,又飘飘然微醺其中得了趣,完了去怪祁席,好不似做了荡妇行径,还抱着出贞洁烈女的牌坊,难看又难堪,还甚是自作多情。
 
尽管在祁席府中住了这么久,庄非注意到,府中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想祁席那样,能轻松的看见他的存在,即便是在晚上——想来也只可能是那紫气的作用了——如此庄非不得不感叹一声巧合。
 
若祁席没有去到花街,没有这紫气,那么就跟常人一样看不到他,也就不会有后来这许多事。
 
偏生,一切都这样发生了,才有了这许多的愁思和烦恼。
 
祁席远远就看见亭中玉立的人影,不由得便心情飞扬,深秋的红叶和金黄的日光装点了黄昏,而庄非却是装点了他的梦,自从重逢庄非以来,每一天都像是梦幻般的日子,即便再琐碎的事情,都充满了诗情画意。
 
可驻足不前的话,永远都只能默默的看着。祁席宽大袖子下的手半握成拳,没有收敛脚步,走到了庄非身边,轻轻将手搭在庄非手上,清了清嗓子叹道,“真美。”
 
“是啊。”庄非动了动手,明明祁席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只是那掌心的灼热,却让庄非没有挣开,梗了一下才接着道,“我小的时候,会看着红枫树落下的红叶哭,因为太漂亮了,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到稍微大了一点之后,就失去了那份莫名其妙的心思,有的时候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却一直怀念那种感觉。”
 
祁席怔了一下,抬眸看了庄非一眼,“虽然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触,可我觉得那时候一定很美。”
 
皇家里长大的孩子,打娘胎里就逃不开争斗,哪里有空为了美景而感到震撼,即便是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不重要的,要看着那个为君为父的人的神色,说出符合那人心意的话,便是自己的意见了,还要注意,即便大意相同,也不能和兄弟们说的一样,惹得不喜,明里竞争暗里较劲。何曾想过,一个平凡人还能为一幕美景而落泪,该是多么浪漫的场景,那一刻仅仅只是为着自然的馈赠而欢喜,为自己拥有那一刻的美丽而感动。
 
“呵,不说这个了,皇上宣你进宫,有什么要事吗?”庄非转过身,在亭中的凳子上坐下,到了一杯茶给祁席。
 
祁席不答,看了看院中阴影线随着太阳越发下沉而扩展,抿了一口茶才道,“你……你今天去看看吧。”
 
话不必说的太白,两人都明白这话指的是什么。这几天庄非每到夜晚,会浮在半空,却什么都不做,祁席也不曾问过,他知道……这也许就是近乡情更怯,越是在意就越是没法淡然处之。
 
但是就算放的再久,问题也不会解决,庄非为他而生为他而死,怎么会轻易放下。
 
庄非沉默了一下,而后点头应道,“好。谢谢你了,祁席。”
 
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祁席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敛眸不语,说不出的压抑,突然放下杯子长长叹了一声,伸手狠狠的抱了一下庄非,站起身来离开了。
 
那背影莫名有种萧瑟颓唐之感,庄非心中一缩,转眸不再看,在亭中静坐,直到太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地之间,才蓦然起身,轻飘飘的,犹如浮云游荡在这座都城的上空,俯瞰着所有的房舍树木,在暗夜之中悄然静默。
 
一早祁席就已经告知他,庄轻鸿现在换了身份姓名,已经是朝中二品大员,其宅邸所在,庄非自然也是清楚的,他的公子,自不是池中之物,祁席并不避讳他从前的人和事,只是对庄轻鸿从来都是一笔带过,故而庄非自然知道,如今祁景与庄轻鸿乃是政敌,没有先向着庄轻鸿的宅邸而去,庄非先去了晋王府。
 
鬼魂能穿墙而过,人又看不见他,自然真如过无人之境般,很快就找的了祁景所在地,还未曾穿墙而入,便已闻得冲天酒气,呢喃痴语,庄非脚步一顿,心中暗笑自己,为何会想着用鬼魂术法让祁景吃苦头,又不是真的打算弄死他……为了这种人,真犯了伤天害理之事,成了怨魂岂不得不偿失?
 
没有进屋,庄非摇了摇头,头也不回的向着相反方向的洪府而去。
 
洪府下人不多,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整个府中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庄非坐在屋顶上,等着半圆的月亮从天边爬升,将银白的光辉洒向大地,庄非终于站起身来,看着那跳跃烛火在灯光下映照出来的人影,一闪身便进了屋。
 
烛火轻轻跳跃了一下,庄非看着庄轻鸿那出色的容貌,岁月只给他添加了成熟和睿智,跟以前一样,那么令人向往,眼眶有些发热,庄非抿唇,可即便如此,他就站在公子的身后,公子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甚至还因他的到来,起身披了一件斗篷。
 
这样……很好,这样就很好了。
 
知道公子很好,他就放心了,庄非郑重的跪在了庄轻鸿的面前,行了九扣大礼,终究是抬起头来,对庄轻鸿吹了一口气,公子……庄非不能再照顾你了,以后,还请您自己多加珍重,庄非从前并非良人,现在就更是不忍提及,那些相互扶持的日子,庄非也并非拯救,而是深渊,惟愿公子长乐无忧。
 
不肖庄非,拜别公子。庄非闭上眼睛,任眼中的重量落下,终是一狠心,转身离开,那滴原本不该有的泪,却是滴在了庄轻鸿的策论上,晕开了墨迹。
 
不论是谁,都比现在的他要好,而他,也终会被时光遗忘。梦到转生成为无知孩童的我后,知我一切顺遂后,就放下过往一切,可好?
 
庄非奔出了洪府那一刻泪如泉涌,哭过四顾,正茫然时,却瞥见一抹玄色人影,如同梦回之时笑的恰到好处,向他伸出手来,庄非急忙转身,语气尚余梗塞,“你、你不是要走了?”
 
祁席今日那般情形,除了皇帝陛下遣他回去封地之外,不做他想,他上京述职,时间也差不多了,而且他必定是打算连夜就走……以免应付早上向皇帝辞行等等麻烦事务,也是给他最后一次选择的权利。
 
“月上中天,我就知道有的人不会乖乖来找我,所以我来带你走。”祁席敛眸,温柔的一塌糊涂。
 
“……不怕吗?”庄非抓住胸前衣襟,“被我害了性命也不怕吗?”
 
“那可真是,”祁席脸上的笑弧越来越大,走进将庄非揽在臂弯,压低了声音,“求之不得呢?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你该明白我的。”
 
抬起眼睛,祁席盯着洪府那御赐的牌匾,心中得意的想到,从那一刻,我就看见了未来,你看看,庄轻鸿,被深爱着也是一种不幸啊,庄非爱你,胜过性命,所以你们注定有缘无分。
 
而我。谁能说后面那么多年,我得不到庄非的心?
 
笑到最后,才能笑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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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元十六年,有野史记,先裕帝在位时期,曾有三位重臣,其早逝正妻之名,皆为庄非;晋王祁景,靠权利和酒色麻痹自己,后因企图谋反被削去爵位,终生圈禁,翌日,自戕;太尉洪清羽,终生不娶;诸侯定王,疯入魔障,终日幻想亡妻不曾离去,不听谏不服
 
劝,年过不惑便含笑而亡。
 
真实与否,已不可考,但花魁庄非的艳名,却一直为史学家们所承认,也成为了众多周朝历史背景电视剧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298章:苏醒
 
“哥哥……”闻人宣担忧的看着床上躺着的沐子青,抓着沐子青的手一直没有放松,不断的放在唇边亲吻着,“睡了这么久,还不想睁开眼睛看看我吗?”
 
橘黄的灯光点亮这个算不上大的房间,厚重的窗帘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窥视的目光,一张不大的床,一把木制板椅,陈设简直称得上是简单到了简陋的程度,闻人宣却分不出一丝注意力给旁的人或物,全心都系在躺在床上与他相同样貌却完全不同的人身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处在保护者的地位。
 
如同断命人所说,是哥哥专属的、最忠诚的骑士,就像是数百年前曾风靡一时的骑士道一般,这种关系并没有一刻让闻人宣厌烦过,反而为此骄傲,他愿意——愿意一辈子都这样,沐子青无忧无虑,他可以做沐子青的避风港。
 
到最后没想到,本末倒置。
 
不仅没能护着沐子青,反倒让他频频陷入危险,受尽了惊吓和磨难,尽管如此,他的哥哥,却也一句抱怨都不曾对他说过,用着自己的方式,也保护着他……自他倒下那一刻,亲眼见证了沐子青的疯狂和颓唐,无奈又无力的求助于别人,最后来到这个新人类的监狱。
 
是的,闻人宣从未失去过自己的意识,越发捏紧了沐子青的手,力量的反噬和暴走使是他没料到的,一直以来,那力量都伪装的很好,似乎全然被他掌控者,随心所欲的被他操纵,是以那一刻的反扑是那么凶猛,以至于他瞬间失去抵抗能力,几乎就要被那汹涌而来的力量吞噬掉的时候,一股柔和的力量,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保护层,便留下了虚弱的意识,“看”着沐子青经历了后来的一切,闻人宣心中百味杂陈,最后都化为对床上躺着的沐子青的心疼。
 
他不知道这个时间殿究竟是什么功用,但是他却感受得到,每隔一段时间,沐子青就什么反应都没有,似乎连呼吸都静止了一般,而后再次到他身边,就有许多力量,透过那薄薄的保护层,如同抽丝剥茧一般渗进他的“地头”,温和的向他示好。闻人宣闭着眼睛也知道,一定是沐子青做了什么,便专心吸收起那纯净的力量,用以与破坏与掠夺的本主力量抗衡……这次再心急,也是面面俱到不敢再托大,两次吸收之后,他就能真的看到了。
 
然而他看到的场景,却几乎让他椎心泣血。
 
沐子青对着昏睡的他,几度心酸,数次垂泪,这个房间是这么的空旷和寂静,而他躺在床上又是那么的死气沉沉,甚至那些黑暗的力量,因不能吞噬他的意识,向外面扩散开去,将整个空间渲染成一片压抑的漆黑,闻人宣无法想象。
 
无法想象这样的情况下,沐子青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面对。
 
光是想着因自己的失误,而导致最爱的人陷入生死不知的地步,就已经痛苦的直不起身来,又该怎么整理自己的心情,向着根本找不到方向的前路上行走。他不能放这样的哥哥一个人,否则等不到他醒来,恐怕哥哥就已经……
 
每次沐子青回来,样子就越发憔悴,越发令人触目惊心,那曾经明澈的双眸之中,仿佛也有了化不开的沉重,原本不笑也有笑意的眼角,也再看不到那微笑的痕迹,无靠又无依,只能靠在一个毫无反应的他身边,轻轻将伤口舔舐……如此往复,闻人宣猜不到沐子青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沐子青不是轻易就会被打倒的人,如若真有什么,令沐子青无法承受,那么事情的严重一定远超他的想象……那一定是来源于自我,自我意志的否定和彻底摧毁。
 
这样的循环,一共经历了六次,而每一次这样的循环,他自身的力量就在增强。
 
哪怕心头已经有十万火急的不可阻挡的趋势,闻人宣终于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心态,一边在心中一直呼唤着沐子青,希望沐子青能听到他的声音,一边一点一点踏实的壮大自己,终于将那暴走的力量完全压制驱散,从昏睡之中醒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是去确认沐子青的存在。
 
谁料到还是擦肩而过,沐子青已然又进入那神奇的循环之中,无论他怎么呼唤都无法醒来,就如同他昏睡之时,沐子青无法用过心有灵犀来与他说话,此刻就算他醒了过来,也没法与睡了过去的沐子青交流。
 
那抹玄妙的感觉就此消失的感觉,竟是那样慌张和无助,仿佛他看到沐子青奋力向前奔去,他却能看见,那前方根本没有路,有的只是万丈悬崖,他被定在原地,明明只需要一声大喊,就能将这个消息告知沐子青,然而无论怎么声嘶力竭的呼唤,都没法传达到沐子青的耳朵之中。
 
时间殿,是新人类自救的场所,同时也是新人类永远的坟墓。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帮他们。闻人宣第一次尝到眼泪的味道,更多的却也只是无可奈何。
 
能如何呢?还能如何呢?从相逢以来,沐子青就一直信任着他,甚至可以说是依赖他,被宠爱着长大的沐子青,从来就没有过这样清晰又明确的表达过自己,因此他也一直都很纵容沐子青,可他却忘了极为明显的一点,也许正是因为显而易见,所以才容易忽略——那就是沐子青,从来都有做哥哥的觉悟。
 
哪怕是不够坚强的肩膀,也能支持着,为他撑起一片天空。
 
“哥哥,不要死!哥哥,千万不要死!”不要留我一个人,既然都做了哥哥了,那就再坚持一下下,漂亮的干上一仗,展现风姿,让身为弟弟的我,眼中出现向往与憧憬的光芒,好不好?
 
******
 
漫长的等待,时间的流逝是那么令人心焦,更难的是,如何在这种能将人逼疯的寂静和等待之中,保持着自己的信念?闻人宣再一次,抹去从沐子青紧闭双眼之中溢出的泪水,低头将唇贴在那本灵动的眸上,也许就是这些泪,才让他相信,自己的呼唤和坚守是有意义的。
 
他相信,沐子青不会这样被打败。
 
只因为沐子青是哥哥啊,所以一定会比他更厉害一点?难道不是吗?不管多久,他愿意陪着他。
 
却突然,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唇畔传来,那略带湿意的如同小扇子般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就要展翅而起,闻人宣眼中瞬时点亮了两团星光,激动的双手都在颤抖,拥着沐子青紧张不已,轻声呼唤道,“哥?哥哥?”
 
弯月弧线的眼线,睫毛温顺的匍匐,眼睑那么漂亮。闻人宣屏住呼吸,心被那眼皮下珍珠的小小移动给牵动着,终于,睫毛微微上抬,泻出一丝眸光,因着才流过泪,氤氲又透亮。
 
真的、真的醒过来了!
 
闻人宣猛地一把抱住沐子青,狠狠的仿佛放松一点力道,怀中的人就会从此不见一般,忍了无数次咽下无数回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湮没在沐子青浓密的发丝之中,不留痕迹。
 
沐子青一愣,而后缓缓勾出一抹笑来,伸手轻轻拍着闻人宣的背,语气跟以往并无不同,“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是弟弟的啊……”
 
所有的问题,暂且都能放在一边,此刻能够如此相拥,确定没有失去,确定实实在在的拥有者,这莫大的世界,不必茕茕孑立,不必踽踽独行,有着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无论在哪里,都有家的温暖。
 
还能这样感受彼此的心跳体温。
 
还能听着这样半是得意半是取笑的温柔的打趣。
 
还能够……没有抛下我,真的……真的、太好了。闻人宣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恍如隔世的感觉,在沐子青柔软的发间蹭了蹭,去掉脸上的湿意,闻人宣才轻轻推开沐子青,看到那两道明显的泪痕后,以大拇指擦去,放进口中尝到那泪的苦涩,“哥哥,怎么哭了?”
 
沐子青自己也吓了一跳,急忙自己摸了下脸,果然还是有湿润的感觉,抬起头来也是一脸茫然无辜,眨了眨眼疑惑,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如同云雾一般越来越淡,直到最后浓缩成为一个小点,被束缚的一点气息都不漏,又是一滴泪,啪嗒一声落在沐子青手背,灼烧的他心头微痛,无意识道,“这……我,我也不知道……”
 
好像又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隐去痕迹,虽然无声无息,只余下心中那怅然若失的感触,叫沐子青好生疑惑,又好生遗憾,尚且不能适应这种奇异的感觉,垂眸便见闻人宣的手,不禁将这莫名而来的情绪丢在一边,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重逢的喜悦终究是瞬间的感情迸发,此刻疑惑上心,理智自然占据上风,沐子青看向闻人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你是怎么醒过来的?为什么、反而是我……在沉睡的样子?”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他陷入魔障,看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臆想的不成?可臆想,未必也太过真实了一些——
 
闻人宣还来不及回答,便听得敲门之声,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断命人说过,一旦……
 
时间殿是给有困难的新人类用的,而他们俩,是时候可以离开了。
 
【化尘沙】
 
第299章
 
来人是邹泽,沐子青还记得,当初就是这人负责抓捕他们,之后受了断命人的托付,将他们送到了时间殿第五层的这个房间。
 
看了闻人宣一眼,闻人宣点了下头,沐子青默不作声的握住了闻人宣的手,回首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在橘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平常,而那些几乎凝结空气的黑暗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那些在黑暗之中枯坐绝望的时间,也一并销声匿迹。
 
就要离开这个地方,明明该是高兴的事,手中的温度也足够驱散一切寒冷,让他满足的几乎热泪盈眶,这个世上,他最珍贵的唯有这一样,无论说什么都不想失去,如今也回到了他的身边,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报,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收获,可是为什么呢?
 
对这个地方分明该是没有一点感情的,这只是个囚牢而已,现下竟然会有丝丝缕缕的不舍,离开的步伐没有想象之中利落,那种怅然若失,让沐子青情不自禁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只是普通的走廊,没有一丝特别。
 
弱灯光长明,那个房间,就和他们来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一点改变。
 
闻人宣感受到沐子青的犹疑,偏过头疑惑的看了沐子青一眼,轻声问道,“哥哥,怎么了?”
 
沐子青回过神,暗笑自己胡思乱想,有什么情况,他回去之后自然可以问宣宣,再说了,若是真遗忘了什么东西,那一定是因为不重要……如果真是重要的记忆,在那个时刻一定能够重新记起来,摇了摇头沐子青跟紧了闻人宣,“没什么,走吧。”
 
时间殿共有九层,结构像是金字塔,只不过不是正着而是倒立的金字塔,最底层其实才是第一层,越往上等级越低,面积越宽,房间也越多,其实跟新人类的能力强度是协同的——拥有神奇的力量的人或许不少,但能力没上升一个层次,其人数几乎是指数减少的。
 
这样倒立着建立在海中,对于最高层也是最下层关着的人,压力也越大吧?沐子青心中想,来的时候心情焦急哪里有空思索这些有的没的,现在事了拂袖一身轻松,自然就有闲情观察这一生永不会再次踏足的,神秘的时间殿了。
 
况且时间殿还是一座监狱,要能够将人关住,自然是越上层,各方面都要比下一层的要难以修建,所费的心思、建筑的材料也越稀少,越来越窄也是自然了。沐子青不得不佩服,当初修建时间殿的人,想的多么周到——
 
进出时间殿,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从新人类管理的海上基地看守室,乘坐电梯直达时间殿第一层,也就是最下层,路上没有其他停靠点,也不经过其他楼层,而时间内部,每一层之间的连通方式只有楼梯,且每一层的楼梯都处在不同的位置,有些位置还非常隐蔽……沐子青不知其他层次的情况,他与宣宣是在第五层,每下一层都是这样的情况,且要从一部楼梯到达另一部楼梯,就要路过本层的多数房间,简直费时费力。估计上面也差不到哪里去。
 
直到最后到达底层,经过底层唯一的一个房间,穿过走廊来到尽头,才能乘坐电梯离开——原本时间殿,就是越往下压制的越厉害,低层人数多地方大,本应是最担心的地方,可现在只需日夜监控第一层,就根本无需担心有人不服,利用自己的能力越狱——
 
哪怕他能记清楚所有楼梯的位置,又依靠奇怪的能力幸运的出逃,要出去只能靠着这部电梯,又何愁人不会来自投罗网。
 
一层又一层,的确压抑的感觉一点一点积累,哪怕是一样的萤石灯照明,看在眼里也觉得暗了一些,连空气都凝滞了些许,也许正因为越深入海底才会这样,沐子青想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天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想要见见平常的日光。闻人宣捏了捏沐子青的手,沐子青抿唇笑了下,示意自己没事。
 
途径好几个房间,里面都是一片漆黑,也不知是有人无人,竟一点气息都感受不到。别的房间层次沐子青不知道,但这里,迈下最后一阶楼梯,沐子青抬头看着映入眼帘的毫无分岔的走廊,心下难免郑重,传说那SSS级的人,就被关押在这个房间之中。
 
他和闻人宣两个人在一起,尚且才算是S级,那么这个人的能力,究竟是强到了那种程度了呢?又是为了什么,才会被关在这里呢?既然有着这么强的力量,拼命反抗的话,未必会……还是说,有其他的缘由?
 
脑中闪过淡淡的疑惑,沐子青跟着闻人宣的步子,不急不缓的向着前面迈去。
 
闻人宣轻笑着摇摇头,心中却不同以往,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牵着沐子青,为沐子青这种信赖而高兴,多了一丝厚重的踏实感,本走的好好的,却不想牵着那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拉着不动了,闻人宣心中一惊回头,却见沐子青已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那房间的窗户,面上的表情很是……茫然,眼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一般。
 
顺着沐子青的视线看过去,闻人宣只看见了黑漆漆的窗户,不由得拉了拉沐子青的手,连声唤了几句,沐子青才回过神来。
 
“哥?你没事吧?”闻人宣眼中有着担忧,沐子青从醒来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但……但沐子青没有说谎,他感肯定这一点,也“听”不到任何不对的情绪,结合起来一看,恐怕是。
 
恐怕是哥哥,对自己做了什么。
 
所以哥哥本身没有一点不妥,因为并不害怕和抗拒。那么那些东西,他虽然想要知道,但也不会去探究,既然哥哥已经自己做了决断,他就要尊重他,然后,无论今后,因为这些东西发生什么样的改变,是好或者是坏,他都不会让哥哥独身一人。
 
就这会功夫,邹泽已经到了电梯口,见两人站在房间边缘,倒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等待着,既然时间殿判断这两人已经可以离开,那么就证明这两人,已经是合格的新人类,无需他们管理队多加不必要的管制。
 
这一点宽容,他们还是有的。
 
沐子青回过神来,并没有立刻移回目光,房间之中漆黑一片,灯光一点都照不进去,那么那片黑暗,恐怕也不一般了吧?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可笑啊,他敢肯定他认识的人之中绝不会存在能力SSS级的人,也能肯定自己除了与闻人宣关系亲密之外,再无交心之人,那么在即将要路过这个房间时,那令人震颤的急切呼唤,又是谁传达给他的呢?
 
管他是谁,大抵与他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沐子青眨了眨眼,再抬眼之时倾泻那清冷的眸光,转身牵着闻人宣大步而去,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执迷不过是因为不悟,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困惑了。
 
******
 
海边,蔚蔚蓝天,映照同样的蔚蔚大海,白浪翻转,礁石璀璨。
 
闻人宣与沐子青站在柔软的沙滩上,任那一起一伏的海水沾湿鞋袜,不远处一个漂亮女人,脸上带着大墨镜,拢到一侧的波浪长发凌空飘舞,静静地看着海边那一双金童,抱着双臂露出一个不算明显的笑来,从口袋之中掏出一支烟,轻飘飘的抽了起来。
 
这是她的一双儿子。
 
值得她骄傲,却永不可能像普通母子那般亲密和亲近。沐琅吐出烟圈,没关系,在意识到这一双孩子的不平凡之时,她就已经有了觉悟,一个孩子那么令她害怕和不喜欢的话,那么那个让她恨不得摘下星星给他的,又怎么可能没有猫腻?十几年,她拼命的克制着自己,极力忽视,害怕一个不慎,当年悲剧就会重演。
 
甚至已经有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和孩子欢聚一堂的思想准备。
 
奇迹。她的这两个孩子,不仅创造了奇迹,自己更是奇迹,哪怕相敬如宾,只要有疼爱的心在,她依然也不乏能够做一个母亲的条件,哪怕现在那个诅咒已经消失,她也明白失去的东西是无法弥补的,所以她不会做让两个孩子不自然也不接受的事,母爱不是只有一种表达方式,哪怕在孩子们心中,只是一个好心的长辈也好。
 
要知足,她知足了。
 
******
 
“宣宣,你说……”看着远处的的海面,沐子青犹记得那深海之中的时间殿,他转眸微微一笑,“你说,那个时间殿若是有自己的思绪,该有多么可怕。收纳那么多不能掌控力量的新人类在其中,究竟有没有别的目的?”
 
帮助新人类掌控力量,自我救赎的监狱?沐子青语气飞扬,心情却并不轻松,跟闻人宣交流过后,沐子青越发如是,尽管这样想不是很光明磊落,然而……
 
闻人宣从昏睡之中醒过来,是靠着某种力量,且那力量每次到达的时间,都与他在未曾睡着的时刻,最为渴望的时间出现……试问,这力量从哪里来,为何时间殿要按照他们的心意提供帮助,而且,沐子青心中有一个可怕的猜想,具闻人宣所说,他昏迷了许久,昏迷期间,那力量也未曾断片过。
 
他可不可以理解为,他迷失在了自己的执念之中,迫切的想要那些东西拯救宣宣,那么顺着这个念头往下猜测,若是他一直没能看透,没能了悟,就醒不过来,那么他的宣宣会如何?是为了他疯魔,布上他的后尘?
 
联合他们一路走来,竟没有听到那些房间之中有半点声响,难道还不够可疑吗?
 
让他们永远陷入沉睡,而后那些力量,若是本身就来源于时间殿,那么对它来说,没有半点损失,若不是来源时间殿,那么更是收益无穷了。如果真是这样,也能解释为何很少有新人类从时间殿出来。
 
他们唯一的幸运就是,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又是这样的关系,说不定反倒是因祸得福逃过一劫。
 
而且,他还失去了一样东西。
 
闻人宣也看着那片海,目光冷的可怕。
 
第300章
 
自海底出来之后,有些东西消失了,沐子青感觉的到……他不知道这种改变会是永久或者只是暂时——他和宣宣身上,那种左右人的力量,不见了。
 
从邹泽见到他开始,到他们抵达新人类管理的地盘,签署一系列协议,期间见过数人,如果真如断命人所说,他走过的地方会变成他的领土,所有生灵将会无条件爱着他的话,那么这种能力,大概已经不再起作用……那些人看他的目光有好奇,有鼓励,或者漠不关心,亦或是其他,唯独没有以前那样的无原则的宠爱。
 
他很确定,在那样的目光下生活了十几年,但凡有一点变化,他都感觉的出来,何况这态度的反差,也可以说是另外一个程度的天翻地覆了。
 
如果只是帮助人掌控力量,真会发生这样的改变吗?说到底,这种力量真的是能够被操控的话,那也太可怕了些,岂不是能够完全的没有后顾之忧的,获得所有人的喜欢和无条件帮助?
 
当初进时间殿的时候,他也未曾想过,这种力量能够被他所掌握——以前的他,又不是没试过,那就如同是花香,或者是辐射,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不发出来,但凡散发出去,接触的人就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也许只是我多想了吧?”沐子青见闻人宣如此,不由得拉了拉闻人宣的手,笑了笑,“也许是一直都被捧着,突然一下子没有了,我不习惯才会有这样的疑问。哎呀,以前被爱着的时候,觉得惶恐,期望有一天能够像个普通人一样,现在好像变成普通人了,又要不习惯,真是个矫情的小公举啊……”沐子青说着斜睨闻人宣,笑的像只小狐狸,“唉,你说啊,我这样的性格,其实会不会很招人讨厌啊?”
 
闻人宣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揉乱沐子青的头发,“怎么会呢?你又不会招惹别人,哪会有人无缘无故讨厌你。而且你这么好看,谁舍得和你结仇。”
 
“实力自夸。”沐子青抿着唇笑,眉眼弯弯,更显得那双带笑的桃花眼眉目生情眼波流转,直叫人看的心中欢喜,调笑一句,沐子青又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好听,我却不得不担心。”
 
“怎么?”闻人宣疑惑道,“难道哥哥有什么打算?”
 
沐子青也不瞒着闻人宣,点头道,“是啊,时间殿的时间是不流转的,所以我们不会饿,也无需吃东西喝水,你我都还是十八岁的样子,可外面已经过了两年了,总要对未来有安排啊。”
 
“哥哥这样说,是已经定好方向了?”闻人宣想着之前沐子青的话,心中一转明白过来,“是想唱歌吗?进入娱乐圈?做自己喜欢的事?”闻人宣沉吟着,娱乐圈这个圈子,无论你又多么会做人,或者人品如何好,总是会招人恨——那就是那样一个地方,就算你不招惹别人,也会有人因各种原因嫉恨,更不要说还有一些黑粉。
 
不过要去娱乐圈,沐子青的条件却是到位的,首先就有一个大牌的母亲引路,加之十几年来,沐子青真心喜欢做的事也唯有唱歌而已……况且沐子青也有这个条件,沐子青无数次在他面前唱过,音域宽声音有辨识度和穿透力,闻人宣心中暗付,如果沐子青真的出道,是一定能红的。
 
“现在才发现以前那样子好像很不错啊,宣宣……你说,我是不是太愚蠢了,原本可以乘风破浪平步青云的,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才发现心中的遗憾,”沐子青垂下眼眸,睫毛乖顺的伏下,脸上的神色虽然平静,却无端透出一股惆怅,仿佛心中有解不开的愁肠,让人看着不由得也心疼起来,“杜绝仇敌,哪能有这么顺遂的人生呢。”
 
闻人宣不由自主安慰的话便脱口而出,“哥,别这样想,就算不依靠——”不依靠那些能力,也一定能获得成功。
 
却突然沐子青抬起眼来,调皮的眨了一下,揶揄的看着闻人宣,捂着唇偷笑,“笨蛋宣宣,被骗到了吧?”
 
此刻沐子青脸上哪里还有半点伤心的样子,眉眼之间全是狡黠的笑,装点的他原本就精致的容颜更加耀眼,闻人宣心中却是大震,他那一刻,竟丝毫不怀疑,不怀疑沐子青在为失去了女王的能力而不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沐子青没有一刻不在讨厌那种能力,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有自己的喜好,没有亲人,更不会拥有朋友,那样顺遂的人生,沐子青深恶痛绝,哪怕是意外失去这种能力,沐子青嘴上怎么说,心中也一定是为此高兴的——
 
“那我就放心了。”沐子青放下笑靥,露出认真的神情,“瞒得过你,骗过其他人就是信手拈来——我不想当歌手,我想演戏。”
 
沐子青心中长长舒出一口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是在遇见宣宣以前,还是重逢后的日子,要问对未来的规划,他都是准备做歌手的,宣宣的确了解他的心思,一口就说中了,但不知为何,在听到那个词真的出口的瞬间。
 
他不仅仅是犹豫……那是,抗拒。
 
不是讨厌唱歌这件事本身,而是,不想开口唱了。沐子青看着海浪不知疲倦,一次一次向着岸边奔袭而来,眼神很是悠长,娱乐圈……现在没了那碍事的吸引力,他倒要让上天看看,即便只靠着自己,他也有被许多人爱着的能力。
 
只凭他自己,他也能创造属于他沐子青的辉煌。
 
又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沐子青淡淡的想,不过抓不住头绪也没关系,这就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论,不怕苦也不怕累,直到他自己一步步登上那王座,才算有趣不是吗?
 
闻人宣定定的看着沐子青,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直到沐子青决定的事情,就算是他也无法左右,况且歌手或是演员,说穿了也是一个性质不是吗?有能力就不畏惧挑战,没有了负面的能力效应,不管是出于好还是坏,对他们来说都是帮了大忙。闻人宣笑笑,“娱乐圈很不错,你妈妈积累的人脉,都可以为你添加助力,不愁你没有资源,也无需从最底层慢慢打拼了……”
 
“我也考虑过这点,总是走这条路很方便啦。”沐子青点点头,偏过头去问闻人宣,“宣宣呢?我知道你成绩很好的,要去深造吗?”
 
“……不了,”闻人宣摇摇头,“我给你当经纪人。”
 
不等沐子青拒绝,闻人宣就接着道,“我也是认真考虑过的,不会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的,你放心好了,不是单单为了你就放弃自己的前途什么的……好吧,”被沐子青的目光看的有点不好意思,扣了扣脸颊后一把将沐子青抱进怀里,“我承认我有点舍不得你,不想和你分开……你看,双生子经纪人和明星,还是很有趣很少见的吧?我还能配合你卖萌哦,怎么样,这样的经纪人,不要来一个吗。”
 
沐子青轻轻叹了一声,伸手回抱住闻人宣,“所以说你才是弟弟嘛,撒娇也很有一套呢……真的想好了?”
 
“嗯。”闻人宣点头,“就允许你成为大明星,我就没能力成为金牌经纪人?”
 
即便知道沐子青自己有能力,也能够应对其他人,能够做好自己的事,可他怎么能够放心呢?最初的几年,他一定要陪着沐子青才行。
 
沐子青没再搭话,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站在这个圈子上层,那样宣宣就能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拍了拍闻人宣的背,轻轻推开了他,笑道,“我们走吧,妈妈们等着我们呢。”
 
两人并肩而走,突然沐子青停下脚步,侧头去看闻人宣,“宣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能被你宠着真是太好了?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闻人宣的表情于是柔和下来,握住了沐子青的手,“你说过的。”
 
“哦,原来已经是老调重弹了啊,”沐子青挑眉一笑,“那我今天要加上一句了,如果你有一天,真的离开了我的身边,就算永远不再回来,我也能够坚强的活下去,这样……会不会让你心寒?”
 
心中突然有点刺痛,就如用被针刺了个小小的孔,从中流出去的,却并非他所以为的鲜血,而是无尽的阴霾,天空一下就晴朗起来,闻人宣懂得沐子青的意思,握紧了沐子青的手,他没有回答,眼神却已经将他的回答传递给沐子青。
 
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就算没有我,也希望你能够活得好好的,所以不会心寒,不会心痛,有的只是……慰藉。
 
背后的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远,闻人宣回头看了一眼,突然笑道,“哥哥,我想有些东西,一定是永远无法夺走的,只要我想,就可以轻松的把它拿回来,你说呢?”
 
沐子青的笑声飘远,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那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他人可没有好到让人夺走了东西还给人欺负的程度。
 
第301章
 
笛喑入长梦,料峭风破眠,江流石不转,回首山犹卷。
 
沐子青感受着潮湿的海风垂下双眸,轻轻握住双拳,他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忘记在那巍峨的时间殿,森罗的囚徒狱,但无论那是什么,他不留恋……一旦离开这个地方,他必定以崭新的自己,去迎接挑战与人生。
 
无论被舍弃在身后的,曾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有舍有得,这个人生,本就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又何妨?
 
彷徨也好,迷惘也罢,终会有一天,记忆的碎片冲破平静的梦境——他再也不是什么【女王】。
 
再抬眼起来,沐子青已经将一切都抛在一边,协同闻人宣到了沐琅身边,坐上沐琅的跑车,一路疾驰向着机场而去,一眼都没在往后看。
 
沐子青与闻人宣走的潇洒,殊不知他们前脚刚乘车离开,原本有序的海面,突然兴起几波惊涛骇浪,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停止,而海中管理队则是一片震动,每个队员几乎从心中产生深深的畏惧,不自觉的颤栗着,仿佛万丈高山从自己面前拔地而起,刹那间便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压迫的人几乎双膝一软就要跪倒。
 
那种仿佛泰山压顶的巨大压力,几乎是天差地别般的等级压制,甚至连那稳如磐石的时间殿,都因此而动荡起来,这是从时间殿建立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好在这动荡来的快,也去的快,等管理队的队员从那种威慑和颠簸之中反应过来,那可怕的威势已经渐渐消散,只有一丝余威,还在众人心头未曾消散,前去查看的人慌慌张张来报,竟连话都说的不连贯,依稀只听得几个字,但凡驻守此处的人,却大抵都懂得是怎么回事。
 
“是……好像是,他醒过来了……那位,是有迹象……”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位有着沧桑而智慧双眸的人,轻轻闭上了眼睛,那德高望重的脸上,徒然的出现了一点笑意,心中的大石蓦然一松……这样很好。
 
世间种种,因果相连,丝丝缕缕,环环相生,扣扣相克,不论路过多少崎岖,分过多少岔道,一因必定锁定一果,终有归途,就如同太阳从升起那一刻就开始下落,而人类,从出生那一刻就在走向死亡。
 
王之混乱,也结束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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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子青首次倾情献唱,歌如天籁#视频#
 
#观众沸腾,《越城传》发布会现场,主演沐子青献艺#视频#
 
诸如此类的消息已经在各大门户网站,一时成为众人议论的话题,赚足了热度,也引得众粉丝对《越城传》投入极大关注,特别是了解到沐子青在其中饰演的是一位天下闻名又武艺出众的伶人后,对《越城传》的期待更是空前高涨。
 
要说这沐子青,还得从许多年前说起——天后级人物沐琅有一个儿子,当年也是闹沸沸扬扬,只是因着种种原因不了了之,再没泛起一丝浪花,保护的好,儿子的信息和照片没有被曝光,但这个消息确实广为人知。
 
且自从承认有儿子之后,沐琅时不时也会提一嘴儿子的事,故而存在感也是有的。要知道沐琅演绎事业登顶之后,出演的作品就越来越少,与之相称,影片质量那也是越来越高,在三年前的某一天,沐琅突然发布了一条动态,说是儿子长大了,跟她一样热爱演绎,决定出道,希望儿子能勤勤勉勉,也希望圈中前辈多加照顾一下。沐琅的朋友纷纷评论转发,自然不可能是假消息,点击量迅速攀升,顿时霸占各网站头条。
 
当时正值沐琅一部大片筹备时期,这个消息一出,媒体众说纷纭,纷纷猜测是不是沐琅准备在电影之中让儿子参演,可谓是备受关注,抓心挠肺的想,女神长得那么好看,女神的儿子定然长得不差……不管旁人怎么猜测,怎么抓心挠肺,沐琅却是气定神闲,准备自己的事情,一句多的解释都没有。
 
直到电影拍好,在首映式上有一位记者问了出来——“请问您的儿子也有参演这部电影吗?不知道他演的是那个角色呢?”
 
这实在是将许多人的心里话问了出来,他们哪能不好奇,公布的人物演员之中,请恕直言根本就无法找到可能性过半的人选啊,猜忌、怀疑、买定离手,沐琅的回答却很公式,说演员某某,在其中饰演她儿子这一角色,然而瞎子都知道,那位演员绝对不可能是沐琅的儿子啊,首先就被排除的人选就是他了!那可算是知名童星,父母也是圈中知名人士,光论年龄也对不上了!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首映结束,都没有得到正式的解答。等等插曲不言,母亲和儿子的新闻,的确为这部电影的上映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但影片本身质量过硬,宣传手段也从头到尾都给力,自然是大卖。
 
直到电影下线,这个答案才被揭晓——影片之中根本没有沐琅的儿子!反而是沐琅在众多恭喜的转发之中,特别评论和转发了一条,说道,“谢谢宝贝称赞,你也很棒[心][心][比心]”,这才算是将那宝贝儿子的身份点名。
 
众人顺着这评论往前一看,顿时也吃了一惊,被沐琅回复的那人,名字后面跟着认证大V的符号,简介写着演员——赫然是前段时间银华奖荣获最佳新人的新生代实力派演员——沐子青!
 
电视剧《梵花刀》的质量有目共度,沐子青的演技也为众人承认,纵然是有心想黑的人,这下也黑不动了。吃瓜群众简直目瞪口呆,反应堪比一组表情包,待到最后简直狂喜乱舞,不少沐琅的粉丝来围观,看了《梵花刀》之后也迅速路人转粉。
 
此后三年,沐子青更是优秀作品不断,演技也越发精湛,演出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角色,迅速的成为了电视圈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金光闪闪的招牌。
 
即便沐子青的知名度极高,光是献唱如何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呢?要知道,娱乐圈之中最不乏多才多艺的人,当然双方都做的很好比较少,但也不是没有啊,问出这样问题的人,想必是对沐子青不够了解了,从沐子青出道以来,就一直有个怪癖,堪称演员之中的清流——
 
一般演员有了知名度之后,便会开始转战大荧幕。
 
沐子青从参演电视大火之后,当然也不乏电影邀约,当然这也有沐琅积累的人脉,和那神秘背景的原因,据说也曾有大制作找过沐子青,在一次采访之中有记者问到,当时沐子青的回答,也一直为他的粉丝牢记——直言说是个人更喜欢电视剧那种细腻和连续的感觉,所以青睐连续剧,长期内都不打算进军电影圈,然后顺便为自己正在热播的连续剧和自己喜欢的某部电影做了一波免费宣传。
 
不管沐子青有多红,从来都只专注于自己演电视剧的事业,参加其他节目录制,也从未曾秀过歌喉舞蹈,这种态度也为他圈粉不少,是以突然爆出他献唱,吃瓜群众哪能按捺住心中好奇的火苗,忍不住去一窥究竟。
 
真粉准备迎接男神进化新姿势,获得新粮,黑粉卯足干劲,准备借此机会发现黑点使劲打击,剧粉导演粉准备透过这个消息,探看新剧水准,围观群众看个热闹。
 
闻人宣将嘀嘀作响的手机扔到一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从消息传出来,他就知道要遭,这可不正是,皇帝游山玩水,太监抓耳挠腮?若是沐子青唱的不好,闻人宣倒不担心,可闻人宣是知道的,近年来沐子青他的歌喉,真的只能说是惊艳,公司哪能看不到其中的商机……推得了一天两天,还能推得了永远吗?
 
哥哥啊哥哥,你可真是,会给我找事情做。
 
好不容易,沐子青的事业已经步上正轨,他才慢慢将精力抽出,谁料想这个关口又出了这事,他怎么能安心?捏了捏眉心,闻人宣沉下气来,将手机拿起来,将必要的信息一一回了,看了一眼时间,才把电话拨通,电话很快就被接通,那边响起的是沐子青那熟悉而好听的嗓音,“啊,宣宣……我路上有点小堵车,不过没关系,马上就到了,你先把菜点了嘛,饿死哥哥了。”
 
带着些小喘气,闻人宣甚至能想象沐子青接着电话小跑的模样,摇摇头交待着小心一点注意安全,一边翻开菜单,在上面圈出沐子青最爱的几样,却突然听到沐子青那边突然停顿的了一下,一声渐渐拉远的道歉,最后啪的一声,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所以说,都让你小心一点了,怎么还是撞了人呢?闻人宣无奈的笑笑,想到沐子青刚拍完戏辛苦赶来,哪里还舍得有半句埋怨。
 
而此刻,那可怜的手机,早因为冲击力和惯性,摔在几步开外,惨兮兮没了声息。
 
沐子青却是踉跄后退,脸上不甚合适的墨镜也啪叽一下落在了脚边,肩上残留的痛感告诉他,这一下撞得不轻,沐子青来不及抬头便连连道歉,“抱歉啊,我没看见你……你没事吧?”
 
抬起头才看清,面前的男子高大又英俊,身上严峻的气质,更让他显得气势非凡,那鹰隼一般锐利的视线,让沐子青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他虽然有明星的自觉,但他也敢肯定,这人并非为此,才这般盯着他看。
 
他看不透他,沐子青一照面就明白这一点,这个男人绝不简单,权势、财富、身份,这人定然一样不差,从骨子之中透出的自信与自傲,不怒自威。
 
于是手中的墨镜没法再戴上,沐子青笑了笑,再次道歉道,“真对不起刚才撞了你,我有点赶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男子似乎一惊,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被他捡起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沐子青,笑容可掬真诚自然,阳光灿烂青年华美,却……不似他所追寻。于是心中说不出的失落,也没了之前的兴致,明明是顺着感觉指引才道这里来,结果还是,没有吗?
 
将手中的手机交还给面前之人,男子沉默的离开,沐子青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心头有种怪异的感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就算这是个有故事的人,跟他也不过擦肩而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拿回了手机,重新戴上墨镜,沐子青加快了脚步,唇边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来,宣宣这次肯定很火,不过……陪着他这么久,生活总是波折的,如何能够一劳永逸呢?趁着这次机会,也该放宣宣自由了。
 
“……宫门深似海,思人独憔悴……睥睨往来人,抬手折兰桂……”优美的声调夹杂着尘世的喧嚣,从半空之中传来,仿若有生命一般钻进男子耳中,如同惊雷响炸,闪电澈空,男子浑身一僵,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广场中心的大荧幕,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男子怔怔的看着那古装俊美的青年,一手拿着洁白的折扇半掩着面,一手端着茶杯轻轻晃动,古亭之中水汽缭绕,纱帐纷飞,只衬得那男子眉眼如玉,纵生横波羡煞广寒,男子对面是另外一个男子,头发披散潇洒不羁,沉浸在那金玉之声中陶醉不已,拳头不知不觉已经拽紧,心中更是一阵一阵的抽痛,紧紧的盯着那画面,恨不能将那扇子拉下,看看那人嘴边,是否也有愉悦的笑容。
 
看看他魂牵梦萦之人,究竟是何种模样。
 
从时间殿醒来,已经过去两年,被谢家恭恭敬敬接回去,虽觉陌生,为了心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积极的适应这个世界,甚至启动了两百多年前,他以防万一为自己留下的“遗产”,辅以手段迅速达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摆脱了刚从时间殿苏醒的尴尬,站在了利益高端与谢家合作,又可利用谢家权势,迅速获得社会地位。谢家现任家主,都得敬他三分——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有钱有权才好办事。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不知容貌名姓的人比捞针还难,否则光靠自己,岂不是终了一生,都可能一无所获?
 
哪怕忘了那人姓名容貌,可那刻印在灵魂之上的追寻,怎么能够遗忘?如今,终于找到了。
 
原本还想要多看一眼,可是一个小小的宣传短片,能有多长时间呢?很快画面就切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青年拿着话筒站在镜头前,男人不悦的皱起眉头,不过一瞬却被拽住了心神,虽然换了服装造型,可那眉眼,可不就跟那片段中歌唱的男子一模一样么?
 
男人紧张的盯着画面,刹那间注意力集中到了极点,他看见那青年男子露出令人舒服干净又漂亮的笑颜,和颜悦色的说这话,“我是沐子青,我超喜欢的《越城记》,饰演一眼相中的角色名宁,不要一起看看吗?”
 
沐子青!这个名字,仿佛是什么开关一样,打开了一扇紧闭的门,滔天大浪霎时滚滚而来,将男人淹没,虽然脑中的画面依旧模糊到什么都看不清,但那汹涌的情感,又怎么会有半分虚假?沐子青……他将用灵魂挚爱的人。
 
脑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笑颜。墨镜。手机。歉意。擦肩。消失。
 
“!”男子狠狠一拽拳,心头满是懊恼,拔腿便转身,向着之前的方向狂奔而去,心中的喜意,随着运动的血,渐渐的升温、沸腾——这次,他绝对不要错过!一秒都不要错过!
 
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失望了一次又一次,精疲力竭气喘吁吁,终于在一抬眼时发现窗边那熟悉的背影,谢弦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和激动,被认出身份后,轻松的被迎接到这家私房菜馆。
 
一切的一切,这两年多经历的许多本不愿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都有了意义。谢弦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推门而入,才发现沐子青对面还坐了一个人,乍一看与沐子青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谢弦却没有半分困惑和犹疑,他很肯定,自己找的人没有错。
 
在两人不明所以的注视下,谢弦一步一步走到了沐子青的面前,刷的一下单膝跪下,执起沐子青的一手,放在手边轻轻一吻,抬起眼来深情的注视着沐子青,“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女王。”
 
沐子青瞳孔一缩,这个称呼实在久违,直觉抽手站了起来,一边的闻人宣更是一个箭步上前,将沐子青拉到自己身后,两人目光在空中汇合,心中皆是一惊,心知对方都极为难缠棘手,警觉心急剧攀升,好似两只猛兽在领地边缘遭遇,虽不动声色,却是暗中较劲,那人见面前的人换了闻人宣后,也慢慢站起身来,眼神却一秒都没有移开。
 
好危险,这个人对哥哥绝对有非分之想,不可能让他得逞。
 
很棘手,这个人绝对是他接近和亲近沐子青最大的问题,没有之一,看样子……是子青的双生兄弟吗?
 
短短几息,两人心思急转,已经交战好几回合,好似剑拨弩张,下一秒就会迸发开来,气氛僵硬的很。
 
沐子青捅捅闻人宣腰窝,小声道,“宣宣,没事的。”
 
时隔几年,再次听到【女王】一词,他确实有点反应过度了,不过这人应当不知道其中因由,也不存在故意找茬的情况吧,也肯定不是粉丝之类的,否则当时就该认出他来了,沐子青拍拍闻人宣的肩让他放松下来,才对对面的男人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刚刚不小心撞了你那个,不是什么……那个,你好好看看?”
 
谢弦于是也露出笑来,一下子淡化了他身上的严肃和冷酷的感觉,显得很是温和,眼神更是少有的温柔的能滴出谁来,认错?怎么可能认错呢?一旦找到了,就必定认不错?要不然,等着《越城传》播出,焉能不水落石出?
 
不,等不了那么就,不如拍戏途中,他就亲自去把真相放上明面好了。
 
“呵,我想大概我没认错,”谢弦笑着伸出手,“我是谢弦,很高兴认识你,我对你一见如故,不知道能否有幸,交个朋友呢。”
 
看一眼沐子青,谢弦心想,虽然前路还有很多不明了的地方,余光又扫到一边的闻人宣,嗯,还有其他的障碍麻烦,但是他相信,之后的生活,一定会是他难以想象的生动有趣,比起一方或者两方都记得那大段的空白,也许一起去探索会更有意义呢。
 
就像是,将曾遗忘的隽永,重游。
 
那一定是,他这人生之中,最美最好的风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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