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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小受总是在死(七)——墨魁

 第218章

 
内部矛盾消散于无形,虽然荀戚与尹愚对彼此还是都无一丝好感,可他们也认清了形势,不再一言不合就要出手——谁都不是傻蛋,谁都不想做刺头惹景颜生气。两人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惜字如金的特别礼貌的对团体行动进行一下意见或建议的交换。
 
轻染看着那僵硬不行的气氛只想摇头。
 
不过他倒有些理解尹愚,毫无疑问,尹愚和景颜都是天之骄子,在尹愚看来,景颜更是处在高贵的顶端,对比之下荀戚就……
 
虽然在轻染看来,但看荀戚此人,也并不是那么差劲,容貌虽然不详,气质却很出众,怎么也不会长得很难看,如果真的是面貌有疾,以荀戚现在的实力,飞升不过时间的问题,在褪凡成仙的时候也能修复损伤,根本无伤大雅;而且看荀戚的穿着与行事,显然也是背景雄厚家资充裕的,为人也幽默风趣不拘小节,怎么着也当得起一句人中龙凤,未必配不上景颜。
 
然而这些在尹愚看来,不仅不值一提,与景颜一处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加上荀戚性格与恪尽本分寡言踏实的尹愚完全相反,轻佻浮躁又厚颜无耻,尹愚看着自家主子被这么个无赖赖上,能有好脸色才见鬼吧?
 
景颜对此倒不甚在意,一直都很淡定很冷静,仿佛没把那两人之间问题放在心上,轻染当然也不会多言,一路上充当着缓和剂,让气氛融洽了许多。
 
如此又行走了两天,斩了三次劫掠者,荀戚展现了他强大可靠的一面,省了景颜他们许多功夫,尹愚也不怪荀戚抢了他的事情做,他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凤子,保护轻染,多保留实力是好的,不似荀戚跟个花孔雀一般急着表现。
 
因着魂魄不归体时间越长,对轻染的影响越发深重,中午休息时刻的停留时间一日长过一日,而引路器依然敬业的指示这方向,丝毫没有亮起来的样子——引路器是由一种蓝色石头做成的,像是指南针一样,有一根针指示方向,步入海湾城万里之内开始微弱发光,指明方向粗略估计距离所用。
 
结合地图来看,他们的速度还好,时间是赶得上的。
 
替轻染疗伤的事一直是景颜在做,荀戚也很有自觉不要求,尽管他说了会帮忙,一路来确实也如他所说帮忙了,但到底没得到全心全意的信任,防备着他给轻染疗伤做手脚,也让尹愚不必损耗,可以应对他。
 
对于这一点荀戚倒不生气,行走在外,谁都要有这样的谨慎,否则多少条命都不够丢的。只是这样下去不行,看着那边景颜为轻染运功,尹愚守在旁边护法,荀戚眼睛一转计上心来,站起身来飞身离开——
 
尹愚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轻哼一声没有理会,管他去哪做甚,就此一去不回还更好些。
 
******
 
疗伤结束后轻染睁开眼睛,等景颜收功之时拉着景颜起身,整理整理准备出发,才发现少了一个人,轻染回头看尹愚,“荀大哥呢?”
 
尹愚摇了摇头,“不知。”
 
轻染一噎,不过他知道尹愚说话一向如此,对非关于景颜的事,从来都是甚少言语,皱了下眉,轻染说不出心中是遗憾多还是庆幸多,荀戚这几天来,对景颜确实是殷勤不已,轻染看得出那是发自真心,会为了一点小事露出略有些傻的笑来,着实一副沉迷的样子——只是景颜一直无甚表示,难不成是心灰意冷难以坚持了?轻染神色有些茫然,转头去看景颜。
 
景颜摸了摸旁边霜狼的颈,“既如此,我们也不必等他,走。”
 
说罢脚下一点,利落翻身上了坐骑,尹愚半点不犹豫,也立刻骑上霜狼,轻染有些犹豫,荀戚走了,景颜真的毫无波动吗?窥探是轻染无意去做的,景颜做了决定,他也无话可说,跟上了两人的动作,就在三人要催动霜狼刚跑了几步,便见前方出现了一个黑色小点。
 
几息之后,便见一个人影身影翻飞,急速到了眼前,见他们上了狼要走,身法有一瞬的停顿,终究是在空中一转身,看着竟是要去与景颜同乘。
 
尹愚哪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顿时沉了脸色,但他还记得之前的教训,只是眼神锐利死死的盯住荀戚,荀戚勾唇一笑,回了个丝毫不让的眼神,腰下一沉就要落座于景颜身后,景颜却是撑着狼背,以手掌为支点,一个旋身向后方扫去,荀戚眼中闪过一抹兴味,顿时斗志高昂——他正愁这两天没怎么亲近景颜呢,这不,机会都送至眼前!
 
好!好一记青龙摆尾!
 
荀戚落座不成,快速变换身法,一手握住景颜肩膀,感受了下掌下的温度,心中满足的不得了,用力一案身体借力而起,倒立在景颜肩上,并发出一声轻笑,景颜面若冰霜,快速变换招式,随着霜狼的跑动,试图将荀戚赶走,而荀戚则是见招拆招,想一尾游鱼一样贴着景颜转了几圈,趁着机会若有似无的吃了吃豆腐,在景颜忍不住动真气的时候,突然示弱,一手从怀中掏出一串碧色透亮的果子,胸口硬生生挨了景颜一掌之后,硬是搂着景颜的腰落座景颜后方,闷哼一声将头搁在景颜肩上,将果子举到景颜身前,声音莫名委屈,“别打我了,我看你给小染运功脸都白了,才想着寻些灵气充足的灵物来,你不仅不等等我,还不由分说揍我一顿。”
 
揉着胸口,荀戚疼的抽气,那可是扎扎实实的一掌啊。
 
虽然景颜没有使出全力,但荀戚可是扯了防护的啊,否则反伤了景颜可如何是好。
 
景颜一听,顿时也不好再对荀戚动武了。荀戚一见有效,立刻打蛇随棍上,双手环过景颜的劲腰在前,将那果子一颗颗拔下来擦干净,喂到景颜嘴边。景颜原本哪能容忍这种动作,可一想又觉得自己理亏,再说荀戚也是为他……
 
心下一软,也就吃了。
 
荀戚顿时脚也不酸了,胸口也不疼了,从未伺候过别人的,此刻那是动作笨拙又小心,生怕伺候的不好。
 
一串果子下肚,腹中顿时生出一股温热的气,流转在筋脉之中,景颜有些吃惊,这果子竟自动随着筋脉流转,恐怕不是凡品!景颜微微侧头,看了身后荀戚一眼,荀戚这会儿倒规矩得很,没挨太近也没占便宜,见景颜回看,撇了撇嘴举起手来,“我知道,我这就走……”
 
景颜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荀戚一样袖子放出一只霜狼,身子一番离开。
 
动了动唇,景颜默默的看了荀戚一眼,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催动霜狼跑的更快。被甩下的荀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又不高兴了???
 
尹愚的霜狼疾驰向前,扬了荀戚一脸雪屑。
 
轻染路过荀戚,看荀戚那迷茫的眼神扑哧一笑,这人……他真不知该说什么好。说他迟钝呢他的小聪明小手脚又多得很,但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候,反而不明白了。
 
荀戚半晌反应过来,心中顿时窃喜,高兴的喝了一声,霜狼顿时飞驰向前,冰雪漫天,荀戚却觉得春天将近,脸上的笑怎么也淡不下来——景颜生气,是不是也有些在乎他的意思呢?
 
*****
 
没跑多久,原本还算晴朗的雪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声不知什么野兽的嘶吼响彻在雪山群之中,回声连绵不绝,树上的积雪随着这震动簌簌往下落,地面摇摇晃晃,四人停下前行面色凝重,霜狼们颤抖不已,趴在地上不敢再行——
 
吼声越大,震动越剧烈,自断崖起,景颜他们按照方向进入雪山群,一直以来都还算平静,而如今不知是雪山之中藏的什么发怒,山上本牢实的雪层泛起雪浪,怕是立刻要雪崩了!
 
四人对视一眼,即刻下了霜狼收紧兽袋脚下疾点,向着山顶飞驰而去!
 
不过几息,雪浪便蜂拥而下,越发壮大起来,尹愚一把抓住轻染衣领丢在自己背上,脚下重点拔出被雪掩埋的腿,到下一个落脚点时,厚重的积雪又在他来不及拔脚之时埋到他的腰部——
 
滚滚而下的白色巨浪,给四人造成巨大的困难,荀戚拉着景颜的手,飞速向山顶攀去,一边大声喊,“快跑,后面还有东西……就要追来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吼,那吼声之中所含愤怒与威势,让景颜胸口一窒,尹愚等也是脚步一窒,荀戚顾不得许多,双手将景颜抱起来,脸涨得通红,使出全身力气向山巅而去。
 
这个时候尹愚还是很信任荀戚的,见状也将轻染换到身前,灵力大多集中在脚上,向山顶急速跃去。
 
即便如此,后面的吼声还是越来越近,景颜越过荀戚肩头向后看去,顿时瞳孔一缩,那是——!
 
雪色的身躯,身上鳞片反射着刺目的光,头如麒麟、身似螣蛇,身上生者一对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尾上是支向四面八方的的棱刺,每一根尖端都有一抹黑色,显然是有毒——是雪蝮鸱!
 
正睁着血红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口,疯狂的摆动尾巴,咆哮着向他们追击而来!
 
第219章
 
雪原有凶兽,这一点景颜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凶兽也有自己活动的范围,虽也会巡视自己的领地,但对于景颜他们这种从边缘路过的,并不会挑衅到凶兽才对……
 
雪蝮鸱(chi一声)生性凶猛嗜血却不甚好斗,为何无缘无故追上他们?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一闪而过,不得而解便放置一旁,雪蝮鸱虽算不得什么大凶之物,但对于此刻的景颜他们俨然是需要头皮一紧全力逃生的对象——着头雪蝮鸱已经成年,而且不知是什么原因已经有些狂化的迹象,能力气势直逼九转散仙,目前景颜他们四个人加起来都不够看!
 
踏着犹如蒙洪的雪浪,尹愚与荀戚竭力狂奔,丝毫顾不得自己的形象,即便如此,后方的雪蝮鸱也越来越近,荀戚眼神一凝,在一跃而起之时将景颜猛地一抛,将景颜向前推了十几丈的距离,自己飞速回身,双手在胸前合十,充足的灵力便如同波纹一般从他合十的手掌之中扩散开去,飓风在他的周身围绕,将他的黑发四散而舞,他双手拉开,一个黑色的灵力球在他手掌之间缓缓变大,颜色也越来越深,压迫越来越强,那黑色边缘的空间都压抑的不行有些扭曲失真,荀戚才猛地将那灵力球推出去,自己毫不犹豫转身一跃,一把接住落下的景颜,再次向前飞奔起来。
 
那雪蝮鸱见灵力球迎面而来,翅膀一闪尾巴一甩,那十几根巨大刺球的尾端便横扫而去,与那灵力球撞在一起,灵力球啪的一声碎裂,冲击波由此散开,将飞速下滑的雪浪都震开不少,雪蝮鸱被击退两丈,顿时更加愤怒,张口嚎叫一声便要再追,却被灵力球破碎之时漫开的黑色雾气模糊了视线,怒不可遏雪蝮鸱甩着他流星锤一般的尾巴四处拍打,顿时一阵混乱,雪崩的更快的些,地动山摇。
 
景颜四个人却是撑着这个机会,一口气跑上了山顶,山顶上的积雪有大半都已滚落下去,露出了一片巨大的平台,荀戚和尹愚各自放下手中的人,看着面前的场景面色都有些不好——
 
前面是有些内凹的断崖,深邃不见其底,往下便是黑黝黝的一片,不知藏着什么危险,断崖上层层叠叠都是裂开的冰层,根本没有可以落脚借力的地方,其高不可预估,以现在他们的实力,跳下去无异于找死。
 
雪蝮鸱不好斗,只要他们跑出它的领地范围,即便这只雪蝮鸱怒上心头也断不可能再追,听着身后越近的怒吼,荀戚传了一口气,转身拿出了武器。
 
绝壁断崖,他们避无可避。
 
与他一样,尹愚也召出长枪,景颜纤长的睫毛扇了扇,默不作声的走至轻染身边,将自己原本用的弓给了轻染,想了想,在头上摸了一把,假意从袖中摸出几支箭来,深深的看了轻染一眼点了点头。
 
凤凰尾羽为箭,偷袭的话雪蝮鸱也逃脱不得。
 
轻染了解,嘱咐一句小心,脚下一跃到了一块人高的大石头后面,小心的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他的匕首固然很好,但他没有近身的机会,况且景颜的身份他知道,从景颜哪里拿出来的弓定然不是凡品。
 
他要做的,不是冲动的上前找死,而是小心翼翼窥得时机,制造让伙伴们获得致命一击的漏洞。
 
*****
 
荀戚、尹愚、景颜三人,虽然现阶段的实力与自己本身的实力相比大打折扣,但他们三人战斗经验异常丰富,应变及时,配合完美,荀戚又屡出奇招,三人与那雪蝮鸱过了两百多招,竟也不落下风。
 
但渐渐弊端也显露出来,雪蝮鸱皮糙肉厚,一声鳞甲难以突破,景颜他们造不成致命的攻击,体力与灵力都是消耗的,而且雪蝮鸱被景颜几人的攻击打的越发狂躁,这样下去局面对景颜他们大大的不利。
 
就在此时,轻染终于得到了机会。
 
偷袭只有一次,不可能多次发生,因此他张弓拉箭,景颜给的尾羽箭支六根同时上弦拉满,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凤凰尾羽非同一般,那原本坚硬的鳞甲如同豆腐一般,轻易的被穿透,插进肉之中,一连五支箭,没有一支虚发,因着射出角度不同,均匀的钉在了雪蝮鸱的身上,原本与荀戚和尹愚缠斗的雪蝮鸱顿时尖啸一声,发狂般的用尾巴四处拍打,顿时山顶上一阵尘土飞扬,原本还算平整的地也变得坑坑洼洼,荀戚与尹愚见雪蝮鸱发狂也不得不暂退避其锋芒,在外围用远程掌法枪法趁乱下狠手。
 
雪蝮鸱却根本不管尹愚与荀戚浑水摸鱼,身体一板一扭,硕大的头颅便扬起来,就要向轻染藏身方向攻去!
 
轻染眼睛一眯,得手。
 
原本影藏在灵气包裹之中的那枚箭也显出身形,瞬间便插入雪蝮鸱那血红的大眼睛之中,只听得雪蝮鸱一声尖利的惨叫,顿时陷入了狂乱的状态,景颜瞅准机会,双手立剑与面前,顿时化作他那把晶莹的剑,人剑合一一箭刺穿雪蝮鸱吻部,踩在雪蝮鸱脑袋上,双手握着剑将之深深钉在地上,尹愚紧随其上,手中长枪变标枪,运足灵力向还不断挣扎想要腾飞上天的雪蝮鸱掷去,银枪势如破竹,从雪蝮鸱一只翅膀插进穿过其腹部突破出去,牢牢钉在一旁地上,带出的鲜血微微冒着热气。
 
雪蝮鸱渐渐失了挣扎的力度,大大的眼睛将闭未闭,景颜松了口气,虎口发酸发痛,握剑的手松了松。轻染放下了弓擦了擦额上的汗,尹愚也是喘着粗气。
 
荀戚站在一边,就是这个时候。手下微微一动,一道黑气从地下迅速没入雪蝮鸱身体,那奄奄一息雪蝮鸱却突然尖啸一声,仅剩的一只眼中怒气卷席,尾巴在地上一甩,竟是冲着射瞎他眼睛的轻染冲了过去!
 
变故一瞬,谁都不曾想到,谁也来不及反应,雪蝮鸱便已经到了轻染的面前!
 
景颜握着剑,也被雪蝮鸱一并带着,临死一击,即便离有消散,却也不是轻染能抵挡的,眼见轻染就要被雪蝮鸱撞到,景颜心下一横,弃了手中之剑,一把将轻染抱在怀中,随即背部一阵剧震,景颜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线来,瞬间便被撞起,落在了空空的断壁上空!
 
雪蝮鸱一击之下也脱力,血红的眼睛终于不甘的闭上,庞大的身躯半挂在悬崖边上,终于也滑落下去!
 
阴影铺天盖地。瞬间便落下好几丈距离,景颜将轻染搂的更紧一些,无从借力,也无力可使了景颜看向越来越远的上空,那雪蝮鸱浑身是血,此刻坠崖被风吹着,竟一滴血都没落下来,景颜靠近轻染,轻声道,“别怕,尹愚会想办法。”
 
轻染快哭了,又气又心疼,这个人,为什么就这么好,为什么就……这么不珍惜自己?轻染说不出话来,不顾耳边风声呼啸睁不开眼,伸手擦了擦景颜嘴角的血痕。
 
而在景颜与轻染落崖的瞬,崖上的两个人瞬间跃至崖边,却是来不及雪蝮鸱的尸身已经下落,两人几乎都没有犹豫,立刻提身一跃而下,点着雪蝮鸱的尸体向景颜而去!有这样的力作用在雪蝮鸱尸身之上,雪蝮鸱下降的快了些,而尹愚与荀戚的人影也突破了雪蝮鸱那巨大的阴影,出现在景颜的视野之中。
 
景颜顿时眼睛一亮。
 
这个距离已经很不妙,若再不快些恐怕就算追到景颜,也带不上去了。尹愚和荀戚都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于是更加小心,也更家轻快。
 
景颜却是管不得那么多,微微松开轻染,以自己为垫脚,对着轻染拍出一掌,轻染便借着力道上升,景颜眯着眼睛感受着风声,这样的话,轻染必能得救,这样就好,景颜露出一丝笑来。
 
尹愚的动作一滞,眼中惊痛无比,却是一瞬间,将轻染抱进了怀中,脚下几点跃上悬崖放下轻染,回身看时,哪里还有景颜的影子在,尹愚浑身僵硬,终究是在崖边跪了下来,一眼不发双眼通红——
 
他当然知道景颜把轻染丢上来是为什么。
 
即便天塌下来,他的任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他才不能再下去一次。
 
因为知道,不可能再救上来。
 
半晌,轻染才干涩的开口,“荀戚还没上来。”顿了许久,尹愚不曾搭话,轻染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尹愚说,“我们绕下去找他们吗?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景颜是凤,怎么可能因为摔落悬崖出什么事。这等事即便知道,也无法安下心来,鲛人风族世仇,若暴风雪域出现风族气息,海湾城必定严查,他们混入海湾城的几率,几乎下降为零。
 
何况还有个不知底细的荀戚。景颜就更不能暴露身份。
 
只但愿荀戚如他所表现出来的,爱慕景颜,一切以景颜安全为上,尚有一线生机。
 
轻染说罢,尹愚却突然站了起来,复杂了看了轻染一眼,哑声回道,“不,我们继续去海湾城。我相信凤子,定会在城门之前与我们汇合。”
 
毫不犹豫的转身,去地上收回自己的武器,尹愚更像是一尊活动的雕塑,信任,不代表不担心。轻染沉默的看着,最终回头看了一眼那悬崖,景颜最后那个眼神……他闭了闭眼睛,沉默的跟上了尹愚。
 
如何,才能辜负景颜的美意。
 
所以每一步哪怕心腹绞痛,也须毫不摇晃的上前。
 
踏出一步,轻染垂下双眸,心头几个疑问却浮上心头,叫他抿紧了唇角,荀戚,但愿你真的没做什么手脚,但愿你真能护着景颜会没事,否则,我定不会饶过你。
 
第220章
 
却说尹愚不得不接了轻染,荀戚却是一个箭步踏着雪蝮鸱的头猛向下冲,心中得意的笑起来,他便知道会如此,只是没想到景颜会那么在乎那个轻染,他们本应该水火不容的不是吗?
 
景颜受了伤,在荀戚意料之外,他不懂,却不妨碍那一丝心疼,升腾起来包裹住身心的感觉,抓住景颜一只手将景颜带进怀中,荀戚将景颜紧紧抱在怀里,他感受到景颜也环住了他的腰——从来没有一刻也没那么满足过。
 
风越来越急,他们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也不知落了多久,耳边突然听得噗通一声巨响,景颜勉强向下看去,却见这断壁悬崖下竟是一片巨大的深潭,潭水呈现出深绿的颜色,看上去不详又诡异,不论这水中有没有什么危险性的生物,就光是这样摔下去,即便不会避免粉身碎骨,冲击力也足够让他们内府受损,风太急吹得太急,原本有些晕的头更加难受,这股头晕越来越严重,景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远,终于是眼睛一闭晕了过去,而闭上双眼之前,他似乎看到荀戚嘴角勾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果真如此……景颜放任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冷……好冷……
 
景颜无意识的抱着肩膀,却牵动了伤处痛感刺激,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入目是大片的雪,因着积雪的关系,视野不算太暗,景颜抬了抬眼皮,上面干净的夜空,几个星子挂在上面,景颜捂住嘴,将咳嗽压在喉咙口,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是一个偏僻的角落,地势不高,许是之前雪崩有许多积雪,他的位置很隐蔽,周遭什么痕迹都没有——
 
悬崖下面是深潭,而如今他在这里,如何也不可能是随波逐流,衣服是结了冰的,还沾了一些水草苔藓,很显然,他有落水的痕迹,然后被人救上来,安放在这里的——景颜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散了架一般的疼,不过他顾不得那么多,趴在地上观察四周,荀戚呢?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呼呼,景颜慢慢从藏身之处走出来,一面四处搜寻,一面皱着眉毛思考,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和破绽,若说其中没有荀戚的手笔,景颜死都不信,可问题也出在这里——一起应对强敌之时无暇多想,安全之后这些疑点自然浮出水面,虽不至于定罪,狐疑是少不了的。
 
景颜有点猜不透荀戚的想法了。
 
原以为荀戚只是想要刷他好感,一同坠崖幸存,共患难不离弃,将救命之恩患难之情加起来,一起扶持亲密相处几天,加上荀戚态度明确,这些感情变质升华成为爱慕,并不奇怪。
 
可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景颜垂下眼睛,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好奇多得多,反正荀戚专程把他弄到这里来,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只需静待事态发展,积极应变即可。
 
撑着身体向水潭走去,在这种暗夜之中,那水面一片漆黑,景颜还未走近,血腥味铺面而来,景颜颜色一肃,手在腰侧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剑还在那雪蝮鸱吻部,现在也不知丢在哪里了,弓也在轻染手上,身上已经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血腥味如此之重,这个水潭绝对不简单,现在又是夜晚,他的地位很是不利——景颜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根尾羽,化作一柄长剑,拿在手里防身。
 
没有过分靠近水潭,景颜沿着岸边走着,走了半圈景颜色神情渐渐由冷淡变得焦急,没有——怎么会没有——难道那人已经遭遇不测?还是说……
 
咯嚓——身后有踏雪的细想,景颜猛然回头,手中之剑横在胸前,动作却在看见那身影之时有一瞬停滞,果然,那边轻咳一声,哑着声音问了一句,“小颜?”
 
正是荀戚的声音无疑。
 
景颜一喜,可很快他觉得不对劲,放下的防备又提起来,他面色苍白而冷酷,看着对面的人拖着一只腿一瘸一拐的走了两步,景颜挥了下剑,剑尖对准对面,那人动作一僵,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了一颗萤石,在自己周身照了照,声音很是柔和,有种令人安心的味道,“是我……是我。我腿伤了,附近又太不安全,只好把你藏起来,我找到了一个山洞,已经清理了一下,正准备来来带你过去,没想到你已经醒了。”
 
果真是荀戚。景颜松了一口气,将剑收回到身侧,稍微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胸口那隐隐的痛便明显起来。
 
“雪尘……”景颜看着荀戚,欲言又止。
 
“雪尘?”荀戚皱了下眉,不解景颜为何突然说这个,“我也不知,可能沉底了……跟雪蝮鸱一起,我分身乏术,没能把它拿下来。”
 
看来是真的。雪尘是景颜那把剑的名字,荀戚是知道的。
 
“我是真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乱七八糟的东西。”荀戚也反应过来,无奈的低笑了一声对景颜道,“好了,我们都有伤在身,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吧。”
 
景颜也没有被人看破心思的尴尬,点了点头不远不近的跟在了荀戚身后,两人各有心思,一路沉默的走回了荀戚说的那个山洞,洞口处堆了人高一堆雪,洞中也还有些雪屑,看来的确是才清理出来没多久,里面生着一堆火,照亮了小小的山洞,火堆旁有个小鼎烧着水,正噗噗冒着热气。
 
两人在火堆旁落了座,荀戚给了景颜一碗热水,看着景颜捧着碗小口小口的喝,神情忍不住柔和了起来,等景颜喝完,他又给添了些,轻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景颜沉默着摇了摇头,“受了点内伤。”而后看向看向荀戚的腿,荀戚一见心软的不行,又想到回去之时看见景颜焦急寻找的样子,心中更是甜蜜翻涌,忙道,“我没事,一点小伤……”
 
拒绝了荀戚的再次添水,景颜抬眼看向荀戚,问道,“我们现在……在崖底?你是怎么……”那样的情况下如何保命,而那水潭之中冲天的血腥味又是怎么回事?
 
荀戚叹了口气,看了景颜一眼讲述起来。
 
落崖的时候荀戚原本准备跟景颜联手,用浑身剩余所有灵力构筑一个灵力罩,减轻落水之时的力道,却不想景颜已经失去了意识,他别无他法,只有护住胸腹头等部位,落水的时候摔断了一条腿,却不想那看似平静的潭水之下,竟有许多尖牙利齿的月冥鱼,不过雪蝮鸱也落水,血腥四散月冥鱼一拥而上,给了他们喘息之机,加之荀戚还有避水珠和被动防护罩这样的宝物,荀戚也经历了一番艰难,才带着景颜上了岸——
 
之后的事情,景颜已经知晓。
 
火堆散发出来的温度,渐渐融化了景颜衣服上的凝冰,外袍变得湿润,景颜双颊潮红,眼神已经开始迷离涣散,呼吸也越来越灼热,身体却越来越冷,越发忍不住要缩成一团,终于身体一晃晕了过去。
 
荀戚手臂一伸,没让景颜倒在地上。
 
伸手拭了拭景颜额头,荀戚皱起眉,才意识道景颜所说的“一点内伤”只是景颜逞强的说法,自赶路以来,每天三次为轻染温魂本就费神费力,又在对战雪蝮鸱之时消耗过多灵力,之后还帮雪蝮鸱吃了一击,最终高空坠水,伤势不曾缓和反而叠加起来,连防身的灵气都放不出,所以衣服外围才结了冰!
 
看着景颜烧的意识不清,眉梢眼角都是痛苦,荀戚懊恼的捶了一拳地——该死!该死!光想着要合理的受伤了!
 
骨节与石头相撞的疼痛,唤回了荀戚的思绪,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抬起的手,将一团精纯的真元传入景颜体内,看着景颜脸上的痛色消散了些,爱怜的抚了抚景颜的脸。
 
景颜原本就很美。
 
冷艳是一种风情,此刻他双颊绯红,闭着双眸,从红艳的唇之中吐出热气,又是另外一种风情,都让荀戚着迷不已——伸出手指按压着那饱满的唇,荀戚眼神一深,伸手取了自己面上的面具,缓缓的低下头去,张嘴含住了那如花瓣一般的唇瓣。
 
呼吸顿时停滞了一秒,心跳快了一拍。
 
灼热的。柔软的。有着香气。荀戚手臂收紧的些,忍不住一点一点的触碰着,每一个角度贴上去,感觉都是不同的,是新奇的,让他心潮涌动,让他如醉微醺,胸口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焰,烧的他干渴不已,想要……
 
想要更多、更多的。
 
这样的唇吃起来是什么味道?荀戚张开嘴,上下牙齿一合,轻轻咬住景颜下唇,那一点点软肉在他齿下变换形状,荀戚便伸出舌头去描画,感应被咬在口中的,该是什么样的形状……
 
热气,从胸口、从口唇、从大脑开始扩散,荀戚终于忍不住,狠狠的亲了上去。
 
第221章
 
惦念着景颜还在病中,荀戚在景颜唇上再次湿吻轻咬几口,才喘着气放开了景颜,捂着额头叹了一口气——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他能随心所欲的做几件事了。
 
荀戚心念一动,朝着景颜吹了一口气,景颜脸上由激吻带来的一切都化作平静,沉沉的睡了过去,荀戚捂着额头叹了一口气,他该如何……如何才能,真的得到怀中这个人呢,真的好想要快点和他在一起。
 
*****
 
许是伤的不轻发热,景颜总觉得昏昏沉沉,像是十几年没有睡过觉一样睁不开眼的混沌,好在有荀戚精心照料,两天之后伤势总算是有所好转,烧退下来了。景颜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手是软绵绵,景颜揉了下太阳穴,侧头之时看到了困在旁边的荀戚。
 
荀戚靠在石壁上闭着双眼。
 
睡着了吗?景颜脑中闪过影象,也是,这两天荀戚一直照顾着他,擦汗喂水运功御寒,无一不是荀戚在做,已经两天没有好好休息,肯定也会累的。
 
景颜看着荀戚,也许是累了,荀戚的唇上有些干涩,睡着的样子看着格外无害,那多情的桃花眼闭上,好看的眼睑在精致的面具下,浓密的睫毛也静静的躺着,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那么深不可测,显得安静与平凡,反差太大反而让人有些怜惜……景颜眼神有些复杂,还是抬起手,缓缓的向着荀戚的脸伸过去,顿了一顿,终究落在了荀戚的脸上。
 
面具的冷硬硌在温热的手心,有一瞬的刺痛。
 
他是受伤发烧意识不是很清楚,不是死了。荀戚除了照顾他,做的别的事他没忘记——趁人之危说不上,是一个极为令人难以讨厌的程度,那被视若珍宝一般的,小心翼翼偷吻。
 
这不是亵渎,是藏在心底的爱慕,自然而然的展现,压抑的、火热的、克制又放肆的爱,在心心念念的人的唇上,印上颤抖的吻,高兴的全身都颤抖,紧张到额头冒热汗,兴奋到心尖都在颤栗。
 
从来没有人,这样爱过他。景颜不自觉动了动手指,轻轻描画着荀戚的唇,他自出生就是为人所厌弃的,即便偷盗来现在这样的身份,又能维持多久呢?这个人……爱慕他的什么呢?
 
容貌?——这不是真的他。
 
性格?——这也不是真的他。
 
他不过是什么都没有的堕落之凤,一切结束之时定然也是两手空空,即便眷念这样的温暖,沉溺这样的爱念,又能如何呢?知道了真实的他,荀戚定然也会……手心的刺痛在传递,心中一窒,景颜手指一缩,眼神冷厉下来。
 
他在做什么?他居然……居然有这样的想法……他难道,喜欢荀戚?不,不可能,怎么会。
 
景颜正想收回手,却蓦然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拽在手心,按着贴在脸上,荀戚唇边勾出一道笑来,那双很是招摇的桃花眼缓缓睁开,亮晶晶没有一丝睡意或者刚醒来的迷茫,反而充满笑意,荀戚低声笑着,微微偏头逐个亲吻景颜的手指,那唇纹印在指腹摩擦,带出一股别样的电流,景颜缩了缩手指,荀戚却没有放,将景颜的食指含进嘴里,“小颜小颜……我、我心慕你。”
 
说话见,那湿润的舌尖便擦过景颜的手指。
 
景颜很是不适,用了点力抽手,荀戚也没有强求,乖顺的吐出景颜的手指,却没有放手,依然放在颊边贴着,很是开心道,“我都看到了,小颜一定也喜欢我,趁我睡着了偷偷摸我。我就知道,我们是两情相悦,天生的一对。你就是我追寻的那个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话说的有些委屈,荀戚半眯着眼睛,蹭着景颜的手,像一只撒娇的大狗。
 
景颜沉默了一下,这一刻多么美好,他是多想要享受这一刻,但是——景颜伸出另一只手,抵在荀戚额头,缓慢而又坚定将手从荀戚的手中抽了出来,看着荀戚颇有些受伤的神色,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抽出的手似乎无处安放,终究抓住了地上的衣摆。
 
“小颜……”
 
景颜再次抬眸,眸光便是冷如冰雪,看着荀戚动了动唇,“你究竟是谁?”
 
荀戚一愣,还以为景颜还在怀疑他是善于幻形的妖魔变化,眨了眨眼睛嘀笑皆非道,“是我啊,荀戚啊,跟你和尹愚轻染走了这一路,你连我都不认得了?你的佩剑叫雪尘,用来煮东西的紫砂宝鼎叫砂锅,尹愚的长枪叫做——”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景颜打断荀戚,冷笑了一声问道,“自己说漏嘴了吧?轻染?”
 
一路行走的时候,无论是景颜,还是轻染都从来不曾交出轻染这个名字,早早知晓轻染身份,却隐藏着自己的身份跟他们一起,不是别有目的是什么?
 
笑容不变,荀戚眼睛一转,道歉道,“对不起瞒了你,其实你在第一次与我见面时,失声喊破了轻染的名字,后来你告诉我你们兄弟两姓沐,我想着莫不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才一直顺着你们的意思,没有点破。其实我早知轻染的真名了。”
 
天衣无缝的回答,那天景颜确实说破了“轻”字。
 
景颜眉头轻皱,他目光锁定着对面的荀戚,面具遮住了荀戚的表情,只能看到那扬着的唇,景颜不知道荀戚现在是什么想法,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机变说出来的,但他明白荀戚解释的意思,荀戚想要狡辩到底,回避着他的问题。景颜沉默了一下,这样的情况下说破脸皮对他没有好处……这种事情当然是知道的。只是——
 
只是不想再添一件握住之后就不想放手的东西了。
 
“荀戚,别装傻蒙混过关。那雪蝮鸱如何在你回来不久之后便发了狂,为何只追着我们,在崖上时,雪蝮鸱明明已经伏诛,为何突然发狂攻击轻染,这些我都可以不问。”景颜唇角绷紧,沉声问道,“这断崖深有千丈,潭水之中又危机四伏,即便是散仙坠下,未必能够全身而退,而你……”
 
荀戚终于轻声哼笑起来,他伸手覆上自己面具边缘,“以我俩的本事,别说区区千丈,便是万丈,也下来得,你说是吗——景颜上神,尊贵的风子?”
 
景颜瞳孔一缩,这人果然是知道他的身份的,荀戚的手指修长,骨节有一些突出却不影响观感,反而显得更加好看,他按着自己的面具,笑的又邪性又放肆,声音像一道小勾子一样,有几分勾魂摄魄的味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就自己掀开这面具,亲眼来看看吧。”荀戚再次捉住了景颜的手,捏住了面具一角,却不逼迫,他知道,景颜不是会逃避现实的人,他会有犹豫,结果却不会改变。
 
深吸一口气,景颜手上用力,那覆在荀戚脸上的精美面具便被景颜拿在了手上,景颜顿了一下,拿着面具的手缓缓下落,露出荀戚的面容来。
 
流泄了一室光华,惭秽了无数珠玉。
 
如和氏璧。配上那双含着春光的桃花眼,该是寻常泪痣处,有一指甲盖大小红梅印记,熠熠生辉,便是邪肆又魅惑;合着那淡笑薄唇,便是风流而薄情。俊美如斯,却消受不得——这人是——
 
“戚、千、寻。”那标志的红梅痣,除了他没有别人,别人没有也不敢亮。
 
魔尊戚千寻,六界之中唯一与帝君战力匹敌的对手,于帝君也是多年的宿敌。两千多年前帝君下凡之时,戚千寻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到如今,戚千寻与其手下十二位魔王,千万万魔兵魔将,已经是神庭重点关注对象。
 
景颜手指一收,那面具边角狠狠刺进手心,正如神庭对戚千寻的关注,戚千寻对神庭也从未有过畏惧,手下的魔兵们更是有杀仙杀神的传统,而这次戚千寻跟着他们这么久,究竟有何所图?
 
难道也是听说帝君与轻染之事,想趁着帝君不在想要……
 
不,不会。真的如此,轻染早就没有活路,而且戚千寻不是如此卑鄙的人,景颜突然一惊,为自己的想法——为何他会不由自主认定戚千寻不卑鄙,他们才认识几天?而且戚千寻从不以真实面目相待过。
 
景颜神色犹疑,那戚千寻所图为何?以戚千寻的能力,不说尹愚加他,便是再多一个尹愚和他,都未必能胜出。
 
“很高兴,你知道我的名字。”荀戚,不,应该说是戚千寻笑了一下,那倾倒众生的容貌更加魅惑人心,凑近了景颜像是情人低语,“我妻,定要寻他千百度,我喜欢轻染说的那个巧合。”
 
景颜头一偏,侧过头避开戚千寻的吻。
 
戚千寻目光一凝,伸手捏住景颜下巴扭过景颜的头,四目相对,戚千寻有些不高兴,“你为何要躲,我心悦你,你亦如此,我知道。”
 
景颜愣了一下,这话说的多好听,说这话的人心中有多甜蜜,听这话的人心里就有多苦涩,景颜这一刻没有想到帝君轻染,没有想到神庭魔宫立场相对,他已经费尽心力多少年,总之这一刻他垂下了眸子,黯然道,“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说罢下巴便是一痛。
 
景颜吃痛便抬眼去看戚千寻,戚千寻脸上全是怒火,手下也没留力,他颠簸多少年,追寻了多少年,甚至连自己都要失去,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结果呢?结果这人在他表白心意之时,一下否定了他——
 
“我喜欢的不是你?”戚千寻逼视着景颜,怒发冲冠低声吼着,“我不是喜欢你我用得着为你鞍前马后?我不喜欢你我处心积虑只想让你高兴?!我不是喜欢你我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你——我想到你就想要亲你,看你坐着就恨不得扑倒你,扒光了摸你,伺候你,亲吻你的全身甚至是脚,我只是看着你,就硬的不行,想干死你——只有你——”
 
“这不是喜欢,你告诉我,什么是喜欢?!”
 
景颜睁大眼睛,戚千寻的吻便落了下来,疯狂的索取着,狂乱由灼热,景颜混乱的推拒着,却被戚千寻一把抓住双手按在石壁之上,分开双腿挤进来,戚千寻说的“硬的不行”的地方便与他亲密贴在一起,戚千寻将在景颜口中作乱的舌头收回来,重重的咬景颜耳垂,“上神[景颜]的双生之子,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喜欢!”
 
嘭——
 
是什么炸开了,景颜只觉得思绪一空,他看见了满星空都是烟花,绚烂美丽。
 
【景颜】的双生之子,他知道我是谁,景颜脸上落下泪来,唇边却绽开了一个笑,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这个人……知道他是谁,他说心悦于他。
 
第222章
 
这大抵是景颜自诞生以来度过的最美好、最满足的令人想要落泪的时光了。
 
以前是冰冷而寂寥,像是虫子一样卑微而又可怜的活着,不被任何人关注,也不被任何人认可,终日踽踽独行惊惶彷徨;成为景颜之后,每天都不得放松,三省吾身不仅是自我检视,更加害怕自己脱离了【景颜】这样框架,一朝被打回原形。
 
而现在,有一个人从他【景颜】的外壳之中看到了他本人,并心悦于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是什么阴谋的开端,但这种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否定的完全,因为那是戚千寻,所以用不着也不会用这般低劣的手段,更因为戚千寻那一双眼睛之中压抑不住的炙热和迷恋。
 
戚千寻是什么人,这六界之中,他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而且只要戚千寻想,他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何苦要追着他呢?要说戚千寻是为了征服感和把一个上神凤族神子压在身下的刺激,那更不可能,他不是真的,戚千寻也知道的呀。
 
景颜睁开眼睛,身上是疲惫,回想起之前的狂乱,景颜不由得抬手想掩住脸面,抬手却软绵绵,每一个细胞似乎都还沉浸在之前极致的欢愉之中,难以自拔一般,一抹俏红爬景颜的脸,景颜偏头,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之中,露出一抹笑来,是最满足,也最……最氵壬乱的了。
 
背上贴着的,是另一个人温暖的身体,耳边听着的,是另一个人平和的呼吸。
 
眼前早已不是那简陋破败的山洞,而是碧丽堂皇、金碧辉煌戚千寻的宫殿,而因为他的伤势,戚千寻将他丢到了一个收集月华精气的琼露池中给他疗伤,待伤势差不多时,戚千寻也已心猿意马,那灼热的手掌开始游移,开始撩拨点火,之后的事情似乎自然而然……
 
而浴池那个房间,恐怕也是戚千寻修建的,专程用以嬉闹的场所了,浴池深浅不同,一边供坐浴、一边则是站浴;浴池边缘的玉石壁,也是一面有按摩一面光滑间隔修建;浴池边挂衣服的屏风,更是大有讲究,最为柔软韧性的木材,镶嵌在地板内,立在浴池边缘,上方有一个突出的把手,中间有枷锁似的圆孔……
 
戚千寻就一边动情的冲刺,一边在景颜耳边诉说,他是如何幻想在这些地方……氵壬声浪语,不过如此。
 
只这一次,就几乎尝尽了许多想都不曾想的姿势,而这偌大的宫殿,也成为了巨大的床,每一个场景,几乎都留下了两人交缠的身影,最后被抱上这张鸳鸯被的大床之时,景颜嗓子沙哑,低低啜泣,随着走动,戚千寻的在他身体里摩擦,更让那低泣之声显得靡丽,让那喘息显得勾人心魄。
 
于是又是一场缠绵激烈的身体相交。
 
若不是仙侠世界,身体素质非比寻常,估计景颜早就散架了,整整三天,他听着戚千寻的低语,也明白了在他说戚千寻喜欢的不是他之时,戚千寻那突然的滔天怒火是怎么来的了——
 
两千多年,如同戚千寻所说,他一直在找他。
 
戚千寻之前说过的,【看见他】也不是妄言,甚至不是普通的看见,戚千寻还探到他的魂魄气息,也因为如此,戚千寻多年钻研,自创了一套修行之法——感应神魂。所以景颜下凡去寻帝君与轻染那一刻,他就心有所感,便也从魔宫出发,在半途之时遇上,这就是天赐的缘分。
 
至于戚千寻是如何猜出他的身份。
 
还要从神魂说起。景颜神魂不稳,在天界几乎不是秘密,轻染失魄之后,神魂也不稳固,当即戚千寻还犹豫了一下,不过他早前就与轻染有过交集,自然能肯定,轻染不是他命定之人,可为何轻染的神魂,与他本身的身体的贴合度反而不如景颜的,这就值得思考了。
 
出于谨慎,第一次景颜拒绝戚千寻的时候,那两天时间,戚千寻实际是去调查了。
 
没有实证,大族之内的龌龊不少,戚千寻却已经凭着双生的传说猜到大半,在见到凤族禁地里那没有神魂在内的那具身体,戚千寻就明白了。
 
然后又是一阵狂喜——他本就是黑暗,原本还要担心的身份问题迎刃而解,景颜生于阴暗,与他天生一对。
 
景颜动了动身子,立刻就被身后那双有力的臂膀拥住了,耳边响起戚千寻低沉的浅笑,那熟悉的温度贴上耳畔,辗转到唇上,熟练的舔吻,戚千寻的声音之中满是笑意,“醒了?”
 
腰间被大掌磨蹭,那指腹的粗茧划过柔嫩的皮肤,带出一阵麻痒的感受,唤醒了之前那些记忆,景颜轻哼一声,虽是心热情动,却因餍足欲望已不甚多,更多的是那丝暧昧,让人心痒难耐。
 
不过这只是景颜而已。
 
对于戚千寻来说,区区三天,根本算不上什么……如果不是景颜身子虚,承受不了他要太多,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停手。
 
那手越来越有往下的趋势,景颜一把抓住了戚千寻的手,把那已经探进臀缝的手按住,摇了摇头拒绝,“不。”
 
戚千寻读懂了景颜的意思,也不勉强,他现在整个人都是高兴的,他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而他和景颜还有数不尽的时间,何必表现的那般急色,让景颜以后对这等事都心有余悸呢?
 
不舍的捏了一把景颜的翘臀,戚千寻从善如流的拿出手,手肘立在景颜头边,撑起头看着景颜,如墨的黑发流水一般滑下,扫在景颜面上,而后落在颈边,戚千寻眉眼柔和,原本邪魅的脸上竟有几分刻骨温柔,伸手另一手描画着景颜眉眼,忍不住低下头在景颜眸上亲了一下,“小颜,有你真好。”
 
景颜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是……”
 
戚千寻怒起就把他带到这个地方,期间诉说的全是爱意,哪里有空去解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呢。
 
“是我们的新房,我凝练出来的空间。”戚千寻在景颜耳边撩起一缕头发,拿在手上理顺,慢慢把玩,“我从三百年前就开始修建了,所有的细节、摆设都是由我亲手打造摆放,就等着你来了,我们就可以拜堂成亲,结发相守。你一直不来……所以这里越来越大。”
 
说着戚千寻手指一划,那缕头发便被他拿在手中,他从自己头上也割下一缕头发,打结成为一束,郑重的收了起来,“除了我以外,这个地方就只有你来过,是独属于我们的宫殿,我们的家。”
 
景颜又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你已经能开辟空间了?”
 
开辟空间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像是须弥芥纳物袋等东西,都是由法力高强的人挤压空间,使小小的空间之中扩大,放下更多的东西,制作空间道具非常困难,失败率非常高、一般的纳物空间都是随意的空间,像这样要把空间建成宫殿的样子,要保持其稳定成形就十分困难了。
 
开辟空间和炼制的府邸器具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炼器,必有形体;而开辟的空间则谁都感受不到,只有自己的意识能够连接,进行出入,相当于另外一方世界。如果一个人能开辟空间,那么在他的空间,他就是那个唯一的神,所有的规则由他制定,所有的生灵都服从他的意志。
 
当然,能做到开辟空间的,这六界之中寥寥可数。
 
戚千寻笑了一下摇摇头,“也只是如此,一点点磨出来的。”
 
景颜松了口气,如果戚千寻真能达到那种程度,天界定会全力诛杀戚千寻,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戚千寻再能耐,也抵不住金字塔顶端的天界联合绞杀——能力小,还能容你蹦跶,可当能力能大大威胁天界的利益之时,就难逃被围攻的命运。
 
不过戚千寻倒不怎么担心,因着景颜不想再做,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怎么和轻染在一起了?”
 
说到这个,景颜神色变得晦涩又复杂起来,他没有正面回答,抿了抿唇道,“我答应帝舜,帮轻染固魂,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之前戚千寻就猜测过,景颜也不曾否认。
 
戚千寻嗤笑了一声,目光又是好奇又是刺探,更多的是不敢置信和怀疑,像是景颜说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你说真的?”
 
“你什么意思?”景颜压下心中不快,直直的看向戚千寻。
 
“你们两个的关系还用我说?仇隔天海,水火难容,他的存在对你来说就是个巨大的隐患,”戚千寻面上的笑依旧,甚至多了几分邪气,帮景颜掖了掖被角,不让景颜赤裸的肩膀勾动他的魂魄欲念,“你借此机会永绝后患,很好。”
 
景颜听着这话,一瞬间只觉得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来,冷的彻骨。
 
第223章
 
“你和他之间终有一战的,”戚千寻没有觉察景颜那一瞬的不对,语气倒是正经了下来,“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抢夺了他的身体,无论从哪里看都毫无破绽,如果他不出现,那么就这样也无不可。但他既然再次出现了,还是作为帝舜的情人,你最好早做打算,凤族的特性你比我明白,到时候真相大白,你——”
 
戚千寻没将话说的太透,但两人心中都明白,凤族有涅盘,更何况轻染是灵凤,待轻染成仙之时,必会出现异象,引起众人怀疑,顺藤摸瓜,这件事情哪能瞒得住。
 
到那个时候,景颜的情况就危险了。
 
噩凤夺舍灵凤,此等偷龙换凤之事这么多年,整个神庭都被一人愚弄,滑天下之大稽!不仅风族会沦为六界笑柄,神庭也无法姑息此事,定会要求严惩景颜,可想而知等待景颜的是如何严峻的刑罚,身为噩凤,本就有罪,夺舍族人,罪加一等,迫害灵凤,罪无可赦——恶极之人,说不定那许久不用的剥灵碎魂之法,说不定关进五行噬心池中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解脱,或者折磨之后直接处死;轻染得知真相,会如何做尚且不知,即便轻染感念景颜的好,可他只是一个人,景颜是风族的罪人,惩戒他是众望所归,是理所当然,就算他是凤子是灵凤将来凤族的皇,他拧的过整个凤族与大义吗?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轻染成长的足够强大之前,抹杀他,让整件事情随着轻染的魂飞魄散而永远的埋藏在黑暗之中。
 
轻染的命,景颜的命,这两者在戚千寻的心中完全不是一个分量,他的选择无限偏向于景颜。
 
“不过我很好奇,他怎么会跟你走,还那么信任你的?”戚千寻饶有兴趣的问道,他以前就跟轻染有过照面,轻染不仅不是个轻信的人,防备心相当重,当然这一点,他在与景颜他们同行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据他所知,在这之前,轻染与景颜并无交集,轻染怎么会这么信任第一次见面的景颜呢?戚千寻问了之后又觉得多余,反正现在轻染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计较那么多干嘛呢,反正他的景颜就这么有本事,戚千寻轻笑了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下手?还是尹愚帮你?”
 
景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戚千寻。
 
戚千寻终于觉得不对了,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了?”依然没有得到回答,戚千寻心下慌乱,直觉告诉他,景颜此刻很不高兴,戚千寻皱眉思索了一下,突然觉得豁然开朗,眉舒目展露出了一个坏笑来,“啊,我知道了,帝舜小儿的确是个麻烦人,要知道你动了手,必不会与你善罢甘休。不如这样,我现身帮你杀了轻染,留下一些证据,反正我与帝舜多年不——”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戚千寻的话。
 
戚千寻的头微微偏向一边,垂下的几丝头发遮掩住他的眉眼,原本白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几个清晰的指印,不一会儿就红肿起来,戚千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半晌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景颜也被这清脆的耳光声惊了一下,看着戚千寻不言不语的样子,杨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纤长的手指伸出,下一秒却又蜷缩起来,景颜狠下心来,偏过头去不看戚千寻,一挥手将挂在不远处的赶紧亵衣抓过来,不过眨眼就穿好了。
 
好一会儿戚千寻才直起身子,将散落的头发拂至而后,抬手摸了摸脸,火辣辣的痛,不是幻觉,声音轻柔的有些诡异,“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景颜抿唇,拳头身侧死死的握着,心中惨惨的笑了起来,他以为找到一个人是真的爱他,就有了休憩的港湾,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感觉到孤独,会有人疼他爱他会理解他,可到了现在他才突然发现,戚千寻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戚千寻确实爱他,但他在乎的人,在戚千寻眼中犹如蝼蚁,若是挡了路,随时就能动手除之,他的想法,在戚千寻心中大抵也只是一个笑话——是啊,这才是戚千寻,行事放肆随心所欲唯我独尊的魔君大人。
 
大概他的挣扎,也只是戚千寻眼中的沉默哑剧,滑稽又可笑罢了。
 
他戚千寻爱他?所以他的一切,都任由戚千寻去支配吗?戚千寻认为好的,就必定好吗?那他景颜,究竟算什么呢?也许这个世上确实是胜者为王,只要他让轻染永远的消失,换魂这件事就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或者再翻不出什么大浪花来——这样有什么意义呢?换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还是做了错事,他对不起轻染,这是事实,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承担自己应该负起的责任。
 
否则就算再过几千年,他依旧会惴惴不安,半刻不得安宁。
 
景颜闭了闭眼睛,语气生硬,“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戚千寻一瞬间握紧了拳头,骨头被他捏的吱吱作响,青筋一条条鼓起,布满他的手背,爬上他的胳膊,蔓向他的脖子,浮现在他的脸侧,这已经是怒不可遏,连眼睛都气的发红了,声音之中满是怒气,像是从胸腔之中直接发声一般,沉闷又压抑,“不要我管?那我就看着你损耗自己的功力为轻染疗伤,千里奔袭不辞辛苦的去海湾城,低三下四的去求得镇魂灯引魄珠,住轻染神魂稳固,缓登仙途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作茧自缚,你以为这么做,轻染就会感谢你?!只怕他升仙之日,就是你景颜受尽屈辱之时!届时他难道还会念你此时之恩吗,只怕你再好的心意,也只是心怀不轨叵测不堪罢了!”
 
景颜浑身一僵,他何尝不知,他现在所为,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赎罪,轻染原谅与否,都不是他能强求能左右的。
 
可就算那样,他也非做不可。
 
“那又如何?”景颜回避着戚千寻的目光,冷硬的说,“这是我与轻染的——唔……你,你……放开……唔……”
 
话未说完,就被戚千寻一把抱住堵住了唇,发疯一般的啃咬着,下巴被钳制着,只能张着嘴任那舌头粗暴的在嘴里横扫,景颜连一个破碎的音调都发不出来,只能被动吞咽着承受着,直到喘不过气来被戚千寻捏着下巴强行对视,语调依旧是温柔的,脸上却全是冷笑,“看来你还不明白——这不是你和轻染两个人之间的事,这事关神庭与凤族,一旦暴露出来,你以为你还能有什么?你以为你多年为神庭尽职尽责,为凤族殚精竭虑,你以为他们会不念功劳念苦劳?你错了!他们不会!那个时候你不是什么上神,更不是凤子,你只是个罪人!你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谁都能往你脸上吐口水——你明白吗?不是他死,就是你亡,你们之间没有共存!没有!”
 
景颜浑身颤抖,挣扎着反手又是一耳光甩在戚千寻脸上,“你、你住口……即便那样、也是我……罪有应得。我欠轻染的,我自己——”
 
下巴上的大手用力,景颜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冷冷的瞪着戚千寻。
 
戚千寻怒极反笑,他招手拿出一捆银色锁链,手指微动那锁链就像有了生命一般,游蛇一般绕着景颜“爬行”,在手腕和脚踝处缠了几圈,也不知那银链是什么材料所致,景颜戴上以后竟然一点灵力也使不出来,景颜震惊的看向戚千寻,“你要做什么?!”
 
“好,很好。你下不去手,你狠不下心,你亏欠于他,你宁愿自己成为轻染脚下的垫脚石,”戚千寻咬牙,动作轻柔的抚着景颜的脸,眼神却狠厉如刀,一片肃杀之意,“哈哈,好!我现在就去!我要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人便急退到了门口,景颜急忙去追,却被那长长的链子一绊跌倒在地,景颜却顾不得那么多,对着戚千寻的背影厉声喊道,“戚千寻不要!我不许你动他!你要是杀了轻染,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
 
脚下顿了一瞬,戚千寻一甩袖子,两扇门瞬间合上,就如同黑暗之中的天窗关上一般,光亮渐渐缩小直至消失,景颜呆呆的趴在冰凉的地上,一滴泪水啪嗒一下落在地上,裂成碎片,任天光大亮、金碧辉煌也点不亮他的眼睛,世界一片黑暗……如同多年前他在那个狭小的屋子瑟缩着一般。
 
多年之后,他竟然再次体会到那种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景颜捏住拳头狠狠的砸在地上,指骨传来连心刺痛,景颜却借着疼痛让自己平静下来,忍着心中的慌乱站起来,没走两步便再一次跌坐在地,不行——灵力被封移动起来如负重千斤,而他的身体又刚经历……本就酸软无力,根本没办法移动。
 
景颜却一次又一次的做着无用的努力。
 
就算能出这个门,他能离开这个空间吗?心中早有答案,景颜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祈祷着轻染能逢凶化吉,还保持着最后一丝希望,奢望着戚千寻念着那丝情谊能够悬崖勒马……
 
轻染,轻染,如果我又害了你要怎么办……你要没事,你一定要没事……
 
*****
 
尹愚与轻染一路向着海湾城而去。
 
没了景颜,两个人几乎是无话,似乎之前那样好的气氛也一去无踪,双肩之上有了更大的压力,让两人喘不过气来,每一次休憩,两人都看着远方,希望能够看到景颜的身影,但每一次期待,就是一次失望。
 
失望之后更加沉寂,而后背上行囊,再次一言不发踏上征途,心态比之前更焦,步履比之前更急。
 
一次一次,整整三天过去了,景颜依旧没有出现,轻染与尹愚之间的气氛已经僵硬的,似乎连呼吸都是多余。
 
坐在火堆旁,两人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时间越久,景颜遭遇危险的担忧就越大,遇到麻烦的可能性就越大……如何让他们不往这方面去想呢?于是越发想要快些解决眼前的事情,然后主动去寻找。
 
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尹愚接替了景颜替轻染温魂的工作,尽管尹愚的修为更高,温魂的时间越长,无论如何,都没法让轻染感觉到一丝温暖。冷意从心底散发,无解则不得愈。
 
尹愚收了功,他耳朵微微一动,还来不及召出长枪,便被当胸击中一掌,顿时只觉气血翻涌,直直跌出十几丈远,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噗的吐出一口鲜血,长枪他掉在身旁地上,他却再无力去拿起。
 
一击败之,尹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凤子交待的……他捂着胸口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伤口跪倒在地,眼睁睁的看着人影一闪,那玄衣男人一把抓住了轻染的脖子,轻染来不及惊呼,便觉得脚尖离地,呼吸困难,脖子快要被人捏碎了一般痛苦。
 
他抬眼去看对面行凶之人。
 
瞳孔顿时一缩,双眼发红,墨发乱舞,一点梅花在眼角,道道杀意在眉间,轻染睁大眼睛,破碎的嗓音叫出他的名字,“戚、千、寻……”
 
之后便是更大的震惊,与无尽的恨意,绝望与悲痛染红轻染的双眼,抬手死死的掐住戚千寻的手往外拉,“荀、戚!”
 
荀戚就是戚千寻,那景颜——轻染拼命呼吸着,眼前却越来越黑,他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他的心中充满了不甘与仇恨——不,他不能死!他还没有找到景颜,他还没有帮景颜报仇——他不能死!
 
第224章
 
戚千寻眯着眼睛,手下渐渐用力,看着轻染的面皮渐渐涨红,因为缺氧而眼球突出布满红血丝,青筋布满额头,这样的面目可怖和狰狞,丝毫看不出轻染平日的清新俊逸。
 
轻染现在无限接近于死亡。戚千寻心中却没有半丝高兴,心中的怒火反而越烧越旺,怎么都停不下来,杀人泄愤的念头就在头脑之中冲撞,杀气四溢压迫雪花纷飞,而飞起的雪花在空中被凝练的杀气碎成无数碎屑。
 
明明只要一瞬间就能杀死。
 
但戚千寻却没有动手,手指不听指挥,再也捏不下去。
 
脑中回想起景颜那双眼睛,那样倔强的瞪着他,双眼之中与其说是愤怒,更多的应该是悲戚与祈求,知道命运命运的悲戚,只能接受命运的无奈,承担命运的决断,对他的不舍和眷念,全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像是有着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缄默不言,就那样含着眼泪瞪着他。
 
泪水如同珍珠一般滚落下来。
 
那一刻景颜滚烫的泪水似乎流进了戚千寻的心里,烫的他整个心脏都皱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眼,戚千寻觉得他看懂了景颜,他宁愿景颜生气失望大发脾气,那样他就有充足的理由杀了轻染泄愤。可是没有。景颜那双眼睛之中至始至终没有出现过怨怼和仇恨,有的只是震惊和心痛,以及掩藏在那心痛之下的信任与期待,可正因为这样,戚千寻才更加难受——那他算什么?!景颜为了轻染可以不顾自己的生命,愿意做出这些牺牲不让轻染知道便成就轻染的大道,甚至不奢求轻染的原谅,那他在景颜心里究竟算什么?他就能眼睁睁看着景颜走向一条没有前路的万丈悬崖而后粉身碎骨么?他究竟有没有一点分量?
 
景颜难道就不能为了他,做出哪怕一点点让步吗?!
 
这个问题像是魔音一般响彻在戚千寻的耳畔,一遍又一遍,让戚千寻不得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追寻景颜百千年,那仅仅只是他的经历;他爱念景颜百千年,那仅仅只是他的感情。
 
景颜爱他,不如他爱景颜深。
 
这个认知让戚千寻痛苦,让他怒火烧心无处发泄,就算现在他只要一用力就能结束轻染的生命,可他却犹豫了。看着轻染满含仇恨的目光,生机正从轻染的脸上、目中流失,戚千寻退缩了,尽管不想承认,但是他为此而恐慌。
 
手在剧烈的颤抖。
 
害怕景颜真的绝情到那种程度,会因为轻染的死不原谅他,永远这个诅咒太长,也太绝。戚千寻更害怕的是……景颜根本不爱他。他得到景颜,三天的缠绵在他看来是千年守候终成正果,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对于景颜来说,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的渊源,至多不过几天的同行,当时表白是怒起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却感受到景颜的回应与接受,他是多么高兴,甚至开始感谢上苍,开始感谢缘分的奇妙,让景颜能接受他。满心都是欢欣鼓舞,连那漫天的冰雪都化作色彩缤纷的花瓣香雨一般。
 
他多么感谢景颜也喜欢他,还愿意把自己给他,这是、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梦寐以求,幸福原来如此容易,他在景颜耳边述说长达千年的思念与思慕,却没有想过,这对景颜意味着什么。
 
戚千寻一掌拍开轻染,发疯一般的对着雪地林木打了一掌又一掌,掌风过处碎石飞沙树木折断,短短几十秒,一个山头就被戚千寻毁的七七八八,戚千寻尤不解气,雄浑的灵力一波一波从掌中推出,恐怖的威压由戚千寻为中心散发出去,走兽飞禽早早息了声音,四散而逃。
 
轻染倒在一边,捂着脖子狠命的咳嗽着、干呕着,呛出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他看着戚千寻像是发怒的狮子一般大肆毁坏,轻染的心中不禁也有两分胆寒,太可怕了……这样的压迫力,甚至连帝舜都……
 
心中一窒,碰上这样疯狗一般的戚千寻,景颜是不是已经凶多吉少了?轻染眼眶通红艰难的喘着气,却不防戚千寻突然回头,轻染直觉的避开了目光,一瞬又镇定下来,狠狠的瞪着戚千寻,只是心中仍有余悸——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野兽般的眼神上有着不详的红色凶光,光是看着就觉得凉意从脚底升起,仿佛被黄泉恶鬼缠身一般,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戚千寻似是被轻染仇恨的目光激怒,一掌将之前翻倒立起的树根拍成碎片,猛地回过身冲到轻染面前,一把抓住轻染胸襟,轻染丝毫不畏惧的目光被他当成了挑衅,戚千寻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得意什么?不就是仗着景颜心疼?他倒要看看,这张无畏无惧的脸究竟能保持到几时!
 
危险的眯起眼睛,戚千寻冷冷的哼了一声,直接以灵力缚了轻染的手脚,戚千寻便飞身而起,拖着轻染一路疾行,往那断崖而去。
 
空间本是随着主人而动的,戚千寻在山崖下的一个山洞之中暂定空间,怒而暴走的时候没心思移动空间,此时空间的入口便在崖低山洞之中。
 
戚千寻站在崖边,回头看了看轻染,轻染也是硬骨头,被拖行一路也一声不吭,任凭石头树枝在他的身上脸上划出道道伤痕,眼眸亮的惊人,刻骨的仇恨分明,根本不屑掩饰,脸上是恨不得将戚千寻杀之后快的狠意。
 
此刻的轻染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本应是狼狈不堪,可心中那股气却让他看着气势格外惊人,虽是狼狈,却无半点难堪。见到这出熟悉的断崖,轻染眼中更是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身上灵气开始躁动不安。
 
冷冷的看了轻染一眼,戚千寻又嗤笑了一声,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对轻染纵然还是不满和盛怒,多少还是有了点安慰——轻染究竟还是担忧着景颜,不是景颜一厢情愿在付出。可这一点点安慰很快也被冷嘲给取代,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嫌弃轻染痛极的闷哼,戚千寻干脆的施了个封口的小术法,叫轻染彻底安静起来。
 
景颜不能死。谁死都行,戚千寻目光坚定而无情,他不会让景颜死。
 
*****
 
景颜一点一点向门口挪动着,不知过了过久,终于到了门口,不过这点距离,景颜就已经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靠着门框勉强站了起来,无力的倚着门扉休息,景颜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清澈的眸光。
 
戚千寻的怒气在景颜的预料之内。
 
如果可以,景颜当然不想在最甜蜜的时候给戚千寻当头棒喝,让戚千寻失落难过,可他没别的办法。
 
戚千寻不是陆锦,不是艾瑞斯,更不是以往任何一个人,戚千寻没有他经历过的所有,戚千寻是一个独立的人,没有以前的记忆,戚千寻不可能马上和他心意相通,他从有意识开始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成为魔君的途中,他吃了多少苦斩了多少人,成为魔君之后又开始统领万千魔兵,对抗其他势力在六界站稳脚跟,他是活生生一个人,有自己的经历,有自己的思想,更有自己的处事方式。
 
这些共同铸就了一个叫做戚千寻的人。
 
面对一个问题要达到相互理解达成共识同进退,哪怕相爱都需要无数的时间去磨合,他和戚千寻现在除了相爱什么都没有,要面对的又岂会仅仅只有一个轻染,这样离心的他们,今后要怎么携手同行?
 
戚千寻行事肆无忌惮,秉承着犯我者杀、挡路者杀、看不顺眼杀、遇神杀神,这样固然是快意人生,也让人生畏。但这样下去,他们等不到幸福的结局,戚千寻固然能力高强,对上谁都无惧无畏。
 
帝君同样如此,可轻染为什么还是会被暗算?
 
就算按戚千寻的办法,悄无声息的解决了轻染,换魂这件事就会随着轻染逝去永无天日吗?景颜清楚的知道,不会。且不说帝君会如何反应,正如轻染升仙有异象,那他景颜涅盘又岂会平平淡淡?反而因为他神魂有损涅盘艰难,更受注目,届时被发现他恐怕也是插翅难逃。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只能以轻染之事作为契机,让戚千寻快速看明白,他对戚千寻有信心,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没让自己失望过。
 
景颜心中低笑了一声,虽说要给他一段新的恋爱,但到底还是认出他开始就爱了啊,否则谁只是表个白就能拉他上床呢,那不是强艰么,也不知是戚千寻情商太低,还是心太大,还是色字当头,这些细节就全忘了。
 
再说轻染是个值得你对他好的人。景颜知道,从进暴风雪域,轻染从未对他开口说过谢字,但他都记在了心中,反应在他无微不至的小方面,那是尹愚都不曾注意的细节,更花费无数心思,旨在将饭菜做的更加好吃些,一心尊重、信赖着景颜。
 
休息了好一会儿,景颜才睁开眼睛,伸出手抵在门扉上,只是这个小一个动作,又让他的呼吸急促了些,景颜肩膀用力一撞便撞开了门,噗通一声跌出门外,趴在地上无力的喘着。
 
而与此同时,两丈之外的阶梯口,轻染被戚千寻一把掼在地上,发出碰的一声巨响,轻染顾不得身上剧痛,抬头看去,这一看却让他登时痛彻心扉,景颜只着中衣,头发散乱,脖子上一片暧昧的红痕,气息不均面色潮红,眼中满是空茫之色,口中无意识的喘着,而手腕脚腕被银色锁链锁住,竟是一片通红!轻染脑中“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到了,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这个恶贼,他竟敢、他竟敢这么对待景颜——
 
他要杀了他!他一定要杀了他!
 
双目染血眼角尽裂,轻染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却被封口一个音节也无法发出,眼中终于淌下一行热泪。
 
戚千寻急忙上前一步,将倒在地上的景颜抱在怀里,一挥手将轻染送至别处,外袍一脱裹在景颜身上,一把将景颜抱在怀里,怒气尚未消退,心中涌起的懊恼与心疼又将戚千寻淹没,该死,这锁天链不是号称神君之下寸步不移的吗?怎么还让景颜行至殿外,脱力的躺在地上!
 
戚千寻的步子凌乱而急促,甚至有些慌乱,不仅仅只因为景颜的状态,更因为景颜的眼神——痛苦和失望。轻染的惨状他当然看见了,只是他没想到,没想到景颜能离开那个房间,亲眼看到——
 
他不想的。他不想的!
 
快速将景颜放在床上,戚千寻顺手点了景颜身上几处学位,让景颜睡过去,戚千寻颓然的坐在床边,徒手扯断了锁天链,任链子在手心划得伤口溢出血来,他深深的看着景颜,愤然与怒气渐渐退去,被无措包围。
 
景颜、景颜,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样才好?
 
*****
 
寒风呼啸。
 
尹愚沿着那道拖行的痕迹,撑着长枪一步又一步的挪,终于眼前一黑,倒在了皑皑白雪之中,血染红了一片白雪,戚千寻那一掌破了他的防御,能坚持到这里,尹愚已是拼尽全力,已经……站不起来了吗?尹愚问着自己,手心在长枪之上摩擦,传出阵阵痛意,他缓缓的爬起来,手脚并用爬了两步,终究是头一歪。
 
凤子,尹愚、无用,再不能侍奉左右,悔矣,愧矣。
 
风雪染上尹愚的眼睫,冰晶冻紧了他的长枪。过了好一会儿,风雪之中闪过一道人影,从尹愚身旁擦过,十几丈停下返回,在地上摸了两把,将尹愚从雪中挖起来,摸了脉门喂了一粒丹药,而后沉默的看着尹愚好一会儿,施了一道法术让尹愚凌空飘起,向着断崖一跃而下。
 
第225章
 
是夜,与寒风呼啸的暴风雪域相比,空间宫殿之中则是温暖如春,干净的夜空上挂着几颗闪亮的星星,宫殿之中的萤石早就亮起来,将整个宫殿都笼罩在一中昏黄而温暖的光芒之中。
 
与宫殿外的灯火通明不同,房间之中只有床头有一盏宝灯,挥洒着柔和的光芒,照在景颜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戚千寻坐在床沿,伸出手轻抚着景颜面颊,眼中一片深沉——
 
他在点晕景颜之后,去外面寻尹愚,有些心急,担心尹愚已经死了。他没想到会看到那样的场景,原以为尹愚应该在原地被冷的动弹不得瑟瑟发抖,戚千寻知道他愤怒的一击有多大的威力,即便他在最后收了两分力道,也不是尹愚承受的住的,在暴风雪域这样的地方受了重伤,只有等死的份。
 
原本该躺着等死的人,竟有毅力顺着那道快被风雪掩埋的痕迹追寻了一路,若不是感觉到那一点点气息,他差点会错过。
 
去带人回来的初衷,戚千寻只是害怕景颜会因此对他失望,会与他渐行渐远,有缘无分。可看着尹愚被薄雪盖住的身影、曲起的被冻僵的手指、手背上突出的指骨,指甲里的脏污、手心中凝固的鲜血……显然是体力不支,只能在地上爬着前进。戚千寻那一刻是恼怒的,是吃惊的,戚千寻又想起轻染那咬牙切齿恨到极致的表情,沉默了许久终于明白了,所有怒火消弭无踪,戚千寻冷静了下来。破天荒的喂了一颗极品回生丹给尹愚,这样尹愚无论如何都死不了,而后他将尹愚带回了宫殿,花了一下午在宫殿边缘处新建了一个地牢,将尹愚关了进去。
 
这两个人都是真心对待景颜,为救景颜可以出生入死,不顾及自己的生命与尊严。
 
也难怪景颜会对这两人如此之好。轻染不是景颜的仇人,他们为了彼此不惜躯命;尹愚也不仅仅只是个下属,他是景颜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调查了景颜,当然知道两千多年来,景颜身边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尹愚与其说是下属,不如说是陪伴了景颜近千年的朋友;而轻染身份更加特殊,不仅是景颜的朋友,更被景颜视为兄弟,景颜又对轻染心怀愧疚,付出的感情更多,也更复杂。这两个人都是景颜最重要的人,试问景颜怎么会同意他杀掉这两个人而无动于衷?
 
这太过为难景颜了。
 
可笑的是他还怀疑景颜不够爱他,为此愤怒还迁怒于轻染,却不知景颜对他已经是一往深情……景颜本就为轻染之事心有郁结,还要在他这里受气。戚千寻脸上露出一抹心疼,低头吻了吻景颜的唇。
 
可这样下去不行,现在的轻染与尹愚两个,肯为景颜赴汤蹈火,可不代表着景颜换魂之后还会如此,届时两个人都成了被蒙蔽的受骗的人,一个是受害者,景颜的所有行动都会被阴谋论,另外一个对凤子忠心耿耿,得知景颜这个凤子是偷龙换凤而来,又该如何反应?恐怕不会乐观。
 
戚千寻眼眸一黯,景颜心中也已有此料想,但他却在逃避,他还残存有一丝希望,那便是相助轻染顺风顺水,那时轻染即便不原谅他,他也能有一丝心理安慰解脱自己。
 
可景颜也是一个人,他也会受伤。所以景颜在逃避,不愿意去想还魂暴露之后的事情,自然谈不上后路的安排。
 
“千寻……”突然听得景颜说话,将戚千寻从思考之中惊醒过来,他一惊就要抽回手,却不想景颜翻了个身,压着他那只手,唇畔轻轻擦过他的指腹,温温软软的,一瞬间戚千寻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开了,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戚千寻连忙朝着景颜施放了一缕黑气,顺着景颜的呼吸吸入景颜体内,于是景颜便又沉沉睡去。
 
戚千寻将唇印在景颜额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的景颜啊,外表再冷漠如冰,也有着一颗温暖炙热的心,将所有人对他的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荀戚”再无礼,景颜也不曾大打出手,更不曾赶他离开。所以景颜没办法割舍下的东西,他就来帮他好了。
 
让景颜彻底的放下过去,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真正的涅盘新生,来到他的怀里,与他相拥。
 
在这之前,就让他做那个最坏的人吧。
 
爱怜的摸了摸景颜的脸,帮景颜盖好被子,戚千寻站起身来,眼睛亮的惊人,向着之前他关住轻染的房间而去。
 
*****
 
没有想到一带轻染回来,就让轻染看到那样的场景,戚千寻也就是随意将轻染送到了一个空房间,拿了一样牢笼的法器将轻染关在了里面,轻染在里面满心怒火,却被缚了手脚无处可发,声音也被封了连怒吼都做不到,只有咬着舌尖任鲜血从嘴角滑下,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堂变得昏黄,慢慢沉入黑暗,就如同他的心一般。
 
那是景颜啊!那么好、那么好的人,竟被当做禁脔一般对待,戚千寻那个禽兽!如果不是他,景颜怎会遭此横祸,因为他,景颜才会压制修为,每天为他温魂更是损耗不小,他知道这样对景颜来说是有消耗的,景颜会精神不济是当然的,早有隐患,也早有预料,为什么当初没有赶走来历不明的荀戚,而是投机的认为可利用荀戚的武力,只是去试探他呢?凭什么认为防着就不会有危险呢?这个世界上,一力降十会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他当时执意赶走他,戚千寻就不能跟他们同行,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一连串的事!
 
为什么,从遇到他开始,景颜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被帝舜伤害背叛,被他怀疑,到现在,竟然连……景颜一贯高傲,该如何伤心绝望?轻染无法去想,他直勾勾的看着窗户,到最后连眼泪都不会流,心中只余下一腔痛恨——他终有一天,要将戚千寻千刀万剐!
 
房间门被推开,轻染的眼睛被突来的光刺得一痛,却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向着牢固的笼子一次又一次狠狠撞过去,眼神就像是要吃人一般。
 
戚千寻却不慌不忙,脸上甚至带着一些志得意满的小人微笑,显得邪肆配上他那泛滥的桃花双眸中的餍足,暗示的意味不能再浓,他一步一步的走进轻染,好心情的在笼子面前蹲下来,挥手解了轻染的封口和灵力缚,看着轻染咆哮出声,试图冲破牢笼,尝试用灵力攻击。
 
一点作用也没有,攻击不过在戚千寻身上打出水漾波纹,就消散无形。戚千寻愉悦的笑出声来,一道灵力打在轻染膝盖,轻染一下跪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戚千寻勾唇,伸出腥红的舌头舔了舔唇,压低了声音跟轻染说话,表情还颇有些沉溺其中的销魂,色情的无以复加,得意几乎忘形,“景颜不愧是凤子,肌肤滑腻如绡,趴在他身上会往下掉,他的屁股脱了那么翘,捏上去全是肉,啧啧,我真恨不得死在他身上……”戚千寻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攒动,声音更加低哑浅笑,“精尽而亡。”
 
轻染咬住唇,双手紧紧的抠进肉里,死死的瞪着戚千寻,喉中不断传来低吼,如同绝望的野兽。
 
饶是戚千寻,也为这眼神一惊,以前不是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纵使不敌,也要咬下对方一口肉来,不过那些人都死了。压住心中涌现的杀意,戚千寻又笑了笑,“景颜真的好棒,简直是个尤物,他的呻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他的身体,是这个世上最销魂的地方,你知道吗,这三天三夜,我就没有停下来过——”
 
“你住口!”轻染再也听不下去这样侮辱景颜的话,一个箭步冲到笼子边缘,伸出双手去抓戚千寻,戚千寻哪里会被他抓到,急退两步仍然笑意盈盈,其实他心中早不耐烦说这些了,看到轻染抓狂也就够了,他舒了一口气轻松的道,“毕竟景颜那么在乎你,我可不能让你死了。”戚千寻点点脸颊,有些苦恼的样子,而后打出一道灵力,封住轻染几处大穴将轻染定住,走近传了轻染一道真元,捏着轻染的下巴喂了一颗疗伤的丹药进去。
 
也不解开轻染的穴道,不管轻染杀人般的目光,戚千寻便准备扬长而去,走到门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笑的很是灿烂,“啊,对了,我和景颜能够成就好事成为眷属也多亏了你,谢谢了啊。等我哪天心情好,就让你和景颜见见叙叙旧。”说罢他又轻声笑起来,“不过这两天还不行,我还很不够呢。”
 
轻染眼睁睁的看着戚千寻离开,仿佛心脏被人一片片割下来,献血淋漓痛不欲生,整个眼前一片血红。
 
原本被定住的身体缓缓发抖,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第226章
 
出门殿门,戚千寻才收了脸上的邪笑,面上露出一抹凝重来,尽管心中已有章程,可他的心中并不轻松,他的时间不多,必须要尽快安排好一切才行。
 
戚千寻回了房间,深深的看着景颜的脸,沉默了许久,终于是和衣一倒,躺在了景颜身边,他闭上了眼睛,心中的念头越发清楚,在那之前,他需要试探一下景颜的底线在哪,然后将这个底线尽量拉长。
 
翻了一个身,戚千寻终于是没忍住想要亲近景颜的愿望,迟疑的伸出手,将景颜抱在了怀里,满足的喟叹了一声。当然这个犹豫的过程是他自己的看法,实则他的动作顺畅无比,停顿的那一瞬仅发生在他的脑中。
 
温暖。充实。满足。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怀中这个人更重要呢?这是他寻找了两千多年的归宿啊……是他的生命和灵魂,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背弃他,他也会在他的身边,永远,不离不弃。
 
*****
 
阳光照在景颜脸上,眼帘一片红彤彤,久了便开始刺痛,景颜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想起之前看到的状况,他心中一急忽的坐起身来,眼前便是一黑,头一晕差点跌回去,景颜伸手扶了扶额角,微凉的温度通过指腹传进大脑,景颜才恍然那负山而行的压迫感消失了,定睛一看,发现手腕之上那银色锁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身体纵还有些虚弱,却已经无甚大碍。
 
景颜连忙回头,果然在床上看到了那玄色的身影,脸上便浮现出怒色,伸手准备推开戚千寻,却在看到戚千寻脸色的那一瞬犹豫了。
 
戚千寻眼下有着黑青,唇角抿着昭示着主人睡前的不悦,脸上的神情很是低落,就连眼下那红艳的梅花似乎也黯然失色,他和衣躺着,侧着身子手臂摆在一边,那是他突然起身甩开的胳膊。回想起之前戚千寻神采飞扬,像是得了糖吃的小孩一样,心满意足的样子,景颜的神色有些复杂,怒火和心疼在心中交织,终究还是垂下了眉眼,伸手拉了被角,盖在了戚千寻身上,手也轻轻的落在了戚千寻脸上,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呢。
 
是他没有处理好。景颜沉默着,戚千寻是为了他好他何尝不知……只是他已经对不起轻染一次了,那一次就让轻染在人间轮回数千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好不容易轻染有了出头之日,难道他现在还要再来一次吗?何况这次还是要取走轻染的性命?
 
他做不到!他不能啊!
 
他相信戚千寻的千年追寻之语,他也喜欢这个男人,这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可那也掩盖不了他与戚千寻相识太晚,相知太浅。所以戚千寻扬言要杀了轻染,他没法去怪他。其实戚千寻说的有道理,他又何尝不知?他与轻染之间的牵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到时候事情暴露,轻染对他只怕会更加恶心吧?
 
得了好处之后一副愧疚的面孔,想要去补偿,既不敢将真相告知,也不舍得放弃眼前的生活,如此的卑劣……又卑鄙,无法想象轻染露出厌恶他的样子,于是本能的逃避着,不想思考那个问题,装的毫无畏惧,其实他的心中,根本没有想好如何去处理。
 
像是鸵鸟一样,以为把头埋在沙子里,就什么也看不见,就能什么也不害怕。
 
戚千寻却将他所有粉饰的太平都抹去,让他去直面那个血淋淋的问题——若他与轻染必有一战,若他与轻染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那他该何去何从?难道真的任自己就此死去吗?
 
如果没有戚千寻,景颜尽管害怕不舍,却能告知自己,这个世界容不下他,他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即便艰难他也能闭上眼睛与世长辞。可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那么艰难的寻找着他,那么热切的祈盼着他,那么的虔诚的深爱他,那么需要他,他还舍得离开吗?他还能心甘情愿毫无遗憾的离开吗?
 
这个问题,令景颜心痛无比。
 
所以他态度冰冷,强硬的拒绝戚千寻插手这件事,他心慌意乱只想把这事归做自己的私事,却不想戚千寻会那么生气……
 
也没想到戚千寻竟然会那么对待轻染。
 
想起他看到的轻染的样子,景颜的手指一僵,脸色又变得难看了起来,他正欲收回手,却被戚千寻按住手在脸上,戚千寻那双眼睛也随之睁开,眼角泛红,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轻染出现在景颜面前,景颜心一硬,抿着唇硬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冷声喝道,“戚千寻,你怎么能那么做?轻染、轻染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不该那么对——”
 
错的都是他,为什么受罪的都是轻染?
 
难过了一晚上,一睁眼面对的还是景颜的怒火和质问,戚千寻眼中的温存与眷念也冷却下来,他扯开嘴角冰冷的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也分外无情,“我凭什么不能?他的存在威胁到了我……挡了我的路,我当然要趁早下手,斩草除根!他活着就是错!我为什么不能?我堂堂魔君,还要为一区区凡人退避三舍不成?我告诉你,我不仅要杀了轻染,我还要他死的很惨!我昨天还打伤了尹愚,准备让他在地牢里慢慢等死——”
 
“啪——”
 
又是一声脆响。戚千寻眼神阴狠,缓缓的回过头来,“景颜,我为你思前顾后,殚精竭虑,你就这么对我?”戚千寻冷冷的看着景颜,一字一顿逼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心?还是说,我在你的眼里,就什么也不值么?比不上一个要你命的轻染,也比不上那个注定会反叛的狗屁护卫?!”
 
景颜气的手都在发抖,眼眶就红了。
 
他握住发疼的手心在胸前,颓然的坐在床上,失神的道,“那怎么能一样呢?那怎么能一样呢!我——”我若不是真的爱你,如何会……景颜想诉说对戚千寻的在乎和爱意,终究只化作唇边的一抹苦涩,连笑都笑不出来。
 
“说不出话来了?”戚千寻却是擦了擦唇角冷笑起来,眼中隐有痛意,他恨不得立刻将景颜拥在怀中,但他能做的,不过是将伤人的话说个彻底,如果景颜逃避了,他就强迫景颜去面对,哪怕这个过程痛苦无比,“什么一样不一样,不就是你高高在上的景颜上神,把我这个不堪的魔头玩弄在鼓掌之中罢了?既然如此,我管那些人的死活做什么?”
 
但是景颜,你要知道,我的心更痛。戚千寻撇开眼不去看景颜,站起来一振袖子就要离开,景颜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抬眼向上看的时候眸中晶莹,几乎是失态一般喊出来,“不许去!”
 
戚千寻停下脚步,嘴角勾出一抹嘲讽,就那样轻轻的看着景颜。
 
景颜目光闪烁,嘴唇微微颤抖着,张张合合终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有什么闪亮亮的东西滑下去,破碎在锦被之上,景颜也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歇斯底里,“我是对轻染心怀愧疚!两千多年前,我用禁术夺去了轻染的身体,变成了景颜。我以为那样,我就能……我就能像他一样,拥有做梦都想要的生活,被期待,被称赞,被信任,众望所归。可是不一样,我有了那些,可我更多的却是力不从心,是汲汲营营,唯恐一点做的不好,三省吾身都不能让我安心,我认真的扮演着景颜,可我根本就不是他!在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对他,我就已经……我偷取了他的身体,盗走他的身份,他的师友,我夺走了他的人生!逼着他走投无路,颠沛流离。”
 
“我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做了这样一件大事!他是我的兄弟啊,”景颜睁开眼睛,“我的不幸不是他造成的,我却将不幸全都加诸在无辜的他身上,夺走他的一切,让他坠入深渊。”
 
“若他是个烂人,我就能理直气壮占据他的身体。”景颜声音之中充满悲戚,“可是他那么好……他那么好……即便知道我是来者不善,也给了我足够的尊重,我怎么能再去伤害他?每夜梦回,我的脑中全是后悔——”
 
“我只是想把一切都还给他!我只想挽回自己犯的错,即便他与我反目成仇,我也想要个无愧于心,”景颜收紧手指,“否则我这一生都将永无宁日,千寻,你不要伤害他,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真的——除了你,这个世上我没什么留恋的,你别逼我恨你。你别让我恨你!”
 
听着景颜最后那句话,戚千寻的心都要碎了。
 
他多想将景颜抱在怀里安慰,多想要亲吻景颜的双唇告诉他,他还有他。但戚千寻至始至终都只是站着,哪怕他喉头梗塞,哪怕他身体颤抖。他在景颜面前低下身子,抬起景颜的下巴,叹了一口气,“可是景颜,你把他当兄弟,他呢?他不无辜,他身为凤子,若是有心,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存在,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拉你上来,可是他有吗?”
 
景颜如遭重击,呆在原地。
 
“与你反目不是可能,是必然。你不早做打算,难道只准备留我一个人吗?我求你了小颜,为我想想,为我们的未来想想。”戚千寻将话撂下,转身离开。
 
将房门关上,金黄的阳光照在眼睛上竟然一阵刺痛,戚千寻眯了眯眼睛,心下有了计较。
 
主仆之情倒还好说,戚千寻不是太担心,尹愚纵然对景颜有其他心思,可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埋在心里,恐怕就算给他绝佳的及机会,他也未必会说出口罢,再说景颜对他也没有其他感情,到时候就算尹愚做出的选择是跟随大众声讨景颜,景颜也不会太过伤心和意外,只要尹愚现在不死在他手里,景颜就不会因此对他生出隔阂。
 
说到底景颜不是个无原则心软的人,若尹愚变成敌人,景颜不会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只是在对轻染的事情上太过糊涂,过多的愧疚与持续的隐瞒带来的负罪感已经快要逼疯他了——
 
不过没关系,他会替景颜保持清醒的。
 
就让他帮景颜解决了他最担忧的事情吧。戚千寻脚步一转,去了新建的地牢,扔了一瓶上好的疗伤圣药之后,离开了空间。
 
*****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甚至隔着壁垒的帝舜突然一阵心慌,他快速的杀掉与他缠斗的凶兽,平复了一下心跳,按着心脏去感受那一抹心悸来自何方,那感觉却又突然消失,帝舜皱起好看的眉,怎么回事?
 
轻染……
 
一边是顺着线索即将找到的轻染一魄,一边是毫无来由的错觉,帝舜也不由得陷入了纠结,再次感受了一下,确定轻染的确无恙之后,帝舜定了定心神,有景颜护着,轻染不会出事,况且魂契也十分稳定,无缘无故出现心悸心慌,看来是他接下来将面对的需要他十分小心了。
 
帝舜拿出一个锦囊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就快了轻染,我很快就能去见你了。
 
第227章
 
剥开伤处的过程自然是痛苦无比的,但若不剔除里面早已腐坏的部分,即便表面看着已经痊愈,也会从内部开始溃烂,渐渐腐蚀全身,终有一天会药石无灵。
 
自那天之后,戚千寻与景颜又发生了几次争吵,两人之间的气氛几乎跌破了冰点,哪怕两人的争吵一次不如前一次激烈,在争吵之中也越发体会到对方对自己深深的爱,每次开口,心里想的都是要好好交流,解决问题,可只要谈话触及到轻染这一个点,两人就一步都不肯相让,最终不欢而散。
 
每次如此,戚千寻都会离开空间几天,直到心中所有的气闷与愤慨消失无踪,只剩下心疼、后悔和多出来的一丝妥协,便再次回到宫殿里,直到再一次谈崩,如此往复。
 
随着时间拉长,两个人争吵的频率越多,景颜的态度越发着急——轻染的伤势原本就是拖不得的,而他们在空间之中已经呆了近半月,在这样下去,即便他不想杀轻染,轻染也会被他拖死的!
 
戚千寻离开的时候,景颜不是没有尝试过去找轻染,但空间是戚千寻创造的,按照戚千寻的意志而运行,戚千寻不允许他见轻染,他怎么可能找得到?于是景颜越发觉得煎熬,十几天啊!谁知道轻染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已经得了离魂之症了?没有人给他温魂疗伤,轻染是不是……
 
景颜都不敢想,他究竟又给轻染造成了多少伤害。
 
这些一条条,时间多过去一秒,都像是在景颜身上添加一点重量,直到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来,景颜终于承受不住了,心理防线终于全线崩溃,他抓住戚千寻的领子大喊,“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别的办法……我不会有事的,你让我见见轻染,你让我见见他……”
 
戚千寻握住景颜的手,大掌温暖包裹住景颜的。唇角勾了一勾想要笑出来,最后确是露出了一个像哭一样的表情来,他将景颜抱进怀里,感受到胸前衣襟被温暖的水汽浸湿,即便料到如此,心痛也没有半分减少,也觉得眼眶痛的厉害,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终于抚上景颜的头发,声音沙哑的如同破碎,“轻染,就那么重要吗?”
 
景颜身子一僵,死死的抱住了戚千寻的腰,泪如泉涌。
 
向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戚千寻捧着景颜的脸,低头吻上了景颜的眼睛,顺着那滚烫苦涩的泪,封住了景颜的双唇。
 
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逼迫景颜,就如同景颜第一次跟他所说,那怎么能比呢?那怎么能一样呢?景颜爱他,在乎他,他不是没有心感受不到,可只是因为如此,他就能够要求景颜为他放弃一切,否则就是不爱他吗?
 
这太没有道理,也太强人所难了。
 
景颜当了两千多年的凤子,也在神庭做了这么久的上神,神庭天界一直以除魔卫道为行动标榜,若不是爱,怎会与他戚千寻这个魔君在一起?魔君这个身份,说出去挺了不起让人退避三舍,可整个天界,怕是连个小仙都瞧不起他罢。
 
为了轻染之事,景颜已经受了近千年折磨,夜夜不得安寝,时时备受煎熬,连他做的这些事,景颜对他戚千寻也从无责备,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起来,归咎于自身,他戚千寻何德何能,能得景颜这样的庇护?那么,他又怎么忍心让这样的景颜,因为他的私心,受更多的磨难呢?
 
戚千寻将景颜的脸狠狠的按在自己颈窝,声音竟有些梗塞,“我会让你见轻染。”对不起小颜,我……我只是太爱你,我不想伤害你的,一点也不。
 
不过是退后一步,戚千寻想,就退后这一步又能如何呢?他……他只要护得住景颜度过这次难关,杀不杀轻染又有什么重要呢?说到底是他不够强大,才会因此为难景颜为他做出退步罢了。
 
“我让你见轻染。”戚千寻又说了一边,即便心中对自己百般劝慰,戚千寻还是止不住心脏撕裂般的痛楚,他知道他退着一步意味着什么,可是他再不退,景颜真的就撑不下去了。
 
戚千寻闭了闭眼睛,让心中翻腾的无数情绪都沉寂下去,拉住了景颜的手转身,向着关押轻染的地方而去。
 
景颜尤有些不敢置信,眨了眨眼睛,拉着戚千寻的手有些用力,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根本不动,戚千寻回头,便看见景颜那既可怜又可爱的神情,他双眼一眯,终于压不住心中那浓浓的情义和憋屈,低头狠狠的啃咬着景颜的嘴唇,在景颜纤细的脖子上留下一串串红痕,最后在景颜锁骨处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直到口中出现了点点血腥,景颜也因为疼痛轻哼出声,才克制的推开景颜,喘着粗气转过头去,语气有些冲,“不是要见轻染,赶紧跟我走。”
 
像是掩饰什么一样,一开始戚千寻步子迈的又疾又大,跟在他身后的景颜被拖得一个踉跄,如此走了好几步,戚千寻才放慢了脚步,伸出舌头将唇上的鲜血舔舐干净,垂下眼睑盖住了那双漆黑的眸子,低声道,“你放心……我没有伤害轻染。”
 
景颜跟在戚千寻身后,看着戚千寻高大的背影,听着戚千寻的低声细语,眼里突然就闪出了泪花,捏住戚千寻的手极其用力,像是要将它融入自己骨血一般。
 
不一会儿,戚千寻就在一扇房门前停了下来,他放开景颜站在门口位置,抬了抬下吧示意景颜自己开门,“他就在里面。”顿了一下,戚千寻接着道,“我就不进去了。”
 
知晓其中的缘由,戚千寻抓轻染来的时候用的手段可不怎么讨人喜欢,轻染必定不想看到戚千寻,景颜当然不会勉强,他看了戚千寻一眼,回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起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竟然有些害怕,害怕轻染现在就对他露出厌恶的目光。
 
手指接触到门扉,那微凉的温暖顺着指尖一路传到脑海,景颜也随着冷静下来,手腕缓缓用力,推开了那扇木门,戚千寻就站在门框旁边,目送景颜进屋。
 
随着木门被推开,景颜看到了屋内的场景,顿时瞳孔一缩,心也猛地被提到半空中,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了那金属牢笼之前,而轻染那充满仇恨的目光,在看清来人之后也骤然一变,他眼睛瞪得太久,满心都是愤恨,此刻突然转变,一时缓不过来,等他到牢笼前时,竟不自觉淌下一行泪来。
 
“景颜,景颜,”轻染比景颜还急,声音沙哑仿佛嗓子已经破败了一般,听在耳朵里都觉得痛,他紧张的打量着景颜,连声问着,“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
 
景颜的心一阵抽痛,这样的轻染,叫他如何能够狠下心去伤害?景颜捧住轻染的脸,用手背抹着轻染脸上的泪,心里像是塞了一块巨大的沁了水棉花一样,喘不过气来难以呼吸,大力的摇着头,“我没事、我真的、我没事。”
 
他能有什么事呢?有事的是你啊……轻染还是被抓进来之前那个样子,脸上不仅有血污斑斑,还有不知何时沾到的尘土,如今被那两道泪痕一冲,更加不能看;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很是散乱,景颜跪在笼子之前,胡乱的帮轻染擦着泪,却发现越擦越脏,便拿了袖子去拭,最终抵不过心中一酸,隔着笼子拥住了轻染,不断的摇着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确定了怀中人的温度,景颜好歹镇定了些许,急忙推开轻染,运了真元在手上,抓了轻染的脉门去检查轻染的身体,却惊讶发现轻染的魄体不足已经好了,除了法术被封之外,竟一丝不妥也没有!景颜把了两次,确定轻染现在三魂在位,七魄齐全——景颜双眉微蹙,神色有些复杂,收回手按了按腰间,果然装轻染两魄的小瓶已经不见了,笼子边缘景颜还看见了被随意扔在地上的不起眼的小灯,旁边还有一堆灰白的粉末,难道那是……景颜睫毛翩跹,慌忙移开视线,抬眼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戚千寻……
 
他以为……
 
原来戚千寻没有不管轻染,看轻染现在的状况,戚千寻每天不仅为轻染温了魂,还寻了镇魂灯和引魄珠来帮轻染治好了离魂症!难怪、难怪戚千寻那次回来,身上有掩不住的血腥和一丝海腥,原来是……轻染没事了,明明是件高兴的事,景颜不知为何却笑不出来,拉了拉嘴角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角却压不住泪意,拉着轻染的手不住道,“太好了……你没事……你没事了……”
 
轻染听着这话,鼻子却是一酸,心中又是一阵蚀骨恨意,却不敢表现出什么,轻轻拍了拍景颜的手,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景颜有没有事,他看的还不清楚吗?指甲狠狠嵌进肉里,那红肿的唇,满是痕迹的脖子,景颜扭头时露出的牙印一角还不够说明吗?
 
从未有一刻,轻染觉得如此无力,对于这样的景颜,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这一辈子,都承了景颜的情,永远都换不清。景颜自己又该是多么难过?可笑的是,他连安慰的话都不能说……
 
还有什么,比现在这一刻更令人痛苦呢?看不到的时候臆想绝望,看到的时候……轻染再掩饰,他的眼神还是不自主的飘向外面,泄露出一丝怨毒,原本没看屋内的戚千寻似有所觉,回头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笑,景颜见了一惊,慌忙道,“他……轻染,我和千寻是相爱的……他……我很对不起,他对你做这些事,我会让他放了你的……对不起,轻染。”
 
相爱?轻染的心在滴血,痛的他想蜷起身体,以扭曲肢体减少心中的痛,景颜为了他,究竟牺牲到什么程度?轻染想起戚千寻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对景颜做过的那些事,只觉得世界一片黑暗,可笑的是,他竟只能默认这种说法,真相是多么残忍,如果他执意说破,景颜又该多么难堪?
 
轻染的喉头轻轻动了动,却不敢说话,他怕自己的哽咽会让景颜更难受,只能轻轻的点了点头,他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外面的戚千寻打断,“景颜,你也见到轻染了,我有事……和你说。”
 
轻染抓住景颜的手紧了紧,景颜为难的看了戚千寻一眼,却被轻染推了推,哑声道,“你去吧。戚千寻他……没有为难我,我挺好的。”轻染梗了梗,又道,“看在他帮我固魂,把我拖了这么久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戚千寻在外,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抬了抬下巴,是无声的催促。
 
轻染又推了推景颜,“你去吧。”
 
景颜怎么会不知道轻染在说谎,轻染这样子如何能算挺好?被人封了法力关在笼子里,多么屈辱!轻染本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是不相信他和戚千寻相爱的话,还是怕他为了他和戚千寻发生冲突?
 
轻染总是这么……所以他才更加不能,也不愿再去伤害轻染。
 
景颜顺从的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轻染,我会让他放你走的,你等着我。”说罢便出了房间,戚千寻一脸的笑,一扇袖子关了房门,搂着景颜的肩扬长而去,轻染恨的眼睛都红了,门彻底关上之后狠狠的锤了一拳地,戚千寻,他日我必定将你千刀万剐!
 
*****
 
戚千寻搂着景颜,去了宫殿外的莲花池,看着那盛放的一池莲花,戚千寻郑重的推开景颜,看着远方长叹息道,“景颜,我们分开吧。”
 
景颜一时之间只觉得耳鸣非常,竟听不清戚千寻说了什么,抬起头来失声问道,“什么?”
 
戚千寻并不看景颜,只是又说了一遍,既然景颜不愿意伤害轻染,那么他就要将一切都部署好,现在正是时机了。景颜,我的爱人,你要相信,我现在与你分开,是为了将来永远的相守。
 
所以,千万别伤心难过。
 
戚千寻抱住景颜,抹去眼角那一抹水渍。
 
第228章
 
分开?这是戚千寻说的?景颜眨了两下眼睛,轻轻的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怎么会呢?有什么理由?难道只是因为他对轻染的愧意,戚千寻就忍受不了了?
 
景颜握住双拳,难掩心痛——他做的是不好,可是戚千寻就要为了这个放弃他吗?景颜睁大了眼睛,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无话可说吧。
 
既对不起轻染,也只会让戚千寻觉得不快,他还真是失败呢,想要两全其美,最后不过什么都得不到,果然太贪心,是会受到惩罚的。景颜双唇颤抖,如果这是戚千寻的选择——那么,就让戚千寻能够走得,更加没有负担一点吧。景颜握紧双拳,拼命不让自己露出脆弱的神情。
 
镇定下来景颜!不要、不要难过,也千万别流泪!
 
戚千寻握着景颜的双肩将他推开,低下头凝视景颜的双眼,看着景颜脸上漠然又冷淡的神情,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钝钝发痛,他要如何,才能装作看不见景颜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镇定过头仿佛失了魂一般的冷然,他闭了闭眼睛,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景颜,你听我说。”
 
“我说分开,不是我们两个就此一刀两断,”戚千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已经知道你对轻染的愧疚之心,不看着他重返巅峰是不会安心的,这样的话,你必定还是要回天界,为他保驾护航,是吗?”
 
“先不说我与轻染关系不睦,光论我魔君的身份,天界就容不得有人与我’勾结‘,若发现你与我的关系,哪怕你现在有凤子和上神的身份,你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我想我是时候离开了,只是在我离开之前,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轻染登仙之际,就是你换魂暴露之时,届时他得知真相,无论是感怀种种,与你握手言和,或者冷眼旁观看你罪有应得被处置,还是翻脸无情要对付你,无论他是否原谅你,你都要知道,你已经将欠他所有一一归还,不再对他有任何亏欠了!原谅与否是他的事,还债是你的事,一码归一码,所以你千万不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景颜也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戚千寻说的是正理,他用力的点了点头,戚千寻舒了一口气,继续道,“你换魂的事情年岁已久,又牵连重大,到时恐怕危险重重,我会在你身上下三道保护,你不要拒绝。”
 
说着戚千寻拉着景颜盘膝坐下,运功从丹田处逼出了两个手掌大小的黑影小人儿,“此乃灵水分身,战力相当于我巅峰时刻,可坚持一刻钟左右,养在你紫府之中,要用时心念一动即可。”话音落下,小人儿自己便“咻”的一声跃至景颜身上,至丹田处隐没了身形,景颜自视紫府,便发现两个小人如同阴阳鱼一般,盘踞于他丹田之上,瞬时缩成一点,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是两道保障。还有一道更加复杂,实在景颜身体内部设置了一个阵法,在受到致命攻击时能弹出一个保护罩,维持半个时辰,足够景颜抓紧逃命了。半晌收功,饶是戚千寻,面色也有些难看了,他扶着景颜站起身来,沉默了半晌才转身,“你好好保重,那我——”
 
景颜一把抓住戚千寻的手,“千寻。”
 
戚千寻没有回头,景颜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目光闪烁,心中百感交集,戚千寻竟会为了他退步到这种程度,景颜的手紧了紧,近前抱住了戚千寻的腰,将脸贴在戚千寻宽阔可靠的肩颈之上,双手在戚千寻腹部交握,声音闷闷的传来,“千寻,谢谢。”
 
梗了梗,景颜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的话语之中却有无限决意,“我等你……此后天涯永随,生死相依!”
 
握住景颜的手,戚千寻垂下眼睛,他何尝不知景颜的选择,景颜对凤族和天界都没什么留念,名誉、地位、两千多年来秉持的是非观念,为了他景颜都能够抛却,唯独轻染的事情,景颜没有让步。
 
一直咄咄逼人不肯相让,就是为了今天猛地退后一步,争吵冷战的时候,还去为轻染疗伤,去戈域碧海把镇魂灯抢过来,他做的,可不仅仅只是为轻染定魂而已,否则轻染怎会对他恨之入骨?每一次温魂,是景颜苦苦哀求;定魂引魄,是景颜出卖自己;今天那些痕迹,也不是无心造就——他就是要让轻染明白,并将之深深的刻在轻染心里——景颜受尽屈辱,做出了多少牺牲,才换来他的安定无虞!
 
凭什么景颜为了轻染思前想后顾虑万千,轻染就安心坐等其成?如他所说,轻染并不无辜,当不起景颜这样的付出。
 
景颜愧疚,那是太过在意轻染,把轻染归于无辜,定位在兄弟的位子上,带着恕罪的心情去接近轻染,对轻染好,那自然是轻染给一点点好的回应,在景颜心中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以至于景颜根本没法客观的看待轻染。
 
在戚千寻看来,着实没有必要,景颜尽管做的再好,也讨不了一丝乖的,就算轻染轻拿轻放,凤族会善罢甘休么,帝君又岂肯息事宁人?轻染夹在中间会如何选择,他会像景颜如今对他一样,丝毫不让的跟旁人对抗到底么?到底是不同的,所以又何必呢?
 
只是景颜太倔强,也只执拗于这一件事情,戚千寻才肯让步的。
 
他知道他这一让,景颜就再无遗憾,他们之间也再无隔阂,哪怕身体不再一处,心意也是相通的。而趁着这段时间,他也要强大的足够同整个天界对抗,给景颜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至于尹愚,戚千寻丢了伤药之后就再不曾去见过他了——尹愚想要救景颜,凭着伤体如何能行?不去管他,他会比任何人都积极,去吃伤药疗伤。而他戚千寻的伤药,又是那么好吃的么?灵力运转但凡有一点不顺畅,便全身发软无力,直至伤愈,用不出一丝法术来,戚千寻丝毫不担心尹愚那边出什么变故。
 
而轻染这边也没那么简单。
 
戚千寻眼神深深,轻染现在如此恨他,也清楚他和景颜之间的“纠葛”,虽然轻染因着心痛多数可能是会对外保密,但也不排除有特殊情况,再说现在轻染的伤势完全好了,根本解释不清的。为防万一,这段时间的记忆戚千寻不准备让他保留,当然并不是永远消失——专程安排了,当然不是没有用处的,就要事半功倍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不是吗?
 
九转造梦丸,会是个好东西。戚千寻拍了拍景颜手背,将景颜握在一处的手拉开,转身抱住景颜,低声道,“我有一种药丸,吃下去之后,能够制在一定时间内,真真假假制造记忆,替代原本真正的记忆,半月的时间正好还在作用范围内。我一会儿就给轻染和尹愚服下,轻染伤愈……是你们参加了海湾城的交易日,费尽心思借得镇魂灯,在尹愚护法下,你为他治好的。”
 
“这样可以吗?”景颜看着戚千寻的神色,自然没有不同意,如果不是他强求,戚千寻根本不会也不想救轻染,自然也不存在抢功之类的顾虑。而这段时间内的经历,对轻染来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忘掉反而更好。
 
“那就这样。”戚千寻脸色柔和下来,抬起景颜下巴在景颜唇上轻啜几下,抵着景颜的额头道,“一会儿我把你们送出空间,会装作路过袭击你们……我在这段时间多次出现,如果从头至尾我不露面,假记忆很容易出现破绽。”
 
戚千寻克制的推开景颜,景颜下意识留了一下,喃喃道,“这么快?”
 
此次一别,就不知下次见面是多少年以后了。戚千寻浅笑了一下,“事不宜迟。小颜,记住你说的话。”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莫名有些萧瑟。景颜看着戚千寻走出几步,突然迈开脚步追上去,拉住戚千寻的手,在戚千寻回首之际垫脚吻上戚千寻唇角,戚千寻目光宠溺,无奈的僵着身体,景颜捧着戚千寻的脸,喘着气站定,对戚千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来,“我等着你来接我。”
 
戚千寻唇边逸开一抹笑意,忍不住将手放在景颜的头上轻抚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在这一秒的对视之中消逝于无形,之前那些争吵全都烟消云散,当那些争执与分歧远去,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脉脉温情和尽在不言的爱意。
 
被相爱的人注视着是什么滋味呢?那一定是现在这样,仿佛极夜数年后突然洒下的一缕阳光,跋涉万里后发现的绿洲温泉,沐浴着神光,徜徉在天堂,穷极天下,再也找不出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景颜目送着戚千寻离开,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他没有想到,戚千寻为他着想到这种程度,真是让人又心疼又想笑,不是不体贴戚千寻,非要跟戚千寻对着干,而是以此为界限,放下一切,一心一意只爱着戚千寻。
 
是的。
 
放下天界,放下神庭,放下凤族,放下愧疚之心,放下轻染。戚千寻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景颜唇边的笑意没有消散,只有完成了这件事,对戚千寻来说才是真正的公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放下灵魂,放下景颜,放下……宣宣。
 
放下所有的一切,只作为一个人,给戚千寻,全心全意的爱恋。
 
景颜没有睁开眼睛,多亏了戚千寻,帮他安排的那样好,都不需要他自己多费什么心思,人之一生,得此一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更美的事吗?还有比他更加幸运的人吗?景颜眼角滑下一滴泪来,便只觉周遭空气一阵扭动,忽然就是一阵寒风吹在脸上,景颜连忙抹了抹眼角,睁开眼睛打量四周。
 
入眼又是一片封天雪地,这是一个山谷,却不是上次那处,此处更加安全,也更加隐蔽,戚千寻已经将轻染和尹愚都弄了出来,可能是吃了戚千寻说的那个药,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眼里却是一片混沌,神情也十分茫然。
 
两人都换了一身衣裳,大概是戚千寻用了清洁术,两人看着与平常无甚差别,戚千寻垂眸,将轻染放在地上盘膝坐起,又将尹愚安置在一边护法位置,他那长枪放进他的手里,传了一道真元治好尹愚仅剩的内伤,做好这些,戚千寻才回首看向景颜,低声道,“过来吧。”
 
景颜便在轻染身后盘膝坐下,运起真元在手心,缓缓抵上景颜的背心。
 
戚千寻对着景颜点了下头,景颜深吸一口气,也点了下头,闭上眼睛认真开始运功,戚千寻看着轻染,眼神闪烁了两下,轻染啊轻染,本君在你身上下了诸多功夫,你可千万别让本君失望……务必要从虚假的记忆之中回忆起那一丝丝,景颜“勾结”本君的证据,在换魂暴露的时候,让景颜彻底寒心吧。
 
脚下一踏,戚千寻飞身离开,他走后约一炷香,轻染与尹愚眼中恢复亮光,尹愚抓紧长枪戒备四周,轻染等着景颜收势后扶起景颜,相视一笑。
 
*****
 
对于景颜三人来说,去海湾城的目的都已圆满达成,现下只要穿过暴风雪域,重回大陆,三人便能暂别,尹愚也算是戴罪立功,盗魂之事一笔勾销不再计较。
 
依戚千寻所言,景颜他们刚站起来,戚千寻便与浑身戒备的尹愚过了一招,将尹愚避退十余步,在深厚的雪层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印记,于是景颜与轻染两人也进入迎战状态,轻染一路被灵智风种逼的不能出手,眼下魂魄稳定,正是心里窝火,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头的火憋得比理论值大,不过倒也没有太在意,拿出自己的神兵匕首,景颜也将长弓拿在手中,三人协同对战。
 
堪堪与戚千寻战成平手,随着时间拉长渐落下风。
 
与此同时,暴风雪域某处边缘的传送阵被触发,从中传出一个人影来,帝舜一脸怒容,感受了一下方向心中犹疑不断堆叠,明明之前轻染的位置还不甚明确,现在却很清楚……
 
不过帝舜暂且也没想那么多,轻染与他相识这么久,哪怕情况再危及,也不曾动用魂誓叫他……轻染,你千万要没事……帝舜心中焦急万分迅速向着轻染的方向而去……
 
第229章
 
戚千寻越战越勇,不会一会儿脸上便露出狞笑,一掌拍开尹愚,向着三人之中最为薄弱的轻染急攻而去,磅礴的灵气卷起地上的积雪,如同海上巨浪一般打向轻染,景颜急忙三箭齐发,谁知景颜这一回护,自身便露出破绽,戚千寻翻掌一推,一个虚影的大掌便拍在景颜胸口,景颜只觉胸口一阵血气翻涌,顿时便被拍飞好几丈远,一下摔在地上,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景颜按着胸口没有立刻起身,他受这一掌看着眼中,然而胸口那口血吐了之后反觉顺畅,他知这恐怕是戚千寻故意,只是猜不透,戚千寻这样发力过猛,届时如何收场,打的人无反抗之力却不下杀手,也太说不过去了。
 
除非,景颜垂下眼睫盖住目光闪烁的眸子,除非他们这边有援兵。
 
现在景颜已经知道,戚千寻比他们以为的要强大的多,神识感知范围自然也广阔的多,戚千寻能感知到他们未感知到的很是正常,所以戚千寻才改变计划,也是为了使计划更加逼真……
 
三人不过百来招,就失去了反抗能力成为了戚千寻的阶下囚,戚千寻便抚掌大笑起来,口中啧啧有声,说出来的话格外嘲讽,配合他眼角那滴顾盼生辉的红梅,当真诠释了蛇蝎美人这个词,“本君道帝舜小儿真是好福气,天帝老儿给他定下的正妻大房,”指了指景颜,戚千寻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拿出了一根带倒刺的长鞭,又拿鞭子指了指倒在另一边的轻染,“自己找的小情儿,如此会想齐人之福,叫本君羡慕的很……”戚千寻轻声笑出声,口中说着羡慕,语气实则嫌弃不已,话语一转道,“就是不知,若本君将他的大小老婆都杀了,他会作何反应?定然有趣的紧。”
 
尹愚脸上呈现出愤怒之色,显然戚千寻这大小老婆之说很是让他生气,只是之前已经败下阵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欲与戚千寻争辩反而为景颜招以侮辱。
 
景颜在这事中本就立场尴尬,以景颜的身份性格,不便也不会与戚千寻呈口舌之利。
 
而轻染与景颜一样身为当事人,在帝舜之事上,虽说景颜表示从此与帝舜桥归桥路归路,但轻染看得出,景颜并不快乐,两千多年啊,哪能说放下就放下,他若说此事子虚乌有,对景颜那,难免有咄咄逼人之意,本就觉得亏欠了景颜,是以一向伶牙俐齿的轻染也闭口不言。
 
说出的激怒之语,却无一人响应,使戚千寻失去了猫戏老鼠之乐,他也不介意,很是自得其乐的建议,“不如就先杀小老婆,都说大老婆是门面,小老婆是心肝,动了门面,帝舜最多不过难堪;动了心肝,那才是锥心能让帝舜难过。”
 
似乎被自己有趣的说法逗乐了,戚千寻自顾自的点头,赞同了一番之后哈哈一笑,手腕一转那长鞭便游走龙蛇一般,破空之声同时响起,鞭子便向着收了伤移动不得的轻染急袭而去。
 
而戚千寻在出手那一刻,脸上嬉笑玩笑般的神色就褪的一干二净,眼中全是愤恨肃杀之意,将对宿敌帝君的憎恶表现到了极致,迁怒的再正常不过。
 
即便知道戚千寻不是真的要打杀轻染,景颜的心也猛地提到半空,戚千寻的攻击没有半点要留情的意思,看着真是想要轻染皮开肉绽,不过景颜这下也清楚戚千寻的意思了——援兵大抵就是帝舜了。
 
而帝舜对他景颜不起,戚千寻是在为他出头,打头想要教训帝舜一番……顺便出出气泄泄火。
 
变故也出现在这一瞬间,眼见那带倒刺的鞭子就要打在轻染身上,突然白光一闪,那鞭子似乎被什么阻挡了一般,僵持了几息之后突然失控的飞向空中,戚千寻忙飞身后退,手腕几转止住鞭子飞舞之势,啪的一声扇在地面上,激起无数飞雪碎冰,戚千寻鹰隼一般的目光越过雪花锁定了一个方向,唇边却露出了一个带着狠意笑容,眼神一瞬也亮的惊人,浑身的气势更是拔高到了一个度,“来的正好!”
 
飞雪渐渐息了,那尽头站了一抹雪色身影,一路赶得太急呼吸带着几分急促,不是帝舜又是谁?
 
戚千寻弃了手上的长鞭,瞬时就与帝舜缠斗在一起,两人都没有用武器,但战斗已经是旁人不能参与,轻染显然对帝舜极有信心,心下无比镇定,挣扎着起身,与景颜一同扶起尹愚,到了战斗外圈,以免受到池鱼之殃。
 
两人用的都是普通至极的招数,蕴藏的威势却令人不敢直面,招数变换更是快的让人看不见!几息之间,两人便过了数百招,帝君暗暗心惊,上次交手之时,戚千寻还没有如此能耐,心下就更加庆幸,若不是他来的早,轻染岂不是已经遭了毒手?两人心思各有不同,却顾忌这此处地形,打的颇有些顾忌,尽管如此,雪山之间还是传来轰隆之声,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景颜脸色顿时就是一变……
 
帝舜显然也知道就要雪崩。
 
他看了一眼轻染那边,心中焦急无比,害怕戚千寻与他纠缠,便全力出掌,怎料到正中戚千寻下怀,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均是全力出掌,帝舜只觉手臂一麻,如玉的唇角便滑下一丝血线,帝舜却无暇他顾,因着这个对掌,雪崩就在眼前!两人都借着对掌一跃,向着三人藏身的方向纵身跃去,中途又过数招,帝舜因已受伤,便比戚千寻慢了些许,心中正火烧火燎,却见戚千寻伸手一捞,将景颜抱在了怀中,脚下一点,凌空而起!
 
虽不应该,帝舜心间涌出些许侥幸,是看错手误还是对他们关系理解有误都好,他要确保轻染安然无恙!帝舜虽是落后,却也将轻染一搂,追着戚千寻而去。
 
几乎同时,景颜与轻染同时出手,一人出手一条软鞭,将尹愚裹了,五个人趁着大雪未落,几个借力,便落在了安全的地方,再迟一秒,想要轻松跃出就难于登天了!
 
九转造梦丸的机理,戚千寻已向景颜说清,它是在真实的记忆之上改造,七分真三分假,就极具有迷惑性了,是以落崖的经历还在,只是尹愚接了轻染之后,景颜甩了一根凤凰尾羽钉在山壁之上,悬挂了起来,轻染与尹愚才想了办法,将景颜拉起来。
 
没有戚千寻,景颜自然不用那样掩藏身份,没有化为凤形,只动用了一根尾羽。而从此次落崖,轻染与景颜身上便配备软鞭,以备不时之需。
 
五个人落在安全的山顶,尹愚一个人倒在旁边,戚千寻与帝舜一人挟着一人对立二站,戚千寻将景颜胁在身前,一手反剪了景颜两手在身后,一手环着景颜肩膀掐着景颜脖子,整个人躲在景颜身后,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帝舜,呼出的热气就喷在景颜颈边耳侧。
 
景颜微微动了动手,担心戚千寻是否受伤。
 
戚千寻似有所感,趁着视角之便别人都看不到,伸出舌头舔过景颜耳后,极其挑逗。景颜身子一颤,戚千寻立即紧了紧手,给人一种景颜挣扎我就掐死他的错觉——实则戚千寻兴奋极了,原本与帝舜较量,就活动了身体很是发热,如今这样,让他有一种众目睽睽之下偷情的快感。
 
感受到戚千寻身体的紧绷,景颜无奈极了,脸色一沉再沉,藏在身后的手指却是动了动,刮了刮戚千寻的手心,以作安抚,戚千寻也知现在不是时候,只是气也出了、戏也演完了、马上要与景颜分别了,格外想要亲近景颜一下。
 
停下自己的小动作,戚千寻脸上勾出一抹放肆的笑,挑衅的看着帝舜,意思很是明显,瞄了一眼轻染,戚千寻眼睛一转,在景颜耳边用刚好能被所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看来你这个门面,远远没有心肝重要啊……咳咳……本君,当真失策,这下好像很难逃走呢?”
 
他虽这么说,脸上却无多少焦急的神色,反而显得成竹在胸。
 
也的确如此,抓了轻染定然是保险的,然而在外人眼里,轻染即便是帝君自己定下来的,也比不得景颜的分量重——先是是天帝的口头承诺,又有凤子凤族的后盾,帝君在这里敢不拿景颜当回事,被尹愚看在眼里,恐怕神庭与凤族之间的矛盾就没法调和了。
 
帝舜这事做的本身就不厚道。
 
帝舜面沉如水,松开手自然的让轻染退开到一边,脚尖微微动了动,他知道,现在这个局面,他并不敢轻举妄动,他没有胜过戚千寻的把握,却也能肯定戚千寻也受了内伤,否则戚千寻不会选择挟持人质。
 
“你别动他,”帝舜负起一手在身后,“本尊尚能饶你一命。”
 
戚千寻噗的一下嗤笑出声,手指用力一份,便使景颜不得不扬起下巴,呼吸紧了一分,“帝舜小儿,你说出这话来,自己也不嫌臊得慌?就凭你,要得了我戚千寻的命?笑掉大牙了。不过你确实能够很神气,让刚被你扫尽颜面的大老婆带不要脸的小情儿,真不怕后院起火,还是——”
 
“住口!”帝舜目光如冰,冷冷的看着戚千寻,“放了他,否则别怪本尊不客气!”
 
戚千寻哼了一声,手摸上景颜后腰,猛然飞身而起,先向帝舜面门拍了一掌,而后一掌拍在景颜腰上,把景颜向轻染掷去,身形一闪变向远方逃了,帝舜破了劈向他的招式,便见景颜如同断翼之鸟一般砸向轻染,心中即便知晓此为戚千寻脱身之法,也只能飞身上前接了景颜,任由戚千寻三下两下消失踪影。
 
景颜得了戚千寻传音,心下有些怅然,表情不由更加冰冷,不待帝舜将他放稳,便推开了帝舜,勉强自己站在一边。
 
帝舜后退两步,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起来,最后竟晃了晃,噗通一声倒下了!景颜诧异的看了一眼帝舜,戚千寻不是吧?把人打成这样子已经超出泄愤出气的范畴了吧?
 
到了帝舜身边,景颜伸手探了一下帝舜的脉,抬起头道,“灵力耗尽,没受什么大伤。”轻染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随即而来的疑问淹没了他——帝舜怎么会过来暴风雪域的?他不应该在那个不知名的角落寻找着他的魄体么?不过想想好像又能解释通了,帝舜定然是感应到他的危险,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才使他不过于戚千寻战了异常,灵力就损耗一空。
 
景颜往帝舜口中塞了几颗药丸,又从怀中摸出丹药,分了轻染与尹愚,三人就地打坐恢复了一会儿,因着轻染的伤已经好了,隐藏身份也不再那么必要,景颜便拿出了代步的飞舟,行走人间可保安全,不怕成为靶子,四人乘了上去。
 
看着昏睡的帝舜,景颜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妙,帝舜这样子,倒像是知道轻染有难特意来救一般,可怎么会呢?难道有什么,是他与戚千寻都不曾注意到的……
 
不过帝舜不醒也不会知道。景颜倒也不慌,也没一个人去臆想猜测,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接下来随机应变就好。
 
第230章
 
且说帝舜杀死了凶兽,满心欢喜以为找到了轻染一魄,结果一看那凶兽窝里却是住着一只巴掌大的极小魇魔。这种魇魔极其珍惜,出了名的战力低下,但善于窥探心思,利用敌人心中最想要的东西,诱惑其他物种为自己所驱使,不断的寻找着最强大的后盾,使自己无论如何都能处在最安全的环境之中。
 
因着无攻击无害性,所以轻易突破神识警戒,连帝君这种级别的人都被他模仿出来的轻染魄体气息所迷惑,固然有帝舜心急与此的原因,也可见此魇魔的能力。人类尚且不能免,何况兽类神智有限,所以总是会被迷惑驱使。
 
这次强大的凶兽便是这个魇魔的守护兽。
 
可想而知帝舜是如何失望,那魇魔到最后还试图迷惑帝舜,帝舜还来不及将之一剑斩之,生死契便传来强烈的异动——轻染那般要强的人,不到最不得已的时候,如何会动用生死契向他传递消息?当时帝舜便慌了,立即缩地成寸往那方向赶去,可稀奇的是,行至一半帝舜竟完全失去了轻染的方向,要知道生死契联通两人,轻染发出了急救的信号,应该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怎么可能追至半途完全不知其踪,这着实太过诡异。
 
帝舜心中纵使再心焦,也一点都不敢耽搁,按着之前感受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上没松过一口气,还因为找不到轻染绷着一根弦,几乎找遍了整个暴风雪域,也没有找到轻染的所在,帝舜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轻染已经不在此地,他前脚刚刚离开,轻染的气息却突然出现了,他急忙又赶过去,刚好从戚千寻手上救下了轻染。
 
万幸——轻染还是好好的!
 
伤药是极品,加上帝舜的底子在那里,很快帝舜就醒了过来,拉着轻染自然是一番嘘寒问暖不提,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轻染竟完全不记得他向生死誓求助过的事,与其说是不记得,不如说在轻染印象之中,这事根本没发生过!
 
发现了这个情况,帝舜心中顿时充满了犹疑,顿时也不打算问了,以免打草惊蛇,也不再继续试探轻染,拉着轻染的手坐下探脉,这一探帝舜更加惊讶——
 
轻染丢失的两魄不知何时竟已经找回,恢复的好极了,竟一点隐患都没有!饶是帝舜,此刻也终于掩不住吃惊的神情——轻染他们为何在暴风雪域,帝舜能猜透几分,想通过海湾城的交易日拿到鲛人族的镇魂灯,若是他寻来轻染两魄,也会先通过这种方法借宝。可即便有镇魂灯,在几日之内就让轻染神魂稳固更胜从前,可不是容易的事。
 
其次……连他都没有找到轻染的两魄,景颜和轻染一行怎么会那么快。若说其中有什么巧合,帝舜是不相信的。
 
看出帝舜的疑惑,轻染抽出手,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尹愚盗魄与景颜赔罪等事和盘托出,而随着轻染的讲述,帝舜的眉头也越皱越深,听着轻染话中不自觉透出对景颜的好感和感激之意,帝舜目光顿时有些复杂,若之中没有牵扯到生死誓,他还需叹一声景颜也算是冷静睿智——手下犯了这种错误,景颜为了保住尹愚,撇清自己的嫌疑,发了重誓之后支走他,让尹愚一路保护轻染将功折罪,待轻染痊愈,这件事也就翻了篇,轻染不计较此事的话,即便他是帝君,也难以拿此事发作什么。
 
抱住尹愚,证明清白,获得原谅,还他一个安然无恙的轻染。
 
一石四鸟的事情,不过是舍了那根本做不得数的婚约,和不知有没有的两千多年的痴念,换来这样的结局,不可谓不明智。说不定还能与轻染结交,共患难时建立友谊是多么容易,而此刻的交情又是多么宝贵。
 
可这一切真如同轻染所说,那那道危急不已的求助又怎么会发生呢?帝舜不得不对景颜产生怀疑,轻染不过一个凡人,以景颜的修为手段,要欺瞒轻染易如反掌,这不是瞧不起轻染,而是客观的事实,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修为,还有阅历。看着轻染对景颜极为信任的样子,帝舜不由得烦闷不已——
 
如果真是景颜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那景颜可就真是心思深沉不见底,无声吃人不吐骨,心思如此缜密,一环而扣一环,他只当景颜多年光明磊落,却不曾想过景颜会因爱生恨?而景颜此次放了轻染,难道是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可怕的不是阴谋,是阴谋之中的未知带来的威胁。
 
轻染此刻的态度太过危险!
 
“轻染!”帝舜一声轻喝,轻染这才注意到帝舜面色竟然阴沉的可怕,轻染也是聪明人,哪里还不明白帝舜想的是什么,顿时脸色从重逢帝舜的惊喜之中冷淡下来,“尹愚盗魂之事已经了了,你可别因此就对景颜有什么看法,他本无需做这么多事,凭着他凤族圣子的身份,真提着尹愚和两魄上门赔罪,你又能如何?负荆请罪,你再气恐怕也得轻轻放下,到时景颜也可扬长而去,直叫你在后头吃闷亏!况且你毁了天帝的口头许诺,景颜本身就是无辜受害人,届时去天帝面前一站,无需哭诉无需可怜,甚至无需讨公道,只是冷淡言明此去上神一职,澄清与你的关系——届时无论是你,还是你们神庭都讨不了好。”
 
“景颜本有无数方法摆平此事,他选了最有诚意的一种,凭什么你还要对他恶意揣度?”轻染也很不高兴,“再说景颜致歉的对象是我,我已经原谅了尹愚,你不要插手此事了。”
 
帝舜一噎,脸色更黑,一想轻染的话也不无道理,景颜实在无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费尽心力还要招致怀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一想到生死契,帝舜又实在难以放下心来。
 
正巧外面响起敲门声,景颜的声音响起,“轻染。”
 
轻染连忙瞪了一眼帝舜,帝舜也将脸上的神色收拾干净,轻染这才脸色稍霁,转身去开了门,将景颜拉了进屋,景颜本身也是看着时间过来的,看着醒来的帝舜也不惊讶,神情冷淡的点了点头,招呼道,“帝君。”
 
帝舜点了下头,算作应答,谁知景颜早已转了视线,拉了轻染在一边桌子旁坐下了。
 
原本景颜这样的态度也是平常,只是一对比他待轻染之时的温和,看着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看着轻染与景颜之间的亲热样,帝舜心中除了对景颜的那份警惕,竟还有几分不是滋味。
 
帝舜这才惊讶发现,有些东西,一旦打破了永远圆不回来;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也永远追不回来。不是惋惜后悔,只是唏嘘感叹……曾几何时,景颜也曾用此态度对待他,只是现在,他恐怕早已成为外人,被隔绝在那冰冷之外了罢。
 
景颜从不是冷漠之人,而现在他的柔软再不会为他敞开……帝舜的眼神来回穿梭于轻染和景颜之间,心中的疑云越来越大,就算景颜的这份柔软不再为他,也没有半点理由转移到轻染身上去吧?
 
奇怪,太怪。
 
许是帝舜目光强烈,景颜轻轻一抬眼,说话不算很客气,“帝君有何事?直说无妨。”实际上景颜身份高贵,整个神庭能让他恭恭敬敬说话的人真没几个。
 
轻染心中顿时有些不满,不过景颜在场,他也就没什么表示,帝舜闻言露出一个很是公式化的笑来,“此番轻染伤势痊愈,多亏凤子前后照料——”
 
景颜站起身来,对着帝舜弯了弯腰,“帝君不必如此,我过来本也是为了请罪。”看了轻染一眼,景颜又看了看门外,冷声道,“进来。”
 
尹愚便应声而入,大抵是伤并未痊愈,脸色有些苍白,进屋之后便单膝跪在了地上,“轻染受此折磨,皆因尹愚一念之差,盗取了轻染之魄,尹愚是我的护卫,我自也有失察之罪,助轻染魂魄稳固,本就是我等应做之事。”顿了一下,景颜才继续道,“还望帝君海涵,看在我凤族的薄面上饶尹愚一命。”
 
“凤子何必如此见外。”帝舜看了一眼尹愚,“现在轻染无恙,尹愚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况且轻染已和本座说过此事,他都不追究,我自然也无话可说。”
 
“多谢帝君。”景颜拱了拱手,正色道,“尹愚死罪可免活罪难赦,我便罚他去赤崖苦修思过百年。此次先斩后奏,还望帝君不要放在心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帝舜还能说什么,况且他已经看到轻染警告的眼神,便点头应了,景颜便谢过帝君,让尹愚即刻出发以表诚意了。尹愚自然无有不从,赤崖条件艰苦灵气有限,是凤族中犯错的族人思过处,与修为虽无助益,对心性却有磨炼。帝舜知道此处,当下点了头,心中却更加狐疑,这么快就打发走尹愚,难道……帝舜按下心思,决定对景颜试探一二。
 
“镇魂灯是鲛人至宝,鲛人又与凤族不睦,轻染……实在让凤子费心了,”帝舜眯起眼,脸上的笑倒比之前好看了些,“此前温魂疗伤,怕也甚至艰难,多谢……只是,”帝舜话语一转,话语之中有些担心,“我远在万里之外,曾有一段时间完全丢失了轻染的气息,这才匆忙赶回,不知这……”
 
“说起这个,还未谢过帝君相救之恩。”景颜脸色不变,又对帝舜拱了拱手,才回答帝君的问题,“镇魂灯疗伤之时,形成一个结界,将轻染隔绝其中,那时我在旁边,都不能感应轻染所在。此前我从未使用过镇魂灯,也不知用镇魂灯时会是这样……那时轻染两魄刚被逼之他体内致使轻染晕阙,我还在想,若是轻染有事,我就万死难辞其咎……”
 
轻染见景颜神色黯然,忙捏了捏景颜的手,景颜就柔和了眉眼,低声道,“还好轻染没事。”
 
帝舜若有所思,难道正是因为如此,生死誓才自主被触发,以至于轻染本人根本不知?不是不可能,可也不能完全相信景颜所说,帝舜抬起眼来,就见景颜神色瞬间从温软变得冷硬,淡淡说,“也不必你谢。我与轻染一见如故,已经将轻染视作义弟,虽未祭祀天地,情义已经在,为弟弟操心,是应该的。”
 
说罢也不再理会帝舜如何,摸了摸轻染的头发,轻声道,“轻染,帮你固了魂,帝舜也来接应你了,我也要回天界一趟了,你且好好修行,登仙之时我必来贺。”
 
“这么急?”轻染有些不舍,拉住了景颜的一只手。
 
景颜扯开嘴角笑了笑,笑容中有些轻染看不懂的东西,“我回去处理一些事。你放心,我会常来看你。”
 
轻染也知景颜心意已定,便也不再说什么,近前拥抱了一下景颜,闷声道,“那你保重!照顾好自己!一定要来看我,我给你弄好吃的。”
 
景颜目中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又朝着帝舜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后边飞身离去,唯有一句话还留在轻染耳边,“收好我的小舟。”轻染不自觉露出笑容,待竟然身影消失无踪后,才关了房门,转身之时已经是面有怒色,“帝舜!我告诉过你,不要插手我的事!特别是关于景颜!”
 
当他看不懂帝舜的试探么?景颜急着离开,不就是为了撇清干系么?
 
“景颜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帝舜辛苦了一路,才从昏阙中醒来不就就面对恋人两次横眉冷对的怒意,原本他们两应是齐心协力,没想到轻染居然为了外人怼他,顿时心塞恼火的跟什么似的,当下也冷下脸来,“我不管这段时间你们怎么样,你最好离他远点!”
 
景颜在空中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来,他可管不着帝君对他多少猜忌,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回去打点好一切,静待灵凤归来既可。
 
第231章
 
时间对于修行之人不过白驹过隙。
 
转眼便是二十年过去,这二十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诸如神庭加大对魔界的检察和打击力度,可奇怪的是,无论神庭如何,戚千寻这个魔君都不曾出面,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又如景颜辞去上神职务,神庭挽留无果,只私下给了不少宝物,借此事天界众人都知景颜实际无意于帝君;还如帝君相上的凡人进步非凡,虽还未入仙班,却被帝君带着出入神庭诸多场合,而景颜其实那凡人是私交甚笃的好友,两人有往有来、有说有笑……
 
对于帝君这段三人恋,众人原本以为能看上一出热闹,谁知景颜却像是完全无意一样,抽身迅速毫无留恋,甚至还帮轻染解围数次,对轻染好的令人唏嘘,众人虽然各有看法也曾议论纷纷,对事件中心的人都无甚影响。
 
而如今又发生了一件意料之中却依然令人震惊的大事——
 
轻染天分了得,不过短短二十载,便已经是半步登仙,离真正的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在这个关头,帝君却广发喜帖,邀请天界的众神仙家来参加他与轻染的婚礼,打算双喜临门!
 
天帝是最后收到这个消息的,险些气的鼻子都歪了,可木已成舟,他也不能公然反对,否则儿子的脸面往哪里摆?神庭这一摊子事,迟早是要交给帝君的,若让帝君早早就因为此事而失了威严,那就是大大的得不偿失!
 
其实帝君找了个凡人好,天帝就没有一天同意过,脸色摆了好多回,也不是没使过绊子,结果却是越来越气,凹了这么多年,与帝君也就冷战了多久,纵使心里还是不满意,其实也已经接受了。
 
尽管现在轻染的身份依旧不够看,天帝也只能闷声忍了,儿子脑袋一根筋,他犟不过还能公然下脸不成?所以即便气的心口疼,帝君还是吩咐下去,神庭顿时就笼罩在一片喜意之中,红绫高挂对烛燃了,邀请众仙家参宴。对着旁人依旧是一副泰山崩于面前色不改的淡定模样,对着帝君和轻染,那脸拉的要多长有多长,就差把不满意三个字写在脸上了,气的更是胡子都翘了——罢了脸色都没人看!帝君不管他脸色如何,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轻染更是一副傲骨在身,从来不做那伏低做小的事!气的胸口都痛的天帝,端着架子赌气说杂事别烦他了,到时候他只出面一下就行,本以为会有台阶下,谁知等了十几天,就只等来景颜来请示,希望轻染从凤族出发,让帝君去凤族接亲!
 
这可没把天帝气个仰倒,自个儿亲相上的儿媳妇就站在面前,儿子却要和不知打哪来的凡人成亲!真凤凰不要要个野鸭子……再怎么痛心疾首,天帝也只能在心中感叹,同意了景颜的要求之后,怎么也坐不住,宣了礼官过来,年轻人就是不会办事,婚姻大事他不看着怎么行?
 
看着一条一样皆安排得当,天帝终究是叹了一口气,看着早已失去景颜身影的殿门,有些事情终究勉强不过来……看着景颜为轻染操心的模样,天帝也说不清景颜对帝舜究竟是放下了,亦或是到极致爱屋及乌,这些年,景颜做的事情不多,却件件对于帝舜对于轻染都是大事,都有大恩——
 
第一件,轻染首次参加天界大宴,是景颜带着他结识诸仙,天界众人能够蔑视那时的轻染,却无法敷衍景颜这个凤族未来的皇;
 
第二件,说服自己的师父凝陌神君收轻染为关门小徒,凝陌虽只是神君,身份却是特殊,比起帝君来都丝毫不逊色,火林树海那边的势力,虽多年不曾显露神威,但谁都得忌惮着。凝陌神君本说过不再收徒,也不知景颜是如何让他松了口,不是挂名弟子,而是关门弟子,实实在在的教导,还愁没有师徒情分,得这样一尊庞然大物做师父,轻染的身份顿时就不能同日而语。
 
第三件,将轻染带回凤族,祭了天地通晓祖先,说服了八大长老同意,将轻染记为凤族之子,与火凤之心,正式将轻染认为义弟。
 
若无这些事,就算废除帝舜的帝君之位,天帝也绝无可能答应轻染与帝君的婚事,他们的关系将永远得不到天界的认可,说是夫妻,也只是他们两人的夫妻,没有公证没有祝福也没有看好。
 
而且天帝是神庭之主,若真心想要阻止帝君的婚事,帝君没可能反抗的了。
 
景颜爱帝君吗?天帝不能肯定,他当天帝多年,有红颜无数,却能肯定无人能为他做到此种地步,他看的更多的是爱生妒,妒生恨,到底是爱的不够,还是根本不爱?天帝放下手中的礼单,疲惫的闭了闭眼睛。
 
*****
 
得了天帝的准许,景颜便去找了轻染,因着轻染出生平凡,生身父母早已经不在人世,所以迎亲的地点定在帝君在人间的落脚点——天极山,也是帝君和轻染定情的地方,有无数宝贵的回忆。
 
轻染眉梢眼角都是喜意,景颜也就柔和了眉眼,拉了下轻染的手,“跟我来。”
 
天极山纵然是个好地方,但对于这桩显赫的婚事来说,着实太过寒酸,即便众仙家面上不表现,难免还是会有闲言。
 
轻染原以为景颜只是有话跟他说,加上景颜是熟人,与他关系一向很好,守卫安全的神兵轻松放行,谁知景颜直接用了传送类的卷轴,场景一下便从小雪朦胧转换到了古香古色的房间,入眼便是满目的红——
 
红色锦被,黑龙火凤交颈缠绵;龙凤对烛,闪烁着昏黄而温暖的火光;一旁挂着火红绣花的喜服,精致又美丽,所配所饰,无一不体现准备人的投入心思,而房间着陈设如此熟悉,轻染略一打量,便微红了眼眶。
 
怎么会不熟悉呢?此处是景颜为他安排的,在凤族的住所啊。
 
虽然有了凤族的身份,因着八大长老并不喜欢他,轻染并不常到凤族来住,只是这个房间是景颜亲手准备,他又怎么会不认识呢?
 
“景颜……”轻染声音有些变调。
 
“嘘。”景颜在轻染身边坐下来,伸手抚上轻染面颊,眼神既欣慰又高兴,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一脸轻松高兴,唇边的笑意却莫名让轻染鼻头发酸,“我已告了天帝,帝君会来这边接亲,你别担心。天极山很好,只是我想送送你,我记得人间是由哥哥背着新人出门的吧?”
 
轻染忙点了点头,他怎么会不明白景颜这番动作之后的深意呢?帝君大婚宴请四方,若只是从天极山出发,哪怕帝君安排的排场多大,只怕别人也会在心中瞧不起吧?景颜这是在给他撑腰做脸面呢,叫四方仙人看看,他轻染不是没有后台,也叫神庭明白,他轻染不是软柿子。
 
“一转眼,你就要接亲了,真快……”景颜眼神柔软,轻轻叹道,“真好,帝君对你是真好,我也很放心。这套喜服是我准备的,我知道帝君在神庭那边为你准备了天下独一的喜服,你去了神庭再换他的拜见天帝谢过天意。”
 
“我知道。”轻染握住景颜的手,不住的点着头,口中应承着,“我知道的。”
 
明明是笑着的,眼泪突然一下就流出来了。轻染自己也有些措不及手,连忙转了脸,他想他知道的,曾在人间见过的几回婚礼,明明是喜得良人,却通红的眼眶,甚至还有新娘在喜轿之中嚎啕大哭的,原来这样一种情景,真的是如此催人泪下。
 
“这可是好事,别流泪。”景颜一把抓住了轻染的手,捏着轻染的下巴将轻染的脸转过来,轻轻拭去了轻染眼角的泪,虽是说着这样的话,他自己的眼眶确实红着的,“我能看到这一天真的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终于我也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在你大婚之后,我们就永无再见之日了吧?感谢帝君要安排大婚,让我不用直面那样残酷的场景,轻染,我终于能将我从你这里拿走的一切,都尽数还给你了。届时我会留信一封告知真相,也会再用禁术回去原本的躯壳……当然,你的登仙也会立刻让真相水落石出……这副被我占据过的身体,大抵也会为你所讨厌吧?我也想烧掉身体,只是这副身体,我大概也是没有处置权的,全凭你吧……是把我当做死了缅怀,还是愤怒的毁掉我弄脏的身体,都随你了……
 
景颜觉得自己眼中,似乎有什么在聚焦,让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既热又痛,他只能勉力控制,拉出一个笑来,动作轻柔的将轻染拥在了怀中,“轻染,谢谢你。”
 
谢谢你还活着,让我不必终日烈火灼心;谢谢你的温柔,让我能得意艰难喘息;谢谢你的信任,让我从绝望的地狱之中爬了出来……谢谢你的一切,还有,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办法亲口道歉了,真的……很对不起。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景颜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推开了轻染,神色有些难得的小雀跃和调皮,眨了眨眼睛,景颜偏头问轻染,“轻染,我、我可以亲你一下吧?”
 
问出这句话的景颜,神色十分天真,眼神纯净没有一丝杂质,轻染除了一开始的愣神后很快反应过来,轻轻点了下头。
 
景颜于是凑近了轻染,将唇缓缓印在轻染脸颊,片刻便离,而后露出了一个小孩般的笑容,格外的纯真无垢,轻染终究没能忍住,一把将景颜抱在了怀中,所以即便无数次告诉他要警惕景颜,脑中断断续续回忆起来的黑色记忆,都说明景颜不像他看到的那么纯净,他还是愿意为此和帝君吵架冷战——
 
他相信自己。
 
也相信这样的景颜,绝不会有害他的心思。即便有,他也原谅他,轻染的心在抽痛,为什么呢,这样的景颜,太让人心疼了啊,就像是一个人藏着天大一件事,明明已经喘不过气来,却还是一个人沉默的背着。
 
直到有一天再也撑不下去。
 
如果这样的景颜,他的确有所图谋,他愿意让景颜的图谋得逞,让景颜真正的,快乐。哪怕是一瞬间也好。
 
景颜不是真的快乐。景颜是真的快乐。轻染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第232章
 
大婚之日,整个神庭礼乐不断,入目全是喜意。
 
帝舜骑着通体白雪的高头大马,一身红衣丰神俊朗,带着仪仗非凡的迎亲队,浩浩荡荡从神庭出发,即便天马脚力了得,也花了半日的时间才到了凤族外头,从人间界一看,则是一路祥云飘过不散,散发着不刺目的炫光,静等细听,还可闻见仙乐飘飘,此等瑞象叫不少平头百姓视为神迹,纷纷跪拜扣头,以示尊敬不敢冒犯。
 
最后景颜还是没等背着轻染出门。
 
到底是凡人的规矩,叫其他人见了心中不知作何想法,只是牵着轻染的手,将之送到大门口,便见帝舜早已等在此处,见轻染身着那一身繁复精致的喜服,显得格外俊逸,又有一种平日不曾有过的美丽。
 
帝舜微笑起来,手心竟出了些汗,心里头一次竟有些紧张,但到底是见多了大事冷静惯了的人,表现的依旧是沉稳大气,只是因为大婚高兴了些。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是多么让他颤栗,心中明明期待无比,却有另一种忐忑不安——终于在见到轻染这一刻,全部化为巨大的喜悦的幸福,充斥在心间。
 
这是他的婚礼。
 
他的轻染和他一样,全身心的爱他,信任他,紧张而忐忑的等待着他的到来。帝舜一翻身下了马,脚下缩地成寸,几步便到了轻染身前,边上位高权重的仙家便抚须高深莫测的笑了下,到底是年轻,性子急躁的,这几步路,都生怕耽搁了时间。
 
八大长老分别站在景颜与轻染身边,一边四个排成弧形,脸上多少也算是欢喜,景颜与帝舜的婚事告吹,一开始长老们是愤怒的,也不是没想过要拆散帝舜与轻染……过去之事暂且不提,事已至此,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办法。好歹轻染现在也是半个凤族,与景颜关系也很亲近,对凤族来说也算是一桩好事,所以景颜接了轻染到凤族,让帝舜在凤族迎亲,长老们也没过分反对,一是此事板上钉钉,他们不必赶着做恶人开罪未来的天后,顺坡下驴卖天后一个好;二来也是轻染的大好日子,没必要做出一副勉强的脸面来,谁都难堪不是。
 
饶是帝舜是帝君,在八大长老的面前也是晚辈,见此场景,便双手抱拳微一弯腰,朗声道,“晚辈帝舜,前来迎接伴侣轻染!”仙乐早已停了,其他人也全屏气息声,场面像是被冰层凝固的湖面,安静的有些过分,几乎落针可闻,便衬的帝舜这句话犹如惊雷,响彻云霄,盘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耳边,久久不曾消散。
 
忽然一个掌声响起,却像是一滴水入了滚开的油锅,场面顿时沸腾了起来,此起彼伏的阵阵掌声练成一片,丝竹再次吹响,与掌声和欢笑仿佛波纹一般扩散,热烈如火,热情如火,在众人的欢闹下,轻染的脸红了一丝,景颜捏了捏轻染的手,从台阶之上走下来,亲手将轻染的手放在帝舜手里,看着那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处,才抬眼看着帝舜,眼神很是锐利,他没有按照传统,交待帝舜的决心要如他喊话之时的声音一般如何如何,只定定说了一句话,“要永远爱他,好好对他。”
 
景颜没有说威胁的话,否则这样的词,他不愿意说,也不愿意听别人说,他愿意轻染的爱情没有否则。
 
帝舜显然也懂得了景颜的意思,心中对景颜那复杂的感情终于也消退了一些,点了一下头,包裹着轻染的手握拳放在胸口,低声道,“以我的名字起誓。”
 
这段对话在欢声笑语丝竹喧天之中并不显眼,加之两人的对话不大声,直叫他们身边的轻染听了个仔细,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惆怅,帝舜便携手轻染,两人共同乘上了由一百二十八匹无一丝杂毛的枣红天马拉的极其华丽贵重的车辇,景颜也在那一刻转身,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帝舜迎亲,景颜送亲,到了神庭那边拜了天帝,得了天帝的赞许和祝福,再走形式把帝君成亲的礼节过一遍,就算是礼成了。帝君虽然不想这么麻烦,也不愿意轻染跟他一起走那冗长繁复的流程,但神庭传统就是如此,简化礼节不是体贴,而是在昭告天界——此伴侣不得我心。所以在礼节方面,轻染与帝君的婚礼,比起过去还更麻烦一点儿。
 
好在仙人无需进食,只是过程无聊烦闷了些罢了,不过两人以后一起,也不在乎那点烦闷了。
 
*****
 
此时此刻,某处秘境之中的高台之上,一双略带血色的眼睛睁开,原本应是桃花朵朵含苞待放的多情,却硬生生被其中的锐利的杀伐之气掩盖的完完全全,只觉得压迫之感迎面而来,高台之下十二位魔王极其部下,没有一人敢抬头直视此人的锋芒,若说二十年前,尚且有一、两位魔王想要取魔君而代之,私下有些图谋,而现在,他们十分庆幸那是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每一位魔兵都整装待发,面容肃穆,只等着戚千寻一个命令,便能勇往直前,攻上天界。
 
戚千寻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身暗红色的华服,以不同的暗红色系,在其上绣出一只凌空展翅的凤凰,凤凰的每一个细节的都刻画的栩栩如生,镂空、纹绣层层交叠又交相辉映,在阳光下闪着黑金的光芒,光是远看便能体会到这身衣服的浓重和华贵,越发将他衬托的越发俊美无匹,眼下那滴红梅也熠熠生辉,唇边的笑邪肆非常。
 
震动衣袖,那凤凰便如同活动了一般,戚千寻心中微微可惜,他这么好的喜服,可惜没人敢欣赏,不过没关系,很快就能有人欣赏了……所有人。戚千寻轻声哼笑了一下,以大拇指擦过下唇,抬起那双漆黑的双眼,“众魔听令,现在便随本君打上天界……抢亲。”
 
说的最后两字之时,戚千寻压低了声音,可其中浓浓的兴奋还是流露出来,低下的魔王与魔兵先是一惊,随后便是一喜——这不仅仅是打上天界了,抢了帝君的老婆,那是把天界的脸放在脚下踩啊!然后整体魔军便沸腾了,一个个激动的头脸通红,听着戚千寻对作战的安排,按捺着心中干一票大的的念头,有条不紊的出发了。
 
戚千寻看着天边眯了眯眼,唇角微微拉了拉,我来迎接你了,我千年追寻的妻子,我永远而唯一的爱人。
 
*****
 
礼官唱赋无疑是无趣的,景颜却不觉得,他站在边上,看的比谁都要认真,哪怕只是多一眼,他也想亲自确认,轻染获得幸福的过程。而现在时间每向前推进一刻,他的时间也就少一刻……不得不珍惜,也不能不去珍惜,从今天后,他与轻染怕是永无再见之日,即便见了,纵不是拔剑相向大抵也是形同陌路吧?
 
景颜的心无端的痛了一下,到最后不舍的反而是自己,他现在才明白戚千寻的深意,原来把轻染当成兄弟,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这么痛,比当年还痛一万倍,只要一想到轻染厌恶他的样子,就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了,景颜连忙垂下眼调整呼吸,想让吸进的气体不再带着灼伤喉咙和心扉的热度。
 
然而变故也出现在这一瞬间!
 
一道漆黑的光芒向堂中毫无防备的轻染打去,轻染的喜服弹出一个保护罩,却不知那道黑芒是怎么回事,那保护罩根本不起作用,黑芒利箭一般没入了轻染身体,轻染捂着胸口,痛苦的浑身颤抖,不过瞬时脸色便已苍白如纸,额上更是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帝舜一瞬间是懵的。
 
只觉得眼前似乎黑了一瞬,他颤抖着扶着无力的轻染缓缓的滑到地上,轻染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出来,那鲜血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紫色,见血色闻血气的瞬间,帝舜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不,不,不!轻染、怎么会……明明,明明有防护罩的,轻染怎么可能……
 
竟有人敢在婚礼之上行刺!天帝震怒,纵使他心中不满,那轻染也是他儿媳妇,已经得了他的首肯和祝福,岂能被他人行刺,挥手见便有天罗地网将那行刺之人困在其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那人似乎也只自己逃不掉,看到如此场景竟是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眼神淬了毒一般的阴狠,“哈哈哈,上古诡毒无药可解!滋味可还不错?一报还一报,轻染贱人!当年你侮辱我的时候,可曾想到了今天?”
 
说罢又是一阵狂乱的大笑。
 
天帝这才认出此人是狐族圣女的小女儿玄予,当初景颜与帝舜有口头婚约时,她就是最爱找景颜不快的一个人,偏生身份高贵骄傲跋扈,轻易打发不得,多年来,对帝舜的心思口上虽不承认,却谁都知晓,后来轻染取代了景颜成为了帝舜的恋人,玄予没少找轻染麻烦,常被轻染其人道还其身,要说羞辱也却有其事。
 
听到诡毒的一瞬间,天帝的面色也是一肃,如果是真,那此时牵扯不定不小。
 
他一跃到了轻染身边,此刻轻染只能睁着双眼,全身都动弹不得了,偏生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融化一般,痛苦不能言语,只觉得灵魂都要被这股痛给吞噬了。天帝看了看轻染,眼皮啪的一跳——诡毒。
 
果真是诡毒。
 
面色铁青,天帝站起身来,不怒而威的气势直逼被困的玄予,连她母亲都站在一边不敢相护,诡毒这东西随着魔神的死去,已经数万年不曾出现了,而现在出现,意味着……只希望玄予是被迷惑了,否则与魔神勾结,他们狐族在天界将再无立足之地。
 
看着倒在地上低笑的玄予,景颜的心越来越沉,心中的阴影越来越大,便见玄予抬起头来对他灿然一笑,全是疯狂的意思,“多亏了凤子,否则我怎么会有诡毒呢?多亏你和我一样憎恨轻染,现在我落马,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吗?”
 
帝舜的眸光瞬间锁定了面色苍白的景颜。
 
景颜回首看去,心底顿时一片钝痛,他看到了,轻染……闭了闭眼,景颜的泪从眼角滑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是我。”
 
诡异的安静之后,瞬间一片哗然。
 
第233章
 
诡毒是魔神才有的,景颜不知魔神是怎么找到了狐族玄予,狐族玄予又为何一口攀咬上他,他当然可以反驳,玄予的话实在是太过空洞,尽管玄予与景颜之间并无龃龉,可以让玄予在这时候诬陷景颜拖他下水的必要,可诡毒是真,那魔神也必定隐藏在某处,即便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他也可以矢口否认——
 
可景颜没有那份心思去挣扎了。
 
像是被黄泉忘川水从头淋到脚,温度也一点点褪去,醍醐灌顶一般的心灰意冷,懒得解释,也不想分辩。
 
他当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景颜心中十分清楚,即便玄予再怎么言辞凿凿,甚至拿出几样属于他的私人物品的“证物”来,也无法在这一时半刻定了他得罪,只是事关重大,一时收监或者被严密监视是免不了的。
 
随着玄予的证物拿出来,这些人会用一种如何心痛又指责的目光看着他,在心中又会如何议论,这两千多年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缺点全部显露百倍万倍的放大,修为不进是失了修心,然后换来一句多年如何如何果然心术开始不正,他的争辩又会变得多么无力和可笑,景颜都已经预料到,这些年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看过。
 
这些,他本都不在乎。
 
所有的人怀疑他,他都可以坦然受之,泰然处之,安心的等待着调查,清者自清。可现在受伤的是轻染,景颜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但不包括轻染,原本景颜就自觉有愧于轻染,对这样的指责,自然难以避免担心轻染误会。然后景颜回了头,看了被帝君抱在怀中的轻染,瞬间被击中心脏——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
 
甚至不是不敢相信和不可置信,不是震惊,也不是怀疑。
 
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神情却全是痛苦,眼中闪过许多的情绪,最终定格下来的,不是仇恨,不是怨怼……
 
多么悲伤。多么慈悲。
 
那一刻景颜心中甚至想笑。
 
轻染已经为他定了罪,上古诡毒啊,无药可解的东西,轻染甚至都不怎么怨恨他,有的只是果然如此的失望和为何如此的心痛,那双清澈的眼睛将轻染不曾说出的话问的清清楚楚,短短的三个字。
 
为什么。
 
可是看完这三个字,却用尽了景颜浑身的力气,他如何解释,他要怎么解释呢?怎么样的解释才能让心中认定的事实改变,就像是用什么样的方法能叫醒装醉的人呢?景颜的身子晃了一晃,而后闭上了眼睛。
 
激烈的争辩还有必要吗?再清晰的辩白又有什么意义呢?突然这一刻,景颜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于是他点了头,对玄予所说的话给与首肯,既然他说是,那边是吧。景颜眼角滑下泪水,明明心痛的说不出话来,心中却有一种,这一刻终于到来的解脱,如果这个场景迟早要出现,那么早一天与迟一天,也大抵没什么分别吧。那么多一宗罪行或者少一点罪孽,大抵也是没有区别的。
 
只是提前体会被这样目光注视的痛楚和无奈,和无尽愧意带来的煎熬罢了。他错了……曾千百次设想过轻染知晓他隐藏的秘密之后,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现在情况虽然不同,却是如此微妙的重合了,景颜以为梦中自己痛过千万遍,自己就不会再痛,也不会失落,这都是他应受到的惩罚,轻染就算恨他要杀他,他也会……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之时,景颜却发现。
 
心脏像是被硬生生掏出一个洞来,整个人被至于严冬之中,凛冽的寒风吹得他簌簌发抖——寒冷从空洞的心脏扩散到全身,那么冷,又那么痛。口中虽从未说过,口中心中也不敢保有期许,但景颜是多么希望,自己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对他好,能让轻染稍微……可笑的奢望注定是会落空的。他做下的事,永远得不到原谅。景颜不知轻染为何一下认定是他做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诡毒无药可解。
 
他必然会被收监或被天界顶尖高手“保护监管”,等到诡毒彻底要毁了轻染之时,轻染将会涅盘重生,那时换魂暴露,无疑雪上加霜罪加一等,此罪……恐怕也会默认是他所为,追查的方向会不自觉偏向他,力度也会逐渐减少,最后定在他的身上吧。既然如此,现在的争辩更显得无用和无力,更加没有必要罢。而真到那个时候,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插翅难逃。
 
景颜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平静,即便得不到原谅,他也从不后悔。与轻染在一起的时光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景颜知道,他和轻染再也回不去从前,无论是他,亦或是轻染。原本还想要和平的离开,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
 
随着景颜的话音落下,帝君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喉咙之中嘶吼着,似乎要将景颜的名字撕碎一般,猛然一掌拍向了景颜,景颜早防备着帝君,脚下一点便退了十几丈,正好以一条绝妙的线路退出了包围圈,帝君没有想到景颜竟会反抗,景颜眼睛扫过怒发冲冠的帝君,与周遭反应过来要动手的众仙,眼中冷意不经意流转出来,现在他能做的,那就是绝不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想要他站着被打,光凭这些人也配?景颜双手一扣,在丹田处轻轻一拍,一道玄色人影便飞身而出,挥手便是一道攻击,与众仙的法术撞在一起,打散了众仙的法术之后竟还有余力,竟气势汹汹的向帝君面门而去!
 
“是戚千寻的分身!景颜果真与魔君有勾结!”有仙人一声惊呼,显然是认出戚千寻的样子来了,看景颜的目光顿时变得狠厉起来,若说玄予的话让他们震惊和不可置信,景颜的承认让他们觉得啼笑皆非的荒唐,他们的态度到底只是怀疑的深浅,而现在景颜放出戚千寻的分身,就让他们心中认定并格外痛恨了,天界这么大,势力混杂,仙人这么多,谁也能没有一两个怨赠的人,私下怎么处理都无所谓,但大事小事一定要拧的清,为了私仇勾结魔人,那就是大大的不该了。
 
帝君更是恨的眼睛都红了,抱着轻染一跃,躲过了’戚千寻‘的攻击,玉石的地板顿时蛛网一般开裂,玉石的碎片四处飞溅,残余的力道甚至使之深深插入大殿中的柱子之中,帝舜暗暗心惊,此分身怕是不简单!
 
戚千寻二十年前与他交手,修为虽然也很了得,与他也是旗鼓相当,本身分身出来实力便是要打折扣的,而面前这道分身,帝舜竟不能有十分的把握能胜过!这是随着主人修为提高,能力也能增长的分身!
 
心惊之后便是更大的愤怒。
 
此分身如此厉害,那必定也是十分珍贵稀少的,而戚千寻能把这道分身给了景颜护身,那么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很值得怀疑——当初轻染跟景颜去暴风雪域之时遭遇戚千寻,他就觉得可疑,说不定当时两人就已经狼狈为奸!
 
“放肆!”天帝也动了真怒,多少年没有人敢在神庭大殿闹事,他抬手放出天罗地网,却被’戚千寻‘挥出两道浑厚的攻击打散,手上传来的震感叫天帝诧异,正了脸色想要拿出真本事,却不想外面一个神兵连滚带爬的冲进殿内,对着天帝就是一跪,话声颤抖不已,满目都是惊慌,“天帝陛下,万千魔兵打上神庭了!十二魔王君在其中,已经到了神庭门前了!”
 
此话一出,神庭又是一片哗然!这次天帝连放肆也不说了,点了几个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大殿,只有传音还响彻在空气之中,“众仙听令,全力御敌。神庭内部事宜全全交由帝君定夺,若有不尊者,就地格杀!”
 
与魔兵压境相比,轻染的事反而成了小事,不过是引起骚乱好争取时间让魔兵入侵更快,整件事变成了魔兵打上神庭之中的一环,如今神庭内的事交给帝君,就是压下混乱,阻止有人浑水摸鱼,让局势更加危急。
 
天帝带着几位神君离开,他族能力高强者也自动跟随天帝而去,以表心意立场,而景颜又有分身相护,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但他也知道这分身绝不是无敌,他的时间不过,必须要赶快才行,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轻染,他目力极好,自然看得清轻染脸上已经开始泛黑,仅有额头发出暗淡的五彩微光,俨然是快要毒发,景颜狠狠的皱起了眉,心中的担忧潮水一般涌出。
 
玄予下手居然如此狠辣,竟一次用了足以毒发的诡毒。
 
随后便是一阵自嘲,看着帝舜焦急的神色,景颜猛然回头飞身而走,如今的轻染用不着,也不需要他的担心了!
 
*****
 
呼……呼……景颜气喘吁吁,躲在一座假山的缝隙之中,后背紧紧的贴着山石,额上有汗水不断滴下,他却无暇抬手去擦,一刻时间已过,那个分身也已经消散,来追他的越来越多,蚁多咬死象,何况景颜神魂受损,修为多年无甚突破,在神庭之中本就称不上巨象?正面迎战无异于找死,一旦被拖住,就要面对被包围的困境——景颜只能仓皇而逃。
 
而就在不久之前,景颜已经看到神庭那边的天空,燃起了象征涅盘的火焰……灵凤征兆,想必现在真相已经被猜出一般来了,而追击他的人之中,风族的比例也增加了许多。汗水滴入眼睛之中引发刺痛,也让景颜眼前模糊,他这么久连神庭最内的宫廷尚未走出一般,难道此次真是在劫难逃了么?
 
神庭大门离此处尚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他撑得到戚千寻到来吗?景颜唇角抿的死紧,一手捂住腹部,另一手狠狠的拽住衣袖,不过这一会儿的功夫,景颜就将前后想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可没法将玄予行刺诬陷和魔兵打上神庭当做完全无关联的事……想起戚千寻当年要死不松口的样子,恐怕戚千寻多年前就在计划这一天,他与魔神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景颜不知道,可戚千寻的意思景颜却是彻底明白的。
 
戚千寻在用事实,迫使他承认,戚千寻才是对的。而后借着机会,给神庭两个大耳光,风风光光的接他离开。戚千寻一贯的做法,放肆又嚣张。
 
这么令人刺痛的事实。轻染没有与他反目成仇,也不会对他动手。却也……不会阻止别人来制裁他。可即便戚千寻是对的。即便戚千寻是为他好,他难道就不能生气么?咬着唇,景颜又无力的笑起来,不过连这次的生气,估计也没什么意义了,他恐怕来不及对戚千寻发火,也等不到戚千寻的道歉了。
 
放下捂着肚子的手,腹部却是一道三寸有余的刀伤,划开了景颜的衣裳,流出的鲜血将暗红的衣衫染成红褐,景颜咳出一口血来,他怕恐怕要违背约定,等不到戚千寻了。
 
一行清泪蓦然流了下来,他还……不想死啊。
 
身后有异动,景颜急忙就地一滚,一个鹞子翻身一脚轻点在地面,躲过了一串串攻击,来不及站稳便又连连闪身,飞身跳上一边宫殿屋顶,大袖纷飞之间打落无数箭矢,双手再次相扣,轻轻拍在丹田之上。
 
“诸位小心!这魔人又要释放分身!”众人一见他这手势,连忙放出防护急退数丈,熟料等他们退后定睛一看,景颜已经跃出数丈,这才明白是中了计,咬牙切齿追击上去,便听得一声嘹亮的凤鸣,众人不由回头去看,那玄天大殿之上熊熊燃烧的火焰,终于将那象征着诡毒的黑色燃烧殆尽,火色显得更加红艳灼热,火焰也渐渐扩大形状渐渐变为凤形。
 
变故发生的快,诡毒作用的更快,轻染从显现出涅盘之象,还留在大殿的六位长老就发现端倪,留下四位为轻染护法,另外两位便去抓景颜,灵凤是轻染,景颜是个假货的消息也已经扩散开来。
 
凤族的两位长老身上气势大涨,他们少说也活了数万年,看到的涅盘多的数不尽,怎么看不出轻染这涅盘是因诡毒的祸,反而得了福?放下了对灵凤的担心,便一门心思要抓住愚弄了他们如此之久不只是个什么东西的景颜了!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顿时决定速战速决,他们心急着呢,灵凤竟不是景颜而是轻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压在心头——一位长老便化为一只褐色的凤,一扇翅膀便见到了前方的景颜,爪下便发出两道罡风,趁着景颜仓皇躲避罡风之时,一闪身落在了景颜前方,堵住了景颜额去路。
 
后面的长老和追兵也看着逼近,尽管景颜躲得够快,可还是被罡风尾扫到肩膀,顿时便添了一道血痕,景颜面色凝重,再次双手扣结,拍向自己丹田,那堵路的长老却是哼笑一声,双手呈勾去抓景颜,口中喝道,“还想用炸?老夫可不会再——啊——”
 
只见白色刀光一闪,那长老的一只手便飞了出去,留下一道血线,衬得’戚千寻‘那漂亮的面孔冷酷的惊人,他一击成功并不恋战,迅速回到了景颜身边防护,徒留那长老抱着膀子哀嚎。
 
景颜拿出剑来,并不因长老的伤而有愧疚,他拎的清请疏远近,长老早把他当成敌人,长老那一招锁喉若真是拿住了他,他的小命也去了半条。又是一声清亮的凤鸣,五彩的灵凤终于冲破火焰,冲上凌霄,景颜定定的看了半晌,露出一抹笑来,他就知道,轻染会成功。
 
如此,他也该加紧步伐了。
 
“千寻,”景颜拉住分身的手,冰冷的眸光一一扫过围着他的人,“谁想杀我,就帮我杀了谁,尽全力,不必留手。务必帮我杀出一条血路!”
 
灵水分身只得戚千寻一丝神念,闻言定定点了一下头,出手便是一掌,狠狠对上了闻言愤怒冲上前的另一位长老的攻击。
 
第234章
 
好痛!好热!好痛!就像是,在燃烧一般……轻染只觉得有什么,在他的额心点了一把火,这点火焰迅速扩散,把他整个人都烧着了,他的眼前似乎看到了火焰的明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诡毒让他看到的幻觉,他也没有力气去对抗,去破除幻觉,只能任凭那火焰隔绝了抱着他的帝君,也隔绝了他混乱大殿的景象,更隔绝了他追随景颜而去的目光……轻染终于露出了伤心的神色,景颜承认了,轻染原本认为,任何人都可能都可以去怀疑景颜、责备景颜,唯独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去相信——可脑中渐渐浮现的记忆,却清清楚楚的告诉轻染,景颜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和魔君走在一起……
 
他看到戚千寻化为一个叫荀戚的人类,在景颜身边大献殷勤;他看到戚千寻与他们一起行走在暴风雪域,才愕然惊觉二十年前暴风雪域的记忆竟全是假象——他看见戚千寻发狂抓住了他到一个宫殿之中关押起来;他看到景颜站在关着他的笼子前面,笑的那么温柔幸福的说“我与他相爱”,他看见戚千寻笑的一脸嚣张的释放他,并诉说了二十年后的这个阴谋,一切似乎都水落石出……更可怕的是,轻染脑中这些画面真实无比,连浑身的感官都想起被囚禁在笼子之中的颤栗和愤怒,不自觉的杀意屈辱和仇恨,轻染知道,纵使记忆能够说谎,可是身体不会,回想脑中那些画面,他就难掩激愤。
 
而今天魔兵入境,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这二十年来,景颜对他的好瞬间便变了味道,再掏心掏肺,不过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他对景颜从未防备,这也使得景颜有机会对帝君给他的法宝做手脚,让玄予带着诡毒的攻击打进了防护,可尽管如此,轻染看着景颜,心中依然无半点杀意恨意——更多的是心痛和茫然。
 
他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景颜心中竟藏着对他这么多的恨。是因为帝舜吗?比起此刻心中生出的被背叛感,轻染心中更多的悔恨和愧疚,当初在赤月海上,景颜曾对他坦露心迹,他也多次想过,两千多年的期待,两千多年的守候,一朝被帝舜如弃敝屣该是多么痛苦,多次想过,多次担心,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呢?!发现景颜笑容下隐藏的苦涩,被景颜和着心痛的祝福糊弄过去了呢?
 
——啊,那一定是,他的心中也隐藏着魔鬼。
 
悄声诉说着,选择让自己最不被为难的方向,才一厢情愿并且笃定的相信着,景颜愿意放下执着守候,祝福他和帝舜,这样他自己就不会陷入两难的深渊。还毫无自觉的,在景颜的面前,表现着自己的幸福,不曾注意他与帝舜的每一个互动,对于景颜来说都是难以言喻的心伤吧?
 
所以景颜被他扭曲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没法去怪罪景颜。可轻染不明白,景颜对他的好,已经超过要得到信任的地步,他和景颜二十多年都像是亲兄弟一般,景颜对他就没有一点点真心吗?烈火灼烧着轻染的身体和灵魂,可是他的神智却越来越清楚,不,他不相信,景颜不可能那么做。
 
想起帝舜对景颜流露出的杀意,和景颜仓皇逃走的背影,轻染心中也焦急起来,比起脑中的记忆,玄予的攀咬,景颜的承认,他更相信的这二十年点点滴滴的相处。但轻染也知道,记忆猛然爆发那一秒,他的反应定然伤害了景颜……他必须,必须要撑过去,要去找到景颜,亲口再问一次,要景颜看着他的眼睛,再回答一次……
 
眼泪来不及流出,就被炎炎烈火吞噬,轻染只觉的喉中又是干涩又是瘙痒,难受无比,像是有什么黏在其中一样,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然而响起的却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一种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凤鸣,口中也噗的吐出一口漆黑的血,瞬间染黑了一大片火焰,这血吐出来之后,轻染觉得身体烧的更厉害了,温度越来越高,火焰将黑血吞噬之后,便开始缠上他的身体,那火焰滚烫无比,轻染痛呼,便又是一声清亮的凤鸣……
 
*****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似乎耳边已经能听到交兵的喧闹。
 
景颜的头发早已散乱,脸上也沾染了血色,一手提着剑看着身边的’戚千寻‘的身影渐渐薄弱,眼中划过一抹悲戚,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怕是走不出这包围圈了。
 
就在此时,一道流光飞驰而至,落在了包围圈的外围,景颜定睛一看更觉逃走无望,来人一袭青衫高山仰止,一张俊美的脸却如同雪山一般终年不化,整个人透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冷气息。
 
此人不是别人,却是景颜、也是现在轻染的师父,凝陌神君。
 
凝陌神君虽是神庭受封的神君,在神庭地位超然,实力比起地位更加超然,却几乎不插手神庭事务,一是身份使然,他火林树海的人领了高职位手就不伸太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而来他性格如此,虽是刚正却如水淡然如冰冷然,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众仙见到他都是客气恭敬,这位几乎不管俗世,此刻出现在这里,不知是为了什么。
 
弄不清凝陌神君的来意,包围的人反而束手束脚不好对景颜下手了,凝陌是景颜师父,谁知他是来袒护,还是清理门户?无论是其中哪一种,他人都不好先动,只好静待凝陌出声。
 
其他仙人如此想,凤族长老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们灵凤被这贼人魔物所害,正在艰难涅盘,不把此人拿下拷问,怎能消心头之恨?况此妖邪是何时又如何占据他们灵凤身体,还让他们看不出,这些若不问个明白,他们风族可还能有安枕之日?
 
故在凝陌开口之前,风族长老便开口想要先行出声,张了口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来,这才看见凝陌神君冰雪一般的眸子正淡淡的看着中间受了重伤狼狈不已的景颜,眸光越来越冷,周身三尺已经开始慢慢结冰。
 
凝陌看着景颜和戚千寻,缓缓抽出自己的细剑,他抬了抬眼,声音冷澈,“阿颜。我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景颜张了张嘴,又徒然闭上,一双与凝陌相似如水似冰的眼眸很是冷清,就那样淡淡的看着凝陌,示意无话可说,师徒两千多年,若说没有感情是假话,出了事凝陌会维护他,但显然现下所有的事,都超出了凝陌可以维护他的原则底线。
 
无论是他唤出戚千寻分身,这是堕落魔道;还是即将真相大白的换魂,这是居心叵测偷天换日,凝陌哪怕心中会有犹豫,他的剑却不会犹豫,凝陌会斩了他。
 
凝陌点了点头,动身不动念,甚至没有人察觉他想要攻击的意图,他就已经到了景颜身边,晶莹的细剑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剑尖直指景颜心脏,’戚千寻‘一惊,却已经是来不及,他秉承戚千寻的神念是战斗和守护,此刻反应迅速,一把抱住了景颜,以自己的身躯为盾,挡住这一击。
 
细剑划破血肉,从’戚千寻‘胸膛穿过,冰冷的剑气也从剑伤扩散,瞬间将本就快要消亡的’戚千寻‘冻结成为一座冰雕,凝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剑挑开冰雕,任其摔在一边山石之上碎成晶莹,左手一掌击在景颜胸口,戚千寻留下的那道防护罩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便被冻结拍碎,狠狠打在了景颜胸口,那轻轻的声响犹如惊雷一般,与此声音同时响起,还有一声嘹亮又悲哀的凤鸣,犹如泣血,那凤鸣分明是之前灵凤涅盘的声音,怎会在此处响起?众人抬头去看,便只见远方,一只五彩灵凤振翅而来,翅膀之上尚有涅盘未尽的点点火星。
 
风族长老满意的点头抚须,凤子涅盘成功,果真是灵凤,只是凤子来此……莫不是要找这妖邪?不过涅盘未尽就过来,难免有点风险啊,现在的年轻人,可不能仗着自己有本事有把握就乱来。
 
景颜受这一掌,也如同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飞了六七丈“轰”的一声摔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凝陌收起细剑,背对着那扬起的灰尘,冷冷道,“师徒之缘,断于此处。”
 
生机断绝。风族长老神识一扫发现如此,脸色顿时由洋洋得意变得难看起来。凝陌垂下眼眸,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最后能给景颜的,不过是一个体面的死法,不必受到屈辱,走的果然果决。
 
几乎与此同时,天上的灵凤化为人形,从天空急降下来,噗通一声落在地上,惊起一阵飞灰,风族长老连忙过去,才发现轻染赫然对着景颜的方向跪着,满脸都是泪水!后面紧追而来的帝舜蹲在轻染身边,试图将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的轻染抱在怀里,却被轻染狠狠推开,随后的六大长老对视,均是一脸沉重的表情。
 
凤族涅盘,是一次新生,却也是一次继承。
 
即以往发生的所有事情,不仅不会失去,反而作用于本体的一切迷惑性法术药物,都将被涅盘之火燃烧殆尽,留下的全是真真切切。如今轻染这般模样,看来事情绝非他们想象一般,其中定有什么隐情。
 
围观仙家面面相觑,都不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
 
轻染看着不远处的景颜,他与景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景颜那么高贵,那么俊美,而现在他就像是……眼泪便不听话的、一直从热的要死的眼眶之中掉出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握着,疼的无法呼吸,喘不过气来!
 
他害死景颜了!是他害死景颜了!轻染胡乱的抹着脸,连滚带爬的到了景颜身边,将景颜抱在怀里,颤抖着去擦景颜脸上、口边的血迹,是他害死景颜了……若不是他那疑问的眼神,景颜怎么可能在心灰意冷下承认?景颜若不承认,即便魔兵打上神庭,景颜也会安安全全的……都是他的错,他、他怎么能怀疑景颜呢?明明……明明景颜受尽屈辱,只为了让他能够安全……什么狗屁记忆,什么狗屁身体的反应,那明明是为了景颜对戚千寻产生的恨和愤,他怎么,全部误解到景颜身上去了?
 
豆大的泪水,终于滴落在景颜脸上,缓缓滑落。
 
“徒儿?”凝陌终究是皱了皱眉头,凝陌是灵凤的师父,自是可以以神识观轻染神魂气息,现在灵凤涅盘,尽管样貌还是保持着轻染本身的样貌,可其神魂气息都完全与景颜一致,他又看了看被轻染抱在怀中的景颜,缓声问道,“他?”
 
这算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轻染却只是抱着景颜,仿佛什么都听不到,既不管周遭众人,也不理会凝陌的话。
 
风族大长老不得不站出来,然他还未曾开口,一抹压抑的黑色火焰突然从景颜身上燃起,凤族之人面色齐齐一变,失去一条胳膊的长老失声喊道,“这是……”他的话消失在喉咙之间,凤族之人对此并不陌生——
 
这是,涅盘之火。
 
却又不是,凤族之人无论什么天赋什么种类,涅盘之火大多都是命火,即象征着新生的热烈的火红的火焰。千百万年来,唯有一种凤的涅盘之火为黑色,而这种涅盘之火,也仅曾在与记录之中,他们风族称此火为——堕落之火。
 
五彩之灵凤,稀;堕落之噩凤,更稀。一为种族之光,一为种族之渊,噩凤出现之时,通常与灵凤双而生之,与噩凤同胞的灵凤,天资也将格外出众,所以此次灵凤五彩,记载之中最出色是九彩灵凤,也是凤族中最伟大的凤皇,若他不是英年早逝,凤族在天界,恐怕也是火林树海那样的地位,他是受噩凤袭击,死于涅盘,前车之鉴不多,却也足够凤族谨记,杀死噩凤的重要,尽管杀噩凤的原因与起源都已不可考。
 
大长老长叹一声,已经大致明白了。
 
黑色的火焰轰的一声冲了一人高,隔绝了外面所有人。
 
第235章
 
五彩灵凤与堕落噩凤是双生,这在凤族之中属于机密,噩凤一旦出生,就是要被抹杀的,而上一任凤皇凤后生下一对双胎,就是灵噩双凤,只是凤皇心软,凤后不是凤族,并不知其中的缘由,一脸怜爱的抱着两个孩子,他心更加不忍,便对凤后说明,两人将噩凤藏起来,心想噩凤不过资质差些,他们凤族难道也养不得一个闲凤么,为何非要因为史料杀掉一个无辜的孩子?
 
只是想要藏着一个孩子太难,如何瞒得过的长老们,长老们当然不同意留下噩凤,可凤皇与凤后都坚持,一开始确实也没事,噩凤除了天资甚为不好,身体也不好之外,没有带来任何记载之中的“产生不幸”,甚至活得甚至滋润——可好的情况只持续了两年,凤后被蓄意谋害中毒而亡,凤皇伤心过度,查清真相处理凶手之后,撑了不到三年就提前涅盘,没挺过涅盘之火,陨落。
 
这两件事都是大不幸,凤皇却从未往噩凤身上想过,太牵强,也从不认为自己的孩子真的会带来厄运,就算没有噩凤,事情也会发生。
 
在凤皇陨落之前,心心念念便是两个儿子,景颜和小二儿,交待长老们千万不要杀死噩凤,只养着他让他长大做一个闲散仙人就可以。长老们不忍违背凤皇遗愿,却也没法不对这个招致凤后凤皇双双死亡的噩凤有偏见,害怕他再次威胁到凤子景颜,便将五岁大的噩凤驱赶进禁地边缘,任其自生自灭,若噩凤死了,那是他命该如此,若噩凤不死,他们也能当他不存在,算不得违背凤皇的命令。
 
很遗憾,或许是祸害遗千年,噩凤活了下来,没了凤皇凤后的爱,大抵也明白自己的命运,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凄惨的用着自己孱弱的身体在禁地边缘艰难求存。到底也是个凤族,长老便也不下杀手,任其像只老鼠一般苟且偷生。
 
时间一过便是数年,灵凤长大,背负所有人的期待;噩凤长大,被长老们无视不被族人知晓,毫无价值尊严的活着。
 
同样的出生,同样的父母,不对等的生活,不对等的命运,怎么可能让受难的噩凤觉得平衡呢?然而他资质太差,本应一生都没有机会的,是两千多年前那次吧……景颜随帝君去剿灭魔神,重伤归来之际,他才得了机会吧。
 
所以神魂有损,实则是换了魂;千年修为不进,也只是悟性有限。
 
大长老看着天空之中越燃越烈的黑色火焰,又叹了一口气,沧桑的双眼之中满是复杂,先凤皇是他一手带大的,跟他的孩子没有两样,早知如此,他就不应顾忌那孩子最后的愿望……
 
纵使背负着所有,也应一把掐死这个祸根。
 
轻染揪着面前的衣襟,紧张的看着空中,刚才他才经历了一次,也想起了所有的事,知道涅盘这件事凶险有多大,看着那黑色的火焰忍不住心焦,若不能战胜这些火焰,就会轰轰烈烈燃了一场什么都不剩下——景颜,你千万别有事,别留我一个人,好吗?别让我连说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你一直这么疼我,不会让我这样的对吧?景颜……我的好兄弟……千万别有事。
 
帝舜看着这样的轻染,想要去抱他安慰他,却被轻染推开,那冷冷的眼神几乎将他的身体冻结,冷的颤抖,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为了景颜他们这样,这一次跟所有时候都不同,帝舜很恐慌,他甚至觉得他要失去轻染了,可景颜的死、景颜的涅盘不是他造成的!这是迁怒,他不能让轻染因为迁怒而结束他们之间的感情。
 
捏了捏拳,帝舜抓住轻染的肩压抑的低吼,“你究竟怎么了?!我又怎么了——他都想用诡毒杀你了,你还要为了他——”
 
“啪”的一声脆响,众人睁大了眼睛噤若寒蝉,看着帝君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帝舜只觉得他从未见过如此冷冰的轻染,“闭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同你多说什么,若不是你下的令,景颜何以至此?若景颜有事,你我永无再见之日!现在给我闭嘴!”说罢他便转了目光,继续去看那烧的更烈的火焰,心中眼中再无旁人,再无旁事。
 
永无再见之日?帝舜怔怔的看着轻染,他和轻染不是第一次因景颜发生争吵,曾冷战数次,轻染从不曾说过如此绝情的话,让帝舜更觉心寒的是,他知道轻染是认真的……帝舜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踉跄着退了两步,抬头去看空中黑色的火焰,眼中全是茫然——他不懂。
 
因着私心,对景颜他下的令是“若有反抗不必顾惜其性命”,可就因为这样,他就要承担他本不该承受的一切吗?他真的不懂,若不是因为意外,他与轻染已经一生的伴侣,是夫妻,究竟是什么,可以让轻染看重景颜多于他,甚至不惜为了景颜对他放出“再不相见”的话来,他们不应该是相互扶持陪伴一生的人吗?
 
帝舜眨了眨眼,将所有受伤压在眼底倒映的黑色火焰之中。
 
众仙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为何事情一眨眼便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凤族的长老们虽然心中有数,但因此事涉及凤族族内秘密,一个两个都闭口不言,众仙也只能沉默的看着,抓心挠肺的去猜测。
 
不远处小兵来报,被这沉默的气氛震慑,说话都十分小声,禀告说之前趁乱逃走的玄予已经抓到了,现在神庭内部已经控制住了,烈阳上神也已经按帝君的指示打开了护庭大阵,特来禀告帝君,等待示下。帝君没有说话,只用手势示意退下。
 
小兵并不知这涅盘之火是谁而燃,只当是某个凤族,也因此在行礼之后又回头,话中全是迷惑,“贼人景颜不知何综,还请诸位大人多多留意。”
 
这点小小插曲并未激起什么水花,小兵的话却让轻染心中心酸一阵大过一阵,余光看到那些仙人脸上的表情,帝君的眼神,长老们的沉默,轻染突然笑了一声,有的人犯了错,却偏偏大义凛然,从不反思从不承认,这才是真正的卑劣卑鄙,他们凭什么有优越感,不过全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景颜才是真正的高山仰止,他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任何人在他的面前,都该自惭形秽才对,而不是用着一种莫名的优越去看着景颜,诉说着,啊,看这个堕落之神,多么可悲,多么可恨,多么可怜,然后举起屠刀。
 
真正堕落的从不是景颜——他从出生就被推入深渊,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从深渊爬上来!为此,他犯了一个错,而他也因为自己的一丁点错误,两千年来没有一刻真正开心,为着这一点错,景颜做了千百倍的努力,哪怕要回到当初的深渊,他也没有半点犹豫。
 
轻染终于明白,为何景颜对他笑时,眼中最后总会有一缕黯然和愧疚闪过,原来景颜就是怀着那样的愧疚;而这二十年来做的事情,不过是一件件、一桩桩,将他从他这里拿走的,统统还回来。这才是真相……轻染面上滑下一行泪,心脏绞痛几乎窒息,所以景颜,你早料到有一天会如此,所以才……对不起,对不起,景颜。
 
这次,我不会再错。就让我这个不称职的兄弟,为你再做最后一件事情吧,尽管……
 
那笑声之中太过嘲讽,不屑又鄙视,凤族长老们看着轻染的背影,皱起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这嘲讽冲谁而去,实在表现的太明显,故而围观的仙人,脸上都带了一丝不悦。
 
轻染却不管那么多,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那像是要灼烧一切的黑色火焰,张口问道,“帝舜,你是不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为景颜跟你划清界限?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景颜他——他……是我的同胞亲兄弟。”
 
说道兄弟二字之时,轻染的声音有明显的梗塞,可他很快调整,话语变得冷静起来,这话犹如惊雷炸响,丝毫不必之前景颜承认自己下毒之时引起的喧嚣小,众仙都是一惊,众长老听着话头深觉不妙,顿时惊呼一声,“凤子,不可!”
 
“以新一代凤皇轻染之名,退下!”轻染下巴下巴微扬,神情十分倨傲,“密辛不与人说,不过是见不得人!我便要此陋习,从此断绝!”
 
“景颜从未害过我,我在涅盘之时已经知晓所有,”轻染的喉头动了动,接着道,“父皇在我涅盘之火上下了封印,在涅盘成功之时触发,父皇的一线命火现身,对我道出的一切真相,对我的期许和嘱咐。”
 
“景颜是我同胞双生兄弟,天界众人皆知我为灵凤,生带五彩,若说我是璀璨明珠,他便是泥搓的丸子,身上还有着厄运的传说,本应生下来就要被杀死,此为我凤族噩凤的传说!噩凤,生来为恶,可笑,简直可笑!我凤族修涅盘之道,内部竟还奉行如此陋习,父皇于我五岁之时去世,此前此后我竟不知我还有一个亲生兄弟。”轻染的声音清晰的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小小稚子,我不知他是如何艰难的长大……”
 
“两千年前,我虽帝君剿灭魔神,重伤而归。昏迷之中元神被挤除体外,拉扯着往一个方向而去,没有绞杀而是束缚着我的灵魂,于是我奋力而逃,因着损耗太大,我丢失了所有记忆,到人间入了轮回,转生数百次,灵魂与气息早与之前的我截然不同——如果说景颜做错了事情,有且仅有这一桩。”
 
“之后景颜做了两千多年上神凤子,可作出罪恶滔天的事情了?不,没有——他尽职尽责,你们还能说他有罪他是恶吗?景颜对得起你们神庭每一个人!至于此次的事,也不是景颜做的,景颜要害我,他多的是机会,二十年来我这么信任他,还有在凤族住的那几天,他完全有机会让我死的不知不觉,为何舍近求远,让玄予动手还把自己拖下水?”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的话,轻染微微有些气喘,这番话完全震惊了众仙,轻染作为这个事件之中完全的受害者,若不是景颜真的是冤枉,再深的交情也不该是现在这个表现,而轻染说的也很有道理,景颜如果真如玄予所说,因为恨要对轻染动手,时间与机会都不应选在今天……
 
但是。
 
“若景颜没有入魔,如何会有戚千寻的分身!他既已经坠入魔道,不论他之前怎么生活做了什么,我们都应该分清敌我,除魔卫道!万不可感情用事,以失大局!”有仙人如是回到,他的回答也得到一片赞同之声。
 
轻染听到戚千寻的名字,心中晦涩难言,尽管戚千寻折辱景颜,但到底还是……也许在景颜心中,这些人的作为还比不得戚千寻更能让他感觉到温暖吧。与戚千寻那段往事,轻染是打算让其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秘密,他不会说,哪怕景颜是为了他,可他清楚神庭、清楚天界、清楚人言,他不会说出来让这些人多一些攻讦景颜的理由,更不愿因此让景颜蒙受更加不堪的骂名。对于这位仙人正气浩然的回答,轻染不屑的一讪,“就是因为天界到处都是你这种人,才会把一个好人,逼的远离天界、远离神庭。指责别人倒是在行,难道你敢说自己从来不曾犯错?我还记得,文宇上神曾在人间风流一度,留下孤儿寡母艰难求存,跟招摇撞骗有何区别?现在与文译神人依旧关系感人,是如此吧?敢问文宇上神可曾有一刻,因为自己的过错有过不安?而不是怪罪文译神人不懂孝道?可曾为自己的错做过一点点补偿,又没有一点点羞愧之心?”
 
“而最应该羞愧的是你,帝舜!这个世界上,景颜第一对得起的人是我,第二就是你!”将那仙人说的哑口无言,轻染回头,冷冷的看了一眼帝舜,“我从未见过一人,可以无情至此!你可以说你不喜欢景颜没有错,可你给过他尊重吗?就论你我关系,虽未行成亲之礼,却与夫妻不差。这么多年,景颜对我如何,为我做了多少,你从未感谢过他,明知我与他亲如兄弟,还处处怀疑他不怀好意,就算是个陌生人,对我帮助这么多,这就是你对他的反馈和回报吗……过去的事我都不再说了,现在你的命令让我的兄弟生死未卜,你还奢望你我能如从前一样吗?”
 
摸着腰间,轻染神色冰冷,一把扯下什么东西掼在地上,帝舜一看只觉得血液都结了冰,那是他给轻染的定情信物,而紧接着轻染的话,更是让帝舜如坠悬崖,“还你!我不会原谅你,就像不会原谅我自己!”
 
现在轮到我了。轻染转回目光,看着那涅盘之火,嘴角微勾,眼中却留下泪来,以往你为你的过错愧疚两千多年想法设法弥补我,现在轮到我了。
 
轻染现在终于明白景颜的感受。
 
他也会如景颜一般等着终有一刻的审判吧。就看这涅盘之火燃尽之后,剩下的究竟是一个新生的景颜,亦或是仅剩一缕的清风……
 
火焰渐渐缩小,轻染也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那火焰一般渐渐紧缩,周遭渐渐收束成了一个凤的外形,轻染只觉一辈子没这样紧张过,耳边却突然传来惊雷一般的怒吼,“尔等老贼,怎敢动我之妻?!”
 
轻染抬眼一看,却见一人墨发乱舞,正疾驰而来,他身后被破开的防护闪着炫光正在修复,那人极为眼熟,就是戚千寻的样貌,可他的身上的气息却……
 
“魔神!”耳边响起仙人的一声惊叫,却在出口的瞬间被一击攻击拍飞数丈,摔在一边柱子上吐出一口血晕阙过去。
 
的确就是魔神。可也就是戚千寻。
 
第236章
 
的确就是魔神。可也就是戚千寻。
 
众仙连忙准备迎战,一时间攻击法术乱飞,场面一片混乱,却始终有几人不曾动作,一直盯着景颜的涅盘之火,突然那黑火凤一声鸣叫,从那火焰之中冲天而起,那黑色的火焰渐渐剥落,露出其中一个清晰的凤的形状。
 
轻染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那凤形身上缠绕的火焰太烈,景颜冲天而起,并未能使那燃尽一切的火焰变得更小一些,也无法摆脱那火焰,只觉那黑色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紧紧缠绕着那单薄的凤形,誓要将其吞噬,而小凤在那熊熊火焰之中低泣哀嚎,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那黑色的涅盘之火。
 
这场涅盘,注定失败。几乎所有人心中一阵感叹,凤族长老们心中一松,都认定了这个结果,涅盘之火的火舌会吞噬所有的挣扎,让本该归于死亡的人死去,堕落之凤,怎可能胜过涅盘之火?
 
就这一会的功夫,戚千寻却已经突破第一层攻击,顺便又打飞了两个仙人,看着天空之中被火焰包裹着的凤,戚千寻的心悬在半空,随着天上那凤形的每一个动作和晃荡,那空落落的感觉几乎要将戚千寻逼疯,他从未有过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小算计,害的景颜陷入如此境地。
 
数十年前,戚千寻就隐隐有了意识,他是魔神这件事,现在不过是将所有的记忆都回想起来罢了,两千多年前,他刚萌复了意识,便被帝君带领的神庭众给围了,好不容易化作几路分散而逃,其中一缕意识便覆在了一个才死的孩子身上,那孩子有着仙体,刚刚魂飞魄散,实则是个修魔的好苗子,于是他便安定了下来,他的意识本身就很薄弱,得了小孩的躯体之后,庞大的记忆更冲淡了他原本的意识,于是他成了戚千寻。
 
后来走过的地方越多,修为越来越高,意识复苏的也越快。
 
他帮小孩报了仇,一夜杀尽了让那小孩遭受此命运的所有凶手和帮凶,成就魔君杀名,此后便开始大千世界各处行走,寻找自己的意识,也为了寻找他萌生的另一个本质原因……
 
他所看到的那个朦胧的人影,他命中注定的妻子。何其有幸,不过两千余年,真叫他找到了,尽管他们之间还有着一些隔阂,戚千寻却也不怕,他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想要永远的相守,就不能太心急。
 
于是他放手了,策划了一出好戏。
 
他在给轻染的九转造梦丸之中做了手脚,给了两重记忆,这对于练就造梦丸的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一层是表面的,跟尹愚的记忆相同,既他们三人经历艰难拿到镇魂灯固魂的记忆;一层是深层的,会随着轻染的修为提高慢慢浮现,即阴谋论,景颜与魔君戚千寻狼狈为奸,图谋天界。轻染在空间宫殿对他的恨,成了最好的证据,毕竟人最相信的,总是自己的感觉。
 
这样轻染就会在修为升高的同时,对景颜的怀疑一天大过一天。
 
景颜是何等敏锐的人,对轻染又格外关心,轻染的一点点异常,都会被景颜看在眼里,发现轻染与日俱增的怀疑,景颜不会无动于衷。戚千寻希望通过如此,能让景颜更加适应届时换魂暴露的变故,也希望景颜能够因此而看的更加清楚,冷一冷景颜不惜一切也要成就轻染的心,当然能如此是最好,最不济,也能让景颜清醒一点,为自己打算更多一些。
 
而一切,似乎也按照戚千寻所想的发展着,尽管轻染对景颜似乎一如既往,但太平可以粉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再坚固不摧,一旦有了一个薄弱的点,终有一天会粉儿碎之,况且据戚千寻所知,帝舜对景颜猜忌非常,他就只等着去添加那最后的一把火。
 
然后机会来了。
 
帝君与轻染大婚,大宴天界各族众仙,一直埋藏的暗线也终于能派上用场,轻染从不是温和的人,到了天界之后得罪的人不少,其中分量足够对轻染又恨之入骨的,也勉强能找到一两个,戚千寻便已魔神身份出现在玄予面前,给了他诡毒。
 
玄予是很轻染,恨不得杀之后快,连诡毒都毫不犹豫的接了——只是,他不是傻子,帝君大婚不是小事,怎能不妨刺杀?轻染身上定有帝君给的法宝,能阻断一切攻击,戚千寻都不得不赞叹一声,玄予给了一个完美的台阶,于是他露出笑容,告诉玄予不用担心,有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完美的人选,他比玄予更憎恶轻染,甚至不惜……他会处理这个问题,让玄予只管动手。
 
这个暗示不能再明显,玄予显然也很能意会,拿了诡毒之后离开,其实戚千寻只是在诡毒上做了手脚而已,玄予得手之后,必定不会让景颜坐山观虎斗,同样憎恨轻染,他变成恶人,怎能让景颜依旧高洁,何况当初,景颜可是作为轻染的另一个后盾,才让轻染有了今天,他怎能不恨。
 
这样的指责突然爆发,合着脑中的记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戚千寻几乎算计到了所有,景颜果然被轻染那一瞬的反应伤了心,他对轻染从来都是掏心掏肺,即便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怀疑他,也不应该是轻染,他是犯了错,不代表他活该背上这不白之冤,不代表别人就能肆意冤枉他,只因无人辩白关心,就多一重的骂名和罪行,被最亲近的人伤是最痛。
 
也只有最痛才能让人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时戚千寻就能来履行承诺,来将景颜带走,再不用担心景颜会回到天界这个伤心之地。这是戚千寻的私心。让他恨不得杀掉自己的私心。他只是不想,不想景颜再困在过去之中,纠结在名为轻染的深渊之中不得解脱,他害怕景颜对轻染的过于疼爱,会让他在换魂暴露之后,会因为轻染极小可能的宽容感动,一辈子都……他给的诡毒是改造过的,被涅盘之火炼化后会成为轻染的助力,可用以成就灵水分身,到时候算起总账,景颜也不会太过怪罪于他。
 
戚千寻算到了一切,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人心。
 
二十年来,轻染自己从不曾对景颜有半分怀疑,尽管脑中那些记忆让他痛苦;所以那一刻突如其来的疑问,变成了景颜等待已久的审判,景颜的确冷了心,可也伤透了,于是他没有反驳,他选择了承认,彻底与神庭、与天界斩断联系。
 
于是景颜不再安全,能够等着他大胜天界扬长而去。
 
戚千寻不知道景颜的选择,有几分是看透了他的意图,来以此告诫他不信任景颜跟他走的承诺,如果这是景颜对他的惩罚,戚千寻觉得景颜的确做到了,没有一刻,戚千寻如此痛不欲生,就连当初被帝舜打坏他刚凝成的身体,和击散他的意识之时都没有。
 
如果早知他的私心会招致如此后果,戚千寻发誓,他一定什么都不做,会乖乖等着一天景颜给他信号,再将景颜带走,而非现在这样……看着那黑色烈火灼烧着景颜,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看着那火焰越烧越烈,火焰的范围却越烧越小,温度看着却更高,那本能保持的凤形,也渐渐从边缘被吞噬,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脏握紧,随着火焰收缩的越来越紧,痛苦的,连睁着眼睛都是一种折磨。
 
这一刻,四下无声,万籁俱静。戚千寻只看得到空中的黑色火焰,身上的防护罩自主撑着,吞噬了那些打在他身上的攻击和仙法,戚千寻睁大眼睛,膝盖发软,几乎对着那熊熊跪下来,恳求它能够仁慈一些,留他的爱人一条活路,而神奇的,能对戚千寻有一击之力的几人,帝舜、凝陌、凤族长老们都没有动作,跟戚千寻一样,凝视着那黑色火焰,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仿佛此刻发生的骚乱,全然入不了他们的眼,进不了他们的耳。
 
突然,那黑色火焰轰然扩大,形成三丈高的火墙,摇曳的火舌发出噼啪的炸裂之声,那点点溅出的火星落在地上,瞬间将神庭的土烧的焦黑,几乎变成泥炭,火墙烧了几息,突然如耗尽所有燃料一般,颓然熄灭。
 
清风拂过,从火焰顶端黑焰消退,露出湛蓝的天空,火焰之中空无一人……尘埃落定,景颜涅盘、失败。
 
众仙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去看那已经失了温度的黑色火焰,像是烟尘一般随风飘散。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轻染挺直的脊背没松,浑身却透出一种颓然,滚烫的泪瞬间从眼中滚出来,身体没有一处不同,喉中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却突然,最中心那一点火焰之中冲出一道火红的身影,向着戚千寻的方向狂奔而去,墨色的头发飞扬,露出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来。
 
那是与景颜完全不相同的一张脸。
 
拥有着即便在这个美人如云的神庭之中,仍可使人一瞬沉溺的美丽,如朦如胧的清澈双眼,那是一双桃花眼,却与戚千寻的不同,戚千寻虽也是一双桃花眼,却因常含杀气显得凌厉又危险,这双眼睛却似醉非醉水雾纷纷,又嵌在那精致的脸上,看着竟显得格外无辜……和年幼。
 
这不是景颜的样貌,那神情却几乎跟景颜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既冷清又淡然,众人心中了然,猜想这就是那噩凤本来的面貌,涅盘之火去伪存真,景颜原本的躯壳,他自然用不得了。
 
风云突变只在一瞬间,各路人马不管心中作何想法,行动却是不耽搁,凤族八大长老见此,齐齐飞身而起,将那抹略显单薄的人影围在中间,大长老大喝一声杀,八人出手全部都是杀招。几乎同时,另外两个人影也闪身飞起。
 
轻染大喜大惊之下后发制人,召出自己本命神剑,挡住了大长老的全力一击,顿时觉得内府动荡,唇边滑下一丝血线,他的神色也未有一丝变化,眼中全是寒星,虽还未成凤皇,气势却丝毫不让,“大长老,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另外一人却出人意料,竟是一直不曾离去的凝陌神君,身形如电一柄细剑使的出神入化,飞速变化的剑招挡住其他七道攻击,众人只听得耳旁砰砰作响,几人已经交起手来,空中的局势已经形成,凤族八大长老竟然摆出了斩魔八方阵要绞杀涅盘噩凤,而本次事件最大的受害者,刚刚出炉的真凤子轻染与其师父凝陌神君与长老们形成对抗之势,换了个样子的景颜再次被困在大阵中央,边战边逃。
 
而就这一瞬的功夫,戚千寻也赶了过来,牙齿咬的吱吱作响,恨的眼睛都红了,瞅准了机会,看着空中胶着的战况,目光如鹰看准了一个机会,全力发出一道攻击,斩魔八方原本威力巨大,却因为之前一位长老痛失一臂,此刻才被戚千寻抓住破绽,攻出了一道极小的空隙,大阵内部的景颜与他心有灵犀,顿时将所有力量全集中在双脚之上,险险避开从旁来的攻击,全力向着戚千寻奔去。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却是与死亡擦肩而过数次,一道刀光将将从景颜脖子擦过,将他身后的墨发削断,也没能让景颜的速度慢下来一丝,而来自身后的攻击,景颜也全不闪躲,让那冲击让自己冲的更快,终于一个猛子,扑进了戚千寻张开的双臂之中。
 
那短短的一瞬间,在戚千寻的眼中却无比漫长,漫长到,他几乎要为此流下泪来,所有的害怕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张开的双臂在颤抖,身体在颤栗,心已经在嗓子眼就要蹦出去一般的,终于,将这温暖的躯体拥入怀中。
 
真好。一手搂住景颜的腰,一手覆上景颜后脑,戚千寻紧紧的拥抱住了景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安心,才能让他感受到这个人还未曾离开他,戚千寻紧紧的抱着景颜,无声的泪湮没在景颜的头发之中。
 
这一刻戚千寻眼中什么都没有,拥抱着景颜,就像拥抱着全世界。
 
在纳景颜入怀的那一瞬间,防护再次张开,挡住了所有的攻击,戚千寻嗅闻景颜身上的味道,只想安静的享受这一刻所有的安宁与幸福的回归,如果景颜没有从火焰之中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是血洗神庭报仇,还是让整个天界乃至他自己,都为景颜殉葬?这些东西,直到现在才闪现在戚千寻脑海,一秒被他抛至脑后,还好,还好……他的景颜没事。
 
所有被冻结的血液再次回暖,终于又有了温度,心脏也再次回到胸膛,终于有开始跳动,眼中不再全是血液深红,终于又有了颜色——太好了,他还在。
 
他还在。
 
戚千寻脸上似哭似笑,感受着景颜在他胸前的灼热呼吸,终于放任自己身体一秒的脱力。“咳、咳咳,混蛋戚千寻,你来的太慢了。”听着爱人的嗔怪,戚千寻不知不觉,竟已经是泪流面满,他胡乱的点着头,心里想着等到回家,景颜怎么打他骂他惩罚他都可以,他都只会觉得甜蜜幸福,不过他还记得眼前的状况,手指有些颤抖的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时又是一脸的邪魅与放肆,只是微红的眼角昭告着之前那一刻,戚千寻是多么的害怕。
 
这个拥抱在戚千寻和景颜感觉自是长久,但在旁人眼中,却不过是一刹那,景颜被戚千寻接在了怀中而已。
 
微微推开景颜,戚千寻才发现景颜的神色苍白,唇上带着血色,他面色一凝,景颜又咳了一声,道,“逃走的时候被打中背了,不碍事。”戚千寻没有接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楼了景颜的腰,让景颜站在自己身边,一手召出了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来,抬眼去看空中状况。
 
景颜抓住空隙逃跑那一瞬间,长老们自然是震怒的,连与他们纠缠的轻染和凝陌都不顾了,全力发了攻击都只打向景颜,而轻染岂会坐视这等事情发生,自是提剑而上,对上了大长老发的杀招。
 
轻染本就刚刚涅盘完毕,又是提前完成本需好好休息巩固一番的,如何能打得过功力深厚的大长老,不过是螳臂当车,还好凝陌帮了一手,才使轻染没受大伤,两人落在了地上。而大长老也没有料到轻染会不顾性命冲上来,致使他匆匆收回五成功力,反噬汹涌而来顿时吐了一口血,而景颜受了这打了折扣的一击,反而更快的飞出阵去,既没死更被戚千寻护在了怀中!
 
大长老长叹一声,也知时机已去。
 
若只是戚千寻,他自不必忌惮,可那是魔神,如果他看的不错,与两千年前的初生体不同,现在的魔神即便不是完全体,也合该是半完全体。上古魔神,可是曾参与六界开辟的人,纵使史上最厉害的几位凤皇重生,亲自摆这斩魔八方阵,都未必能斩了魔神,他们长老实力不如凤皇远矣,即便魔神实力打了折扣,他们恐怕也没有胜算。
 
天界浩劫,就在今日,当初不应妇人之仁,一把掐死就好了。
 
大长老的目光看向景颜,那眼神让戚千寻从未曾失去景颜的狂喜中脱出,压抑的愤怒彻底复苏,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这些人竟敢如此对待景颜,他必要……
 
戚千寻的黑剑抬起,却被景颜按住了手,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问道,“千寻,你是来接我,还是来占领天界?”
 
景颜的眼神很认真,也很包容,是戚千寻在景颜看轻染的眼神之中都未曾发现过的,他相信他此刻说出是两者都有,景颜也不会生气,只会支持他,他们一并将天界搅得天翻地覆。景颜这样好,所以戚千寻没有办法说谎,天界在怎么,在六界之中地位最高,实力最强,光凭着他那些部下,根本没可能拿下天界,若坚持下去,恐怕只能剩下些残兵小将,那样纵然让天界神庭大失元气,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事情,只有愚蠢的统帅才做。
 
于是戚千寻摇头,几乎是一字一顿,“我携我魔兵千万,来恭迎我的爱人。”景颜抿抿唇,他唇角本身内敛,就带着一缕似笑非笑的感觉,这一抿唇,便觉笑意绽开,美不胜收,景颜握着戚千寻的手,道,“那你现在接到我了,还在等什么呢?”
 
戚千寻凝视景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明白景颜的意思了,景颜在催他带他走!戚千寻终于不再去想,这其中有多少是为了别的,诸如不愿与轻染为敌之类,有多少是为了他,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感受到景颜对他的感情,是毫无作假的。
 
一把横抱起景颜,戚千寻运气大喝,“所有魔王听令,本君已抢得你们的魔后,现在所有魔王魔将,带领你们手下的魔兵,现在随着本君回天魔界,举行本君与魔后的婚礼!”
 
天魔界?随着戚千寻的声音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朵之中,随之浮现的是这样的问题,六界之中未曾有过天魔界的名字,小仙尚在疑惑,戚千寻带领的魔众,其实只是活动在人界,魔界之中生活的大都是魔族,其实并不是戚千寻统领,而天帝等人却是面色一变,戚千寻说这样的话难道是……
 
果然,戚千寻话落,便用他那黑色长剑在空中一划,令众仙惊愕的事情发生了,半空之中的蔚蓝开始扭曲,传来的震动威压逼人,仙人们甚至清晰的感受到,若他们现在飞身上去,定会被那扭曲的空间灭的灰都不剩,很快,那空间波动越来越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收到戚千寻命令的魔兵魔将魔王,也都一一从那漩涡之中穿过,消失无踪——
 
那是大界与大界的交错。
 
天魔界……戚千寻收了长剑,抱着景颜回身睥睨,“此乃我所创之界,也将是天界噩梦的开始,域外天魔界,这是我为此界命名。此番诸位对我妻子景颜的照顾,我必当铭记在心,来日将会一一奉还,吾妻有伤在身,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冲天而起,中途两个不自量力想要阻拦的小仙想要阻拦,不过眨眼便身首四处,轻染徒然向前走了两步,却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够将那一声景颜喊出口,可神奇的,景颜在此刻回过头来,那眼中不曾又恨,也不曾有怨,只是淡淡的,看了轻染一眼,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诉说原谅,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轻染所熟悉的,柔和的神色,轻轻的挥了挥手,像是为他们两人这纠缠的命运划上句点。
 
轻染一下跪在了地上,泪如雨下。
 
从此这个世上,再无一人会用那样包容的眼神看他;从此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人用那样柔软的语调叫他的名字;从此这个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叫做景颜,是他的亲生兄弟。从得知这段关系以来,他一直以为景颜是哥哥,也一直把景颜当哥哥,可到最后这一刻,他才觉得他本应是哥哥,却从未有一刻,能够保护过景颜……
 
即便景颜原谅他,他也没法原谅自己了。从来傲气的轻染,突然在景颜与戚千寻走进漩涡消失之后,趴在地上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起来。
 
凝陌沉默的走至轻染身边,什么也没做,就站在轻染身边,面朝着景颜消失的地方,直到天帝回归,直到战场打扫完毕,久久不曾归去。
 
第237章:仙侠外篇
 
百千年后,一个令天界觉得分外耻辱的域外天魔界彻底站稳了脚跟,从此宇宙洪荒,便有了七界。世人皆知域外天魔个个法力高强,只是天魔界法令森严,倒是很少有天魔为祸人间。
 
原本戚千寻开辟此界,是打算与天界为难,可到了界内,就被滚滚而来的事务压弯了药,以前他当魔君,不过是个甩手掌柜,魔众以强为尊,谁厉害谁就是老大,他们只管听老大吩咐,其他事情老大爱操心不操心随便,这也是魔王们各有心眼的原因,等到要建立一个界,形成像天界这样具有完整的法令和森严的制度,就需要长久的建设了,很多事情都需要戚千寻亲自把握。
 
几百年的时间,天魔界才终于站稳了脚跟,所有的事情都步上了正轨。
 
而两界之间小摩擦可以有,但要爆发大战实在太困难,不说战时准备这些,若两界全面发动战争,那可真是浩劫,谁都不会坐视不理,戚千寻没法冒险去对抗全世界,他选择了相对和平,当然,这也是景颜所期望的。
 
唯一让戚千寻觉得安慰,稍微解气的,就是他开辟的一界,壁垒比天界壁垒还要强一点,是以就如天界对人界,神仙想下凡就下了,凡人想上天就难了。天界之人是很难到达天魔界的,这也让天魔界众人有了一些优越感,也就更加努力修炼,以求实力能够胜过天界之人,才不算丢脸。
 
而天魔界最为出名的,也流传最广的,也就是他们魔君一怒为蓝颜,大闹神庭抢亲的往事,原本魔人就讲究随心而欲,这事一直被传颂,戚千寻更是被视作全天魔族的偶像,他自己实质上是有点不开心的。
 
说的好像他很无脑似的,每次景颜一听,就笑半天停不下来,他觉得挺丢脸,可又舍不得做别的,也就这样过去了。而戚千寻有个习惯,从荀戚开始一直保留过来,他知道景颜好口腹,练就了一手好厨艺,每天都到处搜寻一些新鲜又稀奇的果子给景颜。
 
今天也是一样,戚千寻捧着果子走到院子里,高大的桂花树下摆着一张软榻,景颜在上面慵懒的躺着,见戚千寻过来,懒懒的抬了抬眼皮,算作打招呼了。
 
戚千寻也不在意,直走过来将果子放进景颜身边小桌子上,自己在景颜榻上找了个地方坐下,笑意盈盈对景颜道,“听说天界那边又有新闻了。”
 
景颜从床上起身,拿了一粒果子放进嘴里,连个眼神都欠奉,这都几百年了,这个男人试探的招数一直没变过,天界有事儿能当着他面说引起他注意的,能有几件啊?戚千寻倒也不恼,笑的更高兴了,像是景颜很感兴趣一样,飞快的把自己的话给接过去,“真的是大事,轻染和凝陌在一起了,帝舜孤家寡人了。”
 
饶是景颜,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惊,不过刹那的讶异之后,景颜又平静下去了,当初他就问过【景颜】,若轻染能突破心魔该当如何,【景颜】的回答是,那他也甘愿作为被攻克的心魔送轻染更上一层楼。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景颜】的内心深处,未必有那么怨恨轻染。所以他在与轻染相处之时,没有只冲着要成为轻染的心魔而去,最后分别的时候,也……数年前,天界就传来消息,五彩灵凤二次涅盘,成功,实力一跃超过凤族所有人,成为了真正的凤皇,严整了凤族内部,将灵凤噩凤从起源查起,最后终于证明噩凤不是生来就带了厄运,第一个为祸的噩凤,是因为待遇不公过强嫉妒,累的凤族整体利益都受到了侵害,于是,一人走偏,打死全家。
 
就如同仙界之中有败类,魔道之中也有好人,嫉妒、好强、竞争等都是一种因素,因此变化或者变好,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好,而是看个人的。轻染第二次涅盘成功,就已经是克服了心魔,更上一层楼,他知道仅他一人难以动摇传统,便严令说明,在他为凤皇期间,凡有灵凤出生,其父母族长不可隐瞒资质差的’噩凤‘的存在,更不是擅自抹杀’噩凤‘,他想做到至少在有他在的时候,景颜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噩凤不再那么悲哀……
 
轻染从来都是个清正的人,他也成为了一个伟大的凤皇。
 
可即便如此,景颜与轻染两人还是没有再见过面,不是不能见,而是即便再见,也是物是人非相对无言吧。
 
而轻染抛弃了帝君与凝陌神君在一起,的确超出景颜的预料,但景颜相信,轻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会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凝陌……在景颜看来,比帝舜要更适合轻染,帝舜纵使对轻染爱如骨髓,可也从不曾为轻染妥协过,哪怕一次都没有。他太自负,轻染总有一天会受伤。当然他说这些没什么立场,也没有资格。
 
师徒成亲,大逆不道,不知轻染与凝陌是否也顶着巨大的压力,亦或因为实力势力大强大,从而没人敢反对,全全都在祝福?
 
景颜轻轻一笑,问道,“大婚么?”戚千寻一脸果然会问的样子,眼里闪着亮光,点了点头,“请柬已经送了,你……要不要去?”
 
叹了一口气,景颜将手指穿过戚千寻的黑发,若是以前,戚千寻不会问他,他知道戚千寻有事情没对他说,估计今天就是机会了,景颜摇了摇头,“就让使者去吧,送上我亲些的贺帖和……给轻染的信。”顿了一下,景颜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你要走了,是吗?”
 
气氛突然有些沉重。
 
景颜已经隐隐感受到了,近百年来,戚千寻已经不再修炼,开始压抑自己的修为,景颜就知道,离别的日子近了。成亲后五十年,戚千寻记起了他的名字,但他让戚千寻在心中珍藏那个名字,选择以景颜的姓名过完这一生,戚千寻就将那个名字藏在心底。
 
又五十年,戚千寻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与景颜一样,他在心中保留了那个名字,想以戚千寻这个名字活下去。
 
而从那时开始,他开始感知到召唤,尽管他不再修炼,也有许多力量自发的涌进他的身体,他知道那一位着什么,只是……只是清楚离别的意义,所以才更想要将这相聚的时光再长一些。
 
如今,是真的到了时候,否则他害怕,他连告别都来不及说,也害怕沐子青会等得厌烦,所以他要交待,让他一定等他,找到真正的他,然后真正的相爱相守。将额头贴在一处,戚千寻捧着景颜的脸,用大拇指摩擦着景颜的脸,“小颜,这是你自己的模样,是不是?”
 
的确。从凤族禁地盗出来的身体,并不是这样模样的。景颜笑了一下,垂下的眼睫之中露出眼睛仿若琉璃流光溢彩,唇角微勾,“你记在心里了吗?这就是我的样子。”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这一刻渲染的又美丽又悲哀,两人之间那么旖旎缠绵,光是眼神就将缱绻二字阐述的淋漓尽致,戚千寻抱住景颜,声音又隐忍又决绝,“我要走了,等我。等我去找到真正的你。”
 
在万千人群中间,一眼看清你的容貌,分辨你的眉眼;在人山人海之中,一口叫出你的名字,将你真正的抱在怀中。等我,我将集中我所有的意识,突破重重阻碍,去到你的身边,哪怕需要砍掉那些顽固不化的部分。
 
以我的灵魂发誓,我将永远爱你,我的王。
 
景颜迎着阳光笑出声来,定定的应了一声好,我等着你来,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为你驻足,为你伤心,我会用最严酷的刑罚对待你,那就是——忘记。不过不要担心,相爱的人,无论在哪里,最终都一定会相爱。
 
如果我忘记你,那么最后我爱上的人,定然是你。而后想起我们的所有,如同纷纷洒洒的玫瑰花雨,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
 
数十天后,天界再一次普天欢庆的一天,火林树海凝陌与风族凤皇缔结姻缘之日,场面格外浩大,一对新人也是极为登对,均是如芝如兰玉树临风,连凝陌常年不化的冰块脸上都柔和了许多,被大红的喜服衬得红光满面。
 
前来恭贺的人也是格外多,送的宝贝一个比一个多,一件比一件稀奇。
 
却突然有一人来,带着杀气腾腾的仪仗队,不似来贺喜,倒像是来找茬,无需司仪唱名,便自报家门,“吾等域外天魔侍者,奉魔君魔后致命前来贺喜,特送我魔后亲笔贺帖一张,手信一封,请凤皇亲启。”
 
这一言下来,前来贺喜的众仙家无一不以为戚千寻夫夫是来甩脸子,不然哪能只一贺帖一封信就完事儿了。不管旁人如何想,轻染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凝陌叹息一声,多年来他对轻染最在意的事情最清楚不过,当下便谢过戚千寻和景颜,招呼使者留下观礼,侍者当然拒了,真留下一会婚礼出什么乱子,屎盆子往谁头上扣,两手拍拍,带着乌央央一群人又大摇大摆走了。
 
轻染突然太害怕了,那个信封之中会是什么。他的手颤抖着,拆了几次才弄开信封,却在看到里面内容的一瞬,瞬间留下一行泪来。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二次失态。
 
【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后面用毛笔画了个笑脸。
 
亲兄弟之间没有原谅不原谅的,你过得好,就是我最好的祝愿,也是最美好的期盼。凝陌按住轻染的头在自己肩膀,轻染哭着哭着就笑了,这就是景颜,他最喜欢也最好的弟弟。
 
愿你也能永远安好。
 
第238章:骑士
 
“你们既为双生之子,却又无法同存,只因为,你是【女王】,他是【篡权者】。”断命人的话一经出口,沐子青就愣住了,他头大如斗,只觉得断命人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懂,可又无法确切理解其中的意思。
 
女王是他?宣宣是篡权者?究竟是怎么回事?与宣宣的沉睡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想听到的不是这个,他只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的宣宣醒过来!沐子青狠狠的皱起眉头,压抑着心中几乎要迸发出来的想法,不,不能这样,现在宣宣已经这样,他再崩溃痛苦也无济于事,他必须要保持冷静。
 
沐子青颤巍巍的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去看断命人,双唇死死的抿着,几乎抿成一条线,抱着闻人宣的手微微收紧,几乎僵直着,强迫自己的思想从焦急的地狱之中挣扎出来,冷静的去思考面前发生的一切。
 
不过是扬汤止沸。
 
在闻人宣倒下那一刻,冷静这种情绪,就彻底远去,世界之大,没有这个人他不过浮萍无依,让他如何保持冷静淡然?不过这样的强迫,好歹也让沐子青镇定了一些,就如同他只相信宣宣,这个世界上,宣宣能依靠的也只有他。
 
所以他不能慌,且听听将他们之间命运早早就定下谶语的如何说。
 
现在的沐子青,就像是绷到极限的一条弦,从表面看着凌厉又坚毅,实则只要再施加一点点的外力,就会“嘭”一下断裂。断命人叹了一口气,微微垂下眼睛,当初闻人宣走的时候,他就曾担心过,却还是放行了,怀着一丝侥幸,希望两个孩子能凭着自己的力量……没想到,到最后还是回到了这样的命运之上。
 
断命人身后的几个中年人面上的冷漠淡去了一些,浮现了不同程度的动摇,心中对大厅中央仿若一叶孤舟般的沐子青,产生了微微的心疼,恨不得能将沐子青拉起来,害怕地板的寒气让沐子青觉得冷了;可对于他怀中生死未卜的闻人宣,却一丁点同情都没有,甚至闻人宣就此死去,他们恐怕也不会皱一下眉。
 
人生来就有怜悯,哪怕听闻陌生人遭遇不测,都会有恻隐之心,这些反应实在有违常理,却无一人觉得奇怪,反倒自然无比,仿佛本该如此一般,断命人抬了抬手,让所有人都离开,大厅一下就变得空旷起来。
 
直到大门被关上,庭中只剩下沐子青、闻人宣和断命人三人,断命人才开了口。
 
“你们的力量是生来就有的,你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多数新人类穷尽一生,也可能无法达到你们的这种程度,这是多么慷慨的馈赠,”断命人抬了抬眼皮,用他那仿若叹息一般沉重的语调说着,“已经近两百年没有出现生而有能的人了。”
 
“只是,世界上有光,就会有黑暗。”断命人话语一转,洞明的眼神盯在沐子青身上,又仿佛看着远处,“丰富的馈赠背后,就有与馈赠对等的磨难,而身为双胞胎的你们所得到的馈赠都格外丰厚,于是产生了更为严酷的诅咒。你们是双生子,却也是宿命的敌人——”
 
“你的力量非常特殊,也许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力量也说不定。你也许并不赞同,我看过无数种力量,空间操控、原子控制、重力场等等,在我看来,一切有迹可循的力量都无法比拟你,一个人之所以特别之所以是自己,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意志。而你……”断命人顿了一下,似乎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描述。
 
沐子青注意到,断命人形容他的力量,用的词是可怕;之前说到闻人宣,说的却是强大。
 
“你就像是正统的传承与继承人,你走过的所有地方,都将成为你的领土,领土上所有的生灵,都将成为你的子民,他们将会无条件发自心底爱戴你、拥护你、崇拜你、宠溺你,你的话语、你的意志将很大程度上,影响并支配你的子民。这是你所有子民的公约,他们将永远爱慕着你,我将这种力量,命名为【女王】。然而,你的力量并非一点负面效应都没有,力量越大,所背负的负面也就越大——你的每个子民私下,都将是野心勃勃的觊觎者,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个人,能够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女王】,谁会成为那个最幸运的人呢,谁都想,谁都可能。这就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命运,你将永远生活在爱你的子民构建的宫殿之中,永远幸福的活着,直到有一天……”
 
断命人的话语未尽,沐子青却明白了后面的意思,直到有一天所有的子民因此而暴乱,他将变成一个战利品,毕竟他是否真的幸福或快乐,他的子民丝毫不关心,只会将自己认为最好的,捧到他的面前来。沐子青握紧了拳头,断命人说他的力量强大,沐子青却只觉得讽刺,觉得这根本无法称为力量,很大程度上支配子民的想法,还是无法让任何人察觉到不妥的改变,合乎情理顺其自然?如果只是让他们按照他的喜好来行动,与其支配想法,他更想支配行动!至少还能有点用处!
 
沐子青脑中的想法,断命人猜不着也不想猜,他眼睛移向下方的闻人宣,“他的力量是这两百年内最强大、不,也许是继那人之后最强大的人,跟你一样,他也有影响人的能力,只是全是负面影响,他就像是权奸之臣,让人畏惧和厌恶,却不敢做出什么行动,只能面上恭敬,退避三舍;这是他力量的负面,正面则是……侵略。我思考了很久,也许这个词最适合,他力量最本质的部分是摧毁和掠夺,就像一个国家只需要一个王,你作为哥哥已经是王,他的力量也只为了一个目的……我把他叫做【篡权者】。”
 
女王和篡权者,注定无法共存的两个身份,注定无法共存的两种力量,这就是他和宣宣,被写好的命运吗。
 
“可是,命运的不可预测,也使人生变得有趣,本应在胎内就决出胜负,却因为【女王】的仁慈,【篡权者】活了下来。闻人琅就生下了你们,一对新人类的双胞胎。兄弟之间有情,只可惜……【篡权者】的力量却无法接受【女王】的存活,小小孩童如何压抑不受控的力量,终于出了意外,你受了重伤失去意识,他全一根毫毛都没伤着。”
 
“可也因为他嚎啕大哭,才将闻人琅从梦中惊醒,及时送医保全你的生命。借此机会,闻人琅也发现了他新人类的身份,于是便来找了我。我于是让闻人琅将你们分开,考虑到你能力的特殊性,我并未告知闻人琅你也是新人类,这样这世上,识破你新人类身份的恐怕寥寥可数,于是闻人琅以为那次意外是他力量的负面。你的身体受到极大损伤,闻人琅无法放心别人照看你,便将他过继给自己的亲妹妹闻人玥教养。自己则带着你去了医疗条件最好的帝都,并在帝都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事业。我寄期望于你像平常人一样长大,而他也从不知自己力量是用于篡权,能对你们的命运产生一线影响。”
 
随着断命人的诉说,往事也如画卷一般在沐子青眼前展开,他与闻人宣分开的真相,他之所以身体不好的原因,也都一一清晰明了。
 
“你们各自长大成人,随着年龄长大,他的力量也越强,终于吓坏了他的母亲,在他的询问下告知你的所有消息。多么奇妙,你们分开之时尚且不记事,分开之后,从未有人说过他有兄弟,他却知道你,一直牵挂你,究竟是心灵感应,亦或是【篡权者】力量也有提醒,谁也不得而知。他十岁时来找我,问什么时候可以见你,他想保护你。我便告诉他,他不能见你,他的力量就像是刀剑利器,从来只能伤人。他再没来找过我,直到他十八岁,他从他母亲口中听说的诅咒,成年之前不见面,他在我的面前说,刀剑是凶器,可也能用来守护,如果他是刀,也将永远臣服在你的身侧。于是我不再阻挡他,我也没法永远阻挡你们的再会,我希望他的决意能够有用,可事情永远没有那样简单和乐观。”
 
“【女王】的慈悲留下了【篡权者】,【篡权者】对【女王】的爱,促使【篡权者】变成【骑士】,【女王】也欣然接受了【骑士】的效忠,一心信赖着【骑士】。”
 
故事到了这里,本该迎来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是真正的诅咒这才开始,“可【女王】的子民清楚【篡权者】的凶恶面目,认定【骑士】只是伪装;而【骑士】压抑着力量不去伤害【女王】,于是力量开始逸出,逃出了【骑士】的掌控,逃出的力量暂缠在他人的身上,开始在【女王】面前,上演一幕幕的意外事件,目的就在于恫吓【女王】,从死亡的人身上掠夺’死亡力‘回到自己的身体,使力量符合闻人宣守护的本意变得更强大,永远走不出去的死亡循环。”
 
终于,所有的事情串接上,一串串的意外事件,引起了新人类管理队的注意,开始将目光集中在闻人宣的身上,沐子青的能力特殊,除了断命人几乎无人察觉,接触到沐子青的管理队人员,无疑会变成沐子青的子民,对闻人宣的感官更加恶劣,便愈加盯紧闻人宣;而随着事件的增多与频度的增加,闻人宣也会越来越着急,愈发想要守护沐子青的心意和篡权者力量本质的矛盾,促使他的力量对他自己的身体造成无法言喻的压力,无限循环之下,闻人宣倒下了。
 
不是因为【女王】,而是因为自己。
 
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断命人站起身来,从结果看,【女王】与【篡权者】两者存一,这是命运的收束,是回归原来的命运,可从过程来说,却又截然不同。他本以为这样就该是结果,所以他才说沐子青的能力很可怕,【女王】在绝境与震怒之下,能力出现了进一步的觉醒。
 
——是约束。
 
于是在闻人宣力量溃散的那一刻,沐子青使用了约束的力量,这也是沐子青第一次使用这个力量,它将闻人宣的生命力和力量全都约束在闻人宣的身体之中,闻人宣掠夺而来的巨大死气也瞬间占据了闻人宣的身体,造成闻人宣现在的伪死状态。
 
知晓了所有,沐子青瞪大眼睛,使他眼中的氤氲消失,他看向断命人,语气出奇稳定又坚定,他牢牢的握着闻人宣的手,“我要怎么,才能救他?既然他的生命力都被约束在体内,一定就能复苏。”
 
沐子青最后这句话没有用问句。
 
断命人定定的看了沐子青半晌,扯了扯嘴角像是想拉出笑容,可能是许久不曾有过笑,一张脸竟显得僵硬无比,他没有点头,只是道,“我告诉你这一切,就是希望你能够足够了解你们的现状。你的约束随时可能失去效力,也可能永远保持作用。我不知该如何才能救他,但我知道,如果任由死气游移于他的身体,他将永远不会醒来……”
 
“你既信任自己的力量能救他,就无需问我。”断命人又恢复了之前那面无表情的样子,“我会送你们去时间殿,那里是新人类的监牢,也是新人类自我救助的地方……很多力量暴走的新人类,都会被送去时间殿,能不能恢复,就要看他们自己。在送你们去之前,我要先告诉你,我虽不知你在时间殿会遭遇什么,但我知道,时间殿对于能力越强的人,就越是危险。你要做好觉悟、和准备。”
 
沐子青知道这话的意思是,无论他想不想去,最后都得去,想去,要做好觉悟;不想去,要做好准备,因为他并不信任他的约束,要保证安全,必须将闻人宣送去时间殿,而他是不会离开闻人宣的。
 
而沐子青也没有逃避的意思,他心中早已做出选择,他会救回他的宣宣,就像宣宣一直做的一样。断命人于是做了个手势,之前离开的那些人便又进来,对沐子青做了请的手势,沐子青扶着闻人宣从善如流转身,在即将出门之前,便听得断命人声音又响起,“篡权者伤害的人最终是自己,女王审判的最终是自己,救赎的人最终救赎的也将是自己。去吧,这两个S级,请他们安置在一个房间吧。”
 
******
 
沐子青没有睁开眼睛。
 
他终于能没有任何逃避的去回想曾经发生的所有事,他能够感受到身上的压力,就像不用睁眼也能看到周遭浓郁的黑暗,沐子青闭合的眼线之间湿润,有些晶莹闪过,但此刻他的心中却再无一丝畏惧。
 
其实……宣宣。
 
就算你真的离开我了,我也应该坚强的活下去对不对?就像是在涅盘之火最旺的那一刻,脑中传来的波动。活下去,短短三个字,却是宣宣费尽心思传达过来的,最真挚最深切的愿望,就像是他最后给轻染的信,是不是只要知道我过得好,宣宣就能很高兴很欣慰呢?尽管早就知道回答,沐子青的心却为着那回答而疼痛无比。
 
抱歉,一直以来……都这么任性。沐子青的泪滑下脸颊,我会活下去,哪怕没有你,我也会活下去的,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别再担心我了好吗?眼中的魔纹再次启动,沐子青的意识远去。
 
模糊间,他似乎听到熟悉道令人几乎落泪的呼唤,“哥哥,醒过来……”
 
*****
 
小小的房间之中,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擦去沐子青面上滑下的泪,沉默如永恒的时间殿。
 
【魂归处】
 
第239章
 
带着一点点淡蓝的液体,像是万里无云的蓝天下照耀的浅海,有着晶莹光芒和透亮的蓝,漂亮的不可思议。这种浸泡形营养液对于每一个星际居民来说都不陌生,萨菲罗斯却从没想过,这样平凡的东西,竟然会有这么美的一刻。
 
透明的玻璃仓之中全是营养液,中间漂浮的人是那么完美,他飘散在营养液的发丝都仿佛散发着光泽,皮肤也是那样白皙健康,按一按的话仿佛能马上弹起来,而他脸上的表情恬淡而舒适,那么鲜活,就像是沐浴在美梦之中一般。
 
萨菲罗斯站在玻璃仓前,完全仰望着玻璃仓中的人,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做一个勇敢的小男子汉,可心中的难过还是一阵又一阵的涌出来,他的父亲对他非常好,他的爸爸也足够让他骄傲,他充分理解死亡的含义,却不代表他就不想要爸爸陪在身边。
 
如今他终于能站在这里,亲口述说他对于爸爸的想念。
 
萨菲罗斯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上挂着笑容,金色蓬松的头发比阳光还要耀眼,整个人像是小天使一般,可是他却越说越伤心,在他的请求下,父亲已经离开留他和爸爸独处,萨菲罗斯终于忍不住抽噎起来,“爸爸,你回来好不好,睁开眼睛看看可可,可可真的好想你,想要听你唱歌,想要和你一起游泳,想要在你的脚边,像小毛绒兽一样睡觉……父亲每次说起你,我都特别特别想你,你回来的话,我就可以空出生日愿望,把它们都让给你……”
 
尽管说着这样幼稚的话,但是萨菲罗斯的心里却十分清楚,他的爸爸不可能会回来了,于是泪水就再也忍不住滂沱。
 
再怎么懂事,他也才五岁,在自己最最喜欢的爸爸面前,怎么可能忍得住情感的宣泄,小小的孩子,站在玻璃仓前伤心的呜咽着,终于将那小小的手,贴在了冰冷而光滑的玻璃面上,手心的温度和情绪下的手汗立刻在玻璃面上印出雾气水痕。
 
萨菲罗斯从不曾如此哭泣过,他对爸爸的所有了解,都来源于他的父亲,他知晓他的爸爸是多么爱他,多么舍不得离开他;他也知道自己有这个世界上最最优秀的爸爸,在外面他能够骄傲的扬起小胸脯,让别的小朋友发出赞叹和羡慕,可是他们不知道,与其被羡慕,他其实只想能够像普通的小孩那样,能大手牵小手,能每天得到爸爸的晚安吻……这些话,萨菲罗斯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一直藏在他的心底,可现在他看着玻璃仓中,那属于他爸爸的容颜,心里就觉得特别委屈,特别……特别想哭,明明他跟着父亲来的目的,只是想让爸爸看一看,他长这么大了,身体健康,牙齿也健康……
 
为什么,为什么就哭了呢?为什么,就这么想要埋进爸爸的怀中呢?可是哭了,会不会让爸爸特别担心自己?
 
意识到自己做了愚蠢的事情,萨菲罗斯连忙用另外一只手捂住眼睛,使劲的擦着眼泪,他却不知道,他低头的那一瞬,营养仓之中的人那紧闭的双眼之中也留下泪来,长长的睫毛剧烈的颤动,终于睁开一线,露出那翡翠般的眸色,费尽全力的移动着手,小心翼翼的将手贴在了他小小手的另一侧,紧紧相贴。
 
这是……他的孩子……
 
口鼻之中充斥着液体,熟悉的呼吸方式,沐子青的泪无声的落入淡蓝的营养液之中,隔着厚厚的玻璃,他似乎感受到小孩肉呼呼小手柔软的触感,他虽听不清小孩再说什么,可是他看见了小孩的状态。
 
哭泣。空前的愧疚席卷了沐子青的内心,当初离开之时,何尝不曾痛苦过,自己的离开对于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不过他回来了,来将他本该做完的事情完成。沐子青没有胡乱出声动作,静静等着小孩从情绪之中稳定下来。
 
他是一个“死去”多时的人,尽管知道小孩对他的思念与期盼,他也不想自己的突然醒来吓到他……缩小版的艾瑞斯·希尔琼斯·莱斯特。沐子青睁开眼睛,看着小小的孩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表情,眼神包容又温暖,静静的注视着小孩。
 
萨菲罗斯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看到自己的手在玻璃上晕出一片雾气,顿时红了脸颊,鼻头红红、眼眶红红的退后了两步,而后他抬起头准备告别,却突然跌入那一双翡翠双眸,那一瞬间萨菲罗斯只觉得自己又到了梦中。
 
梦中的爸爸,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伸出雪白的双臂,轻柔的对他唤道,“可可,到这里来。”他就会高兴的蹦过去,让那双手将他抱进怀中,萨菲罗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生怕跟梦中一样他一闭上眼睛爸爸就会消失。
 
营养液之中升起一串小小的气泡,打碎那一池的浅蓝,让那蓝色的头发随之飘舞,反射出柔亮的光泽,对面的爸爸依旧浅笑,温柔又鼓励的注视着他,萨菲罗斯受到那目光的鼓舞,忍不住走上前,再次将自己小小的手,印在沐子青的手印之上。
 
而后不等沐子青反应,惊喜的表情在小孩脸上绽放,哪怕隔着玻璃仓与液体营养液,沐子青也能听见小孩兴奋的大喊,“父亲父亲你快来——父亲你快来——爸爸醒了——爸爸活过来了——”
 
高大的身影一瞬间推门进入,沐子青抬起眼睛,那一秒的对视仿佛天长地久,艾瑞斯脸上笑容的展开也仿若被无数倍慢放,而在那一瞬,周遭的一切仿佛都离两人远去,只有彼此的身影格外清晰。
 
艾瑞斯一瞬间泪盈于睫,他害怕这只是午夜梦回,可耳边还有可可那大声的喧闹,比任何一回梦境都要清晰,竹箬从未从他脑中淡去的音容笑貌,也瞬间再次充盈他的脑海,肩膀撞上门框的巨大响声,使艾瑞斯脚下一个踉跄,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室内,狠狠的摔了一跤,膝盖与胸口传来的钝痛都告诉他,艾瑞斯却傻傻的笑了起来——太好了,这不是梦!他的竹箬,终究是没有舍得抛弃他!
 
随后便是一阵幸福的兵荒马乱。
 
*****
 
在无菌营养仓之中呆了五年,沐子青,哦不,应该说是竹箬感觉自己身体都生了锈,被艾瑞斯火速送到了医院,一顺溜的检查下来,被院长阿尔布雷德亲自送到了病房,竹箬早上的时候醒来,忙到如今已经是下午,关上房门,暂且不去想所有的事,艾瑞斯将竹箬狠狠的拥在怀中,一边的萨菲罗斯不甘寂寞,也扑在病床之上,使劲的张开胳膊隔着被子抱住竹箬的尾巴,一张小脸埋在棉被之中激动的满面通红——他的愿望实现了!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温馨的气氛却无声息的弥漫了整个房间。
 
片刻之后,阿尔布雷德医生拿着一大堆检查及化验单过来了,数据显示竹箬身体虚弱,但确确实实具有所有生命特征,竹箬,这个传奇般的人鱼死而复生了!这件事没有人比阿尔布雷德更加惊讶——当初竹箬遭到袭击,是他亲手动的手术,而竹箬死亡的诊断,也是他亲自下达的。
 
而如今竹箬醒了过来。即便他将竹箬视为毕生挚友与恩人,一时也难以消化这样的结果,更加严重的是,竹箬不仅仅只是个公众人物,他更是被时代铭记的伟大人物,这次艾瑞斯将竹箬送至医院,消息已然扩散了出去!现在再去截断消息,已经是来不及了!虚拟网和光网上图片已经扩散开来,群众一片哗然,现在医院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大群记者和民众……
 
没有任何意外的,网上和现实,所有知道消息或正在知道消息的人都要炸了,竹箬在光网的个人首页也快被刷爆了,留言一溜的从“男神离去的第五年,愿男神永享安宁幸福”等等祝愿和悼念的信息,瞬间变成了激动的跳脚,惊喜的留言,“箬箬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吗?”以及问询怎么回事表达关心和期待的信息。
 
#竹箬被送至医院#这个话题瞬间被刷上了各大网页头条,配图是艾瑞斯抱着竹箬在匆忙医院走道内跑,图片上可以清晰的看到,竹箬是有意识的,他虚弱的靠在艾瑞斯肩膀,而艾瑞斯脚边,还跟着一个金发的小正太,抓着艾瑞斯的裤脚只露出一个背影。
 
网上众说纷纭,对当年事件的猜测也层出不穷,只是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星际,所有的猜想都远离了最不可能的真相,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实在太难以置信。艾瑞斯的个人终端,也瞬间被各类联系挤爆,以竹箬的知名度和群众认同度,一旦出现与竹箬相关的新闻,就会引起广泛关注,现在这种情况艾瑞斯在决定将竹箬送至医院的时候就有所预料。
 
阿尔布雷德为艾瑞斯竹箬解释了检查结果,宣布了竹箬除了过度虚弱之外几乎正常,情况非常稳定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着一如既往的竹箬,他与五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美丽,柔和的眉眼与身体里,依旧藏着谁也想象不到的力量,他拥有一个最坚韧的灵魂,所以才能突破一切黑暗回来,不是吗?
 
一向冷静的阿尔布雷德喉头也有些梗塞,他看着艾瑞斯与竹箬紧紧相握的手,走到了竹箬的身边,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说话之时带着浓厚的鼻音,“欢迎你回来!我、我如此想念你!”
 
竹箬伸手拍了拍阿尔的背,笑了笑道,“谢谢,阿尔。今后,可能又要麻烦你多加照顾了。”
 
不过一句话,就让阿尔找回当初的感觉,就像是竹箬从未离开过一般,微笑着,竹箬将耳旁的一缕头发捋至而后,转了头对艾瑞斯点了下头,艾瑞斯便柔和了眉眼,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竹箬的手,揉了一把萨菲罗斯蓬松的头毛,对萨菲罗斯道,“可可,我现在和阿尔叔叔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能像个小男子汉一样,照顾好生病的爸爸吗?”
 
萨菲罗斯闻言直起身子来,像模像样的行了一个神十鞠躬礼,彬彬有礼道,“当然了先生,我保证,我会照顾好爸爸,直到父亲回来。”
 
“乖孩子。”艾瑞斯低头,在萨菲罗斯面颊上印了一个吻,随着阿尔布雷德离开了房间,留下了萨菲罗斯和竹箬两个,离开之前艾瑞斯回头看了一眼,竹箬对他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让艾瑞斯发自内心觉得高兴,面前在怎么难以处理的问题,都变得令人高兴起来。
 
*****
 
艾瑞斯离开之后,萨菲罗斯变得有些胆怯,也不敢继续抱着竹箬,搬来了一个凳子在床边,他似乎很不知所措,眼睛也不敢直视竹箬,跑到门口倒了一杯热水给竹箬,又小声的问过竹箬要不要吃东西,他可以为竹箬服务,竹箬接过他倒的水喝了一口,摇头拒绝其他服务,萨菲罗斯便只得爬上椅子坐着,双手交错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眼睛看着自己肥肥短短的手指。
 
竹箬嘴角含着笑,心中叹了一口气,五年的分离,让萨菲罗斯不了解他,自然会产生距离感,只是他在萨菲罗斯到来之刻醒来,不也是一种缘分吗。竹箬看着萨菲罗斯,似乎穿破了重重时光,看到了当初的艾瑞斯。
 
艾瑞斯的童年是不幸的,从小就没有人鱼爸爸在身边,就像是在他那个世界,缺少了妈妈的孩子,他离开的这五年,尽管有艾瑞斯或者其他人,为萨菲罗斯补充他的形象,可在萨菲罗斯的心中,依旧是空白而空洞的,他们所描述的都是自己认识的竹箬,而并非萨菲罗斯的爸爸。
 
艾瑞斯将萨菲罗斯教的很好,竹箬很自豪,可竹箬却更加心疼,仿佛看到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他很高兴,去参与萨菲罗斯今后的人生。竹箬将水放在一边,伸手碰了碰萨菲罗斯的耳朵,朝着萨菲罗斯伸出了双手,“可可,过来。”
 
萨菲罗斯一下抬起头,他的眼神却像是小鹿一般,湿漉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那样渴望,却又那样克制。让竹箬的心,都跟着酸酸软软,揉了揉萨菲罗斯的头,竹箬主动叉起萨菲罗斯,让他坐在自己身上,“我很抱歉今天才能亲手抱抱你,我的可可。现在才来到你的身边,是爸爸不好。”
 
萨菲罗斯怔楞的看着竹箬,直到那句“爸爸”,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自艾瑞斯离开后所有的忐忑消失无形,萨菲罗斯缓缓靠近竹箬怀中,伸出手紧紧的抱住了竹箬,“爸爸没有不好,爸爸最好。我最爱爸爸。”
 
就这一刻,竹箬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原来成为父亲,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他不自觉将萨菲罗斯搂住,低头吻在萨菲罗斯头上,“可可,我也爱你。只是可可也知道,爸爸以前都在生病醒不过来,对可可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可可要把你的事情都告诉爸爸,知道吗?”
 
“嗯,嗯嗯。”萨菲罗斯连连点头,软软糯糯的声音从竹箬胸前传出来,“我都告诉爸爸,我叫萨菲罗斯·莱斯特,小名可可,是可以的可,父亲说希望我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所以这次我去叫爸爸,就把爸爸叫醒了,我好高兴。我五岁了,在菲斯琳幼儿园上学,体质双S,精神力B级上等,可以保护爸爸。我有两个好朋友,他们……”
 
竹箬听着萨菲罗斯那软软的童音,只觉得身上的不适都减轻了许多,身上的气息越发的温柔,萨菲罗斯渐渐放下了紧张,笑容爬上了可爱的小脸,异常灿烂。
 
第240章
 
帝国人民今天如此高兴!
 
即便网上消息已经炸裂,并“有图有真相”但帝国人民心中却仍然抱有一丝怀疑,不是不想竹箬归来,而是太想这个消息是真的,以至于不能承受一丝丝的失望,与其充满希望的去期待到最后得到一个失望的答案,不如当初就没有相信,到时候失落也不至于那么大。
 
尽管每一个帝国人民都这样在心中说着,试图平复自己那超激动和紧张的心情,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的集中在了几位与竹箬关系最亲近的人——竹箬的法定丈夫艾瑞斯·莱斯特,竹箬的私人医生至交好友帝国人鱼医院院长阿尔布雷德医生,从竹箬手中接过人鱼权利运动责任的人鱼兰斯洛特三人身上,特别是艾瑞斯。
 
短短几个小时,他光网主页上,就已经被海量的信息给淹没了,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不仅如此,他的个人终端也闪烁个不停——这么多年,竹箬的名字与作品从不曾淡去,他的朋友之中几乎全是竹箬最坚实的拥趸。
 
艾瑞斯站在医院走廊尽头,通过透明的玻璃看到医院门口聚集的人群,保安与治安机器人正艰难的维持着秩序,艾瑞斯完全能理解这些人的狂躁,而在决定将竹箬送医的那一刻,艾瑞斯就有了想法。
 
若要保密,他当然能做到,但那样的话,竹箬就无法出现在公众场合、人民的眼前,但他肯定是会与竹箬在一起生活,萨菲罗斯也是,与其之后让媒体捕风捉影,对竹箬的身份猜测引发各种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再暴露身份引起骚动,不如现在一并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
 
缓缓吐出烟圈,艾瑞斯的眼神锐利,如同一柄嗜血的利剑,浑身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危险气息,让人不敢直视。阿尔布雷德哪怕与艾瑞斯相识如此之久,对于这样的艾瑞斯都发自心底的惧怕,这个帝国最年轻的公爵,战场上被赞誉为“微笑的杀神”的男人,他的威严不是谁都能够冒犯的,他站在艾瑞斯身后,没有出声问怎么办。
 
他知道他无需问,只需要配合艾瑞斯就好。以艾瑞斯对竹箬的在意,事关竹箬他怎么可能不考虑清楚。
 
抽完一根烟,艾瑞斯将烟头在垃圾桶上按熄,将烟头丢进垃圾桶,点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找到自己的助理,一连串的吩咐下去,一项接一项,一环扣一环,几乎每一个关键的点都被艾瑞斯考虑到了,看的阿尔布雷德目瞪口呆,关掉终端艾瑞斯回头,看着阿尔布雷德道,“最重要也最考验人的一项,我就交给你了——”
 
“小箬当年事件之后难产,进入了脑死亡状态,这几年一直在营养仓监控。小箬的病例,从当初推进手术室开始,以及这五年内的所有详细,各项身体数值的监控变化,务必在一个小时之内,给我最关键的诊断文件,一会我我可能要用。三天之内要完成所有备案,能做这件事的,我们只信任你。”
 
阿尔布雷德听着这个要求,心中就是一沉,眼前只觉一暗,转身就走,一小时!艾瑞斯以为他是神吗?不过他也明白,这件事除了他之外,还真没值得信任的人去做,阿尔布雷德只庆幸当初竹箬是遭遇袭击,进行手术的时候怕人暗害,只有他和艾瑞斯两人在场!若竹箬只是个全民偶像,艾瑞斯倒不必准备如此充分,可竹箬的另一重身份,他这种情况就危险无比了。
 
这也是五年前竹箬会遭受袭击的原因。
 
竹箬的政治身份太敏感,他是人鱼权利运动的首领,要争取人鱼权利与人类相等,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对于控制人鱼所有权的某些贵族来说,触犯了他们的权益,他们无法容忍。而这次竹箬死而复生,若被心怀不轨的人发现真相或者抓住破绽,竹箬就危险了,竹箬之前为此所做的努力也将付之东流,阿尔布雷德已经预料到到时候的各种猜测有多可怕。
 
死而复生!若大部分人鱼都有这种能力,那么他们争取平权的目的,简直令人不寒而栗。若这种说法真的扩散开来,不说其真实性,原本取得进展的平权运动,恐怕也将就此停步。
 
要知道,人都是自私的。而竹箬拥有的庞大的粉丝群,也将会被此言论煽动……所以艾瑞斯才让他去做,先拿出一份能令人信服的关键时刻的诊断,让艾瑞斯拿着去召开新闻发布会。三天内完善所有资料备案,也是为了有备无患。
 
他必须要快,一刻都不能耽误,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现!
 
*****
 
艾瑞斯的下属,行动一向迅速,艾瑞斯不过刚吩咐完毕,梓轩娱乐就发布了一条新闻,两个小时候在星辉大楼三层召开新闻发布会,虚网光网同步直播,并放出重磅消息——病房之中的竹箬先生,将会与大家进行对话!希望诸位媒体朋友准时参加!
 
梓轩娱乐是竹箬当初建立的娱乐公司,竹箬故去后由艾瑞斯接手。梓轩娱乐发布这条新闻之后,艾瑞斯手下的星辉立刻转发并标明,欢迎回归!然后艾瑞斯个人转发,莱斯特家族的人不落其后,不过短短几分钟,竹箬醒来的消息竟惊动了整个社会上下贵族高层,喧哗度堪比当年艾瑞斯为竹箬举办丧礼举国同悲一般!
 
会场座次有限,各大新闻媒体争相致电,表示要定一个前排座位,并再三询问竹箬是否会露面,短短一个小时,令人不敢置信,一场新闻发布会,之前没有任何准备,竟然就此顺利又急速的开展了起来,堪称赶的最急的一场新闻发布会!
 
诸位记者到达会场的时候,会场已经布置好了,按照主办方安排的座次找到位置入座,焦急的等待着正式开始,手上的全方位圆光摄像机都开启了自动摄影,随着梓轩娱乐的总经理埃尔默到来,示意记者朋友坐下,进行了一番感人至深的演说,说的他自己热泪盈眶,才哽咽着请出了艾瑞斯。
 
众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随着高大俊美的艾瑞斯走出来坐下,全场静默无声,艾瑞斯端正的坐着,那琥珀般的双眼扫过下方所有人,清了清嗓子才道,“今天,我将大家召集到这里,相信大家也都知道原因,我很感谢大家能来,感谢大家对我们家箬箬的关心,我也知道大家的心中肯定有很多疑问,我在这里会一一为大家解答。”
 
艾瑞斯的声音有些梗塞,说的观看直播的观众,不少都泪湿了眼眶,他们不约而同想到,当年听闻竹箬离去的消息之时,是多么彷徨和悲伤,为此失声痛哭的人不在少数,而现在……
 
“请问艾瑞斯公爵阁下,当年、当年不是宣布了夫人竹箬离世,现在、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一个问题,就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当年艾瑞斯发了“我的爱人,从此你远在天边”的疑似悼词,然后便是竹箬的讣告公布,宣告时代的伟人、人鱼运动领袖、灵魂殿堂级歌神竹箬先生离开人世,随后举办葬礼,竹箬的死亡与他的名字一样,被帝国所有民众知晓,现在竹箬却被送至医院,这太不可思议了。
 
为着竹箬是全民偶像,这个问题问的虽关键,语气却不算尖锐,甚至有礼温和。
 
艾瑞斯表情黯了黯,喉头上下攒动了一下,谁都看得出他的难过,他握了握拳,站起来对着摄像机和台下众人鞠了一躬,重新坐下之后唇边溢出一丝苦笑,“这都是我、我的自私。当年的事,说是意外,其实也算是公开的秘密。”
 
“我的伴侣竹箬,是遭遇到恐怖袭击,被送到急救室中去的,他受了重伤,可还是很坚强,为我生下了一个孩子,可他自己却因为伤势过重和失血过多……我看着他的心电曲线不再上下起伏,胸脯不再起伏不能在进行呼吸,看着他的动脉血压骤降,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和,仿佛跟之前交代我照顾好孩子的他没有两样,当时我害怕极了,箬箬会从此离开我吗?”艾瑞斯说着,脸上的神情变得痛苦,仿佛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公众看多了艾瑞斯的杀伐果决,看多了他的强大镇定,看多了他的“死亡微笑”,如今看到这个一个男人,脸上流露出恐惧与害怕,竟会如此心酸,好一会儿艾瑞斯才平复了情绪,长舒了一口气接着道,“阿尔布雷德医生比我镇定的多,他对那样的箬箬进行了抢救,使箬箬那变成一条直线的脑电波,恢复了小幅的波动,可箬箬的情况还是十分危险——他的自主呼吸十分微弱,急性损伤让他进入了伪死亡状态,随着时间拉长,他的呼吸会越来越微弱,阿尔布雷德医生告诉我,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箬箬会因为停止呼吸,而失去这微弱的波动,彻底的离我而去。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发狂一般询问有什么方法可以救他,阿尔布雷德医生迫不得已,对我说了一种方法……维持假死状态病人的不进入脑死亡的方法,没有发表学术论文,没有进行大量实验,本不应告知任何人实验在任何人身上的方法。我将箬箬封存在无菌营养观察仓之中,让他的脑一直活动,却因为私心,没有告知大家这个消息……他一生要强,必不会让要别人看着他这样子,我也不想有别人来打扰箬箬,他不需要无谓的同情,只让我陪伴着他就好,无论他是否还能意识到我……”
 
随着发布会的进行,这个方法也被艾瑞斯拿了出来——精神力共鸣维持脑细胞活性,对于这个课题,之后阿尔布雷德医生会发表学术论文,这场发布会,全程节奏都被掌握在艾瑞斯的手中,竹箬奇迹苏醒的想法被清晰的传达出来,至于医学问题,这并不是艾瑞斯懂得的问题,他往将要问世的论文上推就可。
 
最后艾瑞斯露出笑容,再次感谢了媒体朋友和关心竹箬的所有人,拿出终端拨通了竹箬的终端,大概是设定过,没有等待几乎就立刻接通,竹箬所在的病房立刻投影到现场,竹箬身上连接着许多医疗器具,脸色有些苍白,对着面前的摄影机轻轻的笑起来,一如既往的美丽,“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了。”
 
不过一句话,却瞬间让许多人红了眼眶。
 
而此刻电视荧幕另一边,一个特殊的观众看着竹箬嘴角的笑,闭上了眼睛掩住眼中所有痛苦的情绪,夏凡站在温斯顿后方,沉默的看着电视荧幕上青年那漂亮的容颜,终究转身离去,像是没有见到这一幕一般。
 
一切都是惩罚,不论今后是什么,除了承受,还能如何呢?
 
第241章
 
随着竹箬醒来这个爆炸般的消息之后,阿尔布雷德医生发表了一篇震惊医学界的论文——论精神力共鸣对疾病的影响,众所周知,帝国人民强大有两重标准,即体质和精神力,其中精神力的高底决定其驾驶机甲的等级,在外部虫族的威胁下——帝国需要战士保家卫国,战士们也可以通过战场上立功来获得晋升。由此可见,精神力对于帝国人民的重要性。
 
精神力连通机甲,每年几乎都有精神力受到重击乃至精神力溃散的士兵,陷入微弱脑电波的伪死状态,这种状态的战士在医院,除了输送营养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之外,竟然没有任何有力挽救的办法。
 
故而,阿尔布雷德的这篇论文一经问世,就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也备受争议。要知道,精神力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本身便具有极强和防守性和被动反击能力,相当于大脑构筑的一个安全领域,连接机甲之时就是这个领域伸出无数“触角”接通机甲,使机甲同化为人类的第二具身体。
 
现在已知的研究表明,一个人的精神力一旦接触另一个人的精神力,会发生大小不一的排斥现象,这种排斥有强有弱,通常很强,而且其产生的影响是不可逆的。这也是精神力压制与攻击为何可怕的原因。
 
现在阿尔布雷德发表论文,精神力可以用于疾病治疗,精神力与精神力的接触,并不完全只有排斥的状态,他猜想有一段极小的区域,能让精神力产生共鸣,就如同战士能连接机甲,产生一个契合度一般,阿尔布雷德称其为共鸣区域。
 
只不过每个人的精神力不一样,其共鸣区域也不一样。
 
但一旦探测出这段共鸣区域,无论他有什么疾病,就可能找到另外一个精神力与之最契合的人,用共鸣的方式,暂时取得其身体的控制权限,并利用自己的精神力,代替病人做一些他无法完成的工作——
 
诸如维持脑细胞的活性,修复受损精神力,控制病变细胞等等,帝国的医学会得到进一步的完善。但这个结果没有任何实例,仅仅只有理论框架,诸如如何寻找共鸣区域,论文中叔——并未找到确切方法。
 
阿尔布雷德医生在发表了论文之后也说,他一直在研究如何实现共鸣,本来这篇论文是不应该问世的,可没想到艾瑞斯会在数以亿计的不可能之中,切中那小之又小的可能,实现了共鸣,维持了竹箬的自主呼吸,并修复了竹箬的一些损伤,才使竹箬醒过来,这只能用奇迹来描述,至于这项研究,现在依旧是不缺切和不完善的,目前有且仅有竹箬一例,还因为竹箬的身体变化全程不再他观察控制之内,并不具有代表性,他个人是反对将这项研究投入实验和临床的。
 
若不是竹箬苏醒,他是绝不会把这项研究拿出来用于解释,然后他又说,当初竹箬是因为什么离世,大家心知肚明,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隐瞒,就让陷入竹箬一醒来就要面对无数恶意引导的流言之中。
 
拿出这项研究,是他唯一能为竹箬做的事情。他清楚的知道,现在这项研究潜在的危险性,与它能起到的作用相比,是令人畏惧的。但每一项划时代的医学技术,都将备受争议,但医学家们,都有着勇于探索的勇气和指挥,他希望人类的医学家们,能够一同研究,确认这项技术是否真的能够普遍实现——不能实现他也不遗憾,一定存在方法让人类克服难关,如果能够实现,最后会取得这项研究的最终成果,他都会给与最高的敬佩与最衷心的祝福。
 
在阿尔布雷德这番话说出口之后,人们才意识到他与竹箬之间的友谊多么深厚,医学界已经有不少权威肯定了阿尔布雷德的论文,认为人类如果找到这段共鸣区域,医学将前进一大步,那么阿尔布雷德放弃的,就不仅是一个没有支持的论点,而是一个划时代的专利!
 
这份友谊让人静默,让人唏嘘。也正是这样一篇论文,成为继竹箬醒来的第二个议论焦点,被全国人民关注。
 
背后的阿尔布雷德却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个课题其实从很早之前他就在研究,只不过研究的方向没有扩展到人类这个范畴,尽管有着一个最优秀的前缀,阿尔布雷德也只是个人鱼医生,他原本研究的是人类精神力是否能够与人鱼进行共鸣,以解决人造人鱼到了二百余岁就衰弱死亡的病症。
 
只是考虑到这项研究需要大量样本与实验,对于原本就很衰弱的人鱼过于残酷,所以阿尔布雷德一直在进行理论计算推论,是艾瑞斯看了一眼,然后将范围扩大到整个人类的范畴,使阿尔布雷德如醍醐灌顶,扩大范围,使原本就具有争议的话题,变得更加具有争议性,转移放在竹箬苏醒的视线,让全民参与讨论,而且即便这项研究能够突破种种阻碍开花结果,阿尔作为首个发表论文的学者,终究会被历史铭记。况且没有艾瑞斯,阿尔可能也始终难以从自己的课题之中抬起头来,有的时候就这样,一线的突破就能让一项技术从发明变成革命,比起发明,那一线才是最关键的。
 
所以阿尔也不觉得自己失去了太多,甚至在得到论文发表之前,他的心情是异常忐忑的,不过因为事先说明了,他这个文论并不成熟,所以其中一些不完善的地方,也是情所应当情有可原,还有泰斗们帮他完善。
 
这实在是太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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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箬在医院住了将近十天,这十天之内不仅阿尔的论文发表,竹箬的动向也是帝国人民十分关心的问题,竹箬也见过了不少相关重要人员,比如现任人鱼权利代表兰斯洛特,兰斯洛特是第一批跟着竹箬呼吁平权的人鱼,当初临危受命,此时竹箬醒来,他也几乎垂泪,表示等到竹箬身体健康,手上的一切都会移交给竹箬。
 
兰斯洛特说这话并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就是理所应当,这么多年他从不认为自己取代了竹箬的位置,而是认为自己只是暂代竹箬,如今竹箬醒来,他自然退回原来的位置。
 
竹箬却摇头拒绝了他,在艾瑞斯的诉说下,竹箬早已知道,兰斯洛特做的很好,随着自然人鱼的回归,相关事宜进行的越来越顺利,制度也越发完善,尽管还是有人反对,但趋势已经定下来了。兰斯洛特对此表示很惊讶,毫无疑问,在所有人鱼和大多数民众心中,竹箬不仅是第一个发声的人,更是众望所归的人。但在竹箬的鼓励和劝说之下,也表示理解,并保证会做好自己的工作。
 
第一时间,竹箬也向公众表了态,“离开了五年,但平权的运动比我想象之中进行的好得多,我想就算是我,未必会比兰斯洛特做的更好。我倡议人鱼应受到尊重,拥有自己的工作,今后更多的可能是为大家带来作品,当然,我也会好好看着我们的社会,变得更加均衡美好。”
 
急坏了的帝国全民,等来这个消息,心中倒没有多少意外,毕竟竹箬昏迷了五年,退出平权中心也算情理之中,帝国人民最怕的是,竹箬以此为契机,渐渐退出人民的视线。所以竹箬透出的另一个消息,则让人民很振奋了——竹箬还会作为歌神,为他们带来作品!这条消息刚刚发出,就被艾瑞斯第一时间转发,并发了三个爱心,称很期待。梓轩娱乐、星辉公众平台,与竹箬有交情的人纷纷转发,短短十分钟,评论与转发就爆炸,社会变得更均衡美好瞬间刷屏。
 
竹箬回复艾瑞斯,“当然大家都知道我有了小孩,我还在孩子生活之中缺失了这么久,可能会比较多的照顾家庭和宝贝,不过也不会忘了大家的。”配图是一张图片,医院的病床上,一个孩子趴在雪白的被子上睡觉,一头金发蓬松又柔软,看样子是抱着竹箬的小腿睡得正熟,看着可爱极了。
 
艾瑞斯秒转发并评论道,“先养好身体。”
 
群众们瞬间被秀了一脸,仿佛回到了当初艾瑞斯与竹箬刚结婚那会儿,艾瑞斯每天也是这样强行秀个不停,艾瑞斯也是好好一个男神,怎么做出来的事就这么幼稚欠打呢?人们憋着心中的一口气纷纷表示理解,让竹箬养好身体,称赞宝贝可爱,对于艾瑞斯这种行为视而不见。
 
并且在一位网友的“宝贝真可爱,箬箬带着宝贝一起活动吧!”评论之下,堆起了无数楼层,表示根本不理某个炫夫狂魔。
 
虽说楼堆的高,网友们的心中其实是欣慰的,要知道竹箬消失的这五年,艾瑞斯的个人主页几乎没有更新过内容,如今竹箬一回来,他就恢复了往日的讨打炫夫行动,连他手下的星辉宣传,他都不曾转发过,仿佛没了竹箬,他就完全丧失了摆弄这些的兴趣,说句实在话,很让人感动。
 
也许真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有他在的时候,无论何等枯燥的事,你总能做的津津有味,哪怕只是等着一条信息的回复;没有他的时候,无论原本如何喜欢的事,也无法让你提起半点兴趣。
 
如今乍一下艾瑞斯恢复往日状态,也有不少网友发了一对爱心,表示祝两位永远幸福的。到此为止,竹箬醒来的一切事情算是告一段落,竹箬的个人健康状况也得到了确诊,艾瑞斯终于得到阿尔布雷德的首肯,能将竹箬接回家中,艾瑞斯来的时候,萨菲罗斯睡得正香,几天的时间,足够这个小家伙实现他对于爸爸的所有微小的愿望,爸爸的双臂、晚安吻、摸头、以及小猫绒兽一般的睡在有爸爸的床的一角。以至于短短的时间内,萨菲罗斯就对竹箬黏的厉害,无形之中的撒娇,比原本看着活泼不少,脸上的开怀大笑也越来越多。
 
“要回家了?”竹箬摸着萨菲罗斯的头发,听见艾瑞斯进门的声响,抬头露出笑容,得到肯定的答案,便低头去叫萨菲罗斯,艾瑞斯忽觉眼睛一次刺痛,金色的阳光为面前这两个人渡上了一层柔光,美好到不真实。
 
神啊,如果这真是个梦的话,请让他持续到我的生命尽头好吗?艾瑞斯看着萨菲罗斯睁开睡眼朦胧的双眼,伸出双手赖进竹箬怀中,又闭上眼睛睡了,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走到了竹箬的身边,轻笑道,“让他这样,我抱着你们就行了。”
 
“那你等等,我把可可搂紧点。”竹箬让萨菲罗斯双脚跨在他腰间,双手绕过他的脖子,将萨菲罗斯紧紧抱在怀中,然后示意艾瑞斯过来,艾瑞斯无有不从,他超SS的体质做这点事情简直绰绰有余,抱起竹箬和萨菲罗斯两人,稳当的不得了。竹箬靠着艾瑞斯的肩膀笑道,“这样你是不是把整个家都抱起来了?”
 
艾瑞斯低声笑了笑,胸腔微震感受到另外一人的体温,他真喜欢竹箬的说法,喜欢“家”这个词语,让他觉得这世界之大,总有一个地方是特别为他存在的,始终给予他温暖和支持。
 
将两个宝贝放在座位上调整了座位,艾瑞斯轻轻亲吻竹箬的额头,“睡一会。到家我叫你。”
 
竹箬点了点头,闭上了双眼,感受到艾瑞斯到前排驾驶舱,而后飞行器发动,平稳的行驶了起来,虽然艾瑞斯表现的很正常,却给一种怪异的感觉……艾瑞斯,好像淡定的过了头。游刃有余的处理着各项问题,看他的眼神之中也有着化不开爱意,艾瑞斯爱他,竹箬当然能确定,可是这么久以来,艾瑞斯却不曾对他有过亲密的行动,甚至有一次,他主动去亲吻艾瑞斯的唇,都被艾瑞斯不着痕迹的避开了。
 
这跟艾瑞斯以前的状态堪称截然相反。
 
想了好一会儿,竹箬也想不明白,反倒被身边呼呼大睡的萨菲罗斯传染,困意一阵上涌,真的睡了过去。
 
竹箬被艾瑞斯叫醒的时候,尚且有些迷糊,到底也还记得伸手去捞旁边的萨菲罗斯,却捞了个空,还来不及惊讶,边听得艾瑞斯道,“可可有午睡的习惯,我已经叫管家把他抱进去了,看你睡得可爱,没忍心叫醒你。”
 
说着便把竹箬抱起来,与他脸上淡笑仿佛一切都在掌控的表情不同,他的步子在越发接近他与竹箬的卧室之时,变得越发急促,呼吸也越来越粗重,直到他站在门前,房门感应而开,他在进门的瞬间低头,如同饿了许久的猛兽一般,噙住了竹箬的双唇,竹箬的双脚落地,却被艾瑞斯一路推带着,不到半途就将他衣衫半解,双双倒在了床上。
 
竹箬一时被吻得晕头转向,抬眼却见艾瑞斯那琥珀双眸,与爱意并驾齐驱的,竟然是深深的不安。
 
这一刻竹箬终于理解艾瑞斯的感情。好不容易有了个喘气的机会,竹箬忙道,“可可在家……”
 
艾瑞斯却将他剩下的担忧尽数吞进腹中,口舌相接间传来模糊不清的解释,“房间重设了权限”,竹箬终于放心,双臂搂住了艾瑞斯的脖子,任由艾瑞斯将自己带进情与欲的山巅。
 
便是一室旖旎呓语吐兰芳,鱼水同欢享春光。
 
第242章
 
究竟要彷徨到何种程度,才会害怕到不敢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到最后忐忑的需要用这种方法来确认他的存在呢?这个想法带来的心疼与怜惜,任由艾瑞斯折腾了一下午,直到晚饭时刻房间之中传来管家的请示语音,和萨菲罗斯不满的埋怨,才意犹未尽停下某种不可言说的行动,等待晚饭摆上餐桌的过程之中,竹箬忍着浑身的酸软装作若无其事,免得被萨菲罗斯看出什么不妥来,艾瑞斯则是笑的一脸格外的殷勤与满足,已经称得上是谄媚了。
 
萨菲罗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艾瑞斯,新奇的同时有点嫌弃,就像看到班上另外一个同学时的感觉是一样的——那个同学老是喜欢流鼻涕,流出来之后也不用手帕和纸巾擦,就用手随便一抹。
 
于是萨菲罗斯跳下椅子,远离了有点怪怪的父亲,挨着竹箬坐了下来,抬头去看竹箬,一脸的天真可爱,“爸爸,我就说你们午睡睡过头了,你看父亲是不是还很不正常?肯定是睡多了。”
 
明明儿子是童言童语,可在艾瑞斯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与唇角明显的笑容之中,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竹箬不自然的避开艾瑞斯的注视,摸了摸萨菲罗斯的头道,“嗯,不过你父亲这几天都很累,我们要体谅和原谅他。”
 
感谢人鱼天生一把好嗓子,否则声音哑了,他该怎么对萨菲罗斯解释!
 
“那他也太坏了,居然把房间权限关闭了,天知道我站在门口等了多久,还以为识别系统坏掉了呢!大懒虫,为了睡觉都不理我……”萨菲罗斯撅起嘴不满的抱怨,说出自己的小心思,“明明他自己睡就好了,还得爸爸陪着,明明我很想和爸爸一起玩啊!”
 
随着萨菲罗斯的话说出口,艾瑞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竹箬觉得脸颊烧的厉害,艾瑞斯这样,仿佛萨菲罗斯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一般,窘迫的不行,但他又不想用敷衍的态度对待萨菲罗斯,脚在桌子下连连踢了艾瑞斯几脚,他都说了可可在家的!非要……非要这么……
 
艾瑞斯也知道适可而止,当下咳了一声,对萨菲罗斯道,“真抱歉可可,有你爸爸在身边,不知不觉就……睡过头了。”
 
萨菲罗斯立刻鼓起双颊,很生气像个小包子一样,“父亲!能在爸爸身边睡过头的只有我!你抢了我的爸爸……你是坏的大人,我要今天一晚上不理你,还要晚上和爸爸睡,明天早上再睡过头!你不许再抢了,不然我会生气的,很生气的!”
 
这等霸气的宣布主权,让竹箬啼笑皆非,谁知艾瑞斯却端正了面色,异常的严肃认真,甚至连萨菲罗斯的小名都不用了,父子两人瞬间变脸,像是在谈判场上一样,虽不至于争锋相对,但没有谁想退让,“你是认真的吗萨菲罗斯?你要知道,他并非你一个人的爸爸,他更是我的合法伴侣,明白这个【伴侣】这个词吗?就是说有法律规定,他有义务和我一起睡。而且作为一个五岁的男孩,现在晚上还要和人鱼爸爸一起睡,是很丢脸的行为。”
 
法律这个词明显唬的萨菲罗斯一愣,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站起来将右手放在左胸前行了个礼,声音软糯语调却铿锵,“是的先生,你说的非常对,他是您的合法伴侣,可别拿这一点糊弄我我知道的,他也是我合法的爸爸,”也许觉得仅仅一个合法不够有力,萨菲罗斯又加上了一个修饰词,“我是亲生的。而且不要把我说的依赖性很强一样,我五岁了,可这还是我第一次想要爸爸和我睡,我爱我的爸爸,这一点都不丢脸。”
 
说完之后,萨菲罗斯转了身对竹箬道,“尊敬的爸爸,能否答应我的请求,接受我的邀请,来我最最喜欢的房间,和我休息一个晚上呢?”
 
父子两个瞬时都用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看着竹箬,等着竹箬做出他最后的决定。
 
竹箬太喜欢萨菲罗斯这小绅士的样子了,他将手放进萨菲罗斯手心,“当然了宝贝,我可没法拒绝你这么诚恳的邀请。”
 
萨菲罗斯一下开心了,恰逢管家将饭菜送上来,便重新爬上椅子坐下,不再说话了。晚饭之后艾瑞斯与竹箬陪着萨菲罗斯看儿童节目,闲来无事,便打开了个人终端——人鱼平权在竹箬在世的时候就进行了几十年,现在人鱼都有自己的终端,刚打开自己的个人主页,便被海量的信息提示音淹没,这场景莫名熟悉,竹箬心中升起一抹久违的感觉,竹箬唇边不自觉带了点笑,点开了艾瑞斯的个人主页。
 
果然看见一条新鲜动态,午后才发的。
 
“宝贝呼呼呼Zzz,看的我都有点困了。”跟着三个爱心三个拥抱的小表情,配图是一张他和萨菲罗斯在飞行器后座上睡得正香的图,萨菲罗斯的小脸趴在他肩侧,手抱着他的腰,他的头微微后仰,面上的表情恬淡,拍摄角度抓的很好,柔光打在两人身上,显得极其温暖,这章图片萨菲罗斯总算不是只有后脑勺,但面孔依旧被遮住了大部分,所有有辨识度的特征都没有出现在照片中。
 
评论纷纷表示箬箬还是这么美,两个宝贝都想让人好好宠爱如何如何,还有一小搓人被萨菲罗斯一头柔软漂亮的金毛萌的不要不要的,表示从此喜欢上这个孩子,还有部分人表示已经什么都不怕了,评论道,“别人说困了是想睡,我看你是想睡箬箬!”被艾瑞斯单独点了赞,回复道,“兄弟相信我,等你结婚有了宝宝,也一定会想陪着睡的。”
 
对于艾瑞斯这种有事没事秀伴侣的行为,网友们早就已经看开了,也早有一套安慰自己的方法——竹箬自己很少发私人动态的,每次发新闻动态,基本都是工作相关,现在想想把艾瑞斯当成竹箬的私人动态更新小助理,每当他有动作,就当成是看见竹箬最新的行动不就好了?
 
更新的又及时又快速又大量,还不费他们一丁点工钱,简直划算!至于那秀恩爱的目的,就无视了!当一个人人嘚瑟的时候就要冷处理,泼一盆冷水让他静静!然而艾瑞斯对秀恩爱情深不改,对此种伤害万千尚且单身小伙伴的行为乐此不疲,他们越是假装不在意的去忽视,他越是发的起劲。
 
这也导致许多守着竹箬个人中心的网友发现,与其守着箬箬本身,不如守着艾瑞斯,更能了解竹箬在生活之中的状态。
 
艾瑞斯这样的状态,突然让竹箬觉得,先前心疼与怜惜艾瑞斯的自己好傻……好像有种中了奸计的错觉。竹箬看着那张图片顺手点了下赞,正逢萨菲罗斯转过头来,小孩眼睛一下就亮了,颇为自豪的挺了挺小胸脯,脸颊微红眼神有些小羞涩,“果然爸爸很喜欢我,都在看我的照片。”
 
竹箬将网友们的带有爱心的评论,拿给萨菲罗斯看,“不只是爸爸,大家都觉得可可很可爱,很喜欢可可。”
 
萨菲罗斯就捂着嘴笑起来,拿起桌子上的零食给竹箬手里塞了点,动画广告回来,他便又专心看电视去了,竹箬自然的转头,看向身边的艾瑞斯,放轻了声音问,“以后我们发这些,要不要避免一下可可在其中出现的可能性?”
 
艾瑞斯惊讶,以同样轻柔的声音回答,“为什么?可可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爱情最宝贵的果实,出现在我们的日常之中,不才是正常么。如果是担心公众视线,你完全不用在意,以可可的身份,迟早都要习惯去应对,可可有能力去适应,去驾驭。”
 
看着竹箬垂眸思考的样子,艾瑞斯又是一讪,补充道,“我现在有公爵爵位,不算可可自己的成就,到时候继承爵位,也该是侯爵,而且你在公众之中的知名度甚至堪比陛下,可可不可能避开公众关注的。你若实在担心,怎么不问问可可自己的意思呢?”
 
竹箬觉得艾瑞斯说的有道理,心中到底还有隐忧,艾瑞斯小声叹了一下,伸手握住竹箬的手,手指穿进竹箬指间,他清楚竹箬的担忧,五年的缺失让他对萨菲罗斯的一切都想做到最好,“箬箬,你要相信我,要相信可可,我们会最大程度的保护可可,但并不是把他关在象牙城堡之中,是不是。”
 
这一刻的静默,让竹箬百感交集,他才明白为何现实之中,为何有许多女人、不,有许多母亲,愿意为了孩子而做出许多的妥协。将头靠在艾瑞斯宽阔可靠的肩膀,竹箬享受这一刻的静默,为了他们共同孩子的前路而进行讨论,太温暖。
 
享受了片刻安详,艾瑞斯就开始不老实,就着十指相扣的手,大拇指在竹箬手心轻轻划过,偏头将温热湿润的呼吸喷在竹箬耳畔,将那白玉一般的耳廓衔在唇上,用舌尖轻触,竹箬直觉耳边轰的一声炸开,一下就热的不行。
 
旁边是看电视正着迷的萨菲罗斯,竹箬不敢一下大动作,只小弧度的抽了抽手,往旁边避了避,当然没有什么作用,反让艾瑞斯轻笑一声,张开嘴将他整个耳垂含在了口中轻轻啃咬。
 
竹箬一下软了腰身,将那即将出口的哼声吞入腹中,只觉得身下某个部位开始湿润,他真是烦透人鱼的身子了,为什么情动的时候会……艾瑞斯当然察觉到竹箬变得急而短的呼吸,那拼命压抑的样子让他的心中充满愉悦,竹箬水润润的眼睛,也让他有一种将竹箬欺负哭了的错觉,满足就像是往装满的酒杯之中继续倒酒……已经溢出来了,飘散的醇香酒味甚至让他微醺,浑身都轻飘飘。
 
却突然萨菲罗斯一下关掉电视,回头抱住竹箬一只胳膊,“爸爸,已经九点钟啦,我们睡觉去吧,我有一个超喜欢的故事,一会儿你念给我听好吗?”
 
一室的美酒,突然被大水冲了,一点酒味都没留下。
 
艾瑞斯面无表情,在儿子面前做出一副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有做的假象,还想趁机偷香,爱情的结晶和证明会教你做人。
 
看着借此机会从自己怀中脱离的竹箬,与挥手向他道晚安的儿子,艾瑞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将脸埋进双手,深深的思考,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最后一句话清晰的浮现在脑海,儿子这种生物,生来来就是坑爹的。
 
当天半夜,竹箬在睡梦之中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他睁眼便见着一个黑影人,心中顿时一惊,却被捂住了嘴,熟悉的声音响起,“嘘!臭小子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明早再把你送回来,他知道个屁!”
 
说罢双手一用力,就像竹箬从床上抱了起来,顺手拿起一个毛绒玩具,往翻身过来的萨菲罗斯身边一放,看着萨菲罗斯抱住玩偶砸吧砸吧嘴睡得沉,轻脚轻手的避开房间之中的“障碍物”,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这跟过去的艾瑞斯别无二致。
 
那时竹箬忙于人鱼平权运动,他跟大型犬一样,每天都缠着竹箬要亲热一会儿,又因为体谅竹箬累,即便上了床也是极为小意体贴,很有节制的亲近完了,洗漱按摩等等这些一手包办,伺候的比什么都到位,最后清清爽爽的放进有着洗涤剂香味的软软被窝里,还让竹箬的身体指标在繁忙之中都有上升。
 
艾瑞斯信誓旦旦,说这是他专门为竹箬研究的一套健身方法,先酣畅淋漓的妖精打架,再配合他后续的精油泡澡、手工按摩,不仅能保持运动量,更是极好的放松,如今久违的又体验上了,竹箬也不知是该笑还是哭。
 
躺在艾瑞斯臂弯,竹箬的思绪有些放空,这些天与艾瑞斯相处,他觉得艾瑞斯似乎知道一些别的世界的事,比如他脱口而出的萨菲罗斯像只小奶狗,要知道星际是没有狗这种生物的,甚至历史的记载之中也消失了狗的记录,只有一种疑似狼狗的生物,叫做毛绒兽。
 
可是竹箬也能肯定,艾瑞斯并没有之后两个世界的记忆。
 
这多少让竹箬有些遗憾,遗憾的同时又有些松了一口气,毕竟他回来的目的是为了圆满,要是让世界之中的爱人脑中突然塞进那些记忆,不公平也很难接受吧?虽然那也是他,同一个灵魂,但究竟环境不同,性格也有差别,不算亲身经历。
 
他也一样。竹箬想,他想给的,是完整的,只属于他们的爱情,必定是有所不同的。那他带着所有的记忆去,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公平呢?也许本该很在意的事情,有了许多记忆的他,就不再在意,这样的反应,无形之中,是不是也会伤害此世中的爱人呢?反正都要封印的话……竹箬抿唇,翻了个身抱住艾瑞斯,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反正都要封印的话,不如做到最好。
 
第243章
 
日子平静的过了一个月,竹箬也在光网上上传了一首新歌,一首抒情的歌,极为治愈温暖的曲调,名字叫做《归》,归,归来,回家。上传第一天点击量就远超其他歌曲,预测又是一首更够十周连冠的佳作。
 
《归》这个主题实在太符合星际,与虫族的战争从来不曾停止,星际的发展从来不曾停歇,所有的人民都在奋斗,军人在保家卫国,为自己的亲人、所有同胞撑起一片天空;帝国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职业,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为着更好的明天前进——也许做着自己本职工作的他们,并没有这样宏观的认知,只是每天做着重复的事情,而且件事情绝对称不上伟大的程度。这也是竹箬对自己行为的一个归纳。
 
回来。轻快的节奏,治愈的嗓音,抒情却不煽情的感觉。
 
回到曾经不曾幸福的世界,为自己半途而终的人生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做完一切自己该做的,然后回去。挺起脊背,无论将到来的是什么样的结局,这一次他将无所畏惧。
 
艾瑞斯当然是毫无疑问大力赞夫人,在新曲发立刻录了一个小视频,屋顶的游泳池之中,竹箬教导萨菲罗斯游泳,配的背景音乐正是新歌的副歌旋律部分,将父子两的互动装点的又可爱又温馨,并在小视频之中加了一些后期字幕,比如竹箬一个跃起时鱼尾反射灯光闪闪亮亮的时候,萨菲罗斯的惊叹的表情旁就配了“宝宝惊呆了”,又如竹箬利用呼吸系统的便利,将一口水喷在萨菲罗斯脸上时候配的大写的“懵”字,又在偷笑的竹箬的画面上配了“箬箬你好坏”,最后结束的画面是萨菲罗斯与竹箬两个都看着镜头,萨菲罗斯招着手喊,“父亲你快来,看看你和爸爸谁游得快!”
 
竹箬也早问过了萨菲罗斯,他根本不介意出现在父亲拍摄的一切画面之中,帝国对孩子的保护本身就很到位,他和个人中心还没有开放交流系统,相比于沐子青所在的现实,对萨菲罗斯产生影响的途径会少很多。
 
画面上一大一小两人眼睛都闪亮亮的看着屏幕另一边,然后屏幕一黑,视频戛然而止,观众们意犹未尽的同时,想起那两双眼睛期待背后的男人,不由得再以次对艾瑞斯又恨又爱咬牙切齿,虽然艾瑞斯也是妥妥的男神,个人成就也许是别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个人威严不用说,可也许是因为跟竹箬在一起之后,艾瑞斯的表现太接近普通人,以至于许多人都能够忽视他身上的光环,就像距离一下拉近了。
 
其实竹箬离开的这五年,艾瑞斯不仅没法任何动态,更关闭了交流系统,直到竹箬归来,他也再次出现,还是这么一副炫夫狂魔的样貌。
 
就像是一个危险至极的陷阱,当你走到它旁边的时候,会觉得分外小心,可当你知道这个陷阱的开关控制在一个自己信任的人手里,那就高枕无忧了,甚至连时不时“调戏”一下陷阱都觉得安全无虞了。
 
可当没有这个人在时,利器就是利器,冰冷残忍,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关闭了录制,手指灵活的将视频编辑好上传,才满意的将个人终端关闭,艾瑞斯脱掉上衣,在泳池边做了几个简单的热身动作,便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一蹬双腿游到萨菲罗斯身边,从水中抓住萨菲罗斯的双脚,从身后将萨菲罗斯抱进怀里,带着萨菲罗斯仰躺着漂游,在萨菲罗斯清脆的咯咯笑声之中笑道,“我可不敢跟你爸爸比游泳,我的游泳也是你爸爸教的呢。”
 
萨菲罗斯明显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出,惊讶的看了艾瑞斯一眼,随即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那你也太笨了,多少岁才学会游泳啊……”
 
艾瑞斯好笑的敲了一下萨菲罗斯的头,“有你这么说你老子的吗?我学会游泳比你早,那时候我比你还小呢。你爸爸也坏极了,往我脸上喷水,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心想怎么会这样啊……”
 
听到艾瑞斯说起往事,竹箬脸上也露出笑容,他一甩尾巴追到两人身边,偏过头在艾瑞斯脸上亲了一下,又在萨菲罗斯脸上亲了一下,尾巴摆动激起的水流打在艾瑞斯小腿,萨菲罗斯拉住竹箬的一缕头发,惊喜问道,“真的吗爸爸?”
 
竹箬沉下脸,抬起头的时候又噗出一股水在萨菲罗斯脖子,轻笑道,“当然了,你父亲小的时候……”
 
“咳咳!”艾瑞斯突然一声咳嗽,打断了竹箬含着笑的追忆,毕竟那时候他还是小豆丁,虽然回忆珍贵,他也十分珍惜那些记忆,只是当初那受气包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特别是在竹箬面前,可真够丢脸的。他一个漂亮的翻身,将萨菲罗斯驮在背上,引得萨菲罗斯一阵惊呼,抱住艾瑞斯脖子直呼再快一点。
 
当天晚上给萨菲罗斯讲了睡前故事,竹箬回到房间,虽然他心疼萨菲罗斯,但不代表是溺爱,可不能天天陪着一起睡觉……那样艾瑞斯也会很困扰的。同艾瑞斯躺在床上,看着艾瑞斯那仿佛冒着绿光的眼睛,竹箬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捧住艾瑞斯的脸,目光之中充满欣慰,“艾瑞斯,仿佛就是一眨眼,你就长了这么大,看着可可的样子,我仿佛又看到当初的你……”
 
艾瑞斯褪去竹箬睡衣的手一顿,撑着身子看着竹箬,面上似笑非笑,“你觉得萨菲罗斯像我?”
 
“与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拿出个照片比照,说不定会被认成双生呢。”竹箬将手传过艾瑞斯的金发,“要不怎么一看,就知道可可是你儿子。”顿了一下,竹箬接着道,“我一开始见可可,以为他除了外貌,连性格都像你,一样胆小又容易羞涩,初见我的反应那么一致。到了现在才发现,他和小时候的你完全不是一种性格。”
 
“那当然,”艾瑞斯挑眉,英俊的脸上带着不经意的认真,特别吸引人,帅的一塌糊涂,“身份不同,我是你的爱人,他是你的儿子。”
 
艾瑞斯偏头埋进竹箬颈脖,声音低沉充满磁性,“而且,不要说得跟你养大我一样,你只是在我的童年匆匆而过,短短不过四年……”艾瑞斯张口含住竹箬肩颈,声音变得含糊不清,“留下了你必是我的这个信息。”
 
被艾瑞斯推倒在床上那一刻竹箬心想,果然行不通吗?在求欢的艾瑞斯面前,估计他说什么也没法起效吧……
 
*****
 
一场酣畅淋漓的妖精打架之后,紧跟着艾瑞斯那一套保健,当然白天见到了竹箬的鱼尾状态,艾瑞斯没能克制,在浴池要求竹箬化鱼尾,又来了一次,然后不辞辛苦,精油按摩之后把竹箬放在床上,看着房顶的模拟星空,艾瑞斯抚摸着竹箬肩头,轻声道,“我安排了一个宴会,你已经知道了吧?”
 
“嗯。”竹箬点头,头发滑过艾瑞斯颈脖,“我明白。”
 
艾瑞斯是贵族,本来莱斯特家族就是老牌贵族,现在艾瑞斯身上又有爵位,自然是贵上加贵,竹箬是艾瑞斯的爱人,合法的伴侣,而且现在已经不主持人鱼平权的事务。之前还能以才苏醒养身体为由推后,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再怎么也要举办一场宴会了,邀请几个王族和其他贵族来参加,一是表示艾瑞斯夫夫对其他贵族的尊重,二来他们两人也需要维持外交,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们一家人的,三来也是强调艾瑞斯对竹箬的重视,以免有人不长眼、不开眼。
 
“必须要邀请爷爷他们。”艾瑞斯语气闷闷的。
 
尽管早知道,竹箬对克里斯、温斯顿、夏凡他们并没有恨,这么多年,克里斯也用了不少莱斯特家族的势力帮助竹箬,算得上对得起竹箬。温斯顿没有来纠缠不清,夏凡同样如此,他们对竹箬纵然有无数愧疚,可也没像某些极品,只会跑到受害者面前去述说去嚷嚷,我怎么怎么对不起你,我又做了什么什么,这种做法,除了让人更恶心憋屈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没有谁说只要你说了对不起,一切曾经伤害的行为,都能够化作乌有,换来一句让你解脱的没关系。
 
人鱼本该是被捧在手心的,本不必面对所有压迫,却为何要战斗,所有人把竹箬当做一个英雄,时代的伟人。但艾瑞斯却心疼竹箬,若是不受伤,他本无需战斗。所有人只看到竹箬身上的荣光,他却看到竹箬为此付出的汗水,乃至五年前,失去了生命。
 
多少次被人谩骂,多少次受人质疑,多少次遭遇挫折,又多少次生死一线,与死亡擦肩而过。
 
所以这么多年,艾瑞斯对于温斯顿的心结一直不曾消散。
 
艾瑞斯一点都不希望温斯顿见到竹箬,温斯顿是个自信又愚蠢的男人,他不懂爱,所以从来不懂,他对竹箬的感情早在数十年前就……只是艾瑞斯从来没有心思去点醒温斯顿,他也不怕温斯顿明白过来,即便明白,也什么都不会改变。
 
只是艾瑞斯是莱斯特的一份子,说到底克里斯他们也没对不起他艾瑞斯,他哪怕不满,也得邀请他们,现在虫族安定,温斯顿闲在家,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温斯顿与竹箬两个人正面相见了。
 
在这之前,他告知竹箬,希望竹箬有个心理准备。
 
第244章
 
宴会的地点选在莱斯特老宅,在知道竹箬不担任平权领袖之后,艾瑞斯的爷爷克里斯,就十分主动的联系了艾瑞斯,询问艾瑞斯准备什么时候准备宴会,暗示的意思十分明显。
 
对温斯顿的心结是一回事,这边爷爷低头来问,艾瑞斯自然无法做出伤人心的举动,是人就总会犯错,不是因为某人曾经犯过错,就应一辈子被关在监牢,所以人才会有谅解;况且艾瑞斯在这次竹箬回归之后发誓,不会再让以前的事情发生——光靠他一个人总是有限的,多一重保证,他也会安心一点。
 
能得到一个强大的盟友,还是自己亲爷爷带头的老牌贵族,艾瑞斯傻了才会拒绝。
 
于是双方非常和谐愉快的商定了宴会地点,定在老宅之后克里斯笑的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笑道,“好啊,你和竹箬好久没回来了,这次正好回来让爷爷看看……还有萨菲罗斯,恐怕都忘了还有我这个曾祖父了。宴会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忙你自己的事就好,爷爷身子还好着呢,一切有我。”
 
虽说如此,艾瑞斯还是全程跟进,确定了许多宴会的细节,终于宴会这一天到来,艾瑞斯竹箬萨菲罗斯三人穿着定制的亲子装,萨菲罗斯浅色衬衫深色背带裤,领结端端正正,人也一本正经,大抵是这样的宴会去的不少,他并没有多少好奇,只是头一次有人鱼爸爸也一起去,所以显得有点兴奋。
 
竹箬穿着同款衬衫,深色西装马甲,西服裤双腿笔直,腿甲近年来越发往轻薄的方向发展,只需贴在腿部连接神经,就能够自由行走,自然不会因此影响穿衣。
 
艾瑞斯则是一声西装笔挺,三人的衬衫衣领之上,分别用镂空的线绣了“父”、“父”“子”的字样,艾瑞斯穿好外套,在竹箬面前微微弯腰,竹箬自然的为艾瑞斯整理衣领,系上领带。
 
为表感谢,艾瑞斯自然在竹箬脸颊一侧献上亲吻,看的一边等着的萨菲罗斯不满的撅起嘴,“父亲就会耍赖,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爸爸爸爸爸爸,我也要亲亲你,我也要我也要……”
 
“小鬼头,懂什么呀,”艾瑞斯低笑一声,一把将萨菲罗斯楼进怀里,“这是你父亲我和你爸爸感情好。”
 
“我和爸爸感情更好呢,我要亲亲!”萨菲罗斯并不买艾瑞斯的账,双手直伸向竹箬,艾瑞斯无奈的笑,早年他就说了,这孩子和他长得像,性格却不像他,以前还觉得像竹箬,很会跟他发号施令一般的撒娇,现在一看,真是不知道随了谁了。
 
竹箬走上前两步,萨菲罗斯就笑起来,吧唧一口亲在竹箬脸上,满意的点头,正准备发言宣布出发,却被艾瑞斯抱着让他坐在手臂上,站在竹箬身边调出个人终端打开了相机,微笑着说,“难得穿了定制的亲子装,不如照个全家福。”
 
萨菲罗斯哪有不同意的,竹箬自然也欣然应予,于是星际帝国网名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艾瑞斯更新动态,“萌宝宝”后面是艾瑞斯特有的发动态的标志,跟着三个红红的爱心小表情,配图则是萨菲罗斯软萌的小肥脸,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屏幕另一边的你,而竹箬和艾瑞斯则一人一边,笑着亲吻萌宝宝萨菲罗斯的脸颊。
 
幸福的气息满满的,几乎从照片之中流泻出来。
 
三人衣领上的“父父子”的字样更是让气氛更加温馨了一些,让人看着就不自觉露出微笑。
 
对于艾瑞斯这种看似晒娃实则还是在秀幸福秀恩爱的行动,群众们表示接受良好,艾瑞斯这个男人从来没什么新意,让他们从生活上更加贴近男神,还多了一个萌宝可以喜欢呢,艾瑞斯你特么真棒棒哦。
 
*****
 
网友们如何反应,三人都还不得而知,留照纪念之后三人便出发,直往莱斯特老宅而去,到了庄园门口,便转换飞行器心态,变成类似汽车模样,识别系统认出莱斯特家族标志,开放了栅栏,车子便直接开到了老宅门口。
 
门口站着燕尾服的管家迎宾,已经有些宾客提前到了,管家见到艾瑞斯他们到了,迅速过去为他们开门,负责泊车的人员静等在一边,艾瑞斯打开个人终端在他的手环上一扫,给了行驶的权限。
 
绕到另外一边,艾瑞斯亲自给竹箬开门,然后弯下腰,将里面的萨菲罗斯抱出来,刚走至门前,便见里面克里斯迎出来,脸上都快笑出一朵花来,“艾瑞斯,竹箬,你们来了?”
 
对于竹箬,克里斯的心情是复杂的。
 
若不出意外,竹箬本该是他儿子的伴侣,如今却变成他孙子的伴侣,原本他应该很喜欢竹箬才对。可事情演变成这个模样,并不是竹箬的错……而这么多年来,克里斯也见证了竹箬的成长,知道竹箬本身的优秀,配得上这个世界上许多优秀的男子都还绰绰有余。而艾瑞斯不过是那庞大候选者之中的一个。
 
他实在不能怪罪他们相爱,现在竹箬是他孙子的另一半,自然也是莱斯特庇护的对象,他没法坦言祝福,可也早把竹箬当成一家人。何况竹箬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资质是他们莱斯特家族之中数一数二的优秀,可以料想他成长之后该是多么优秀,莱斯特家族的繁荣又将持续数百至千年。
 
克里斯担心的是竹箬对他们心结未消。所以这次也才特别积极的争取,宴会在莱斯特老宅举办,竹箬和艾瑞斯也答应下来,其实是让克里斯松了一口气的,艾瑞斯自从加入军队,就一直不曾回家,直到小有成就回来,就立刻对竹箬表明心意,从没跟家里人打过招呼,当然他说这个,自然不是想要安排艾瑞斯的婚事,这样的事情,他当年做了一次,却也毁了一个人鱼安稳的一生。他不会再做第二次。
 
两个人在一起,超出克里斯的预料,艾瑞斯爱上竹箬,克里斯不太意外,竹箬那时的追捧者众,而竹箬在温斯顿家不满四年,那时艾瑞斯只是个孩子,恐怕没法理解爱情,竹箬也不过是个过路长辈,在他七岁之后就再也不曾出现。一直过了十多年。
 
让克里斯惊讶的是竹箬。
 
竹箬对艾瑞斯很好,几乎把艾瑞斯当成自己的孩子,如果说竹箬当年离开罗兰庄园,离开莱斯特,恐怕唯一的留念就是艾瑞斯了。但是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妥协的,竹箬柔软而孱弱的身体之中是永远无法弯折的坚韧灵魂。他决然离开了温斯顿,不曾责备一句,挺直脊背最有尊严的走了。
 
这样的竹箬,若是知道艾瑞斯的身份,就是当年他视如儿子的艾瑞斯,怎么可能与他在一起呢?然而,生活总是处处充满惊讶,竹箬同意了,艾瑞斯还对公众说明,那是一见钟情。
 
如果那是一件钟情,那么那一千多个日子的相处算什么?克里斯打了电话问艾瑞斯,艾瑞斯的态度却有些冷淡——这些年艾瑞斯一直是这样,至少克里斯是这么以为的,自从竹箬走了,也带走了这个孩子的一部分感情,让他变得冷淡。可艾瑞斯对公众发的那一见钟情的动态,却是那么笑意盈盈。
 
艾瑞斯告诉他,从很早以前,他就下定决心要照顾竹箬,现在他有那个能力了,所以一定会保护他,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竹箬没有答应他交往,是他利用以往的情分无理要求的,但他相信,总有一天竹箬会真的爱上他。
 
童年的三年陪伴,说起来很温暖,也会成为宝贵的回忆,但终究不能代表一辈子的不是吗?那个时候,克里斯就知道他阻止不了艾瑞斯,也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阻止他——先不说他本身觉得有愧于竹箬,真做了棒打鸳鸯的事,那艾瑞斯……
 
到底是他的错。
 
克里斯其实是很喜欢自己的人鱼的,精心护理照顾,人鱼也为他生下两个孩子,在生了温斯顿之后,身体就不太好了,不仅没能多照顾温斯顿,更让克里斯也将除却家族事务之外的大多数时间,都用在照顾他的身上。
 
而希尔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希尔从小看着父亲与人鱼爸爸相亲相爱,自然也向往那样的感情,很幸运,他也找到了自己心仪的人鱼,希尔的人鱼本身身体素质更差,照顾的更加周到小心,虽然都未曾过多的冷落忽视温斯顿,也将温斯顿教育的绅士知礼,但难免会因为人鱼有事而中途离开,让温斯顿多多理解。
 
温斯顿年纪还小,虽不至于怀恨在心什么的,却给他留下一种人鱼娇弱无用的感觉,对人鱼缺少了发自内心的尊重。克里斯觉得是自己教育有误,才害了竹箬不得不去拼,那时候都以为竹箬不爱温斯顿,可是谁知道呢。人鱼一向善解人意,谁知道,是不是竹箬察觉到温斯顿的态度与情感,才故意表现的呢?
 
温斯顿这些年一直想不开。克里斯知道。
 
所以这次宴会另外一个目的,也在这里——这么多年,一旦有场合需要两人碰面,温斯顿都会回避,这次竹箬醒来,他看到温斯顿的软化,所以他希望温斯顿与竹箬再会一面,了解了当初的事,以后还是亲人,不可能一辈子回避。
 
克里斯笑着打过招呼,抱起在艾瑞斯介绍下乖乖喊了他太爷爷的萨菲罗斯,引着艾瑞斯与竹箬进到屋里。
 
第245章
 
克里斯亲自操刀的宴会,无论从规格还是排场,自然都是无需多说的,这也表明了克里斯代表莱斯特家族对竹箬的态度,当然有了艾瑞斯支撑,竹箬就算退出人鱼平权中心领导核心团队,立场也不算尴尬,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来参加宴会的几乎都是有身份的人物,小门小户的贵族,是得不到莱斯特的邀请的。
 
萨菲罗斯早在露过一面后,便被打发去自由活动了,宴会说到底是大人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场合,对于小孩子来说无疑是无聊的,艾瑞斯从不拘着萨菲罗斯。
 
艾瑞斯陪着竹箬,与诸多贵族见面交谈,竹箬对此驾轻就熟,又因着艾瑞斯的原因,对方的客气之中又多了额外一丝客气,双方都有那个意思,自然而然相谈甚欢,甚至还能就着竹箬发的新歌称赞一二,气氛好不和乐。
 
温斯顿端着一杯红酒,沉默的站在露台,他不用往后看,也能知道里面的状况……艾瑞斯陪着他,必然是小意体贴,脸上满是微笑,洋溢着幸福的味道,看竹箬的眼神那么引以为荣,绵绵情意几乎流泻而出;而竹箬一向温柔,只是眼光流转,才会发现他看着艾瑞斯的眼神,其实是纵容和宠溺。两个人站在一处,艾瑞斯高大俊逸,像一棵大树般遮风挡雨;竹箬温柔竹箬温润如水,如同树下鲜花,并不计较大树独占他的鲜艳和美丽,将那一份独属于大树的芬芳献上,也许这就是相爱,哪怕与旁人交谈着,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有一种气氛,无法分割,无法插足。
 
从艾瑞斯与竹箬到来,淡淡的打了招呼,就再未有半丝交流。
 
竹箬与艾瑞斯现在很幸福,还有了个甜心宝贝萨菲罗斯,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温斯顿心中微微嘲讽,不是明眼人,而是现在几乎所有人的都知道,今天早上艾瑞斯发的动态他也看了。
 
多么美好的一家,看到的人,都会这么感叹吧。
 
温斯顿对竹箬有滔天愧疚,曾经竹箬在他的家里,为了他每一次回家而兴奋,脸颊微红,会伸出双臂要他抱着移动,会在屋顶的游泳池之中欢快的游泳,等着他回家,每次看到他的身影,会开心的笑起来,隔着透明的玻璃冲他招手,曾经的竹箬,那么期待与他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
 
而响起在他家中欢快童真的笑声,也该是艾瑞斯的。
 
这么多年,温斯顿对竹箬的愧疚,没有因为他背后为竹箬的付出减少半点,也不曾因为竹箬的个人成就愈发辉煌而亏损一丝,温斯顿知道自己背叛了竹箬曾经所有的期待,亲手毁掉了竹箬的幸福,所以在竹箬真的获得幸福之前,他的心不会有一丁点的解脱。
 
的确如此,竹箬从未对他说过怨怼的话,他的负罪感却一年又一年,形影不离的囚禁着他。
 
竹箬走后,艾瑞斯对他的态度骤然改变,不,也称不上骤然,之前其实就已经够明显,在竹箬走之后更是明显,曾经那双眼睛之中有多少孺慕,之后就有多么冷然,就仿佛他是一个关系并不亲近的叔叔,遇见之后停下招呼一声,就再也无话可说。温斯顿当时也理解,他的作法背叛了孩子的期待,孩子对他失望……温斯顿不曾在意竹箬的离去对艾瑞斯长久的影响,艾瑞斯年纪还小,而时光如此之长,总会有淡了忘了的一天,再次提起,也只依稀一个印象。艾瑞斯不愿意再呆在罗兰庄园,而他马上又要奔赴战场,留孩子一个人在家没什么好处,不如交给克里斯,他总会照顾好艾瑞斯的。
 
再次回来,艾瑞斯就已经是个大孩子,曾经的感情深厚,都只是曾经。
 
艾瑞斯与竹箬结婚,对于温斯顿来说简直是个晴天霹雳,他当时甚至是懵的,从接到消息,到艾瑞斯晒出结婚证,温斯顿一直都没反应过来,什么平时的敏锐都是虚的,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恶梦。
 
什么玩笑,竹箬怎么可能会跟艾瑞斯在一起?这、这太荒谬,太让人不敢置信了!温斯顿看着艾瑞斯拿过竹箬手上的调制饮品,招手对侍者吩咐了什么,竹箬则是笑着说了什么,艾瑞斯就揉了揉竹箬的头,换来竹箬一个瞪眼,艾瑞斯于是举起手做投降状,面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不多时侍者归来,给了竹箬一杯清水。
 
竹箬现在很幸福,对他也从无怨怼,只是把他当成陌生人,甚至因为五年前的灾难,今天甚至让他受宠若惊,艾瑞斯叫他叔叔,竹箬没有跟着打招呼,他不怨他不恨他,但曾经发生的事,永远不会变成没有发生,但竹箬却对他点了头,着足够让温斯顿欣慰。他以为他从此能够轻松,他不奢求原谅,那太珍贵也太强人所难,但至少能虽有愧意却能卸下重担——竹箬现在很幸福。
 
温斯顿却发现他错的离谱。
 
他看见竹箬现在如此幸福,为何还是如此……如此心酸、如此难过,甚至抑制不住想要流泪呢?这究竟是为何,温斯顿心中早有所感,却从不敢对自己说出那个真相,纵使明白,他也知道他不能再伤害另外的人,这辈子伤害一个人,就叫他如此煎熬,如何又能将地狱,再次施加于别人身上呢。
 
视线被挡住,温斯顿立刻收回目光,面色还是一如既往,任谁都看不出他刚才新潮涌动,来的贵族也毫无所觉,与温斯顿攀谈起来,温斯顿只觉得双肩太重,明明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为何却感觉如此不堪重负呢。
 
*****
 
夏凡看着温斯顿走去露台,他知道温斯顿是没有勇气面对竹箬,他何尝不是如此呢,可不面对,就如同临刑前的犯人,永远不知道那颗子弹什么时候到来,煎熬致人死地。所以他不会在逃避,逃避这么多年,温斯顿不敢面对的,他能够理解,也足够明白,就由他来吧。
 
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现在和温斯顿是一家人,谁让……当初他要爱上温斯顿,并在化鱼尾那一刻,畏惧人鱼的生活,选择顺水推舟,背叛竹箬,同温斯顿发生了再也无法挽回的关系呢。
 
他们共同毁了一个叫做竹箬的旧人鱼。
 
又怎么能在人家破茧新生的时候,为自己不要脸的开脱那么一丝丝呢。看着艾瑞斯被另外一个贵族叫走,夏凡鼓起勇气,走到了竹箬的身边,这一刻他如此紧张,就如同数十年前他还是个学生,站在老师面前的战战兢兢害怕一丝丝错误,就会把他遣回垃圾星。
 
“竹箬……”夏凡叫了竹箬的名字,几乎瞬间就红了眼眶,他每天会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上数千遍,却没有一次出声,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如同枷锁锁了他这么多年的,一个名字,一尾人鱼。
 
竹箬闻言抬头,看到夏凡那一瞬间,表情有些微妙,但看在夏凡颤抖的声调与紧握的双手之上,还是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来,“夏凡。”
 
指甲一瞬刺入手心,夏凡的心此刻颤巍巍,竟然如此害怕,和痛。
 
“我想,我们需要一个房间。”竹箬对夏凡点了点头,招来侍者吩咐两句,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走在前面。
 
对于夏凡,竹箬并不恨他,说到底,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夏凡是无需负主要责任的,甚至只是一个可怜的受牵连者。夏凡本心不坏,爱慕温斯顿,大抵也是没错的,他与夏凡只是见过几面,虽相谈甚欢却称不得有多少交情,甚至夏凡作为一名军人,对他一开始就是怜惜而尊重的。
 
虽然他最后因为种种原因,还是和温斯顿走在一起,其实也有他不作为的原因,表现的并不爱温斯顿,甚至没有为自己稍微争取一下,如果他表现的爱慕温斯顿,提醒警示一下夏凡,要求夏凡不要接近温斯顿,结果会是如何呢?竹箬也不确定夏凡还会如此选择,或者远离温斯顿,甚至远走首都星但夏凡现在的选择,只是偏向他自己,人都是自私的,会为自己多加考虑,夏凡的错……
 
而且,从他离开温斯顿,到他受到袭击难产,而后昏睡五年,近百年时光,夏凡受到的折磨,已经够偿还他的错误了。
 
夏凡跟在竹箬的身后,心情虽忐忑,脚步却坚定。
 
他理解温斯顿,温斯顿永远不敢面对竹箬,因为,温斯顿爱竹箬,如果面对着竹箬,这种感情定然在积蓄压抑痛苦百年后的那一刻,就此压抑不住,那时会如何呢?——竹箬会痛苦,艾瑞斯会暴怒,他会伤心,温斯顿会更加痛苦。
 
早在很多年前,夏凡就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五年前,在竹箬的那场“葬礼”上,他说,他作为协助者被需要,他能分担罪孽,却无法分担感情。
 
温斯顿那个笨蛋,他以为竹箬无法跟上他的脚步,他以为他需要的伴侣是自己这样的人,却不知道,他所有的感情都给了竹箬,才会因为竹箬无法达到他的期许而生气,无法相信自己爱上了竹箬,所以将满意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因为竹箬最后的’不爱‘受伤,更加坚定的选择他。
 
殊不知,成为公众人物的竹箬,只是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绪。
 
多么可笑又可悲的男人。
 
可是他爱他,所以就由他来面对竹箬,他与温斯顿之间没有爱情,那么就让他来挽救他们的家庭吧。夏凡跟着竹箬,如是想着。
 
第246章
 
夏凡知道自己错的离谱的时候,局面已经不可挽回了。
 
那一次危机时刻,他挺身而出救了温斯顿,不仅因为温斯顿是他们军团的领导,一旦温斯顿出事,在虫族猛攻之下,军团也许会就此覆灭——他太清楚温斯顿的重要性,战神一般的人物,有他在,每一个士兵心中就有必胜的信心和把握,军心比什么都稳。
 
更何况,他爱温斯顿,温斯顿也同样爱着他,他怎么会在温斯顿危险的时候袖手旁观?哪怕为此,他们伤害了一尾人鱼,这份将罪孽由他们两人背负——万幸的是,那尾人鱼对温斯顿并无爱情,只是对家庭有无限渴望,夏凡早在答应温斯顿那一刻,就已经有了觉悟,一生都将背负着这份罪恶活着。
 
值得。夏凡这般想着,他和温斯顿相爱,也会尽全力帮助竹箬,如果竹箬对温斯顿并无爱情,那么他们之间的矛盾并不大,竹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温柔知礼,他们会帮助竹箬,走出伤害的阴影,直到有一天,竹箬也遇到自己的幸福。
 
可夏凡不知道,那一次受伤,却让他的算盘全盘落空——他竟然是一条人鱼,多么骇人的事实,他的鱼尾取代了双腿,银色的鳞片甚至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漂亮的荧光,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感受到身体的温度,与某处不可言说的湿润与全身的瘙痒,滔天的渴望铺面而来。
 
帝国人民必修人鱼成长课程,夏凡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发情!这样下去的话,他恐怕……看着帘布外面的医师,夏凡只觉得身体热的厉害,脑中剧痛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入他的脑海,双重折磨之下,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身体的感觉却愈发强烈,只想找一个……一个男人来和他交酉已,缓解自己的痛苦!帝国对于人鱼的限制有多么严重,夏凡太明白了,以前看着还不觉得恐怖,现在想想自己以后要面临那样的对待,夏凡就觉得异常难以接受!
 
挣扎的向温斯顿发了求救的信号,夏凡咬牙以伤害自己的疼痛来与自己的本能做斗争,终于等到了温斯顿的到来,也许还有其他的办法熬过这难堪的时刻,但谁知道效果如何呢,那么一刻,心中有声音,于是夏凡与温斯顿水到渠成,彻底在自身肩背刻下罪印的痕迹。
 
如果他和温斯顿只是相爱,大抵是算不得罪孽的,还有立场可以慢慢开解竹箬,三个人都迎来最轻松快乐的结局,那自然会皆大欢喜;可背着竹箬滚在一起,那就是不道德,从此无法挺直脊背,面对竹箬始终气短,夏凡又何尝不知呢?
 
事情已经发生,去计较那一刻心中所想所思,其实都是枉然。哪怕这样,至少他还拥有一份爱情。
 
打退虫族凯旋,事态也魄在眉睫,因为他有了小宝贝。多么匪夷所思,他竟然是失落的自然人鱼,而且温斯顿向他保证,绝对会保护他,不会让他成为研究材料,更不会因此将他束缚在家中,他当时多么高兴,满心都是欢欣雀跃,爱情结果,梦想也不必放弃,自尊也得以保留,没察觉到说着这些的温斯顿,也许并没有他这样的欣喜。
 
当然温斯顿一向是个沉稳的男人,又因常年在高位发号施令,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那时镇定而从容的脸,究竟是不露声色的高兴,亦或是为即将要解决那些问题而深思,亦或是……现在都无从知晓了。回到首都星,夏凡心中那一点欣喜,也因为即将要面对竹箬而消失无踪,他们一走三年,现在回来首先给竹箬的,就是这样一到晴天霹雳,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他们又该如何渡过呢。
 
无论如何,他会一直陪在温斯顿的身边。
 
夏凡没有想到的是,没有狂风暴雨,没有歇斯底里,甚至他连一句质问责骂都没有等来,他看着竹箬自己推着轮椅,出了莱斯特家的大厅,路过站在门外的他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那样纤细的身影,却如此坚韧;那如秋水般的眼眸之中,却满含亮光,叫他们这等心怀愧疚,卑劣的人无法直视。
 
那一刻,夏凡无法走到竹箬的面前,那句抱歉,那句对不起,他没有资格说出口。所有的罪孽如同枷锁,在那一刻就套在他的身上,哪怕竹箬乘着轮椅,他只需移动两步,就能够挡在竹箬的身前。
 
夏凡却钉在原地,所有的负罪拖着他的双脚他的身体,就像是重刑犯被施加重力场让他们无法逃脱,他无法移动半步,看着竹箬远去的背影,夏凡突然泪如雨下,这一刻他想他懂竹箬的感受,就像是他在化为人鱼那一瞬的惶恐与彷徨,竹箬无亲无故,甚至社会本就对人鱼如此残酷,他该多么无助!温斯顿走出来,抱着他的胳膊,夏凡靠在温斯顿肩上呜咽出声,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小男孩走出来。
 
那个男孩看着他与温斯顿的目光,如此冰冷,那样鄙夷。
 
于是夏凡知道,他与温斯顿不止是摧毁了竹箬,更摧毁了一个家庭。竹箬走的如此决然与潇洒,别说歇斯底里,就连失态都不曾有,多么符合人鱼的个性,又多么出乎人鱼的个性,他变成一根刺,在他与温斯顿心中,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许是竹箬把孩子教育的很好,除了那天,那孩子、艾瑞斯再没对他们有过任何不尊敬的行为,只是性格却改变了很多……他依稀记得,那孩子羞怯胆小,却格外会心疼人。意外的,没有一个人责怪他们,这并不让人轻松,甚至更加压抑。
 
温斯顿面容愈发威严,笑这个表情,几乎不出现在他的脸上。起初夏凡觉得那是愧疚,他也很愧疚,一旦触及这块区域,哪怕有再欣喜的事情,也会一秒变得沉郁。竹箬对他们真正的惩罚这才刚刚开始——
 
竹箬并不是真的就此退出了他们的生活。
 
他以另外一种方式,强势的加入了渗透了他们的人生之中,引人争议却又令人神往,竹箬成为了第一尾走上电视荧幕的人鱼,他的歌声如同天籁,几乎没用多久,就征服了第一批拥趸,站上舞台的竹箬,整个人闪闪发光,焕发出了他之前从未有过,不,应该说是被埋藏起来的光彩,魅力无边,成为了史上最快问鼎殿堂级的歌手,也是第一位人鱼偶像,在整个星际帝国之中,支持率高达半分之七十,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也就是说,无论你走到哪个地方,说起竹箬这个名字,问起哪一个人,他百分之七十的可能就是竹箬的粉丝,知道竹箬这个人的可能更高达百分之八十,当之无愧的全民偶像。
 
当然,知名度的提高,也意味着麻烦越来越多,拥护的人越多,负担也越重,一尾人鱼为什么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很让人好奇不是吗?夏凡一直知道,莱斯特一直暗中保护竹箬,当然竹箬自身也不弱,在自己开的公司,有专门的经营团队,应付媒体都做的很好,竹箬自己曾在一次采访之中开玩笑般的回复了一下,说是一次’死亡带来新生‘。
 
竹箬将那称作’死亡‘,这个词语如同梦魇,在梦回时刻,反复在夏凡脑中回转,他不知温斯顿做如何想,温斯顿一向不动声色,与温斯顿相处越久,夏凡发现自己离温斯顿越来越远,他现在很多时候摸不透温斯顿,默契?理解?回头去看有这些词语的时刻,就像前世一样遥远。
 
然而竹箬的事情还在继续发酵,竹箬在娱乐圈的异军突起,让人们发现人鱼还能有如此天赋,能做诸如这样的事情,一些很爱自己人鱼的贵族,也在人鱼有意向的基础上,同样将人鱼送上荧幕,虽不如竹箬那般轰动,也成效不错,不过是消遣,能让人鱼得到乐趣就够了。
 
随着竹箬一步步成长,每一个进步,每一首新歌的发布,每一次被如潮好评冲上红色话题榜首,每一次歌曲在专业的网站上获得连冠,温斯顿越来越沉默,他们之间的话题,在关于竹箬这个区域之中默契的保持沉默,这似乎成为了他和温斯顿仅剩的,唯一的除了战场配合以外的默契。
 
让夏凡更加崩溃的事情接踵而至,根本让他没有防备。
 
有一天晚上,夏凡反常的在午夜醒来,发现温斯顿不在,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沉默的的起身,走到外面找寻,影音室之中亮着微光,夏凡过去,就看到了他一生也无法忘却的一幕——温斯顿听着竹箬的歌曲,脸上不自觉露出了放松的表情,那抹笑意,刺痛夏凡的眼睛,他就此明白了一个事实。
 
身在爱情之中的人,眼睛总是会被蒙蔽,其他一切在其眼中都会被弱化,不论多么理智的人,都是一样,甚至连自己在做什么,都看的不甚清楚。一旦解开爱情这层美丽的蒙眼彩纱,世界的色彩将真实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如同置身严冬之中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冷的瑟瑟发抖的时刻,夏凡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温斯顿爱着竹箬,一直。一直。
 
站在影音室外面,夏凡忍着所有的心痛,看着温斯顿的表情,因着竹箬的种种而变化着,最后温斯顿伸出手,从随身的空间纽扣之中摸出一张什么东西来看着出神,最后闭上眼睛,露出深深的痛苦与愧疚的神色,高大的男人,那一刻的背影竟然如此伛偻,他甚至看到温斯顿脸上滑下的水渍,夏凡终于苦涩的笑开,游魂一般的漂回了房间。
 
第247章
 
照片。小心的只用目光摩挲,连用手指都怕损坏,该是多么珍重的照片呢。那照片之上的人,夏凡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事实已经摆在面前,绝不可能是他,面对他的时候,温斯顿依旧是个可靠的男人,不苟言笑,如同许多家庭之中的男人,并不爱自己的配偶,却也能负起责任——大抵温斯顿现在也是这样,也仅仅只是如此了。
 
同床异梦,夏凡做梦都想不到他和温斯顿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温斯顿毫无异常,依旧早起看报,对于竹箬的新闻,也仅仅只是扫一眼就移开视线,晚上夏凡留了心,他伪装成为熟睡,温斯顿果然起床,到了影音室,不过这次房门没有了那一线缝隙,他连窥探的可能都不再有。
 
那一定是,前天晚上他入睡太晚,让温斯顿急切了,没有将窗帘拉死。
 
温斯顿真正爱着的人,都来都是竹箬。这样的事实,不是没让夏凡痛苦,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想不再继续保持沉默,干脆同温斯顿大吵一架,质问他责难他,也曾在心中想过,为何竹箬这么阴魂不散,既然要走,为何不彻底一点,还这样时不时,光鲜亮丽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那一段时间,夏凡觉得自己快要疯掉,怨天尤人,甚至开始憎恨,他也不知道恨谁,反正心中一股怨气,无人可诉,却又无处可发。最终,他也在一个温斯顿出门的下午,进入了影音室之中,没有去检查温斯顿究竟藏了多少竹箬的专辑,温斯顿想要藏得话,他知道他找不到。
 
他只是连上网,找到自己曾最喜欢的音乐网站,排头便是竹箬的名字,他点进去,选了一首看上去特别符合他心境的歌,名字叫做《桎梏》。不过一遍,词曲未完他就已经潸然泪下,扑在桌子上哭的天昏地暗,桎梏,约束。在那一刻,竹箬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究竟是怎么了,才会在发现事实的今天,去怨怼完全受害的竹箬?
 
他已经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么?夏凡蓦然回首,发现曾经的自己,站在命运的交叉口,微笑的看着他自己。
 
夏凡终于收拾了所有的心情,以一个客观的角度,去打量他与温斯顿与竹箬三人之间的纠葛,才发现事实早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便宜,温斯顿爱着竹箬,却因为自己的高傲与心中对人鱼的偏见,而不想,也不愿意承认。他自己理想之中的伴侣,与竹箬几乎是天壤之别,他用那些去要求竹箬,而后发现竹箬根本做不到,于是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那份还来不及被认清的爱情,就此被埋藏在温斯顿心中最深最深处,不见天日。
 
而自己,在那个时段出现在温斯顿的人生,与温斯顿经历许多事情,符合温斯顿对伴侣的想象,于是产生一段连温斯顿自己都骗过了的“爱情”,这段虚假的爱情,终于在多年后,浮出水面,然而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温斯顿和他结婚,有了一个家庭,并且生育了后代,而竹箬那边,也有了艾瑞斯与之热恋的消息传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夏凡不知道温斯顿有没有发现他对于竹箬的感情并非单纯的愧疚,但温斯顿的选择他已经清楚了,夏凡不知道,温斯顿究竟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在他的面前表现如常,那必定比他,还要煎熬万倍吧。
 
做了可恨事情的男人,最后难免可悲可怜。夏凡尊重温斯顿的选择,他分担与温斯顿一同背叛竹箬的罪孽,但其他的,他也分担不了,温斯顿会被折磨到死亡的那一刻都不得解脱吗,夏凡不知道,可夏凡却不忍,不忍让温斯顿一个人,到最后落得孤身一身的下场,而且——即便知道这些,他对温斯顿的感情没有改变,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去争取不是吗。
 
就像是前面这个男人一样,他在多少不可能之中创造了多少奇迹,为什么,他就不能为自己多争取一下,单为自己写下一个奇迹呢。
 
夏凡跟着竹箬,脑中出神的想着,直到到了房间,竹箬伸手请他入座,他坐在了竹箬身侧的沙发之上,抓住桌上的一杯水,他修长的手指抓着杯子,指节有些发白,杯子之中的水微微颤抖。
 
竹箬并不催促,只是淡淡的,等待着夏凡的动作。
 
微凉的水洒在手背上,惊了夏凡一下,他抬起手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长吸了一口气,终于站起身来,正视着竹箬深深的弯下腰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郑重与认真,“竹箬,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迟了这么多年。”
 
无论你接受与否,无论你原谅与否,这一句对不起,是我真的欠你的。我说出来,不是让我得以自我解脱,也不是祈求你的原谅,而是向你承认我的过错,也是……你应该收到的。夏凡一揖到低,深深的弯着腰,竹箬不偏不倚,也承受了他的这一躬。
 
尽管他没有对夏凡表过态,但人应该有自己的坚守,夏凡确实对不起他,这礼他受得起,竹箬想,若是他避而不受,才是计较的姿态,会让夏凡更加难受。既然当初走的时候那般高傲,如今也不必做出斤斤计较的样子。
 
真正被困在过去的人,如今开来只剩下温斯顿一人。
 
夏凡在竹箬面前的死死的低着头,深深的弯着腰,持续到他觉得心中的歉意传达完毕,才直起身来,“打扰你了,我先……”
 
说着便转过身准备离开。竹箬没有说话,没有说原谅,当然也绝不会有半点丑恶嘴脸,因为……那是竹箬啊,经历了如此许多,还用他特有的温柔,治愈着这个帝国许多的人,也许其中,就有顽固的人鱼打压坚持者。早有预料,再加上他已说过,不是来祈求原谅,即便竹箬说了原谅,事情也不可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之前。
 
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挽回的。
 
如同温斯顿的选择,又如同他的选择,才有了面前的竹箬。
 
“夏凡,你爱温斯顿吗?”竹箬却在夏凡离开之前,拉住了夏凡的手。
 
夏凡惊诧转身,他、他还以为竹箬不屑同他说话……反应到竹箬的问题,夏凡有些怔然,而后露出一抹微笑,点头道,“是。我爱他。”
 
“真的吗?你没有立刻回答。”竹箬抬眼看着夏凡,“你有没有欺骗自己?每天都在暗示自己爱他,不要贪图表面的和谐,让自己痛苦。”
 
“你——”夏凡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竹箬,忽而又觉得没什么奇怪,大抵他与温斯顿的相处,让真正有爱情沉溺在爱情享受着爱情的人看来,破绽是明显的吧,竹箬看出他与温斯顿没有那种气氛,很平常,对比竹箬和艾瑞斯之间,竹箬会看破,就更没什么奇怪了。他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摇头道,“我只是在确定我自己的答案啊,我爱他。”
 
从当初在军校,温斯顿停顿在他的面前;他努力奋斗,终于站在温斯顿的面前;成为了温斯顿的替补随行副官,了解到温斯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被温斯顿的人格魅力折服,从心底真的深深爱上温斯顿;还是在最后,选择接受温斯顿,一起承担罪孽。
 
有快乐,也有折磨。
 
现在看来,折磨的时刻似乎多一些。但真的爱人,也许真的是不计较这些的吧。夏凡的神色淡然,像是水到渠成一般,就仿佛说了一句最普通不过的真理。竹箬看到夏凡的表现,心中深深感叹,温斯顿真的十分走运,得了深情的夏凡。
 
“值得吗?”竹箬微微一叹,也站起身来,看着夏凡的眼睛。
 
夏凡沉思了一下,扯了扯嘴角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眸光微转,“我总得试试看。”
 
竹箬于是松开夏凡的手,门口却轰隆一声,却是艾瑞斯风火而来,一把抓住了竹箬,“瞎跑跑,找不着你人急死我了!”竹箬连忙顺毛撸,夏凡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微笑起来,心中却微涩,一会儿不见人影,艾瑞斯就担心竹箬如斯,而他……
 
默不作声离开房间,夏凡将空间留给艾瑞斯与竹箬两人,出门顺手将门关上。
 
直到夏凡离开,艾瑞斯才拉着竹箬出门,没好气的问,“他来做什么?道歉?假惺惺的,要道歉当年就该行动,等了一百多年呢,你没好欺负到立刻原谅了他了吧。你别看他可怜,什么因什么果,必有可恨之处,都是该的。”
 
竹箬微微一笑,“你呀。”
 
“我接受了,”竹箬捏着艾瑞斯的脸颊,任由艾瑞斯带着自己出门,“他的道歉。他已经受到最严重的惩罚了。”为了爱情才犯下过错,错了之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获得爱情,“只是我永远不会接受,温斯顿的道歉。”
 
刚过转角,便见温斯顿如同石雕,伫立在那里,刚才的话,必定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第248章
 
竹箬没有料到温斯顿会在,愣了一下之后神色淡然,这话他只是跟艾瑞斯私下说,没有让温斯顿听见的意思,但温斯顿听见了,他也没有什么好心虚的,事实就是如此,他并不害怕当着温斯顿的面说出来。
 
艾瑞斯则是侧身上前半步,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对着温斯顿点了下头,拉着竹箬往旁边靠了靠,怎么说他们这边是小辈,应该为温斯顿让道。温斯顿却没有顺着艾瑞斯给的台阶下来,他沉默的站在原地,看着站在艾瑞斯身侧的竹箬。
 
不过百年时间,温斯顿看着与以往似乎成了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并不是他的外表开始走向衰老,在星际这个人均年龄七八百的世界,温斯顿还十分年轻,他依旧高大帅气,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气息沉稳气势惊人,身上从战场上沉淀了浓烈的杀伐之气,更为他的沉默添上了一丝令人胆战心惊的韵味。这样的温斯顿,只要往那里一站,也会吸引无数如狂蜂浪蝶般的爱慕者,移动的人形荷尔蒙,魅力自不必说。
 
只是那双眼睛,却满是沧桑,告知知情者,这么多年来,他活的恐怕与轻松搭不上半点关系。
 
竹箬也不闪躲,这百年来,他实在是太忙了,事情几乎是一件接着一件,根本没有时间分神去关注温斯顿如何,就如同他当初离开罗兰庄园,若不是因为艾瑞斯是温斯顿的侄子,那么从那一刻起他与温斯顿之间就已经一刀两断,成为两条相交过后的直线——没有再次相交的可能。时隔百年,再次打量着温斯顿的容颜,知道他过的不好,竹箬心中舒了一口气,这样就好。
 
一个人在爱情之中,会不自觉伤人,会不自觉被人伤害。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温斯顿不爱他,这没有错;温斯顿爱夏凡,这也没有错;可不是说,所有为了爱的伤害,就是值得并可以被原谅的。
 
他们之间是有婚姻关系的,克里斯亲自去人鱼中心申请了他,成为温斯顿的伴侣,温斯顿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就是接受了这件事,那么双方在婚姻之内,保持相互尊重和忠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能说因为他最后表现对温斯顿的不是爱情,就让那些伤害变得名正言顺。
 
温斯顿背叛了他给的信任,背叛了他对温斯顿的期望,摧毁了他对一个家庭的期待,彻底的摧毁了一条人鱼——如果他真的只是本土的一条人鱼,举目无亲四顾茫然,天地之大只有他一人无依无靠,面对加害者的善意该如何自处……即便不做这样的假设,温斯顿难道以为,迫使一条人鱼改变世界观就那么容易吗?
 
如果能够轻松的活着,走在平坦的大道之上,谁愿意以血肉之身,去披荆斩棘?
 
罪魁祸首,没有获得谅解的资格。
 
温斯顿看着面前的竹箬,心间只觉得疼痛无比,依旧没有谴责,没有怨恨,只是这样陌生无比的眼神,仿佛他说着的话,只不过一句可有可无的天气品评,用着平静的语气,说出不过如此的事实,殊不知那句话语化作利箭,见他刺得浑身是血……垂下的双手圆润的指甲刺得手心生疼。
 
他宁愿竹箬永远憎恨他,那样至少他在竹箬的心中,好坏都算是留下痕迹。可这点卑微而卑劣的希望,此刻也被尽数摧毁,竹箬说的是接受,而不是原谅。他在竹箬的心中,恐怕与下面大厅之中那些许多的人,完全没有什么分别。
 
不,唯一的区别,或许是他的面目更加丑陋一些吧。
 
无法言说这一刻的心情,温斯顿只觉得身体无处不在疼痛,在竹箬的目光之下,他甚至忍不住颤栗的冲动,他的心中却是苦涩的笑了起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如果不是他……一切也走不到今天。
 
可神明啊,既然要让我认清的话,为何不早些点醒我呢?那么此刻,我也不会站在他的对面,被他用这般凌迟一般的眼神看着,艾瑞斯也会笑着来拥抱他们,甚至还会有个小家伙,高兴地嚷嚷着叫着艾瑞斯“小叔叔”。
 
一切该有的幸福,被他在摧毁竹箬的同时,亲手扼杀。
 
所以这一刻,才是神明对他的惩罚吧?温斯顿感觉到窒息一般的痛苦,他抬了抬手想要做些什么,终究还是颓然的放下,眼睛余光扫到下方大厅中热闹的人群,温斯顿终究是压制住自己所有的思想与苦痛,迈开沉重的脚步,与竹箬两人擦肩而过。
 
竹箬与艾瑞斯对视一眼,均发现对方眼里的讶然,克里斯为何要主动捞下举办宴会这样繁琐的事情,不就是为了让温斯顿有机会能解开心结,必定也对温斯顿嘱咐过,老人家看着现在一切都好,以前过去的自然是不算一回事,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没必要为了陈年旧事给敌人可趁之机不是。没想到温斯顿会一句话都不说。
 
走了几步,竹箬回身去看,温斯顿的背影格外寥落。
 
“温斯顿。”竹箬叫住了温斯顿,温斯顿一瞬僵直了身体,艾瑞斯张大嘴巴,竹箬一个眼神安抚了他,才对温斯顿道,“对夏凡好一点,别让我瞧不起你。”
 
说罢便与艾瑞斯携手而去,留下温斯顿一人在原地。
 
原地。竹箬微微舒了一口气,温斯顿总是在原地,希望这一次,他能够迈出去那一步吧,他不是好意相劝,不是大度到这种程度,只是……克里斯是艾瑞斯的爷爷,艾瑞斯在这个世界上,也就这么两个亲人了。他不希望艾瑞斯因为他,还要和世界上仅存的亲人争锋相对。
 
他们的敌人已经够多的了,与敌人勾心斗角斗智斗勇都难防万一,他和艾瑞斯不是神,否则五年前也不会受了暗算危及生命。就让一切在不言之中翻面,未尝不是好事。
 
他自是不接受道歉。却也不代表是不望着别人好。温斯顿家庭动荡,对他们并无好处,反而麻烦一堆,要知道温斯顿是艾瑞斯的亲叔叔,温斯顿的夫人在他们面前可算是占尽长辈的名头,找不到比夏凡更加识趣也更好的人选来了。
 
艾瑞斯一想,自然也明白竹箬的苦心,他抓紧了竹箬的手,刚好下面大厅进入跳舞的环节,他对着竹箬弯腰,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动作,竹箬浅笑着将手搭上去,乘着音乐轻快的节奏,在舞池之中尽情的跳了起来。
 
一舞结束,观众们立刻鼓起掌来,音乐变换并不停歇,艾瑞斯的第二支舞依旧是邀请竹箬,第三支拒绝无数人,依旧邀请竹箬,三支舞结束之后便不再跳了,宴会结束之后,艾瑞斯更新动态,再次强势的晒了一波老公和孩子,换来无数闪瞎眼却强行无视的评论,艾瑞斯表示很好,夸我箬箬的我都点赞!至于可可那个熊孩子,再次霸占了竹箬的怀抱的他,艾瑞斯拒绝夸奖。
 
果然生的儿子,个个都是坑爹的。艾瑞斯独守空闺,黑着脸坐在床上想,上次给萨菲罗斯解释了一下房间权限的问题,说到隐私这个词语,于是萨菲罗斯表示,这很有道理——艾瑞斯失去了宝贝儿子房间的进入权限。
 
更可恶的是区别对待,怎么萨菲罗斯的隐私还是单方面的不成?于是夜袭将竹箬偷偷带走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果然儿子没有最坑,只有更坑。艾瑞斯的脸很黑,看来他得抽个时间,跟萨菲罗斯好好谈谈独立的问题了,这么大了还这么粘着人鱼爸爸,长大肯定柔弱唧唧,不招人鱼喜欢的!
 
*****
 
夏凡在宴会过后,彻底改变了。
 
他主动申请去戍边,哪怕他的人鱼孩子温特请求,他也没有为此停留,坚决的去了,他其实听到了,竹箬对温斯顿说的话。说真的,不是不伤心……他的爱情,也许在答应温斯顿那一刻,不,或许是在与温斯顿发生不该有的关系之时,就死去了吧?被他的自私杀死,变得丑陋和不堪。
 
尽管如此,还要竹箬这个受害者来劝诫温斯顿。也让他觉得格外难受。他再无法面对帝都星的一切,他想起回首之时看见的,他最初的梦想——走出垃圾星,实现自己的价值。要严格的说,还什么都没有做到。
 
一条人鱼要求去前线,这又犯了顽固派们的忌讳了,担心大权落在人鱼手心,那样人鱼平权中心在政治之中的话语权将会更加重要。当初他嫁给温斯顿,保留了军人身份、勋章和随温斯顿出征权,却不再有晋升和独自上战场的机会
 
夏凡向竹箬求助,竹箬斟酌许久,联合平权中心,抗争许久终于让夏凡成功以人鱼军人的身份走上战场,而夏凡也代表人鱼,成为了帝国历史上,第一个受封上校的人鱼,为人鱼平权添上重要的一笔。
 
回到首都星的夏凡,没有再次回去守着温斯顿,期待那份他不再热忱的爱情,反倒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一般,也许爱情并未泯灭,只是不再那么重要,夏凡想,他曾在竹箬’葬礼上‘说的话,他终于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和接受它。
 
夏凡回来之后辞去军中职务,投身人鱼平权运动之中,与竹箬关系反而不错了。
 
温斯顿依旧是人民的战神,从来孤家寡人,只是他若肯回头看,也能有人相依。
 
毕竟星际人类寿命太长,所有的伤害与过往在时间的洗涤下,都将褪去痕迹,最后荡然无存。时值新的人鱼参与的新立法成立之际,公爵艾瑞斯与其伴侣竹箬先生与世长辞,两人独子萨菲罗斯协伴侣兰斯洛特为两人合葬。
 
时值新的人鱼参与的新立法成立之际,也是划时代新一项医学技术发表之时,公爵艾瑞斯与其伴侣竹箬先生与世长辞。两人的早逝是时代的损失,是社会的损失,他们走的安详,嘴角带着笑容,两人亲密相拥,在睡梦之中离开,无数人为了着两人的死去而痛哭流涕,他们两个人都是世人心中的英雄——
 
一个人曾数度挺身而出,与战神温斯顿拼杀在前线,保护人民的安全,被称为令人安心的’微笑死神‘;另一个人作为人鱼运动领袖,倡导人鱼应与人类享有同样的权利,纠正畸形的社会,使社会趋于平衡与稳定的发展。
 
两人皆是,生荣死哀,一生辉煌。
 
而他们两人的感情一直是星际人民津津乐道的,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他们的儿子萨菲罗斯也成为了一个优秀的战士,追求的是大他许多岁的,曾在竹箬昏睡后接任竹箬之位人鱼兰斯洛特,萨菲罗斯非常优秀的继承了他父亲的优点,和缺点,成为了一个晒夫狂魔。
 
真是让帝国人民又怀念又怅然,不禁悲从中来,有一个人,再也回不到他们的生活,而他们,再也无从知晓他的状态。
 
一个伟人的逝去往往是令人心痛的,然而再怎么悲恸,再怎么悲伤,人总是向前看,就如同时间的齿轮向前走,历史的痕迹不回回头——人都是往前进,社会都会进步,这就是人类之所以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始终不曾被淘汰的原因,总会有人纠正错误,引领着人类前往正确的道路。
 
而那些人在千年之后,哪怕只剩下一个名字,也依旧闪耀着光芒。
 
这就是所谓——传承,是文明,是精神,是财富。是人民挺直的脊梁,是永远不忘的辉煌。
 
第249章
 
这是哪里……好冷……
 
努力的想要蜷起手脚,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秦攸睁开眼睛往周遭看去,入眼却是朦胧,周遭的一切都看的不甚清楚,空间很狭窄,活动的范围太有限,呼出的是白乎乎的雾气,太冷了……空间不够也没法坐起身来……
 
秦攸偏头往旁边移动着,拿出手擦着眼前的一小块“墙壁”,却被入手的温度冷的一缩,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是……玄冰棺——玄冰棺极其稀有,传说中是帝王驾崩之后用来保存尸身不会腐坏的稀有之物。可是……为什么?将手放在唇上,手上冰冷的温度让秦攸不甚清晰的脑渐渐复苏,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应该是葬身鱼虾之腹,怎么会出现玄冰棺之中?
 
脑中传来剧痛,秦攸皱起眉头,胸中有股想要呕吐的欲望——窒息的感觉那样真实,死亡的预告那样接近,慢慢沉入水底的记忆似乎还在脑海盘旋,可……可他为什么会落水,难道是谁想害他?
 
心中有个声音告诉秦攸并非如此,可脑中的剧痛与回忆之中的许多空白,却又让秦攸无法触及真相。
 
源源不断的冷气从玄冰棺传来,躺了一会儿秦攸就冻得浑身发冷,他清楚的知道,再这样下去,估计他什么都不用做也做不了,直觉又被冻死了。当务之急,是从这个冰棺之中出去。
 
好不容易克服身体的虚弱与僵硬,秦攸抬起身子去推头顶的棺材盖,用尽全身力气,盖板却纹丝不动,反倒是秦攸累的气喘吁吁,身体不争气的倒下去,躺在冰凉的冰棺之中,秦攸无奈的想,这身子真够孱弱,也不知是躺尸几年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他恐怕是真的只能在这冰棺之中等待第二次死亡了。
 
玄冰棺……说的好听,再怎么稀有,其本质也不过一副棺材,用以盛放死人,他应该是确定死亡,才会被安放在这里。真亏了他伟大的皇兄,竟舍得这样的东西给他这样的废物点心,这下仁厚的名声该万民称颂了吧?也怪他死的突然,都还不知自己的陵墓是何种样貌,陪葬的东西又有那些,自己最为心爱的那白玉宫雕的摆件,不知一起下葬没有。
 
东想西想了一会儿,秦攸感觉力气恢复了些,便又去推那冰棺盖子,透过不甚清晰的冰棺,他看到外面天色还算亮堂,若不趁着天亮出了这棺材,到晚上恐怕不被冷死,躺这么个狭窄的棺材里,吓也吓死了……
 
万一、他是说万一、陪葬的宫女太监里,秦攸打了一个寒噤,更加努力的去推棺材板,无奈棺材太小,实在没法施展开来,加上他力气有限,很快就再次力竭躺下,只剩喘气的劲儿,更可怕的是秦攸不敢喊,这样安静的地方,不出声还好,万一他出声,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也很吓人。
 
时间在流逝,与之一同流逝的,还有秦攸的耐心、胆量、和热量……
 
*****
 
大秦所有的宫中的老人都知道,有一个地方是绝对不允许被偷窥的,哪怕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也无法有一丝掉以轻心,那个地方,不是陛下的书房,也不是陛下的寝宫,更不是后宫之中的某处地方,而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宣和大殿。
 
比起书房,它不那么机密紧要;比起寝殿,它不那么私人秘密;比起后宫,它没那么多阴暗隐晦。可宣和殿却是任何一个宫人心中的噩梦,它没有重兵把守,甚至伺候的宫人都少之又少,却是实打实的雷区,不论是谁,若有窥探之意,立即堵了嘴处以棍刑杖毙。一句话都不能说便一命呜呼,六年间,已经有不下十人因此死在宫杖之下。
 
这样的威胁之下,宫人们都紧张着自己的小命,轻易不敢有窥探之意。然而,又有一种神奇的魅力,诱惑着宫人们接近宣和大殿,那个原因便是他们大秦的陛下——秦诩。
 
秦诩是为少年天子,少时即位成九五之尊,却无奈当时摄政王秦珏权大,在治理国事方面多有掣肘,不曾做出过什么成就,可就如同国中有大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摄政王战死沙场之后,舞象之年的陛下不得不站起来,扛起整个国家,上十疏五议肃清朝野,减赋税褪敌军修水利,对待战死摄政王的遗子秦攸,更是仁慈优厚,先封煊王,后尊圣王,哪怕秦攸不过是个婚事小魔王,态度也从未有过更改,金口御赐婚姻,成就一对璧人。
 
只可惜天妒眷侣,圣王秦攸英年早逝,王妃宁韶殉情而亡。帝大恸,力排众议,追封秦攸与其王妃宁韶为帝后,并以帝后之礼合葬两人。距今已有六年,这六年来,陛下依旧励精图治,大秦也越来越繁盛,四方来朝,开疆扩土目前大秦版图已经超越大秦以往的每一位帝王,堪称不世之功。
 
而陛下忙于政务,也导致后宫空虚,六年间选秀因圣王离世罢选一次,又因战事交紧没有大办,共选封了两位美人一位贵人两位贵君两位逸君,两位逸君还是从内侍之中提上去的,对于一位帝王来说,六年新纳了七个人,这太少了。现下好不容易大选一次,这意味着什么,若是被陛下临幸,那便是飞黄腾达!
 
况且陛下年轻俊美,威严非凡,又年富力强,本就是一个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倾心的伟美男子,现下陛下过了而立之年,膝下却还无儿女承欢,怎么能不让大臣们着急?
 
这怎么能不让宫人们蠢蠢欲动?倘若有幸生下一子半女,那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是何等尊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收益高的不敢想象,那么风险再大,也值得一试不是吗?
 
贸然接近陛下的书房无异于找死,那里重兵把守可不问你是谁,便是后妃擅去书房,也是要被就地格杀的;陛下的寝殿则由总管王公公和云与姑姑共同负责,伺候的都是老人机会太少,后宫偶遇……若是遇上陛下还好,若是没有偶遇陛下反倒冲撞别的贵人,那就得不偿失了。是以陛下最爱来也呆的最久的宣和大殿,成了宫人们最向往的地点——只要不去窥探内殿,万一有机会呢?
 
雪栋就是这样一个宫女,她见过宫中的贵人,自诩美貌更比花娇,怎么能甘心当一个御膳房的小宫女。她有更大的野心,也有一点小心机,哪怕再想去,也一直忍着。直到这一天,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宣和殿里点了一份百合酥,要趁热送过去,正逢御膳房忙着,她便自告奋勇要去,这些天她一直本分老实,上头也就点头答应,交待她一路上食盒万不能给旁人接手,这些可谓老生常谈,在进御膳房之前做了多少功课,雪栋自然满口应下,接过食盒便匆匆上路,没有绕远路去御花园,但雪栋也留有心机,拿出自己揣在怀里的绢花戴上,又在路边随意采了一朵她交不出名字的花来,分别装点在发髻和衣襟之处,对水自照甚至娇美,这才满意的赶路。
 
很快便到了宣和殿,殿外却不见总管王公公的身影。
 
雪栋没有失了分寸,在殿外请示三次,都没见有个公公出来,她心想真是天赐良机,正是忙得时候,说不定哪位娘娘来请陛下用餐,陛下不便前去,差遣公公回话去了。正好,她能在陛下面前露露脸,她奉命送糕点而来,进殿摆放不算逾矩。
 
于是雪栋大着胆子上前,上了台阶在朱红的殿门口再次请示,依旧三次没有回应,她才站起身来,提着食盒进了门,她本以为殿中会有陛下的身影,也许是公事太忙,于是在桌案上小憩,听不到请示……谁知进了殿门压着眼皮一打量,才发现根本没有人在,雪栋说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庆幸,她缓步走至桌案上,低眉顺眼将食盒之中的糕点拿出来,摆放在桌子上,碟子接触桌案,发出砰一声响,与另外一声响重合,雪栋心中一惊,手便是一抖,直觉抬头去看,却被山水屏风挡住了视线。
 
是幻觉?雪栋心中正狐疑,同样的声响再次传来,让雪栋的心都为止一紧——内殿之中,绝对有什么东西在。
 
可不能去。想起宫中那可怕的传说,前辈们的隐晦的警告,雪栋心中警惕,四下看看什么都没有,她略微放心一些,提了裙裾猫着步子往内殿缓缓而去,不过三步却蓦然停止,不,不能去!她的脑中在如此警告,而她的脚步却止不住的向前,她只是听见动静,才忍不住去看看,万一是有谁在意图不轨,想要行刺陛下呢?她可不能放任这样的事情……
 
终于。绕过了山水屏风,驻足在内殿门口。双手贴在门扉上,雪栋抬起头眼神灼灼,指节一曲便要推门,背后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朕很好奇,是谁给你胆子。”冰冷的声音,却如同金戈出鞘含着杀气,而这个自称,全天下只有一人能用。
 
雪栋双腿一软,急忙回身跪下,“陛下饶命!奴婢是听见内殿有动静才!陛下饶命,奴婢是害怕有人潜入内殿,意图行刺陛下!陛下饶命!”
 
吱呀的开门声。回身的动作太大,原本不平衡的身体,手臂的动作无意推开了殿门,雪栋不住的磕着头,只觉得后背有无限的寒意传来,她是故意的。若打开门,让陛下看清贼人身影,或是被动过什么东西,陛下就知道她并非说谎!或许她还能有一线生机!
 
“把她给我拖下去!”没等来陛下的宣判,雪栋却听见一个玉石之声,虽然虚弱无力却好听非常,万万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人,那人当着陛下的面竟还敢这样说话,她缓缓回头去看,那瞬间看到的景象让她如坠地狱,顿时明白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所有的后悔在这一刻爆发,要是没有……就好了。
 
第250章
 
“乱棍打死!”秦攸无力的靠在冰冷的棺材上,看着宫女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能怪谁呢?这个宫中本就是行差一步就要掉脑袋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唯有思路一条,否则外面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流言,比如陛下在宣和大殿里安置了一副棺材,又比如棺材里放着的居然是已故圣王的遗体……
 
当然这个宫女面生的很,秦攸并不认识她,不知道这宫女可曾识得他的容颜,可无论认不认得他,三人市虎的威力不得不防,否则皇家岂不是颜面扫地?轻易的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秦攸总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陌生,可他也并未太过反感这样的狠辣——身在皇家,心慈手软就是为自己埋下无数隐患,与其有一天自食苦果,不如一开始就心狠手辣。
 
越是身处高位,便越是步步谨慎,下人宫人的命,当自个儿珍惜。
 
好不容易推开棺材盖儿,秦攸虽然力竭靠着边缘休息,可眼睛也没有闲着,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的是,他并没有在陵墓之中,特别安心。可这熟悉的配制没有比生下来便接触宫殿宫制更熟悉的了,而且那墙壁上挂的大字,当是他皇兄秦诩的墨宝……这地方秦攸不能再熟悉——
 
——宣和大殿。
 
可还没等秦攸想明白他好好的死了为什么不下葬,反而停置在宣和殿,门一把被推开,宫女的求饶声接着响彻在宣和殿中,吵得他原本就欲裂的头疼的更厉害,秦攸甚至还没想过自己的“诈尸”会招来怎么样的轰动,直觉性的出口,要把噪声的源头拖下去。
 
那宫女吓住了,秦攸才慢悠悠的补上具体的处置。
 
半晌,却没有人反应他下的命令,秦攸心中恼怒无比,怎么,当他躺了不知数日,就使唤不动这些个奴才了?顿时便微抬下巴,神色很是倨傲,缓缓抬头面色不虞的看向门口,放肆!太放肆了!都当他是死的不成?!皇兄宫里的奴才,怎么现在没规矩极了?!
 
*****
 
在听到那熟悉嗓音的瞬间,秦诩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他忘了跪在前方的宫女,忘了眼前发生的是,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他的目光不敢平视,只低垂着看着那敞开的门,门里面花纹熟悉的地毯,任由那软软无力却带着磁性的声音在耳朵、在脑海之中一次又一次萦绕。
 
这一刻,秦诩甚至害怕抬头去看。
 
他漆黑的双眸之中酝酿着风暴,小攸儿的醒来……是他做梦都想要看到的场景,明知不可能,却已经接近疯魔的执念,小攸儿死了,他以为他能心如死灰,可根本不是!随着宁韶的死亡,分裂的人格合二为一,他明白秦攸殉情的意思,自然没有立场更不能去阻止,看着小攸儿投江,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溺亡,究竟是什么感受呢?
 
那是随着江波浮沉,一起窒息,沉入水底,再也不见天光,世界随之黑暗,万里河山也寂静无声,他的世界被按下暂停键,一直站在江边。秦诩甚至不知过了多久,才干涩的开口,让暗卫将秦攸的身体打捞起来。
 
既然小攸儿已经走了,那么对他做的这些事,也是不会多加怪罪的吧?即便是死亡,他也没法看着小攸儿面目全非的浮上水面,没法看着江中的鱼虾都能欺负小攸儿,甚至那滔滔江水会阻隔小攸儿的轮回之路。
 
亲手抱着只是失去了温度的秦攸,为其熟悉换衣,封存进从他国所获战利品的玄冰棺中,在秦攸与宁韶相守了三年的小屋之中住了一个月,才快马加鞭回到京中。不是没想过大兴土木为小攸儿修建陵墓,只是秦攸与宁韶以金蝉脱壳之计离开京城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合葬,且……他没法把秦攸一个人放在那样冰冷而孤寂的陵墓。
 
没法把自己的心一同封进陵墓。他若是不看着、不守着小攸儿的话,他一定会疯掉,秦诩对这样的自己感觉到害怕,他再一次感受到失控,因为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什么千古美名,什么功过三皇德高五帝,都是屁话。一切的起始,在这宣和殿,他看着身着寝衣的秦攸,汹涌而来是十多年不曾有的凶猛情欲;一切的终结,在这宣和殿,他说着逼迫的话占有了秦攸,一次又一次;那么一切的苦果,也应在这宣和殿,看着小攸儿那毫无生气的面容,一个人孤独的活下去,享受这如画江山。
 
若是被人发现?秦诩没想过这会对他的名声有什么影响,宣和殿当然有暗卫在保护,但明面上的侍从都被撤下,他没法忍受还有其他人看到小攸儿,心中是如何腹诽,为此,宣和殿不再接见外臣,也杖毙了无数宫人,成了偌大皇宫之中,独属于秦诩一个人的,冰冷的归处。
 
而今天,他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了小攸儿的声音,一定是神明的恩赐,一定是小攸儿也心疼他了,与他在一起那些日子,小攸儿定然不是全然只有痛苦的,他与宁韶是一个灵魂,小攸儿挚爱宁韶,又怎么会不爱他?所以小攸儿才会逼迫自己,到青年早夭的程度,以至于不过相守三年,身子就再也撑不住,一天之中昏睡的时光远远大于清醒,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也睁不开眼睛,却强撑着不敢死亡……所以宁韶才会服毒,选择走在小攸儿前面,留下的人多么可悲与可怜,小攸儿觉得亏欠宁韶,所以绝对不愿意自己先走。
 
六年了……魂魄不曾来入梦,秦诩用力的说服自己,即便这是个梦,也是个好梦,可秦诩还是不敢抬头,他怕这一切是他的幻觉,如果真的只是梦,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周边已经没有国家可以攻打了。要成为穷兵黩武的暴君吗?
 
只是秦诩不抬头,秦攸却也看见了他的身影,虽看不清面貌,但那身姿、他身玄色衣裳之上绣的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无疑不说明这此人的身份。气息好像更可怕了些。果然皇帝当得越久,积威就越严重,即便只是平常神色,都能让人心中惴惴半天,不怒变叫人小心翼翼几分。
 
可不知为何,秦攸的心中却并无害怕的情绪。他依稀记得,以前的他,最害怕就是秦诩这般神色,让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惹得秦诩勃然大怒,如今却不同……见秦诩半天没有反应,秦攸心中更加不耐烦,原本这破棺材就冷的要命,头疼也没有一刻停歇,如今不仅没有奴才响应他的命令,连皇兄都不看他!
 
对啊对啊,从棺材里面爬出来就这么可怕吗?可怕就别把棺材搁在屋里啊!
 
怒从心间起,休息了半天也有力气了,秦攸随手抄起一个茶杯,用力掼在秦诩脚边,“没听见我说话呢吗!”
 
瓷器碎裂发出砰的声响,洒出来的茶水蔓延开来,将毯子濡湿,飞溅的小碎片甚至从门内飞出来,擦过秦诩衣袍,落在外殿地板不知什么位置上。这画面太真实,茶水的扩散还在进行,能有这么真实的梦吗?
 
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响,吓了雪栋一跳,听着里面人如此跟陛下说话,她的心中又微弱的浮现出一丝希望,即便陛下清楚里面的人是谁又如何呢?敢这样对陛下说话,无论这人是谁,死定了!
 
里面的人死了,是不是,她就有一线生机了?
 
被吓了一跳的人还有秦攸自己,他不明白自己生气归生气,怎么敢冲着秦诩撒气的,看秦诩那样子,就知道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面上表现的再怎么宽容宠溺,一朝天子的威严,又岂能容他人冒犯?
 
头更疼了。听着那清脆的一声,秦攸想装傻糊弄过去的可能性是多少,最终还是放弃,做都做了,反正秦诩不是一直宽和嘛,他就有恃无恐一点又如何了。收回仍杯子的手,秦攸按着额头,“皇兄,臣弟头好疼……快把这个不开眼的奴才拖下去,碍着我好难受……皇兄,皇兄,你最疼小攸的。”
 
生气或者刻意发脾气之后撒娇,一气呵成。
 
这套熟悉的流程,似乎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秦攸按着额头想,难不成他以前常这么干,否则怎么这么熟练?可他怎么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也多亏这套流程,让秦诩将目光从地板上移,在看到坐在冰棺里无力靠着边缘的秦攸之时,秦诩只觉得心都在痛。
 
他的小攸儿,终于回来了。
 
这般鲜活,这般……似乎所有的情绪,在被定格的江边那一刻被打破,纷纷回来这个时刻,秦攸脚步急促,明明这么短的距离,他却心急的跟什么似的,生怕自己慢一步,那心心念念的小人儿就要消散一般。
 
一把将冰棺之中的人儿搂在怀中。
 
虽然这人的体温有些低,抱在怀中有些冷,可比起以往那些日日夜夜,这个人身上的温度却让秦诩几乎潸然泪下,不再冷硬如铁,有温度,柔软,有呼吸,微热!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欢欣,秦诩低头,将唇印在秦攸唇上。
 
虔诚犹如亲吻神祗,那般诚惶诚恐,又那般郑重其事。
 
而在秦诩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秦攸脑中似乎有烟花炸开,脑中那大片的空白,瞬间被蜂拥而至的记忆充满,他睁大眼睛——他一直知道自己是混世魔王,也不介意是搞男人还是搞女人。
 
可他没想到他这么能,居然和他皇兄搞上了。不过……秦攸唇边绽开一抹笑来,伸手搂住秦诩脖子,整个人仿若无骨一般贴着秦诩,这感觉还不赖。
 
雪栋捂住嘴巴,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眼泪大滴滑下——她活不成了!她没法子活下去了!
 
第251章
 
殿门不知何时被掩上,王公公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被堵了嘴的宫女被拉下去,眼中的绝望那么深,求救的信息那么浓,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看了多少人前赴后继,以为自己能入了陛下的眼,其实不过是跨过地府的门。
 
他也只能叹一句咎由自取,种下什么因,结出什么果,这个宫里,最不缺的是死人,身为宫人,做事必当审慎再三,除了你自己,还有谁把你的命当一回事儿呢。偏偏,有些看不清的人,做着春秋大梦,而后在无情的宫杖之下,后悔的闭上眼睛?
 
这么多年来,陛下眼中除了那个人,又何曾有过其他人的身影呢。
 
说起来是有违伦常,传出去是惊天丑闻,要被文人诟病不已,肱骨冒死以谏,甚至无颜去见皇室列祖列宗,陛下他——不仅爱上自己的堂弟,甚至不顾一切的,强行占有了他,为此逼的原本和美的圣王夫妻双双殒命。
 
可陛下也是个可怜人。普天之下,竟无一人能听他倾吐心声,坐享江山却无法安睡,每晚只能搂着大殿之中藏着的,冰冷的圣王的身体,假装自己与圣王是同心夫妻,才能勉强合眼……也太让人心酸。
 
当然这些心思都是王公公的感叹,半分都不敢表现出来的,仗着资历老就去做一些逾越的事是愚蠢,他们这样的奴才,主子给了脸面才算是个人,一旦主子翻脸,那就什么都不是。且看看那青箬姑姑,当年多么得脸,不也因为事关圣王,派去避暑行宫,不到几个月就水土不服病逝了?
 
陛下是真龙天子,那圣王殿下就是陛下身上的逆鳞,不管是谁,一旦触及便会尝尝天子之怒,就是一个死字。
 
对于陛下与圣王之事,接受的最快、也最为平常的就是王有一。活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想要个知心人儿相伴,解去一身疲惫,享受一室幸福安宁,于陛下,不过人选特殊了一些,与旁人其实并无干系的不是吗。
 
所以如今得知那躺在冰棺之中的人醒来,王有一的第一感觉不是惊慌害怕,觉得是妖邪作祟,死人竟能复活。而是心中微微一松,也许世人知道此事,会言这是社稷之祸,是妖物想要谋害陛下,他不懂得那样多的大道理,但他觉得,也许这样反而是救了陛下,是他们大秦的福气。
 
没有圣王在陛下的身边,陛下太可怕了……近年来,陛下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暴虐,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气息,西方的漠国便被大秦铁骑踏平,只要是打仗,无论是胜是负,不可能没有伤亡,对于多数百姓来说,都是忧多于喜的,而圣王的醒来,刚好在这样一个即将迸发的时刻,可以说是黎庶之光。
 
王有一垂着头想着,更重要的是,圣王醒来,他们伺候陛下的人,终于能够喘一口气气了。
 
*****
 
秦诩冲动之下吻住了秦攸的唇,那一刻心中的欣喜与高兴,甚至比吞并他国都要高兴的多,可很快,他就想起秦攸会死亡的根本原因——
 
所有的理智与记忆回归,于是秦诩又陷入另外一种害怕。
 
他固然能在每个夜里,以宁韶自居,心安理得也顺理成章的拥着秦攸入怀,可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该如何告诉秦攸?又要如何让秦攸相信?即便秦攸相信,那么秦攸该如何自处?
 
一旦思维落入一种诡计,其他所有违和便会淡去,即便心中有怀疑,也会刻意规避,于是秦攸醒来之时之后的异常反应,也被秦诩忽视过去,这种话语这种姿态,绝对就是他的小攸儿,他能确定。他知道秦攸有些不对,可秦诩却不敢深思,也不敢问,他怕一旦他的话出口,那种违和被戳破,迎接他的会是不再假装的秦攸冰冷的神情,冷漠的眼神会像利箭一般穿透他的心脏。
 
所以秦攸即刻是粉饰太平,他也愿意享受这一刻绝对的温馨与欢喜。
 
这是一种逃避的心态,可除此之外,他还能如何?将秦攸从玄冰棺之中抱起来,用自己的体温为秦攸回温,待差不多的时候,抱进后殿之中的浴池,以一点温度的温水为秦攸沐浴,一点点将那僵硬的躯体变得柔软,将那入骨的冰冷赶出体外。
 
一次一次,温水的热度也被秦诩调控着,免得对秦攸的身体造成伤害,让秦攸的身体自然而又安全的恢复到正常的温度。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珍宝一般的态度,伺候的秦攸极其满意,直到热水的温度泡的人昏昏欲睡般舒适,那莲藕般的双臂缠绕上秦诩的颈脖,恢复光泽红润的柔韧樱唇之中吐出这样一个问题之时,在秦诩脑中心中犹如惊雷。
 
“皇兄皇兄,我是怎么落水的?可有将凶手碎尸万段?”
 
落水?秦攸的表情与眼睛绝不像说谎,可他问的话却让秦诩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一开始忽视的问题,也恰巧能够佐证——不是绝望与悬崖,却也称不上狂喜,有一点点复杂,欣喜之中有一丝丝苦涩。
 
难怪。难怪他不问。这么久,以小攸儿的性子,怎么可能不问那个人。
 
秦攸从来不曾落水,唯一一次与水有深的接触,就是他命陨的那一回,那是一心求死,跟落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秦攸明显记得自己是如何死亡,却又不知自己为何而死,反而以为那是被谋害之下的落水落水,对所谓“凶手”的恼恨也不曾有假……
 
“凌迟。”沉默了一会儿,秦诩才缓缓说出这两个字,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这什么——尽管没有秦攸所说意义上的凶手,但秦诩不曾说谎,每一天看到毫无生气的面容,感受着玄冰棺之中的冰冷,他的心都在遭受凌迟一般的惩罚。
 
这两个字说的有些凝重。秦攸却不知其中缘由,听闻此言却是满意的点点头,嘟起嘴亲在秦诩脸颊,整个人保持着挂在秦诩身上的姿态,“谢谢皇兄,帮臣弟出了一口恶气……”
 
温热的吐息,交缠在口鼻,格外旖旎。
 
秦诩享受这一刻的亲昵,大手穿过水中漂浮的秦攸的黑发,一路向上覆上秦攸后脑勺,双眼如同黑曜石一般注视着秦攸的双眼,刀削一般的面容上露出柔软的神色,声音也是在外人面前不曾有的温柔,“小攸儿,看着朕……你看见了什么?”
 
秦攸歪头眨眨眼睛,抿唇露出一抹促狭的笑,皇兄也有这般可爱的时候,想他夸夸他就直说呗,他又不会吝啬好话,看见了什么,不就是他英俊威武又魅力十足的皇兄么。既然秦诩说了,秦攸也就认真的看着,葱白的手指,一点点摩擦过秦诩的五官,心中赞叹着他的眼光果真不错,是人中之龙如此令人心动,可渐渐的,秦攸唇边的笑弧淡了,他终于发现秦诩话中深意——
 
尽管面容依旧俊美,眼角却添了一丝纹路;剑眉依旧英挺,眉心间的皱痕却更深。除了俊美,如今的秦诩更多了一份时光给予的魅力,是更加的成熟与深刻,不仅没有损伤秦诩的容颜气度,更让他显得威严如同天神下凡。
 
可不得不承认,比起记忆之中秦诩的样子,现在的秦诩……老了一些。起码而立之年了吧?秦攸又眨眨眼睛,秦诩将秦攸搂在怀中,一个用力将人抱起来,秦攸一惊便只听得水声稀里哗啦,他猜到秦诩要做什么,他也等待着。
 
浴室深处有一面一人高的银镜。如今蒙着水汽看不清楚,秦诩将人放下,伸手将银镜上的水汽一抹,巴掌大的镜子之中印出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来。
 
桃花眼氤氲,泪痣勾人,身高到了秦诩下巴,身量修长,体格纤细。是他。又不是他。是长大了……好几岁,不,也许将近十岁的他?指尖触碰镜中之人,秦攸有些怔,抬眼去看镜中的秦诩,尽管只能看到一点点下巴,轻轻动了动唇,秦攸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这是……我睡了几年?”
 
秦诩不说话,沉默的从身后拥住秦攸,双唇吻在秦攸发上,那样刚强的秦诩,竟会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几乎让人落泪,“你说呢,你这个小坏蛋,今年已经是定弘十年,你、你让皇兄等得好苦……小攸儿,我想你,无时不刻不在想你。”
 
“怎么会、怎么会九年过去了,我明明,明明才十七岁……”秦攸无意识的呢喃着,九年啊,怎么就在他睡着的时候过去了,大把时光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原来停留在这个时候吗?秦诩心中微涩,那同宁韶一起生活的三年,都一起被遗忘了啊……连同宁韶这个人一起,在秦攸的神明之中消失的一干二净。
 
竟然,丝毫不觉得欣喜。
 
明明两个人都是他。宁韶死后,那一半灵魂与情感尽数回归,就如同他是秦诩时,会为了秦攸更加偏爱宁韶而伤身,如今知晓秦攸可能忘了宁韶,作为宁韶的那部分,也会黯然。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必担心小攸儿与他因宁韶再生什么分歧,他已经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他了。
 
第252章
 
是夜。
 
秦诩抱着秦攸,感受到怀中的温度,心中的满足溢出来,就像是膨胀的热气,在蒸笼之中压制不住,想要冲出去大喊大叫才过瘾;像是心中有滚烫的温度,想要在雨中尽情的淋上一场,不管旁人怎么看,只想求一个畅快的表达。
 
可是却又舍不得,多一秒分开都舍不得。
 
九年。秦攸说他睡了九年,其实不是。在其他人眼中自然是九年,在秦诩看来其实是六年,秦攸与宁韶生活在一起的三年,他心心念念,亦有所感。况且宁韶“回归”之后,那三年就更称不上离开了。
 
秦攸看到的长大,其实与六年前变化不大,但与九年前还是很有区别的,五官长开如同盛放的芍药,随风摇曳尽展妖娆,乍一看自是不同的两个人,然细看之下,也会发现轮廓的相似和不曾变过的特点。
 
如今他拥着这个人,终于不用再以宁韶自居,才能理所应当的在小攸儿身边安睡。秦诩低头,将唇印在秦攸额发之上,由内心深处发出感叹,小攸儿能够回来,真的太好了。
 
直到在浴池之中,为秦攸驱了身体之中的寒气,秦诩从秦攸醒来的狂喜和梦幻之中恢复过来,吩咐御膳房做了清淡又讲究的粥菜来,喂给秦攸吃,秦攸本来很饿,可秦诩到底没敢让他吃太多,毕竟有六年,小攸儿是睡着的。大病初愈都要饮食清淡,他自然不能让小问题变成大问题……
 
吃了点东西之后,秦诩便拉着秦攸,在宣和内殿踱步,美其名恢复训练。等秦攸略有热意后,秦诩才陪着秦攸躺下,一直来不及也没有空去思考的问题,终于在秦攸睡着之后蜂拥而出,瞬间占据了秦诩脑海。
 
先是招了太医院院判为秦攸诊断,当然是垂帘听脉,得到了身体内虚,脾胃衰弱,还需注意保暖和温养的诊断,除此之外,竟连秦攸当初的不足之症,似乎也消失无踪。尽管秦诩对这个结果并不百分百相信,内心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就算召集天下所有名医又如何,普天之下能者众多,他不信众志成城,会连一个人的身体都调养不好。
 
身体问题暂且能够一放,另外一个严重的问题便有浮上水面。
 
他不知道秦攸是如何起死回生,也不确定是不是玄冰棺的作用,玄冰棺是不是连时间都能冻结,所以秦攸现在的健康状况才并不算太过糟糕。这些暂且都可以不做探究,只需做好长远打算。
 
严重的是,该如何对外解释。
 
秦攸能够回来,他当然是很高兴并且接受良好,可是别人呢?秦诩可不会天真的认为大臣会很平静的接受这个结果,当年秦攸出事,可是风光大葬,举国同哀,三日内禁止热食,以悼圣王离世。现在秦攸活过来,就算他再怎么施压,恐怕朝臣们都不会妥协……反而会来个血溅大殿,要求烧死妖孽。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秦诩眼神深沉,可他也舍不得秦攸受半点委屈,连出现在人前都不能,那也太令人心疼了。虽说秦攸离京满打满算已经九年,秦攸的面貌也已经长开,由当初跋扈阴柔的半大少年,变成了现在这样昳丽精致的青年,固然是变化了不少,可那泪痣太标志,细看之下,未必看不出端倪,对两者之间的关系做出猜测来。
 
何况现在朝中,还有一个商卿,当初和秦攸也算是深交好友。
 
秦诩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当然明白有的时候不是你是皇帝,就能所有事情都称心如意,一个人无法同满朝文武甚至全天下的人唱反调,除非是下定决心当一个昏君暴君,将不顺心意的人斩尽杀绝,可那样纵使能得一时安然,烦忧却是不会停止,还会让秦攸背上骂名,那样秦诩也不愿意。
 
还有个宁韶,就像个机关一样,随时可能置人于死地。
 
现在秦攸是不记得,时间过去已久,外面的人念着的估计也少,可人都是这样的,不在面前还好说,见了面曾经的一些事情就会涌上脑海,难保不会有人多一嘴提出来,万一秦攸想起来,对比现在秦攸对他的信任和亲近,那秦攸该怎么难过,多么难堪?甚至会不会因此放弃这次来之不易的再生?
 
秦诩不敢赌。他输不起。
 
当然秦诩心中还有另外一个打算,可以让前面这些麻烦都迎刃而解——让秦攸以另外一种身份出现。那样人们即使怀疑也只会说他与圣王有两分相似,不能直接封官……直接封爵封官就牵连了太多人的利益,大臣们明面上不敢反抗他,可要暗中做些什么对付秦攸呢?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前日防贼,他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忽的了秦攸周全。而且秦攸是什么人,从来不是吃亏的性子,偏生谋略心机都称不上深沉,反而在秦珏、他、宁韶三人的纵容之下,有种飞扬跋扈一般的纯真简单。唯一一次心机,也就是那一次为了脱壳之计的不动声色,连他都被骗过了。
 
这样的秦攸,上任三天委屈就能受伤一箩筐,憋一肚子。
 
失去圣王他秦诩的亲堂弟、英雄王秦珏儿子身份的秦攸,他实在没有理由去偏心,没建功没立业封赏就是偏爱,再偏就会为秦攸招致祸端,而且封的位置高会让让人觉得他没背景欺负他孤身一人,封的位置低更增加受气的可能,所以封赏这条路走不通,即便排除万难而成功,和他反而有些不亲近了,又不同于真的秦攸,可以随时招进宫中,不必担心言患。
 
但有一个位置例外。
 
它既不讲究出身,也不讲究背景,无论是农家子、商家子、管家子、世家子,那个位置都适合,即便毫无背景会让人有微词和轻视,他也能自然的偏袒,而且他有自信能够将那个位置的秦攸守护的密不透风,谁都没法威胁到他。
 
唯一一点值得担心的,可偏偏又最难让秦诩强硬,那就是秦攸的意愿。
 
从策马扬鞭威武四方的圣王,变成深居皇宫的皇后,尽管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可这种转变秦攸未必能够接受。
 
是的,皇后。这个词语从秦攸入梦之后,一直不曾从秦诩脑中褪去,他是多么想光明正大的与秦攸并肩,接受万民朝拜,大秦自古没有过男后,可身居高位的男妃不是没有。他只要立下国本,从宗室之中挑选资质不错的孩子,在身边来与秦攸一起言周教,纵然立下男后有些让臣子们愕然,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就算有顽固分子抵抗,这也是他的家世,无需臣子指手画脚。
 
秦诩低头看着怀中的秦攸,面上露出一点苦笑,这样一个不算很难解决的问题,却如此困扰于他,秦诩虽觉头疼,心中的幸福与快乐并不因此减少半分,这可真是……
 
知足。秦诩找到这样一个词来形容,当初的他,就是不知足,才逼的秦攸无路可走,在经历秦攸死亡之后,若还不知足,那他真的就是半分长进都没有了。犹豫这种情绪,彻底体现的秦诩身上的第二次,依旧是因为秦攸,第一次是犹豫究竟要不要放宁韶带着秦攸金蝉脱壳离开京城。
 
好像他身上所有的诧异,让他更像是一个人的东西,全都是因为小攸儿呢。秦诩紧了紧双臂之中的秦攸,心中想着,果然秦攸是上天专程为他而创造的,他创下着太平盛世的最好的奖励。
 
自秦攸“昏睡”这么多年来,秦诩第一次在没点任何熏香还未过深夜的情况下,被汹涌而来的困意打败,意识懒散的想,烦恼什么的谁管它呢,现在就让他抱着他心爱的人,好好睡一觉。
 
*****
 
一夜好眠,秦攸是被热醒的。
 
屋里只有一盏宫灯散发着微弱的火光,窗边透出了一丝丝灰白,秦攸歪了一下头,推了推秦诩没有推动,秦诩睡得很小心,没有压到他,只是宽大的手掌握在他的腰上,睡了九年之后皇兄体贴了好多啊,以前都是超有占有欲的把他整个圈在怀里的,哪怕手臂压在他的胸口害他做噩梦闷醒都不放手的。
 
现在便这么小心,是不是更爱他了呢?秦攸嘴角勾起笑弧,他就知道,一旦他认起真来,谁都没法抗拒的。
 
这不是也这么爱他如生命了吗?秦攸心中是有点得意的,所谓爱情,其实就是让人很是春风得意的,对方如果迷恋自己,就会很骄傲很有成就感,也会因此而获得幸福感。秦攸心里偷笑了会,而后忽然反应到他说了个也字,顿时有些小小的疑惑,为什么他要说也呢?……奇怪。不过很快秦攸就无暇在想,秦诩身体太好,热气很足,热气在被子中间捂着,秦攸即便向着上方呼吸,也还是热的厉害,不一会儿就小脸通红,呼吸急促了。
 
推也推不开,也有点不舍得推开。
 
大概是玄冰棺中太冷,他又躺的太久,秦攸格外喜欢秦诩身上的热度,让他觉得舒适,就像是很怀念,躺在秦诩的怀中也很安心,特别有安全感。
 
无奈之下,秦攸只得小心翼翼的扭着身子翻身,他知道秦诩身为天子,实际上每天晚上的休息时间并不多,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整个国家都需要秦诩打理,日理万机可不是吹牛和奉承的话。本来就短的休息时间,秦攸不想因为自己胡乱动作影响秦诩。
 
轻微的扭着身子,终于翻了一个身,秦攸这才舒出一口气,因着一番小心翼翼的动作,额上有了些许汗意,不过背部空出一点缝隙,疏散了热气。
 
然而秦攸的那口气还没吐完,腰间便环上一只手,宽阔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秦诩的声音带着些尚未完全清醒的沙哑和慵懒,下巴抵在秦攸头上,“切莫贪凉,小心风寒。”
 
这话说的太正经,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秦诩多么正派规矩,只有秦攸感受着某样硬挺又灼热的东西戳在屁屁上,对着绣龙的床帘翻了个白眼,而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翘起臀部故意在秦诩腰胯之间蹭了蹭,感受某样东西在他臀部的滑动,存在感变得更加明显,秦诩的呼吸立即变得粗重起来,秦攸便促狭的轻笑一声,用着撒娇般哼哼的语气不满回话,“皇兄,你阳火太盛,臣弟很热的……”
 
秦诩听着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埋怨,握住秦攸纤腰的手一紧,吞了吞口水挺了挺腰,紧紧贴在了秦攸后腰处,声音更加沙哑,听在耳朵里像是有小勾子似的,特别让人心里头痒痒,“小攸儿,你真坏。是故意作弄皇兄的,对不对?”
 
秦攸猛地回头,氤氲眼中有点点怒火,“我才没有,明明是皇兄在欺负臣弟!”
 
秦诩蓦然长腿一伸,将秦攸轻轻动弹的双腿牢牢夹住,眼神又是灼热又是深邃,“还嘴硬,你就是在撩拨我,是不是很想看我失控?”
 
秦攸眼神无辜,眼神却四处乱转,嘀咕道,“哪有。”
 
轻轻笑一声,秦诩咬着秦攸的耳朵低声道,“我知道你想。但是小攸儿,你想过没有,如果皇兄真的失控了呢,你就不怕皇兄什么都不顾要搞你?”
 
听到这个搞字,秦攸更是眼神乱转,心里跳的厉害,好像这个字,被他说的尤其意味深长,指代许多不能言说的暧昧,秦诩自己都不知道,这样说着的他,究竟有多么性感。秦攸忸怩了一下,还是决定否认,直觉告诉他,如果承认后果会很可怕的。
 
睡了九年,身体都僵了,语言可以调戏,身体力行他可不敢。
 
二十六的他,可不比十七岁的时候那么柔软呢。那是直接从十七冻到了二十六,万一折了腰怎么办哦。
 
敢撩不敢搞。秦诩叹了一口气,他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纵然多年想念,也不会只想着眼前吃肉,搂住秦攸让秦攸翻身,秦诩在秦攸脸颊亲了一口,手环着秦攸的后背,低声叹道,“小攸儿,不要笑话皇兄。皇兄憋了这些年,特别想要你,你撩拨可以,我也很喜欢你这样,但你心里要有一杆秤,知道吗?”
 
秦攸一时有些沉默。
 
秦诩这样说。好像特别爱他特别需要他,语气虽然平淡,可其中的感情,他亲耳听着却觉得一点都不淡,让他特别欢喜。秦攸抿唇而笑,抬起头眼神熠熠,“我知道啦皇兄,我会很快好起来的,让庙里的大和尚开开荤。”
 
憋了几年,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这个皇帝身强力壮。可秦攸知道,秦诩不会在这个方面骗他,他也无需为此等小事去怀疑什么。
 
堂堂一国皇帝,坐享后宫三千,却被秦攸形容成和尚,秦诩也是哭笑不得,不过这打趣的说法他还挺喜欢的,好像很有些忠贞的味道,他摸了摸秦攸的头发,笑道,“好,朕就等着小攸儿给的奖励。”
 
说罢在秦攸的嘴角亲了亲,浅尝辄止。
 
闹了这一番,热气早就散尽了,秦攸便偎进秦诩怀里,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结果还不曾睡熟,就听见门扉传来敲门声,三下之后,特有的尖细声音响起,“陛下,该起了。”说罢等了片刻,又敲三下,循环往复,三次之后秦诩才深吸一口气,对外面唤道,“进!”
 
撑起身来,将被子给秦攸掖好被子,交待道,“再睡一会儿,一会儿皇兄下朝同你一起用膳。”
 
秦攸懒懒的点头,“你早点回来,饿过了臣弟不吃的。”
 
“胡闹了啊,若皇兄归来晚了,你就自己先吃,王有一会把饭菜摆在外间的,”秦诩站起身来,自己将中衣穿好,又交待道,“自己别出去,知道吗?就在宣和殿等着皇兄。”
 
“知了知了,快去吧,啰嗦的。”秦攸将被子蒙在头上,换来秦诩摇头宠溺一笑,放下床帘之时王有一进屋,秦诩便已经自行穿戴完毕,王有一便恭请秦诩出外殿洗漱,心中略有感叹,六年了,陛下再一次在宫人叫门之后才起身!
 
果然,圣王的回归……是极好极好的。
 
第253章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便过去,宫中很快便传遍了一个消息——宣和内殿住着的其实是一位美人,陛下是金屋藏娇,爱这位美人到了骨子里,是以不论是谁,若对宣和内殿有窥探之意不敬之心,便会立时发作,宫杖致死。
 
不久之前被乱棍打死的御膳房的二等小宫女,便是因此丧命。
 
这个流言不知从何而起,相信的大有人在,前些天打死的宫女可是实实在在,不少人都知道的,宣和殿中若是没有什么,为何会有这样默认的规矩?而宣和殿又没有重兵把守,说明宣和殿之中藏着的秘密,是人的可能性远远大于物,最有说服力的还是,陛下最近常传膳于宣和殿,点的菜色比起陛下往年,真是丰富了许多,还有一些陛下从未点过的珍馐,也被重新摆上餐桌,必定是另有人在;不信的也不在少数,若真是金屋藏娇,娇从何来为何从没听说过,而且宣和殿的传说不是近来才有,而是有了数年,怎么现在才有这样的消息,之前的六年呢?而且陛下是什么人,喜欢谁用得着这样藏着掖着,直接纳入后宫,给与地位权利和宠爱,不是更合情合理;将信将疑的也很多,毕竟相信的人说的有板有眼,然而陛下自亲政以来,从来没有什么值得人们回味的花边新闻,一直都勤恳治国,突然一下说陛下金屋藏娇,确实让人难以相信。
 
虽说如此,前车之鉴犹在,也没有人敢去宣和殿送命,只是心中多少存着疑惑,在流言将息之前,恐怕心中都有有一份期待,随着时间拉长和陛下一如既往的生活而进入衰落,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流言传播的速度是可怕的。所谓三人市虎,即便没有亲眼见到,心中就已经信了三分,怎么可能不去在意?
 
然而生命的威胁也是可怕的。这个流言细说的话,对宫人们的影响并不大,还是跟以往一样,循规蹈矩就不会有事。真正担心的,是秦诩那些……名义上的妃子们。
 
原本秦诩就不曾同自己有过夫妻之实,他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秦诩会把她们收入后宫,若是贪图美色,那为何不圆房呢?这太说不过去啊。原本就称不上多有受宠,现在听到这个流言,各人的心思都有不同,唯一相同的,怕就是担心自己连原本拥有的那点,身为秦诩后妃的得势,都要彻底失去了。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朝身为后妃,身上有分位,有秦诩的“宠爱”,享受着这个身份带来的种种便利与虚荣,现在告诉他们可能会过的比原来还不如,这怎么能够让人接受?!
 
是以,秦诩在被一位逸君刻意偶遇在去往宣和殿的必经之路时,眼里闪过一抹了然,他却并未急着脱身,他一直假装不知流言,是时候来个契机了。当初被秦珏所掌控,身边处处都是眼线,吃够了苦头和憋屈,他一个国家的君主,若是连他自己生活的小小皇宫都控制不了,何谈去掌控整个国家?
 
还是事关与他。在这流言初泛之时,秦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秦诩本事想要立刻整治,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几乎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改变他与秦攸之间关系的,最初的引导。于是秦诩放任了流言的四溢,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秦诩看着对面纤细的青年,因为同他说话脸上布满红霞,心中有一些压抑的兴奋和期待,小攸儿……前几天已经将左笑言重新指派到小攸儿身边,得到这个消息的小攸儿会做何反应呢?会生气吗?会骂他一顿?还是不理他了?还是会露出吃醋的可爱姿态呢?
 
就算要花许多的心思去哄,也心甘情愿,如果能看到小攸儿打翻醋坛,那就更是不错的体验了。以前都是他心中一坛子醋,看着小攸儿和宁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虽然是另外一个自己,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啊。
 
现在要换小攸儿了。
 
跟着那逸君同行了一刻钟,青年很聪明,一点点打听的意思都没有,只说最近找到了一本琴谱残卷,研究的颇有心得,想请他做一回听众,天知道他只是因着宁韶回归,体会了当初亭中,那一刻相爱的感情确认,才对古琴有兴趣的。秦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清楚这个青年的意图,要确认宣和殿之中是否真如流言之中有一位“美人”,最保全自身的做法。
 
不从帝王口中套话,不询问帝王近身的奴才,那样太明显,即便得知结果,自己也会承担引起帝王不悦的风险,更不会以身试法,私自去窥探宣和内殿,看看后妃是否与宫人有所不同,而是找一个相对缓和的话题,拖住他的时间。秦诩叹,哪怕他不与这些后妃有进一步的关系,他们也是使尽浑身解数,若宣和殿真是金屋藏娇,那么打死的宫人定出自“美人”之手——在心爱的人面前,谁都想要表现出最好的一面,若宫人是他要求杖毙,“美人”怎么可能不求饶一二,展现自己的善良,杖毙可不是什么体面和舒服的死法呢,而且杖毙的宫人,是犯了大错,不允许入土的,直接一张草席裹了丢弃。
 
是以,如果有美人,这个美人必定对陛下信任非常,而且跋扈至极!那么杖毙的命令极大可能是出自美人之口!
 
而陛下,恐怕对这个美人也是极尽宠爱,才令美人恃宠而骄。试问这样的美人,对陛下接见其他妃子,会有什么表现呢?方逸君淡淡的垂下眼,若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话,今夜陛下必定不会宿于宣和殿!
 
是与不是,只要等到今晚,便水落石出了。
 
可方逸君万万没想到的是,真相来的太快,甚至没给他半点反应的时间——有人来请陛下了,若他看的不错,那人不是内侍,身上的衣服是侍卫的服侍,看其纹绣,当是五品带刀侍卫!
 
陛下竟把这样的人让其使唤,可见是——方逸君急忙回头去看陛下,才发现秦诩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怒色,反而流出了一种明显的笑意!
 
方逸君苦笑一声,识趣的告退,心中也知他心中所说之事,恐怕再也没有实现之日,而他也希望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第254章
 
秦诩看见左笑言,内心其实是惊讶的。秦攸丢失了三年的记忆,脑中心中都不再有宁韶这个人,他们之间关于宁韶的部分,一开始关系转变的威胁与压迫,也全部归于空白,尽管如此,可秦诩不得不小心,宁韶是绝对的禁区,一旦触及,就有可能伤及性命——无论是秦攸的,还是他自己的。他们一命相连,而承担着他们两人生命的这条线上,悬着一把名为宁韶的尖刀,随时可能让他们失去倚靠,坠入悬崖。
 
一个月来,已经足够秦诩小心翼翼避开宁韶,试探清楚在秦攸眼中,失去宁韶的那部分记忆究竟是如何补全,而他们、他们两人,又究竟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
 
一种高于堂兄弟却又不是爱人,能够享受在一起的美好,去放纵身体的欲望,沉浸在禁忌鱼水之欢带来的罪恶快感,心中却始终保留着最柔软的一角。他们就像是两个完美又合拍的床伴,没有那种找到相爱之人的归属感……当然,这是秦诩根据这一个月中所有的信息,总结出的秦攸对他的感觉,秦诩多少有些溃败。
 
就像后宫之中那些人,也许这样形容并不贴切,但就是这种感觉,他/她们自然也是对他有感情的,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为自己打算。
 
宁韶从秦攸的记忆之中消失,那些压迫自然都不存在,他们两人完全是自然而然,也不知怎么就演变成这样……尽管忘记了宁韶,但秦攸其实并不算真正的爱他了,不,也许秦攸潜意识之中也有些爱他吧,但绝达不到刻骨铭心的程度。
 
只是你情我愿,只是因为他是陛下,他想要维持这种关系,只是秦攸无法反抗,而这种关系的转变对秦攸本身来说没有坏处,反而有许多便利,享受他给的宠爱与偏袒,一切都敞开了说,不必再忐忑的防备,去猜测什么。因为无力改变,所以乐意的接受了。这不是爱情,秦攸信任他依赖他,但与真正的爱情,始终有着一线之隔。
 
也许每个人对爱情的定义不同,也许有人对爱的表达就是信任与依赖。这样的话看似有道理,秦诩是没法相信的,他曾经是宁韶,知道被秦攸爱着是什么感觉,知道秦攸爱意的表达。现在的秦攸,就真的像是传言那般,被金屋娇藏起来的美人,被捧在手心的宠物,做出顺着他的心思的行动,换取他更多的宠爱,来维持他们之间的一种并不正常却看似相爱而甜蜜的关系。
 
这种感觉令秦诩焦虑,忐忑不安,甚至夜不安寝。曾经他曾逼迫秦攸,维持这样的关系,哪怕只是表面和平,只要关系按照自己所想去发展就好,现在终于自尝苦果。
 
秦攸睡了这么多年醒来,秦诩从不相信是怪力乱神,他的心中一直有个猜想——秦攸定然是心有所牵才回来,而这思念的线的另外一端,并未系在他的身上。那么迟早有一天,真相会像纸包不住火一般赤裸裸浮出水面。
 
而那时,他和秦攸又该何去何从?
 
所以这一次的试探,并不仅仅是看看秦攸是否会因此表现醋意,更有一种借此为突破口,来突破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与方逸君谈天散步之时,秦诩其实并不是那么有信心,他其实很担心,担心秦攸对此故作不知,又或者知道了也表现出不在意,甚至笑的云淡风轻,将此事一笔带过,那可就真是噩梦——爱自然不是自私的独占,可对一个人连独占欲都没有,必然不会有爱。
 
秦诩万万没有想到,惊喜会突然降临,以至于他甚至露出了明显的情绪,这般喜形于色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不是好事,可是怎么办呢?心中的高兴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下去啊!小攸儿怕不急待,传话来叫他,莫名让秦诩体会到一种,曾在回味宁韶记忆之时看到的,宁韶脾气好,经常会被村人缠住耽搁时间,那时秦攸就会用一两块糖支使着小孩子,“先生先生,师娘叫你回家做饭呢。”
 
回家的温馨与温暖。
 
时隔六年,竟能够再一次亲身体会,让秦诩几乎落下泪来,不是为这他从未体验过的,只在宁韶回归之后缅怀过的感觉,不是心酸。而是这种感觉,原本就催人泪下,再怎么刀枪不入的坚强之人,内心都是柔软的,这一出柔软的地方的一点点动静,都足以让人一瞬间流下热泪。
 
被需要,被爱着。这种感觉多么美妙。
 
本以为秦攸心中没有自己,却蓦然知晓秦攸其实也是很在意他的,这两个极端带来的反差与冲击,怎么能让秦诩不激动?连多年的隐忍练就的隐藏情绪的功夫,都一瞬间破功,这一刻,秦诩体会到活着的舒适和美妙。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秦诩走至宣和殿外,外殿的门自然是敞开着的,伺候的宫人依旧少的可怜,可只要仔细一看,就知道着处绝不是冷落地,伺候的人可全是现在内宫之中极有脸面的人,殿外站着的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公公王有一,害怕照顾的不到位吗?
 
见秦诩归来,王有一连忙行跪拜礼,脸上是一脸忧色,秦诩心中顿觉不妙,摆了摆手叫起了王有一,压低了声音问道,“如何?”
 
话虽问的没头没脑,但王有一哪能不明白啊,老脸跟吃了一口气吃了五根苦瓜一样,“回陛下,奴才不知啊。听到消息时,殿下就将奴等轰了出来,谁也不让进,也不要伺候……御膳房送的点心都给砸了,奴才看怕是气的不轻呢。”
 
秦诩听完一点都不惊讶,只是越来越心急,秦攸生气砸东西那是常态,不砸点东西,秦诩反而怕他憋坏了,这东西砸了,秦诩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一路走来,再高兴的事,也慢慢消化,这下听见秦攸怒火旺盛,更是将脸上心中的欢喜收拾的干干净净——这边正生气,再看他心情这么好,岂不是更加生气?
 
气坏了,心疼折腾的都是他。秦诩一震衣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冠衣襟,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声音,又变成了平常那个不怒自威的陛下,下令道,“叫御膳房再做些新鲜点心送过来,你们候在外边儿,没有朕的命令,不可打扰。”
 
“是,陛下——”
 
没有等话音落下,秦诩便大步进屋,不再理会身后两人,在内殿门口秦诩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答,秦诩也不在意,径自推开门,便见一室狼藉,碎裂的瓷盘,四散的糕点,桌案上的笔架、毛笔、奏折、纸镇等物全部散落在地上,比遭了贼还厉害。若是其他人,敢将宣和殿弄成这样,恐怕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此刻秦诩心中竟只觉得欢喜,这般直率行动的秦攸在他的眼中也是可爱极了。
 
不理会这些被出气的物品,秦诩的目光不停,在屋子之中巡视——终是在窗下的软榻上见着了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此刻正背对着们坐着,透过打开的窗户,不知再看什么。
 
找着能够落脚的地方,秦诩走至秦攸后方,微微弯腰,双手环抱住秦攸的肩,下巴放在秦攸肩侧,声音之中有着不解,也有着安抚,温柔的让人心柔软成水,里面蕴含的心疼更是让人听着就觉得温暖,“小攸儿,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告诉皇兄,皇兄帮你做主。”
 
秦攸却丝毫不买账。他一把推开秦诩猛地回身站起来,尽管身高不如秦诩,这一刻他的姿态却是高高在上的,他漂亮的双眼之中亮的惊人,一朵是愤怒之火盛放的烈焰,是生气点燃的明耀之光。
 
那么鲜明,那么漂亮。
 
秦诩只感觉自己呼吸漏了一拍,心脏像是被击中一般,酸酸的,酥酥麻麻舒服的他想呻吟,他想,他大概更爱秦攸了一点,并且会在这之后的无数的日子之中,越来越加深刻的爱他。
 
“陛下真的不知么?”秦攸盯着秦诩,“还是故作不知的姿态,来看臣弟的笑话?这般哄人的姿态,真是劳慰陛下的低声细语了,还是对着后宫的美人之中去说吧?臣弟蒙受皇恩浩荡,不胜惶恐。”
 
连皇兄都不叫了,直呼他为陛下,可见是动了真气。这比秦诩预料之中生气的多的姿态,秦诩纵然证实了秦攸心中确实有他,不会对他与旁人亲近的事毫不关心,秦诩高兴之余也只能露出无奈的笑,他只是稍作试探,只是跟那方逸君一起走了一走,别说不当的举动了,全程他都没有其他心思,全想着小攸儿的,小攸儿要不要就翻了十八年酿就的陈年老醋,“小攸儿说什么呢,那方逸君皇兄对他无意,皇兄是……”
 
“砰——”又是一声巨响,打断了秦诩的解释,秦诩一愣,却是秦攸生气的踹翻了软榻边的小案。这般目睹别人在他面前大发雷霆,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乍一下,秦诩有些懵,没有想到秦攸重新醒了一回,胆子就变得这么大。
 
踹翻了桌案,等了一会儿,却没等来秦攸的怒火,秦诩这才抬眼去看秦攸,这一看之下他的心便全纠结在一处,只觉得心尖都在疼。
 
秦攸红了眼眶,漂亮的眼睛倔强的睁着,努力不让那些晶莹出现,秦攸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平复着自己的怒气,秦诩这会儿却是极度不解了,小攸儿……为何这般生气,明明事情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不是吗?
 
他又没有摸了哪个美人的小手,更没有和别人不清不楚。
 
“皇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秦攸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说什么?只是逢场作戏?你难道不知,这后宫之中的男妃女妃,对你是什么心思吗?你明知他们的心意,却还是会和他们和乐融融,那我到底算什么?若是皇兄对我根本无意,当初何苦来招惹我呢?”秦攸说着低下头,语气黯然,“天下人都知道,我秦攸是个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可我自问,在与皇兄……期间,也从不曾背弃我我与皇兄的感情,遣散后院一种姬妾公子,从不沾花惹草,对自荐枕席的更是直接打发,我对皇兄忠诚,我以为皇兄也是,才会不涉后宫,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皇兄还以为,今天的事情其实是小事对不对。”秦攸垂着头苦笑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醒来,反倒变成一种莫大的讽刺,“可能是,只有我一个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太把这份感情当回事,相信帝王的爱,相信秦诩是真的爱他,怜惜秦诩的痴情。
 
秦诩若真想一个人对他死心塌地,还不是简单的事?他秦攸不过也只是其中稍有特别的一个,却不是唯一。只可惜了,他秦攸虽然是个混世魔王,在跟秦诩好之前也有无数荒唐,可对不住了,他不是个能委屈的住的人!尽管那人是皇帝,只要想和他在一起,就别想着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他一个都容不下!
 
不过想想也是,除了皮相值得骄傲,一点优点都没有,又怎么能让万民称颂的陛下,真的倾心于他呢?痴人痴人,说的不过是梦话,做的也只是傻事。也许他在“死了”的时候,状态才是最完美的吧,会被秦诩缅怀一辈子。
 
而非现在这样,醒过来变成一个见不得人的人士,还要眼睁睁的看着秦诩应付后宫,尽管清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嫉妒的发狂!心痛的快要死掉!他活过来,不是为了体验这个的呀!
 
他是想要,和秦诩再续前缘,一生一世相守到终老的啊。尽管秦诩身为陛下,不能像他那样废除后院,可至少在灵魂身体上,也该如他一般,都只守着对方,而不是跟心有私情的后妃,来往暧昧应接调情毫不避讳。
 
他是一个人,一个小气的人,会伤心。这和不忠没有两样。
 
听到这话,秦诩心中那抹侥幸和推脱的心思消失的一干二净,端正了态度去看此事,也许事情不大,可严重的是性质。这下他总算明白,自己是戳着秦攸的心窝子了,不仅秦攸心疼,他自己更心疼,一抽一抽的疼。
 
他走上前去,将秦攸拥在怀里,没有任何不自在的在秦攸面前单膝跪下,抬起头去看秦攸,又慌乱又心急几近语无伦次,“我不是的……小攸儿,我不是的……我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只是……我只是怕你不喜欢我……我只想要你一个人,其他人怎么样都好……”
 
“小攸儿,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后宫三千,我谁都不要,只要你这个皇后。”秦诩看着秦攸的眼睛,近乎哀求,又似誓言一般的请求,让秦攸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第255章
 
舍弃了皇帝的自称,放下了皇帝的尊严,此刻跪在秦攸身前的秦诩,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在自己挚爱的面前,毫不犹豫奉上自己的真心,只为让面前的人看清,他的一颗心是多么的炙热,他的感情是多么浓厚。
 
他心脏之中流出鲜红的血液,每一滴都包含着对面前这个人深切的爱。
 
多年前他不懂,只以为把人囚在身边,不管手段如何,只要他一直宠着爱着,就一定会达到自己想要的结局,完全罔顾秦攸的想法——所以才落得凄惨的结局。如今好不容易能再续前缘,他又怎么会再错一次?与面前的人相比,什么架子威严全都是不值一提的虚妄,若是能获得此人真心相待,就算是示弱、弱势,那又如何?
 
只在他的面前,他愿意弱一辈子,让小攸儿“欺负”一辈子,又有何不可呢?他本不是神人,自然也有其他情绪,只是多年处于上位,前朝后宫均不是好对付的,容不得他露出柔软乃至软弱的一面,久而久之,便再也不曾表现过罢了。
 
秦攸离开的这些年,每夜他怀抱着冰冷的身体,触碰着玄冰棺,面上也许没有变化,内心还不是软弱的一塌糊涂?在秦攸面前展示他的软弱,这没有什么好丢脸的。秦诩拉着秦攸的手,逐个亲吻他如玉的手指,将藏在内心的想法一股脑说出,就像是个被美色诱住的草包皇帝,只怜惜面前温香软玉,什么话都不经大脑,只想着甜言蜜语先哄着美人共赴一轮云雨极乐,谁知道他说的,其实是心里话,并且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打算呢。
 
手指被秦诩啄吻着,秦攸不由缩了缩手指,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皇兄……秦攸眼中闪过诧异,这样的秦诩是他不曾见过的,秦诩从来都是强势的,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他,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违逆他的意思。哪怕以前他与秦诩最亲密的时候,秦诩也不曾露出过这样柔软的一面,说到底,身份和能力的差距,在这段关系之中赋予秦诩的是绝对的优势的位置——掌控者。
 
尽管秦攸也清楚,毫无疑问,秦诩对他很好,几乎是把他当做心尖尖一般护着,哪怕他再如何混账,都没让他真的受过委屈,甚至还帮他经营形象,往他身上安放一些美名——比如说赈灾之时慷慨解私囊、捐赠修建难民所等,钱财其实都是从秦诩私库划出去的,却让秦攸确实的得了好处——秦攸的名声在哪些事后,便好上了许多,人们评价他的时候不全是厌恶畏惧的说着“混世魔王”,却是一种又爱又恨,“虽然飞扬跋扈,却也识得大是大非”。
 
秦诩完全不必如此的。都说父母爱子,必为之计深远,那是无私的爱。秦诩肯为他做这些,必然也是爱他,为他思虑谋划不少,他都记在心上,所以从不曾真的犯下让秦诩为难的大过,也拟将一腔深情还报,他不说,不代表没有过感动的时刻。
 
他们两人自是相互都有情意,秦攸却并不能发自心底高兴。
 
秦诩在这段关系和感情之中的掌控地位,让秦攸觉得恐慌不安,比起他来,秦诩太聪明了,不是每一个皇帝都聪明,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亡国君和昏君?但每一位为民所颂的皇帝,必然是聪明绝顶的,既能掌控朝堂大臣,运用他们的智慧成就自己的伟业,同时又要不能因为威严僵化自己的不足不去承认,秦攸虽不明白,可每次上朝,朝堂之中暗流涌动他也感觉的到,秦诩自亲政以来,政绩不菲,朝堂也牢牢被他把控在手中,民心所向。在秦攸心中,秦诩毫无疑问,已经是个明君了。
 
他仰慕这样的秦诩,有发自真心的尊敬和爱慕,可同时,也有着无法言说的害怕和畏惧,这段感情给秦攸多少感动与甜蜜同时也给他同样多的不安。
 
如同掌控着这个国家,掌控着朝堂,秦诩也掌控这段关系,掌控着……他。
 
他一头栽进兀自忠贞,秦诩和与秦诩的感情,变成他生活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在秦诩,却未必如此!秦诩太冷静,太理智,太深沉,秦攸从来没有一刻看穿过秦诩,哪怕在最为情动的时刻,秦诩似乎也不曾像他一样沉浸在其中。这样的不确定感,让秦攸有一种怀疑,秦诩随时能够抽身,甚至为了抹杀这段污点般的关系而不动声色的处理掉他——
 
就像是一道裂缝悄然出现,每一次的深思,每一次的不安,这裂缝就往上面攀爬一分,总有一天,再坚硬的磐石也会碎成齑粉。
 
在狮子领地当中生活的兔子,一举一动皆仰仗狮子鼻息;被贵族驯养的金丝雀,取悦于自己的主人便能优渥存活。
 
不惹祸,是贴心不愿意秦诩难做,还是出自本能般的躲闪,怕戳破那梦幻的泡泡,使得一切都如同梦境一般破碎?不知何时,秦攸连这一点都无法确定了。多么可笑,他想,也许在秦诩眼中,他大抵与那些后妃并无不同吧。
 
喜欢的时候可以三千宠爱在一身,厌弃的时候……
 
即便温存的时候多么情意切切,秦诩眼中也从来不曾褪去那一丝冷静,秦诩对他的爱究竟有多少,又能够达到什么样的程度,秦攸不敢猜,更不敢去赌。于是只能将自己定义为——秦诩珍爱的宠物,在未有新宠之前,他只要顺着秦诩的心思,便能与秦诩亲亲密密的生活下去。
 
秦攸原本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自他醒来,行动全被限制在宣和殿,秦攸当然知道这是权宜之计,若是他复生的消息叫旁人知晓,定然是要被认作妖邪烧死的,所以即便有些闷,他也忍得。他在意的是秦诩,拘在宣和殿虽然消息闭塞,但秦诩并未下令断绝他望闻外界的渠道,反而下人们是有问必答,所以秦攸知道,秦诩在他昏睡的九年,又封了不少妃子,男女皆有。
 
秦诩自己对此未置一词,是觉得不重要,还是觉得不用说?秦攸心中难免有疙瘩。
 
人数算少。秦攸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还是忍不住心中涌起的情绪。但秦攸也不是不懂道理无理取闹,他都死了,还不许秦诩纳人么?那也太专横了一些。他醒来之后,秦诩也每天晚上都歇在宣和殿,从没去找过别人,秦攸那些不快自然也就停歇下来。
 
可秦攸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就听到有男妃拦住了秦诩的路,甚至……相谈甚欢,皇宫之中这样的情景简直太熟悉,白天谈的高兴,晚上便会留宿去吧?自然而然,皇帝的生活便是如此呀。若是不想惹秦诩不快,他自然该是忍住的。秦攸很快就明白他高估了自己,心中的怒火和委屈一阵高过一阵,他从冰冷的棺材之中爬出来,不是为了屈就于秦诩后宫之中的一员的,也不是为了秦诩的宠爱才回来。
 
以前他不敢赌。
 
如今都死过一次了,难道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吗?反正他现在这样一个死而复活的人,惹了秦诩发怒,也不外乎是几种结局罢了。十指不沾阳春水,身体弱如柳扶风,就算秦诩不会因此恼羞成怒的囚禁他,甚至允了他自由,他没了后盾,在民间活下去也逃不过艰难二字。
 
没有压抑自己的脾气。将王有一送来的糕点狠狠的掷在地上,尤不解气,这间曾经有过无数记忆的宣和殿,也令秦攸如此心痛,遣了左笑言去请之后干脆的将火发了个彻底,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他何不看看秦诩的底线在哪里。
 
愤怒之中夹杂着期待,心痛中伙同着渴望。
 
他是真心爱着秦诩,自然也希望秦诩也如此爱他。如果不是,那他大概也没什么值得留恋与纠结的了。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他虽不是女子,感情却是一样的。
 
秦攸睁大了眼睛,心头的惊诧将他心中的怒火冲的一干二净。
 
秦诩在他的面前跪下了——身为皇帝,九五之尊,不论出于什么理由,竟然在他的面前跪下,都不该是他能受的。秦攸原本想要让开,听着秦诩杂乱无章的呢喃低语,却什么都没做,他生生受了这一跪。
 
纳人只是迫于压力,其实他并未与那些后妃有过关系;从与秦攸确定关系以来,他身心都是属于秦攸一个人的……这些话从秦诩口中说出,秦攸再也维持不住毫不关心的冷漠模样,原来不只是他……连皇兄也,也不是面上那般游刃有余的,他也对这份感情珍之重之,小心存放满怀忐忑么?
 
他们,都是一样的啊。
 
秦攸握紧了秦诩的手,终于膝盖一软,也跪了下来,将头放在秦诩肩膀,感受着从秦诩身上穿过来的温度,忍不住热泪盈眶,“皇兄,皇兄,我当然愿意,我……”秦攸顿了一下,脑中似乎一闪而过一个白衣人影,秦攸来不及抓住便消逝而去,只余下一段似是而非的盟誓,秦攸就被秦诩一把抱住,热烈的吻便落在他的眉眼,一路到唇,秦诩那双黑沉的眸子亮的惊人,爱意涌出。
 
秦攸唇边露出笑来,那丝感觉瞬间被抛至一边,双手攀住了秦诩有力的肩膀,任由秦诩的吻落在他的颈间,最后被秦诩一把抱起,踢开一地的杂物,双双倒在了内殿那张雕花大床之上。
 
床幔垂下,暗影留香,胜日闲来江边游,偷得满袖春意归。
 
第256章
 
没有陛下传唤,便不得擅自打扰,王有一这一等,便是一个下午,看着日头渐渐下去,估摸着御膳房送的糕点又失了热度,王有一一个手势,底下小太监捧着食盒便躬身离去,再奉上刚出炉的,他可没忘记,以往这种时候,那位祖宗可是最为娇气挑剔的时候,纵使是陛下,也得看着他两分脸色,须得面面俱到才是,伺候的不周到,惹了陛下不痛快。
 
左笑言站在另外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六年过去,他比过去沉稳了很多,不,也许说沉寂更加合适吧。其实秦攸借死离开京城之时,陛下是曾迁怒过他的,怪他没有看好秦攸,把他重新调回暗卫队,派了许多危险的任务给他。但在秦攸真的殁了之后,秦诩又把他调了回来,让他恢复了原来的队长位置,却再没召见过他。左笑言其实猜得一二,陛下他……定然是不忍心。
 
哪怕是多一个人,真心缅怀圣王殿下的,陛下都十分宽厚,比如商卿,又比如他,还比如圣王府中有几个奴才,在秦攸“死后”,都是得了陛下的关照的,哪怕商卿是秦攸金蝉脱壳计划之中一个重要的助力,陛下都不计前嫌重用了他。
 
左笑言当然知道里面正在上演什么样的画面,相爱情动,想来再正常不过。
 
在此时的左笑言看来,却没了多年前那种心酸和苦涩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释然,既松了一口气,又怅然若失。那一定是……知道陛下太爱秦攸,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带给秦攸真的开心快乐,左笑言相信那必定是陛下。他以为他是爱秦攸的,其实比起陛下来,根本不算什么……就连那个人,比起用情至深也是要输给陛下的。这么多年,他在暗中看的太多了,争不过,也无力去争。
 
而且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真实对于秦攸来说,也早就没有意义。
 
不是没想过,这样的欺骗对于秦攸是不公平的——秦攸现在有多幸福,他恢复记忆的话就会千万倍的感受到痛苦,秦攸该如何面对现在的情景呢?不堪会将他逼至万丈悬崖,不止身死,恐怕魂也再难安……这样的担忧,最后不过化作苦涩一笑。
 
秦攸的死,不止是他一个人经历过,比起他来,陛下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就让他相信陛下吧,要么就让秦攸永远不会想起从前,要么就找的完美解决此事的办法,不会带给秦攸一点痛苦。
 
秦攸活过来,不是为了体验痛苦。所以即便清楚也许秦攸真正爱的并非陛下,也不想将曾经的真实告知——那样的真实太过惨烈,只会让秦攸再度痛苦不已,并再次坠入深渊。
 
这不是左笑言愿意看到的,宁韶是好,可他已经死了,尽管对宁韶十分不公,可关系到秦攸,左笑言没法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自私,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早就死去的人,让秦攸再次不幸。
 
现在以为自己深爱陛下的秦攸,就很好了。
 
这样就很好了。
 
*****
 
浴室之中,秦攸无力的靠在秦诩肩上,脸颊被水汽蒸的有些发热,一觉醒来不仅发现自己到了九年后,身体情况还大不如前,真是……以前胡闹的时候,从下午折腾到半夜也不是没有过,哪像现在,不过是多做了两回,就连手指就跟灌了铅似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想着想着秦攸就觉得窘迫。
 
秦诩低沉的笑了起来,声音带着抒发之后的餍足慵懒,磁性的嗓音有一种特别性感的勾人意味,他大手扶着秦攸的腰揉捏按摩着,现在的秦攸,真像是只大猫呢,在他肩头磨蹭,明明知道自己身体吃不消,还不知死活的撩拨他——空了九年,比起虎狼差得了什么,想起之前秦攸忘情求饶时说的话,秦诩心情就好的不得了。
 
果然只有小攸儿在他身边,他才能真正快活。
 
听到秦诩的笑声,秦攸的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的脸遮起来了,他怎么……怎么就、就说出那么不知羞的话来了呢。说了也就罢了,最后还、还受不住了,真是羞死人了!
 
越想越不能平衡,秦攸恨恨的咬了一口秦诩肩膀泄愤,来不及松口,便感觉到秦诩的身体绷紧,腰间那合适力道揉捏的手指瞬间变成铁钳,失控的力道捏的秦攸一痛,在这阵痛意过去之后,却是说不清的火热酥痒之意传来……不过片刻,尾椎骨处便抵上了一个很熟悉的东西。
 
秦攸身体一僵,原本就浑身酸疼了,再来一次,他怕他是要散架!顿时秦攸吓得不敢动了。
 
秦诩闷哼一声,却也知道不可过分,如今秦攸刚复生不久,身体本身就比以往差了不少,何况秦攸以往的身体状况也从来没好过……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是一响贪欢,而是天长地久,这样他的生活必须要节制的。
 
这可真是甜蜜的折磨啊,秦诩握着秦攸的腰,将秦攸推远了一些,让秦攸侧身坐在他的膝头,白皙的皮肤上残留着之前激烈时留下的指痕齿印,蒸腾的水雾更是将秦攸的眼睛装点的氤氲,那面上的桃花红、神色的幸福与不自觉透出来的媚意,湿润的黑发散乱的贴在身上,随着动作滑在他的手臂腿上……不行!
 
这样看着更想要吃掉了。
 
拿起秦攸一手,按在自己那勃发的炙热上,教导着那纤细的手指分开滑动,秦诩喉结上下滑动着,仰起头靠在身后的玉石壁上,喉头逸出一些低吼,狭长的眼睛微眯,平常威势无比的人,此刻享受着秦攸给他带来的快乐,眉眼都沾染上欲望,显得格外……危险,又格外诱人。
 
秦攸怔楞着,任由秦诩的手包着自己的手为秦诩服务,半晌抿了抿唇,近前靠在了秦诩胸前,手下却不需要秦诩的引导,主动的取悦秦诩的感官。这一刻浴室之中寂静,谁都没有说话,两颗心却贴在一起。
 
这份恬静持续不过一刻钟,秦攸就要哭了,手下的东西依旧那样精神,甚至更加坚硬,可是、手已经,很酸了啊……秦攸眼睛一转,趴在秦诩肩头,轻声哼哼,“皇兄……皇兄、皇兄,快点、快点好吗……臣弟想要……好哥哥、好哥哥……”
 
刻意拿捏的甜腻嗓音,尾音带着能让人骨头都酥软掉的娇喘哭音,手上的动作也配合着声音越发花样繁多快速。
 
秦诩眼神瞬时变得幽深,放在秦攸腰间的手拽的更紧,反身一把将秦攸按在池壁上,一手握住秦攸两手合在一处,在柔嫩的手腕处猛地冲撞了百几十回,终于在秦攸真的快哭出来之前出来。
 
秦攸委屈的不行,只觉得腕间火辣辣的一片,含着泪抬起手腕去看,腕上的皮肤已经磨蹭的红了,与旁边白如细瓷的平整比起来,看着很是明显。秦诩长臂一伸,将秦攸捞进自己怀中,捏了一下秦攸的鼻子,拉过秦攸一只手小心的往上面呼气,一边呼一边问,“还撩不撩拨皇兄呢?明明知道我对你没有自制力。”
 
光凭那句哭着叫出来的好哥哥,他就能再弄两个时辰,怎么就这么蔫坏呢,非要考验他的意志,让一头饿狼看着小绵羊不能下口光流口水,多么恶劣。
 
也知道自己用错了方法,秦攸不禁移开了目光,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撇了下嘴,什么都没说。
 
秦诩叹了一口气,“你呀。”便拿了岸边放的药膏,细细的抹在秦攸手腕上,拢了拢秦攸湿掉的头发,双手横抱着秦攸出了浴池,到了一边的软榻上,自己随意的穿了件中衣,转身拿起一边的布巾为秦攸擦去身上的水珠,甚至不惜屈尊,蹲在榻前抬起秦攸的脚来擦拭。
 
秦攸挣了挣没有用,便不再反抗。看着秦诩认真的样子,伸手放在了秦诩头上。一个帝王,感情到底要多深厚,才肯匍匐在他人脚边,甘愿做贱婢才做的事。能得此人,当真是他秦攸三生有幸。
 
“秦诩。”秦攸第一次叫出了秦诩的名字,秦诩拿着布巾的手不受控制的一抖,抬眼之时便落入了那样一双温情满满的眼中,那令他魂牵梦萦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灿烂又毫无保留的笑容,秦诩不由得愣住了。
 
“你说要娶我。”秦攸的手无意识的在秦诩头上滑动,感受到那粗粝的发丝划过手心,心中有什么被一点一滴的填充起来,他自醒来一直不曾有的充实,那随时缠绕的不满足终于消失,秦攸歪歪头,“我愿意的呀,不过我不想做皇后,太累了,还要管理你的其他妾室,我怕我一生气就不小心把她们全都打杀了。让我做宠妃好了,独一份的宠爱,当然了,你敢和其他后妃有什么关系,我就把你的那个切掉!一起吃饭都不允许!”谁知道会不会在饭菜里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冲动发生什么不可能。
 
“散步也不行。”想了一下,秦攸又加了一句,谁知道会不会脚下一滑就滚到人怀里去呢,谁知道会不会脚崴了要抱要扶的!
 
一概不许!
 
第257章
 
秦攸话落,秦诩一瞬间有点没明白秦攸到底在说什么。
 
等他明白过来,顿时生出种啼笑皆非之感,他心思本就深沉,怎么可能不明白秦攸在想什么,他明白这话对于秦攸来讲,是一种什么样的妥协——
 
要封男后,前朝必定是一场硬仗,尽管他拒绝通过后宫裙带来把控群臣,然而臣子们可不会这样想,皇后,正统,太子……大臣们不说,不代表没有那个心思,但凡他有点念头,那些嫡女们必定一个个的被送到后宫中来,斗的你死我活来获得那个皇后宝座,一族荣光。
 
这些年来,他不封后何尝不是一种妥协。
 
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为后,可算是拿掉一块巨大的馅饼,先不说男后是不是惊世骇俗,就利益关系来看,群臣必定众口一词的反对——有了谁家的女儿做皇后,谁还会按捺着心思不把女儿送进宫中去争一争,那后宫之中必定有看不见的硝烟弥漫,谁都不会甘心居于人后,后嗣的重要性,外戚馅饼的巨大,在朝堂上都有能瞬间改变局势的可能,还有谁会轻易放弃。
 
一旦开头,便是再也没有办法阻止。为了让秦攸名正言顺妥协纳进其他女人,无疑是本末倒置。
 
其次,秦攸居于宠妃这个位置,就是秦攸接受他必须要保留后宫,并容忍他有三宫六院,并且还要无期限的被后宫之中那些空有封号的后妃们烦扰。甚至不介意他封另一人为皇后。这种让步,怎么能让秦诩不动容,他了解秦攸,长这么大没受过委屈,小时候是秦珏把他捧在手心,后来换成他,一开始虽不是真心,却是朝着养废的方向,更是宠的没边,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替秦攸“做主”的时候数不胜数。可以说,秦攸长这么大,除了宁韶那事,就不知道委屈两个字怎么写,混世魔王这个称号是白来的么,这么多年,秦攸在京中横行霸道那是出了名的,谁都不敢惹。
 
虽然话说的有点凶猛,不许这不许那的,河东狮一样。可这种被约束的感觉,为什么这样好呢,秦诩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秦诩擦净秦攸的脚,握着那雕饰玉足欣赏把玩了一阵,而后在那圆润粉红的趾头上咬了一口,顺手替秦攸穿上袜子,笑道,“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皇兄既说了,便不会只是哄你好听的。”
 
说罢也不理皱着眉思考的秦攸,饶有兴致的像是摆弄自己特喜欢的玩具一般,抬起秦攸的手脚给他把衣服穿戴完毕,最后重新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为秦攸擦拭起头发来,等秦攸想清楚他这话之中的巨大的信息量,抓住秦诩的手,抬眸艰难的询问,“皇兄,你是说——”
 
那一排细密又纤长的睫毛从眼角缓缓掀开,露出那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秦诩看着这一幕,满耳只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完美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击中他的思慕,让他越看越欢喜,心动如鼓,热情澎湃,永远都不会觉得厌倦。秦诩点头肯定秦攸,顺势握住秦攸的手坐在了他的身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娶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帮我管理后宫……你的性子呀,别给我把后宫拆了就谢天谢地了……你不必委屈自己做什么宠妃,更不用忍耐旁人给你气受——没有妃子、没有君侍,只有、也只需要一个人。”
 
“可是……”秦攸的话没有说出口,便被秦诩修长的食指竖在唇上,堵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什么都别担心,交给朕好吗?”秦诩的眼睛之中有光,含笑的看着秦攸,“给朕一点时间,朕会给你一个风光的册封典礼……只有你。”秦诩说着便去啄吻秦攸的唇,“只是圣王这个身份,永远不能再用了,不能让你像原来那般无拘无束无恐无惧,是朕的过错。”
 
即便是没有实权的王爷,也比困在后宫当皇后自由的多啊。
 
秦攸心里软的一塌糊涂,眼角有些湿润,却也没有彻底的忘记秦诩的身份,对于这个令他高兴的恨不得跳起来的消息,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犹疑,“皇兄……你今天说这些,做出的这些决定……将来会后悔吗?”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所以在听到秦诩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秦攸最大的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不敢相信——越是出于高位,就越是难以得到平凡的幸福。皇帝就更是如此。封后不是难事,可皇后的出身、地位乃至性别都得不到群臣大部分认可时,它就变成一件艰难的事,何况还要同时废除三宫六院,其困难程度就不只是翻倍了。
 
知道秦诩与他心意相通,都一心一意的想着对方,怎么可能不高兴。
 
只是……秦攸的高兴上始终蒙着一层阴影——他不想,不想这事秦诩为了安抚、弥补或者一时冲动之下做的决定。否则就算现在他们多么积极去克服困难,甚至因为旁人的阻扰更加坚定,可这是有隐患的,他们之间有爱,但对抗外界的压迫消耗的也是他们之间的信任和爱。
 
秦攸不希望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长舒一口气之后,他和秦诩两个人之间只剩下疲惫。而且这次的成功也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他们要面对的问题也不见得会锐减,秦诩是皇帝,说句日理万机绝不是夸张,遇到问题的情况数不胜数,臣子们不会放弃劝谏,甚至为了家族联合起来给秦诩施压,他们需要做好一次次对抗的准备——
 
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在治理国家上帮不上秦诩什么忙,秦攸怎么能不担心?两人相处总有的摩擦出现之时,这些曾经一起度过的困难,将来全部变成梦魇,纠缠他们两人,直到感情消失殆尽,最后只剩下相看两厌。
 
秦攸只要一想到他和秦诩可能会变成这样,就心慌的无法呼吸。
 
夫夫同心固然好,共患难也是美谈。可若是以他们两人感情有隐患为代价,秦攸宁愿不要这些承诺,宁愿保持现状。
 
还有一个隐晦的担忧,秦攸自己都想不明白——甚至为此而害怕,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会隐约觉得秦诩会是一个善变的人呢?这太可怕了。为什么潜意识之中,秦诩会毫不犹豫的把他逼入绝境?
 
难道真的只是爱则生忧,忧而生怖吗。秦攸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绝不能吐露给秦诩知道。秦攸看着秦诩因为自己的问话而变得严肃下来的神色,心中有一点忐忑,秦诩从来不是个温润的人,他的温柔从来是如利刃入鞘,并不改变其锋利的本质。
 
当秦诩真正沉下脸时,他其实是有些怵的。
 
秦诩握住秦攸双手,正色道,“朕有预感……这将是朕人生之中做的最对、最无怨无悔的一件事,如果现在让你委屈求全,那么朕才会真的后悔一辈子。也彻底会唾弃自己。”
 
过去没能保护你,这次无论如何,我不会再错。秦诩将额头抵上秦攸的额头。无论他将面对什么,无论他将失去什么,只要这个人的温度,在怀中保存,一切就值得。
 
不存在后悔,更不会有一刻的犹豫。
 
九年,不可否认,他从青年变成中年,三十多岁,已经不年轻了。三千多个日子,日日牵肠挂肚,夜夜难以安寝。四万多个时辰,没有一刻停止过思念、停止过对自己的谴责。
 
再一个九年,他就过了不惑之年,人生自古七十稀,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蹉跎又有多少时间去弥补本可以避免的缺憾呢?小攸儿醒过来,就已经是命运对他最大的馈赠,在这之上,他什么都不再奢望,什么两全其美,什么权衡轻重,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相守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这一刻的静默,像是沉淀在岁月之中的永恒。秦攸感受着额上的温度、手上的力度,缓缓的扬起嘴角,所有的不安在这沉稳犹如泰山的静默之中灰飞烟灭,他呼的一声笑了出来,双手环住秦诩的腰身,将头安放在秦诩可靠的肩膀上,“那真是太好了。至少野史上不会出现’秦文帝诩与其堂弟攸,媾‘之类的秘闻了。”
 
秦诩嘴角也拉出一点弧度来,无奈的敲了敲秦攸的脑袋,整天都想的些什么呀,这野史内容也了解的太详细了吧,圣煊帝(秦攸死后追封谥号)可是最为忠贞的一号人物,与其男妻容贤圣皇后宁韶两人鹣鲽情深,这可是昭告过天下的。
 
圣王秦攸,早就已经殡天,自不会有此等败坏名声的传言了。
 
“不过’文帝而立,得一男妻,一意孤行力排众议封其为后,并废除后宫,独宠此男子,执手到老‘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呢。”秦攸笑着笑着,语调就有些哽咽了,“我等皇兄的风光迎娶,皇兄……从此可就再没有后退的路了,你可要许我一生一世的宠溺与包容啊。”
 
秦诩抚着秦攸的头发,肯定的掷地有声,“三个月……至多到五谷丰登之时,等我。”
 
第258章
 
秦诩做事,从来都是从细微入手,很早就开始铺垫——
 
最开始是大发雷霆,批评了几位办差差事的大臣,整顿了一下朝堂,一时之间朝堂之上,自省审慎的人不在少数,接着怒火歇下,和风细雨几天之后,表彰赏赐了魏国公、威远侯等大臣……赏罚确实分明,有的时候却让人摸不着头脑——明明有些事情,本不必陛下亲自过问或者可以轻轻揭过,可有的人挨了帝王的训斥,有的人却得到了宽容和鼓励。
 
要说不分青红皂白随心所欲,那不至于,事情确实是发生了呀,并不是秦诩无中生有冤枉人;要说这些反应不对,那是绝对没有的……只是太难以捉摸了些,有的时候臣子们还不明白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就被秦诩逮住一点小问题,当着朝堂所有上司下属同僚不痛不痒的点名批评,虽然事情不大,但值得羞愧多丢面子啊。
 
于是臣子们纷纷猜测,究竟是什么地方没做好,惹得陛下不痛快了——毕竟那是九五之尊,有的时候想做什么事,自己提出来总归有些尴尬,要大臣上疏奏请才舒心,是不是他们没有琢磨到陛下的意思呢。
 
过了好几天,大臣们则出了一点规律,十分令人不可置信,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能了——
 
遭到陛下斥责的,多是家宅后院复杂,妻妾成群且不合闹得乌烟瘴气之人;而陛下和颜悦色的,则是尊重正妻甚至是独取一妻的朝臣。
 
可究竟是不是这样呢?如若的确是这样,那么陛下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聪明的人,已经开始诊顿家风,肃清后院,没有名分的通房能打发就打发,妾室们警告敲打一番,统统提到正妻面前立规矩……当然,有些一回家就糊涂的,依旧还是糊涂,没的救只有悄悄离远些,以免殃及池鱼。
 
直到这一天早朝,秦诩在退朝之前突然问道,“得天命之妻,举案齐眉相濡以沫,自当如已故煊帝和容贤圣皇后一般,是也不是?”
 
秦攸和宁韶,事情过去已久,但事迹自然是清楚的,圣王秦攸为其王妃宁韶,遣散后院,独守一人,执手到老,生同衾死同穴,人们心目之中的艳羡的神仙眷侣。众臣子面面相觑,不敢搭话,唯有魏国公与其二子刑部尚书与礼部侍郎出列回答,“陛下圣明,自当如此。”
 
魏国公张家,自古以来只取一妻;若妻不育,也不纳妾不收房,只在隔房之中过继后人,其家风之正,朝中清流。夫妻感情也想来坚贞。只是这种坚持,经常遭到同僚讽刺嘲笑,要娶妻时是亲家双方都皆大欢喜,谁家女儿嫁过来都放心。但若说理解的这种做法,恐怕不过一手之数,单看他们张家女儿议亲的时候纠缠与艰难就可知一二,非是女儿不贤或面陋,是愿意一生只要一个妻子,除了妻子亡故或者合离才能续弦的人太少!
 
如今陛下站出来为他们说话,他们自然很是高兴,妻妾无需太多,有一人知之重之爱之信之,一生足矣。
 
秦诩点头,垂下的眼眸掩住了眼神中的冷意,扶着龙椅扶手上的龙头雕,轻飘飘吐出惊雷一般的消息——月前得神仙入梦,遥指洛水之滨,现彩凤冲天而出,细看之下,才发现那飞凤之处是青阳沐府。
 
臣子一听这话,哪还有不懂的,纷纷下跪三呼万岁,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有凤来仪是仙人为陛下指婚,青阳沐氏是清贵之家,追溯到两百年前,也说的上是一句皇室宗亲,只是关系确实太远——当时是太祖皇帝十一公主青阳下嫁,其地才由应阳改名为青阳,驸马爷就是大才子,因为尚了公主避嫌不沾朝政,便在当地做个显贵,一生致力于搜集和修补古籍,藏书丰厚贤名远扬,所以青阳沐家家世不大却极有名望。
 
这彩凤从沐家飞出盘旋,意思就很明确了——不论是上天的意思,还是陛下本人的意愿,那就是皇后定下了,就是沐家的人。
 
虽说做皇后。沐家的女儿可能还是有些地位不够,但有仙人入梦和陛下金口玉言,也由不得旁人说什么了,史上小门户出身的皇后也不是没有,况且……然而大臣们脑筋急转还来不及想那些纠葛和厉害关系,就听得陛下又道,“朕已遣人暗中查访,青阳沐家这一代并无待字闺中的女子,只得了三个儿子尚未婚配。其幼子沐悠,而冠之年,俊秀,肩上有凤印胎记。朕欲立其为后,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满堂雅雀无声,空气仿佛静止一般,落针可闻。
 
秦诩注视着一时间太过震惊而愣住的群臣,嘴角微微勾了勾,抬起的眼睛深沉一片,在那漆黑眼睛的最深处,却是亮的惊人的愉悦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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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中的轩然大波,即便秦攸没有刻意去关注,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而。秦攸看着身上分外隆重的冕服,这一身厚重的装束穿在身上自然是沉的,可这些重量仿佛化作无尽的幸福,不是为即将到来的皇后之位,而是……承诺。这是秦诩给他的承诺兑现的时刻,他无法抑制心中的欢喜。
 
秦攸站起身来,看着对面银镜之中的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位青年格外容光焕发,眉梢眼角全是得意,那颗标志性的泪痣被纹成一朵小小的梅花形状,从今天起,他将彻底摆脱秦攸这个名字,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成为秦诩的妻子,携手相伴一生的人。
 
指腹摩擦在光滑的镜面之上,秦攸有些恍惚,不自觉道,“真是……”真的是很美……张扬明艳又不失英气,在华丽又庄重的皇后冕服之下,半分不显失色,反而显出威严不容冒犯的气势。
 
当然了,他现在也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了,自然要有气势,否则与秦诩站在一起,岂不是小家子气极了?真好,秦攸觉得自己是个混世魔王也很不错,从小惹祸惯了天塌下来都不怕,只是封后的场合,他自然也无需畏惧了。
 
招了招手,王有一便躬身上前,双手奉着旒冕上前为秦攸戴好,跟秦诩的皇帝旒冕一样,十二道垂下的金线,串着十二颗玉珠,颗颗通透无比,在阳光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流光。旒冕戴好,头上蓦然一重,玉珠旒帘随即放下,遮住了秦攸的视线,也将他的面貌挡住大半,从缝隙之中只能窥见好看的线条,莹白的肌肤胜玉生光。
 
当然,窥视天颜乃是死罪,秦攸笑了一下,就算暴露又如何呢?谁能想到,谁又敢不顾一切的说出来呢?况且他“死”了快十年了,指不定京城之中的人,早就忘了还曾有他这样一号人物存在了。
 
秦攸是死了。可是他活着,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得快活。
 
看着镜中不甚清晰的自己,秦攸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还没等他抓住,王有一便出声提示吉时到了,请皇后陛下起身。
 
皇后陛下,秦攸喜欢这个称呼,秦诩的体贴真的细化到了恐怖的程度,更珍贵的是秦诩的心意。秦攸将手搭上王有一的手背,尽管外面天色还不甚明亮,但秦攸看见,那扇宫门开启之后,必然是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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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35年,秦朝文帝改年号为永嘉,同年十月,废除后宫,迎娶青阳沐氏第三子悠封为皇后,举行封后大典,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同时继宗氏稚子于皇后悠名下,接入东宫。
 
成为皇后之后的日子,对于秦攸来说,其实并不是那么无趣,没有其他宫妃需要管理到他手上的工作就很简单了,掌管宫务,教导过继得来的便宜儿子,等着秦诩下朝一起用膳、散步、分享趣事和烦恼,就像普通的夫妻一样,虽然生活平淡,但十分充实。
 
回想过去的人生,也许他所祈盼的正是这样简单的幸福呢?秦攸看得出,秦诩对于这样的生活,显然也乐在其中。一个人的眼睛总是骗不了人的。
 
当然也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比如前朝又劝谏秦诩纳人之时,总是能为他们添加一些小情趣,毕竟,他是个醋缸子啊。
 
和秦诩在一起之后,他整个人从手指之中都透出欢欣,这就像是他梦幻过的理想生活,但秦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直到五年后,这种感觉积累到制高点,他对秦诩没来由的生出一种隔阂,晚上躺在床上,秦诩翻身压住他亲吻的时候,秦攸从未有过的抗拒,猛然推开了秦诩。
 
五年来,秦攸不是没有拒绝过秦诩的求欢,但他的心中从不是这种恶心的要吐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他再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对待秦诩。秦诩很失落,但也没有勉强,大婚以来,第一次的同床异梦。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月,秦攸心中松了一口气,可同时难过也到达顶点——他表现出不想亲热的样子,秦诩就……平常,秦诩对他的关怀也一点没少。秦诩这样爱他,他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样秦攸痛苦,下定决心想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于是这一天,秦诩与众大臣在议政厅议事,秦攸遣退宫人,一个人呆在宣和殿内殿。
 
喉头又开始发痒,有什么堵在胸口。宣和殿,这是除了秦诩本人之外,最让秦攸有厌恶情感的地方,明明之前他和秦诩还时常歇在此处的……
 
一点点摸索着,终于秦攸在一面墙壁处发现了端倪,他打开了一个密室——里面并不是漆黑一片,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芒,秦攸这一刻本能的畏惧,他觉得一旦走进这个密室,一定会破坏什么。可若是逃避,心中的感觉迟早也会毁掉他现在珍视的所有东西,然后,他走了进去,桌案下由暗格,秦攸轻松打开——秦攸锁定玉玺的暗格,也是这样的方式,秦诩告诉过他。
 
里面是泛黄的纸张,不知是几年前写下的东西了,墨色看着也有陈旧之感。可那字迹太熟悉了,秦攸拿起那一叠纸张,面色惨白颤抖起来,啪嗒——有什么落在纸上,墨色有些晕开。
 
【宁韶。另外一个朕。】
 
秦攸不知在密室之中站了多久,直到自己全身僵硬,像是雕像一般,手上的纸张早就被润湿,他就无声的站在那里。
 
“小攸儿……你在这里……到处都找不到你……”
 
直到身后出现一个颤抖的声音,光听声音,秦攸就能想象秦诩脸上是如何震惊又害怕的表情,手上的纸张全部散落在地上,缓缓的回过头去,果然秦诩脸上是惊恐的表情,秦攸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仿佛踏在秦诩心上。
 
一个温暖的拥抱。
 
冰冷的泪水从秦诩脖子划过,一直落在身体里面,他用力的抱住怀中之人,从秦攸回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秦攸的眼睛他就知道他成功了——秦攸想起了所有的事。
 
如果可以,秦攸永远不想起来自然是极好的。可五年来,他清楚的知道,那不可能。总会有人说起来的,而且……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忘记,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事实也证明,五年来,秦攸发现的端倪不少,他不说,不代表不在意。
 
尽管他安排的再好,一个人如何会变成两个人,两个不同人的其实是一个人这样荒谬的事情,要怎么让人相信呢。
 
可谢天谢地。
 
他身体里的宁韶告诉他,相爱的人,永远都会相爱,只需一眼,便能确认彼此。他是秦诩,也是宁韶。尽管可能还要花一些时间,抚平小攸儿的心伤,但是,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秦诩紧紧拥着秦攸,唇角微勾,他成功了,真好。
 
第259章
 
一纸之重,更逾千斤。
 
钟子臻的手在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普通不过的笔记本纸张那轻的几乎可以不计的重量,那如同本人一样清秀的字迹,流畅的笔划似乎诉说着曾经它的主人也是如此清新,明明是单薄的一张纸,钟子臻却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透过这些字迹,他似乎看到,那笑容清浅的少年,坐在他房间那张老旧的写字桌前,在昏黄的灯光下写着这些内容的模样,他的发丝,定然会被灯光映照的温暖而清晰,他的脊背一定是挺直着如同一颗青松,就像是一副上好的画作,吸引人的眼球,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舒适无比。
 
就如同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坐在教室之中,永远是最亮眼的风景。
 
乔希……钟子臻的眼前模糊起来,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掉落,手上的笔记本纸被压得一折,水珠晕开渐渐渗透到纸张之上,让墨色晕开辨识不清,那脑中的画面似乎也因此而模糊泛黄,怎么可能呢?
 
这是、开玩笑吧?离家出走的留书,怎么能写的跟遗书一个模样呢?这一点都不好笑——体贴内敛的乔希,是做不出来这种恶趣味的事情来得对吧?
 
心中这样想着,可是喉咙的刺痛感越来越强,呼吸越来越灼热,也越来越困难。钟子臻想要笑一笑,大声告诉魂不守舍失魂落魄的钟离昧和杜亦茗这不可能是真的,可是阴云早就集结,泰山也早就压在心上。
 
越来越多的水珠争先恐后的涌出来,钟子臻才发现,了解一个人是多么可怕——
 
乔希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拿别人伤心来取乐的事情,乔希讨厌恶作剧,正如他信上所写,若是他能够看到这封信,那一定是他得到了解脱。
 
解脱,什么是解脱?一封卑微至极的像是道歉信的遗书?钟子臻心中一阵痛过一阵,信上说的那么平淡,将所有的事情轻描淡写,所有的负罪化作一句对不起,化作一句自说自话的不值得原谅,也不期盼得到原谅——钟子臻甚至不敢想象,乔希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
 
而这一路以来,乔希又是什么心情,看不到曙光的挣扎,行走在没有尽头的地狱边境,一个人背负着一切,是不是早就喘不过气来了,坚持着,对他们笑着,是不是,他每一次怀疑的心理、每一次拒绝的行动、每一次涌动的杀机、都在将乔希推入深渊。才导致乔希看不到任何希望,等待着这样一个“解脱”?
 
可是。
 
乔希。
 
你太自私了。
 
是谁允许你用解脱的借口用死亡来逃避?!钟子臻狠狠的抓着纸张边缘,每一根指骨都因为用力过猛的发痛,他却毫无反应,只是机械的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白纸黑字,怒气烧的他眼眶发红疼痛无比,不能自控的颤抖着——
 
你太自私了!你这个懦夫!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不能为自己的过错再多做一些,而不是私自认为得不到原谅,就不愿意面对,就私自给自己定罪?乔希,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以为留下这样一封信,我就会原谅你?
 
告诉你——不可能!永远!
 
明明、明明我就要释怀了,我就要原谅你了,为什么你不能再坚持一下?乔希!谁允许你离开?是谁准许你离开的——你不是要恕罪吗?没有亲口听到我的答案,你怎么能安心闭上眼睛?
 
钟子臻惨笑一声,猛地摇头,不,他不相信!乔希不可能死!
 
“砰——”巨大的摔门声响起,似乎将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不过眨眼,房间之中就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那一纸遗书缓缓落在地上,与还在震颤的木门,无人关心,只有急促而迅猛的脚步声传递过来,原来越远。
 
石杨被突然冲过来的钟子臻吓了一跳,他端着一大盆透着薄红的脏水正下楼,见此急忙往旁边让了一步,可刮在脸上的疾风依旧让他眯了眯眼睛,二楼走廊尽头就是乔希的房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有化不开的沉重。
 
乔希的离开让大家都大受打击,他知道。
 
末世的残酷他不是第一次面对,伙伴在面前死去,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从他家乡一直南下到基地的路途,他见过了太过死亡,也见过了太过人性的丑恶,这样的生活让他变得冷漠,以至于现在若是有人死在他的面前,他甚至能毫无波动。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可是今天他才知道,是不同的。
 
看着昨天还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那样冷冰冰的躺在床上的感觉,真是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还记得第一次见乔希的时候,并不是让人高兴的场合,他只能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和不堪,他从不曾说过,多么憧憬和羡慕乔希,明澈的双眼和队友的维护与尊重,都说明乔希是个……未被污染的人。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本能的厌恶这样的人,对比之下他的肮脏不是一目了然吗?可是接触了之后才知道不是。乔希反而是那个让他觉得舒适的人,乔希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他想象之中的感觉,就像是水,淡然无味却包容一切。和他相处之后才知道,要做到不喜欢乔希太难了,他不是被保护的小百花,他冷静而睿智,胆大却又心细,他清楚的感受着末世的残酷,却又神奇的保持着末世未到之前的那份……正常和从容。这样的人,有钟离昧这样的骑士守护,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他还记得乔希的笑,不那么灿烂,却总是很温暖和明朗。
 
石杨甚至一度认为,乔希是末世所剩不多美好的馈赠,可如今,这样的乔希,也终于被残酷的末世剥夺了生命。他是小队最年轻的队员,都感受到无法言喻的心痛,何况是一直以来的杜大哥他们呢?
 
这个时候,语言是那么苍白,以至于他一句话都不能说,都不敢说,只能沉默的做一些小事,可人活着,总是要向前看,就如同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逝去就停止。现在,就让他把时间留给那三个人吧。
 
******
 
钟子臻猛然推开木质房门,用力之大,让那扇还算牢固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小小的房间之中家具少的可怜,一张单人床,窗下摆着写字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一目了然。床边两个高大的男人,让乔希那张单人床显得特别拥挤,杜亦茗坐在床边让乔希仰躺在他双腿上,双手扶着乔希的身子,钟离昧站在床前,用干净的毛巾包裹住乔希的头发,看得出两人应该刚为乔希洗头完毕,正让乔希坐起身来擦干。
 
他看上去不错。皮肤瓷白,甚至反射出水润的光泽,唇色有点淡,但看得出一点点粉,与那些……根本不同嘛。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一般,静静的伏在他的下眼睑上,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衣,衬得他又年幼,又无辜,典型的那种惹得女性母性泛滥的青涩大学生的样子。
 
钟子臻大口的喘着气,他一步一步,每一步似乎都用尽全身力气,不过是走到床前,那么一小段距离,却让钟子臻身心俱疲,双肩、为什么这么重呢。
 
不过几息,钟子臻站到了乔希床前。
 
钟离昧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意外——他哥一直对乔希都很不亲近,甚至有些防备的,如今乔希没、没了,他还以为……为什么,他哥看上去比他还要难过?钟离昧想着,眼眶又湿了,明明出发前还好好的,谁会想到会这样……
 
手指颤抖着,钟离昧耸动一下肩膀,发出一声极小的抽气,一颗泪水都落在了绿色的毛巾上,染出五毛硬币那样大的湿痕,钟离昧连忙低头在胳膊上蹭了蹭,拿着毛巾的手轻轻动作起来。
 
那封信上写了给“子臻哥”,其他人自然不会拆开,也不会知道内容。
 
钟离昧的手中的毛巾被钟子臻握住,钟离昧顺从的松开手,他难受的快要不能呼吸了。乔希最后只给他哥留了信,肯定,对他哥还是不同的吧……他真的快要不能面对了,冰冷的乔希,冷的刺痛人心的乔希!往旁边让了两步,钟离昧转头,不想让别人看见他肆意的泪。
 
钟子臻握着软乎的毛巾,眼中又开始发疼,让他几乎红了双眼,他猛地将毛巾掼在地上,反手给了乔希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钟子臻接下来的行动钉在原地。
 
“谁允许你死的!谁让你死的?!乔希!”近乎于嘶吼的嘶哑嗓音,捏着乔希的双肩,钟子臻的神情扭曲,双眼之中淌下泪水,“谁给你定罪的?能决定你是不是有罪的人是我!你以为你这就算是恕罪了?你这样死了就是还清所有了?你这样就解脱自己的灵魂了?不,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醒过来!给我醒过来!亲口说对不起啊!”钟子臻终于忍不住将乔希紧紧抱在怀里——亲口说对不起啊!我会原谅你的!
 
而不是、这样、至死都背负着自己所以为的罪孽。
 
不是为了恕罪而死!醒过来啊!我已经原谅你了!
 
钟子臻第二次尝到后悔的要死的味道,口中的铁锈味那么浓,就像是当初他躺在地上,看着“乔希”站在乔泉身边,述说着当初所有的阴谋一般。醒过来啊,无论怎么样都好,活过来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醒过来啊,我给你道歉。
 
求求你了,醒过来。抱着乔希,钟子臻缓缓跪在了床前。
 
死去的人永远不会有应答。
 
钟离昧看着这样的场景,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所有的呜咽都堵在胸腔,额头狠狠的抵在墙壁之上,那一点凉意似乎传达到心底……
 
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沉默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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