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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小受总是在死(五)——墨魁

 第149章

 
艾瑞斯终究不过是小孩,哭累了被竹箬哄一哄就睡着了,不过他死死抱着竹箬,让竹箬也不得不陪着他睡,好在温斯顿被儿子一顿嚎哭弄得也挺尴尬挺愧疚的,倒也没好以独立之类的理由阻止。竹箬让机器人拿了湿帕子给艾瑞斯擦了脸,便抱着艾瑞斯睡了,如非必要,他可没心情陪温斯顿演戏。
 
将艾瑞斯额前的头发全往后推,露出光洁的额头,竹箬亲吻了一下艾瑞斯哭红的眼睛,闭上眼睛休息了。
 
竹箬睡眠本就浅,白天本来是睡不着的,也不知是不是在艾瑞斯身边比较放松,倒是入睡了,惊醒他的是门外的脚步声,竹箬一下睁开眼睛,脸色一瞬有些阴沉,很快就消失不见,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竹箬便轻轻推开艾瑞斯,自己坐起身来,于是在敲门声响起温斯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竹箬撑着人鱼椅的扶手,从床沿坐上轮椅的瞬间,温斯顿是军人,他看得出竹箬做这个动作有些艰难,但熟练的程度却不低,想来是经常做这个动作。
 
竹箬没想到温斯顿推门而入,坐上轮椅之后轻松了很多,他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正对温斯顿,眼神有些躲闪,还没来得及说话,温斯顿先开口了,他微微皱着眉,声音之中有些讶异,“你怎么不用机器人?”
 
专门定制的机器人,不就是为了让竹箬生活的更轻松一些?
 
垂下头,竹箬的神色被头发挡住,压低的声音似乎些抖,手指抓住人鱼椅的扶手,松松紧紧几下,回答道,“……对不起,我、我想凭自己、自己的能力做这些事,我已经练习三个多月了,我很熟练,可以不用机器人……抱歉,你不要生气,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不是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我身边照顾我、就算是机器人,也会有需要能量的时候……”
 
三个月?那不是……在竹箬来别墅之前就在进行练习?那个时候,竹箬刚成熟能幻化双腿吧?
 
呼吸的节奏有一丝紊乱,温斯顿只觉得心上压了块大石头,他从前教训竹箬的话顿时变得可笑起来。什么都不了解,还指手画脚。温斯顿沉默的看着面前的竹箬,人鱼大多天真可爱,他究竟做错了太多的事情,才将这尾人鱼变得如此不安与恐慌。温斯顿才认识到,自己无心之中说出的话,究竟有多伤人,又影响这尾人鱼到了何种程度。
 
温斯顿上前两步,伸出手想摸摸竹箬的头,竹箬一缩,单薄的脊背撞上轮椅靠背,温斯顿的手滞留在空中,指尖颤抖两下,温斯顿收回手,在竹箬的身前单膝蹲下,“竹箬,你害怕我?”
 
竹箬身子一僵,葱白手指在扶手上曲起关节,似乎又觉得不妥,很快又松开,温斯顿奇异的耐心,态度似乎回到了当初竹箬刚到别墅那时候,不似之前冷漠,也并没有多少因错而愧的意思,平平淡淡的,这样倒是比较能让人鱼自在一些,温斯顿怕自己的情绪再次影响到人鱼,毕竟人鱼自身的意见,太容易……随波逐流。
 
如果不是人鱼可爱无害的性格,说是见风使舵才是最合适的吧。
 
“……”竹箬咬了咬唇,垂下眼睑盖住眸子,神色显得脆弱,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轻声说到,“我……我不知道。”
 
说罢抬起眼飞快的看了一眼温斯顿,却很快低下头去,只有人鱼特有的温柔缱绻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认同,可我又担心让你不高兴。我也想努力做好一些事情,但是我可能有点笨,一直做不好。那个时候也是、夏凡就想帮我,我觉得既然有人帮我,我就……其实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后来你说的话,我想了很多,我觉得你说得对,所以我想尽力多做一点,但是今天……”
 
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有滚烫而晶莹的泪水从竹箬眼眶之中直接掉落下来,看的温斯顿心中就像湿棉花堵住一样难受,然而竹箬接下去的话才是真正让温斯顿眼前一黑。
 
“温斯顿……我,我对你,现在……非常害怕……”竹箬缩着身体,“我觉得你讨厌我……你太反复无常了……”
 
温斯顿如坠冰窖。竹箬,害怕他。温斯顿从没想过得到这样的回答,竹箬从进入别墅以来,没有对他表现出害怕,反而很积极,每次看到他都很开心,甚至通电话也很高兴很兴奋,唯一一次表现出害怕,也是误会他要打他,之后与平时并无差别,他从没想过竹箬真的会害怕他。
 
自以为是的所有,被竹箬一击而破,温斯顿恨不得给自己两拳,但他不能,在这以上他不能再惊吓竹箬了。温斯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后退了三步,远远的看着竹箬道,“竹箬,对不起——”
 
“我为我之前的错误,向你郑重的道歉。”温斯顿深深的鞠躬,“我不会再……”
 
看着竹箬并未缓和的神色,以及那双漂亮的瞳眸之中满是惊疑,温斯顿才知道话语与保证都是如此苍白,背上似乎被压了重物一般,弯下的腰,竟然是这么难以直起来的吗?温斯顿闭上眼睛,缓缓起身,语速也有些慢,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口中慢慢磨出来的一般,“你叫艾瑞斯起床吧,晚餐已经预备好了,我在餐厅等你们。”
 
说罢,温斯顿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竹箬的脸在阴影之中藏着,小小的人鱼身影单薄,似乎之要一碰,就会消失在夜色之中一般,白皙过分的肤色,看上去有冰凉的感觉,温斯顿移开目光,迈步走出房间,反手将门关上,僵直的站在门口。
 
竹箬听着门被扣上的响声,呆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抬手摸了摸脸,一双眼睛之中没有丝毫软弱,翠绿的眸子再灯光下有着无法言说的冷意。
 
摸了摸腰侧,暖身贴很好的掩饰了手环的存在,许是人鱼的身体过分柔软,手环被压迫嵌在缝隙之中,加上宽大的衣服,不仔细摸的话真的难以发现,只是竹箬不得不小心,温斯顿与艾瑞斯不同,光是警惕这一项就天壤之别,艾瑞斯对他满心信任,就算抱在怀里也不会去怀疑,而温斯顿对他本就没甚好感,现在远远不到能够暴露的时间——
 
只希望他的害怕,能够让不喜欢他的温斯顿,保持较远的距离吧。
 
整理了一下自己,竹箬推着轮椅到床边,将艾瑞斯叫起来,这个时间了,艾瑞斯还没吃晚饭,饿坏了怎么办。
 
******
 
艾瑞斯这次十分硬气,说不跟温斯顿讲话,那之后就一句话没跟温斯顿讲过,连最基本的礼仪用语都不说了,温斯顿虽不计较,但他不多话,父子之间便是僵硬的不得了的沉默,竹箬看着很是尴尬,艾瑞斯是为他生气,说不感动绝对是骗人的,就是因为真的感动所以才不希望艾瑞斯这样。
 
他看的出温斯顿在艾瑞斯心中还是有很高的地位,否则不会这样做,生着闷气,艾瑞斯自己也不好过。
 
竹箬跟艾瑞斯说温斯顿已经道过歉了,但艾瑞斯执着的不相信,表示他没有亲耳听到之前,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就算竹箬认真的跟他说是真的,艾瑞斯也摇头拒绝,并且只要有在温斯顿在的场合,无论是谁,哪怕是他最亲近的竹箬,跟他试探性的讲起温斯顿,引导他与温斯顿间接对话,艾瑞斯也不接受,也不接话自己做自己的事,在他的印象里,做错事不需要别人指出,要自己认识到主动承认并改正,在别人的话语下才道歉的,不算真的道歉。
 
对此竹箬也非常无奈,他不想勉强艾瑞斯,更不想让艾瑞斯觉得自己一直站在温斯顿那边为温斯顿说话,那样会让艾瑞斯伤心,便不再说这事了。艾瑞斯的想法传达不到温斯顿那里,于是两人的关系便一直是冷战状态。
 
温斯顿没有大男子主义,也没中途不耐烦的揍艾瑞斯,把艾瑞斯揍到听话——他们莱斯特家族也从来不那样教育孩子。温斯顿充分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十分重视艾瑞斯,以致于他回家的频率大幅提高,艾瑞斯通通采取无视的态度。
 
在后来竹箬不再跟他说温斯顿的好话之后,态度更是十分强硬,不仅自己不跟温斯顿说话,在三人都在的场合,也不许竹箬跟温斯顿说话,而他又时时刻刻黏着竹箬,让温斯顿的嘴变成真的摆设——家里没人跟他讲话。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温斯顿便将夏凡带到家里来,夏凡比起温斯顿在竹箬与艾瑞斯哪里都好说话——艾瑞斯不会对夏凡无礼,而竹箬也不会对夏凡感到恐惧。而且这个方法是夏凡提供给他的,让他了解全局,也好更加了解,完美的解决这个问题。
 
夏凡的到来,的确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家里的气氛,夏凡原本就算的上是竹箬和艾瑞斯的熟人,艾瑞斯对夏凡也很好好感,加上夏凡能说会道,懂得的东西也多,不知不觉究竟气氛调节的很好,有好几次,艾瑞斯都差点和温斯顿讲话了,但在一瞬间意识到,就会要求竹箬带他上楼。
 
竹箬看着越发心疼艾瑞斯,他知道艾瑞斯已经动摇了,只是因着他,不想轻易说好。
 
温斯顿就像是乘云霄飞车一样,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每次的失望不用说,不过他也知道急不得,也不强求,只要孩子心理还有疙瘩,他们的关系就有一天面临破裂。
 
夏凡很敏锐的发现了艾瑞斯变化的重点,心中便有了新的计划,他原本最担心艾瑞斯会不答应的,反而成为最不担心的问题。
 
于是,艾瑞斯放学回家的时间,隔三差五的就会推迟,管家先生也会被提前通知不必去接人,周末的时候,艾瑞斯也会被接出门,有的时候天擦黑才回来,夏凡与艾瑞斯似乎越来越熟,从艾瑞斯与他相处不再畏首畏尾,越来越自然就看的出来,与温斯顿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竹箬看着放心了一些——艾瑞斯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的憋得难受了。
 
但对于艾瑞斯对他闭口不提他们出去的内容,竹箬又觉得淡淡的失落,总觉得……艾瑞斯,在渐渐离他远去。
 
竹箬越发喜欢泡在水里,冰凉的水会让他觉得冷静,艾瑞斯不可能永远是小孩,总有一天会有这样的发展。只是让竹箬觉得冰冷的是,宿命转了无数次弯,似乎还是扭回了最初的线——
 
竹箬孤家寡人。这太悲哀了。
 
是啊,他至始至终,不就是孤单一人么,他的归宿,从来也只有一处而已啊。
 
第150章
 
艾瑞斯出门的情况已经快两周了,每次回家看到竹箬,他似乎都有些躲闪,像是有些心虚的样子,不过很快就会腻在竹箬身边,也丝毫不对竹箬提起他们在外面究竟做了些什么,竹箬渐渐也不怎么在意了——如果终有一天会这样的话,他并不介意这一天提前到来。
 
艾瑞斯不可能永远是一个孩子,就算是孩子,也会有感情的变化和成长,竹箬的存在会渐渐变得不再那么重要,那个时候,大抵也会如此吧。
 
竹箬想开之后,便也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任何事情都有两面,夏凡和温斯顿的目光集中在了艾瑞斯的身上,给竹箬带了了巨大的方便,他躺在人鱼仓的时间就算再长一些,也能够用寂寥去解释。
 
周五,艾瑞斯再一次晚归,与他一同回来的,当然依旧是温斯顿与夏凡。
 
竹箬已经在用晚餐了,听到外面的动静停下了动作,划出轮椅迎出门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艾瑞斯,他今天倒是比以前兴奋的多,径自扑进了竹箬怀中,脸蛋红扑扑死命的抿着唇,才能忍着不将那件事讲出来,抱了竹箬好一会儿,艾瑞斯才放开了竹箬,自己去洗手去了。
 
很快,罗伯特添了三人份的晚餐上来,竹箬看见之后还有点惊讶——他还以为这三人会在外面吃完饭才回来呢。
 
艾瑞斯这段时间明显和温斯顿关系缓和了很多,在其中起了大作用的就是夏凡,所以对于夏凡变成他们家饭桌上的一员,无论是艾瑞斯还是温斯顿,都觉得是自然而然,而竹箬也一直没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所以……就真的顺其自然了。
 
也许是因为夏凡真的帮了温斯顿很多,也许是因为两个人之间已经很了解了,所以两人之间的默契越来越好,时而会对视一眼,那时夏凡就会笑一下,温斯顿面色会柔和一些,看上去倒也分外和谐。竹箬见了也不在意,只是默不作声的移开眼睛罢了,也许原本的竹箬看到这样的场景会怀疑会伤心吧,但竹箬却不在意,说是自私也好,他一早就知道温斯顿的性格,温斯顿既然没有对他付出哪怕一丝的真心,他自然也不会自作多情。无论温斯顿做什么,他都觉得可以理解——毕竟,他和温斯顿充其量不过是看似亲密的陌生人罢了。
 
用完饭后,温斯顿没有借口军部有事离开了,实际上这些日子温斯顿回家的频率虽然增加了,却很少在家中过夜,他担心竹箬会适应不过来——夏凡则是起身告辞离开了,走之前还对温斯顿笑了笑,示意温斯顿要好好把握机会。
 
温斯顿微微点点头,这么多时间都用来准备,自然不能临阵脱逃,哪怕只是为了艾瑞斯,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
 
而且,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竹箬也该缓过了才对,就算竹箬还有些怕他,他也总不能一直去将就竹箬,放任竹箬逃避面对他,那样对于他和竹箬之间的关系恢复非常不利。
 
竹箬对温斯顿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说,只能让温斯顿独坐沙发,两人相对就算不谈话也不算太尴尬,人鱼本身就是温柔的性格,就算心中有些惊怕也会努力压下去,加上有个艾瑞斯缓和,艾瑞斯正在做老师留下的周末作业,也因为这段时间温斯顿的努力,艾瑞斯对温斯顿好了很多,离原谅应该只差一丝丝了,等艾瑞斯实在困惑的时候,温斯顿就会及时指导一下。温斯顿与竹箬偶尔会就着艾瑞斯的困惑交流两句,光看表面也挺像一家人。艾瑞斯完成作业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艾瑞斯连连打了两个呵欠,两眼之中全是困顿,拉着竹箬的手就要上楼睡觉。
 
温斯顿站起身来,走至竹箬身边,也没管竹箬惊讶的神色,伸手将艾瑞斯抱起塞进竹箬怀里,艾瑞斯也不挣扎,埋进竹箬怀里搂紧腰,温斯顿将竹箬与艾瑞斯一起抱起来,送到房间之中,临出门的时候,温斯顿看着竹箬愣怔的表情,眼角带了些无奈与苦涩,替两人盖好被子之后离开了房间。
 
看着关闭的房门,竹箬心中一肚子问号,他总感觉温斯顿有话要说的样子,大抵是他的态度不再像以前一样,毕竟真的害怕一个人,表面上再怎么伪装,接触的时候总是会瑟缩的,温斯顿不好开口也能理解。
 
翻了个身,竹箬闭上眼睛,掩住眸中的冷漠。
 
艾瑞斯既已经远他而去,他留在这个家大半理由也随之远去,竹箬轻笑自嘲,他以为艾瑞斯依赖着他,却从没有想过,其实他,何尝不是依赖着艾瑞斯呢?还好,艾瑞斯最纯真的反应,让他及时醒过来——艾瑞斯终究不会是他的孩子。
 
是不是要将计划提前?竹箬抱着旁边像个小暖炉似的艾瑞斯,慢慢的思考着,艾瑞斯虽然依赖他信任他,但并不是离了他就不能生活,而且现在的温斯顿很在意艾瑞斯的成长,这个时候离开,与艾瑞斯长大一些成熟之后离开,对艾瑞斯的影响都是比较小的……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现在还不是他能离开的时候,人鱼的地位太低,他想要冲天而起,必须要借势,竹箬缩了缩手脚,更加贴近艾瑞斯,温暖,只是寒冷的人才更加需要。
 
******
 
第二天起床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身边的艾瑞斯早就起床轻手轻脚离开了,竹箬虽然知道却也没有理会,艾瑞斯有自己的安排,他不必管的太宽。
 
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竹箬坐上轮椅推开了门,到了客厅,还是没有看到一个人,别墅之中安静的不得了,竹箬却已经习惯,笑了一下准备去厨房,大门却猛地被推开,艾瑞斯小炮弹一般的奔了过来,欢呼雀跃如同出笼小鸟,他投入竹箬的怀抱,却不说话,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门口是温斯顿高大的身影,今天他身着便服,没有军人的外形,却又军人的肃穆,端正的站姿逆着光就像是天神下凡一样。
 
温斯顿感受到身上的两道视线,如青松一般笔直的身影一动,一步一步的走向屋中,直至竹箬面前三步之时定下脚步,然后单膝蹲下,对竹箬道,“竹箬,我休两天假,准备带你和艾瑞斯一起,出门好好玩一趟。”
 
第151章
 
没想到温斯顿真的带他们出去玩了,还选了一个度假胜地,有杂志专门做过介绍的,适合人鱼游玩,但需多些注意孩子安全的海岛。
 
说是海岛,其实陆地面积并不少,只是四面环海,每到节假日,总是抢手得很,要早早的预约,一旦满员,就不再接待客人,也不必担心人员爆炸的问题,能够比较高程度的保证了孩子和人鱼的安全问题,没有长时间走失的隐患。
 
竹箬坐在临海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蓝色的汪洋大海,白色的浪花一层接着一层,水花在金色的阳光之下闪烁着粼粼波光,蓝天白云、蓝海白浪,美不胜收。
 
这个时节来度假的人并不多,沙滩上只有些零散的旅客,亦或是来享受阳光与沙滩的本地人,都是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竹箬远远看着,似乎都能看见他们脸上畅快的笑容,体会到放松的快乐,伸手摸上面前的玻璃,竹箬弯了下唇角,伸手捂住胸口,眼中却有水光萦绕,竹箬看着玻璃上映照出的人影——巴掌大精致美丽的脸,黑色齐肩短发,更映衬的皮肤雪白,吹弹可破;身下坐的虽然是轮椅,却不再是极具标志性的人鱼椅,而是人类用的轮椅。
 
——他现在看起来,跟普通的人类并没有多少分别。
 
就是因为这个没差别,再一次让竹箬心中的高墙与冷漠,溃散的一败涂地,愧疚、感动、酸涩、幸福最终全化为丝丝细细的痛,在心中闷的难受——他以为艾瑞斯是和夏凡和温斯顿一起游玩修复感情,以为艾瑞斯乐不思蜀,以为艾瑞斯孩子心性已经忘了他的时候,艾瑞斯却是在研究着,用什么样的染发剂不会损伤人鱼的身体,在思考着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才会高兴,并将他小小的脑袋之中的思考付出实践,将他小小的心脏之中的心疼都拿出来给他,他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不敢动呢。
 
竹箬将脸埋在双手之中,滚滚的热泪湿润了手心,渗透到了指缝之中。
 
他曾不止一次的表现过想变成人类,也从来没有在艾瑞斯面前掩饰过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与向往,艾瑞斯都记得。
 
只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艾瑞斯年纪小,也许并不能理解竹箬说过的想变成人类是多么难以实现的愿望,也不知道这个愿望之下的竹箬是多么的悲哀,更不清楚究竟如何达到这个目标,他的方法是最最简单最最幼稚的,穿上人类的衣服鞋子,坐上人类应该坐的轮椅,外表变成人类的样子,就算是完成。
 
以这两个要求作为原谅温斯顿的条件,才有了现在的竹箬,到这个度假胜地的海岛来玩——作为人类,体验外面的世界。为此,艾瑞斯做了大量的功课,他与夏凡他们出门之时,根本没有忘记他。
 
每次都是这样,在他最脆弱最伤心想要绝望想要放弃的时候,艾瑞斯就像是一道光一样,照耀所有的黑暗,驱散所有的寒冷,竹箬悄无声息的流着泪,光明无法改变他内心的荒芜,温暖也不能变更他意识的冷漠,就是这样,竹箬才更加伤心,也更加难过,体会到自己是多么卑劣和恶心的一个人,就像是这次一样,一旦不确定就会立刻做出选择,明明已经决定,要拿出所有的感情和真挚去对待艾瑞斯——他背叛了自己的承诺,辜负了艾瑞斯的感情。
 
结果他还是当初的自己一点都没变。
 
自私、冷血,一切以自己为重,怕被伤害,所以任何人都被隔绝心外,牺牲旁人根本在所不惜。软弱的一塌糊涂,承担不起一丝背叛,付出不起一丝多的信任;又强硬的可怜可悲,不肯放弃那最后一线的希望,强撑着站着、走着自己认定的道路。
 
可笑,可笑到他想哭的程度。
 
怎么会不惊喜呢?就是太过欢喜,才会悲泣不已啊。心中的负罪感,将沉重的镣铐套上他的手脚,竹箬将身子缩进椅子中间,肩上好重,再也走不动了,再也无法这样走下去了……幸福的感觉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已经说服不了自己了。
 
哭过之后,竹箬的情绪宣泄了很多,掏出手帕擦了擦脸,竹箬操纵着轮椅回身,却蓦然身体一僵,不知何时,温斯顿站在了门口——
 
竹箬忙垂下眼睛,双手十指交叉,微红的眼眶掩饰不住他哭过的事实,低下的头颅,遮盖不住他低迷的情绪,他累了,从身体到心理,如果可以,他真想好好的睡一觉,不必有个风吹草动就醒来,也不想要无论什么情况,意外或者计划之内,都去费尽心思的去利用一切,将自己定在最有利的位置了。
 
“温斯顿,你、你能不能抱抱我?”身体采取的行动,或者说脑内的支配,完全脱离了竹箬本人的想法——已经,已经习惯这样了啊,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去改变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从竹箬心中升起,他却只是垂头坐着,一动不动如同没有上发条的人偶,不动声色。
 
温斯顿看着面前的竹箬。
 
坐在机械的轮椅之中,显得格外娇小;黑色的发尾蜿蜒在白瓷般的颈脖上,显得格外脆弱。他的声音不像是平常一样,要么温声柔气,要么活泼有力,而是闷闷的,没有让他不舒服的畏惧,只是那样难过的语调,像是带着尖尖的小刺一样,听在耳里都觉得刺痛。温斯顿心头不由得有些沉闷,面前的人鱼,就像是黯然失色的水晶,让人心疼。明明对他还是有惧怕的,却在向他寻求拥抱。
 
原来,人鱼不是永远都温柔随和,不是不会伤心,只是隐藏起来;不是没有思想,只是他们的思想,即便说出来也没有人重视,也没有实现的机会,所以宁愿埋在心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到底委屈竹箬到了哪种程度,才会让竹箬,向心中有惧的寻求拥抱呢。
 
如果不是艾瑞斯的坚持,也许他一直意识不到这一点,他究竟有多么卑劣,一边扼杀着竹箬的想法,一边责怪竹箬没有自我。
 
面前的竹箬,并非渴望他的情感,而是渴望他的体温。
 
温斯顿心中一痛,上前几步弯下笔直的脊背,伸出双臂,大手覆住竹箬后脑勺,轻轻将竹箬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他不想追问竹箬哭泣的原因,就算真相摆在面前,也不过是在继续伤害罢了,此刻,他只想将竹箬最想要的。
 
腰被收紧,胸膛是人鱼轻柔的呼吸,温斯顿心中说不出的闷,他抬眼看着远方的大海,也许,当初同意父亲的想法,将竹箬接到家里来,就是错误的选择吧——他给不了这尾人鱼幸福与快乐。
 
微风浮动,吹起落地窗两边的窗帘,海滩图案的窗帘鼓风而起,就像是波浪一般起伏不定,在阳光与玻璃的镌刻下,两个各有所思的人拥抱在一起,像是定格动画一般,大风抚起竹箬柔软的头发,拂在温斯顿的颈窝,与风声一起消逝的是竹箬的一句话,温斯顿愣了一下之后,摸了摸竹箬的头,轻轻点了点头,竹箬飞扬的头发落下,与之一同落下的是温斯顿的话语,竹箬一瞬间又红了眼眶,脸上露出了笑容。
 
“嗯,谢谢你,温斯顿。”竹箬推开温斯顿,眼角还未掉落的泪珠熠熠生辉,映衬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一时竟刺得温斯顿眼睛生疼,温斯顿伸手擦去竹箬眼角的泪,正巧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艾瑞斯小小的身子出现在门口,脸上是来不及收敛的兴奋,看到竹箬的那一瞬眼睛一亮,竹箬转了个方向脱出温斯顿的阴影,向着艾瑞斯张开双臂,艾瑞斯脚步加快,炮弹一般的冲进竹箬怀里。
 
竹箬顺手揉了一把艾瑞斯的金发,艾瑞斯便脚手并用爬上了竹箬的轮椅,坐在了竹箬的双腿上,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竹箬,眼里是许多的期待与一丝忐忑,双手抓住了竹箬的手,艾瑞斯弱声弱气,“小箬,我、我选了这个地方,你喜不喜欢?”
 
他在飞行器上其实就想好了,要在到达的时候就问竹箬的,万一不喜欢,还可以有时间换个地方,可是没想到,从首都星到了伊尔岛之后又转了一次飞行器到海边,在飞行器上他一路保持兴奋,就像及时去问竹箬给他惊喜,结果上了飞往海边的飞行器之后精神反而疲惫了,到半路就撑不住睡着了,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与竹箬交流,艾瑞斯心中其实有些忐忑的。
 
“嗯!我好喜欢,谢谢你艾瑞斯!”竹箬大力的点头,就算不喜欢,看着艾瑞斯眼中的期待,他也会喜欢的。
 
艾瑞斯松了一口气,终于满足的笑了起来,抱着竹箬打开了手环,开始跟竹箬介绍人鱼在海边可以玩哪些游戏,他在夏凡与温斯顿的陪同下,专程询问了人鱼健康师,不仅仅是询问这些,还学习了许多护理、照顾人鱼的知识,当然后面这些是艾瑞斯为温斯顿点的,他现在就算学了很多也做不到。
 
“好啦,知道我的艾瑞斯最最贴心了,”竹箬捧着艾瑞斯的头,在艾瑞斯嘴上亲了一口,“最喜欢你了。”
 
艾瑞斯的脸噗一下红了个透,一下子懵了,上一秒还口若悬河,立马就讷讷的不知道说什么了,没一会儿居然又像第一次面竹箬那会儿,羞涩的不知如何是好,大大的眼睛里面含了半滴眼泪,要哭不哭的样子,将竹箬逗得哈哈大笑,坏心思的捉住了艾瑞斯,连连在他唇边亲了好几口。
 
明白自己被逗了,艾瑞斯也还是害羞的不得了,只把自己的脸埋在了竹箬胸前,像个小姑娘一样。竹箬眼里染了阳光一般的温柔,摸着艾瑞斯的头发,扬起一抹美丽的笑靥。
 
已经,不想在思考那么多了。
 
竹箬轻轻闭上眼睛,掩盖住眼中刺骨的冷意,只让幸福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如果付出的得不到回报,那么……
 
[为了在救他的同时,有能力将他杀死]竹箬回想起曾经说过的话,抱紧了怀中小小的身躯。
 
温斯顿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却在他察觉的一瞬间消匿无踪温斯顿狐疑的看了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他的精神力等级是s,很少有逃脱他感知的威胁了,将精神力铺散开去,查看的范围现实十分安全,温斯顿放下心来,可能最近精神紧张,出现了错误感知了——就算有人真的相对他不利,也不会这么愚蠢的暴露自己。
 
回首看着两人亲密的谈话,温斯顿心中有些复杂,他知道竹箬与艾瑞斯两人之间的感情很深,却没想到……竹箬会对着他问出这样的话来——
 
【能让艾瑞斯成为我的孩子吗?】
 
他原本是想拒绝的,也许是那时的竹箬太脆弱,又或许是心中的愧疚作祟,又可能是考虑到艾瑞斯对竹箬的依赖,他便这样回答了——
 
【如果艾瑞斯答应的话,他就是你的孩子。】如今看来,艾瑞斯的选择,几乎不出预料了,原本是这样温馨的一幕,温斯顿看着,心中却有了丝丝隐忧,让这两个人再亲密一些,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温斯顿不知道,可是他没法拒绝。
 
第152章
 
海边的生活无疑是竹箬在这个世界过的最开心的日子,首先人鱼对水的喜欢是他抵抗不了的天性,其次是艾瑞斯真的很用心,连带着他都乐观起来。
 
而温斯顿,在休假结束的时候,似乎也看出两人的不舍,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在竹箬与艾瑞斯一起收拾东西的时候,温斯顿过来表示还可以再待两天,学校那边也给艾瑞斯请了假,艾瑞斯迟疑一下之后很是开心,比起上学,他更愿意与竹箬一起在外面玩,要知道他父亲可忙啦,而罗伯特先生绝对不会带他们出远门玩,错过这次指不定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竹箬没有多问,笑笑就接受了,毕竟艾瑞斯开心,而他回去首都星之后,就必定没有这样自在的时候了,但在艾瑞斯看不见的时候,竹箬还是私下关心了下温斯顿要不要紧,不要耽搁温斯顿的工作。
 
温斯顿有自己的思考,他陪艾瑞斯玩的时间很少,更不提这样出门旅游了,而竹箬名义上是他的人鱼,别说出远门,就算在首都星,也少有自由的时候。就当是补偿也好,他工作太忙了,现在竹箬把艾瑞斯当成自己的孩子,他很放心,艾瑞斯在各方面,一定会越来越优秀,也会越成长的可靠。
 
对于温斯顿的想法,竹箬并不清楚,也不是太关心,在哪里都一样——他现在得了一项新的乐趣,就是逗艾瑞斯。
 
渡梦这么多的世界,他没有过孩子,也从来没有养过孩子,不知道其他有孩子的人是什么心态,是什么感情,会不会也是像他这样乐此不疲的逗弄孩子,看着孩子的反应,无论是笑了、开心了、郁闷了、害羞了,还是有些小生气,看在竹箬眼里,都觉得可爱的不得了,恨不得抱在怀里一顿揉搓。
 
当然竹箬最喜欢的,还是看艾瑞斯一包眼泪委委屈屈的样子。
 
出于竹箬的恶趣味,艾瑞斯经常被竹箬亲亲,还是嘴对嘴那种,搞得艾瑞斯又变成当初受气包的样子,竹箬就会高兴的笑起来,捏捏艾瑞斯的脸蛋乐不可支,到后来艾瑞斯都习惯了,虽然还是很害羞,在竹箬哄他亲一个的时候,也会乖乖亲在竹箬唇边,然后忸怩的不行。
 
再怎么留恋,时间总是有限的,多出的两天也是一晃而过,转眼间便到了临回去的晚上,艾瑞斯爬上床,大头蹭啊蹭到竹箬头边,双手搂住竹箬,像个小大人一样叹气,“小箬,要回家了,你会舍不得吗?”
 
竹箬点点艾瑞斯额头,“怎么,艾瑞斯舍不得吗?真是个小懒虫,整天就想着玩,回去跟不上功课,变成个小笨蛋怎么办?”
 
艾瑞斯一急,脸颊就红了起来,他将头埋在竹箬颈脖,瓮声瓮气答道,“才不是呢,我是想,这样回去了的话,小箬就、就就要变成人鱼了。”艾瑞斯声音越说越小,要不是凑在竹箬耳边,到最后几乎要听不见了,竹箬一听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艾瑞斯的背,语重心长道,“我已经很开心了啊,我已经体验过做人类是什么感觉了,所以就算回去,变成人鱼,我也不觉得不好。”
 
是啊,体验到艾瑞斯这份心思的时候,这一趟的出行就已经没有遗憾了。
 
艾瑞斯在竹箬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去看竹箬,琥珀色的眼睛漂亮极了,“真的?”
 
“嗯。”竹箬重重的点头,他知道艾瑞斯很聪明,不愿意艾瑞斯多想,摸着艾瑞斯的脸颊轻声道,“艾瑞斯,其实我想变成人类,只是想要像一个人类一样,能够自主自立,称为有价值的人,不是只是享受着其他人的保护,也能够保护其他人。不过现在我觉得,作为人鱼也很好,因为……”
 
“我有艾瑞斯你了啊。”竹箬说完,低头去看艾瑞斯,结果艾瑞斯满面通红,紧紧的闭着双眼,双手死死的抓着他的睡衣,死命的装着已经睡着了,竹箬轻笑一声,也不拆穿艾瑞斯,将被子拉起盖好,竹箬在艾瑞斯唇边印下一吻,低声道,“晚安,艾瑞斯。”
 
这孩子太过害羞,急不得的,不过也是另外一种可爱激萌,等到长大了,自己估计又会很惆怅见不到这样可爱的姿态了吧,竹箬心中轻笑。
 
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竹箬闭上眼睛,呼吸平缓,渐入梦乡。睡意传递,困顿散开,没过一会儿,怀中的小暖炉小心翼翼的靠近,小脸红扑扑,热意却已经退散,艾瑞斯在竹箬怀中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抬起眼睛看了竹箬一眼,他想要长大,也是和小箬一样的呢,与竹箬一样的心情让艾瑞斯很是开心,抱住竹箬一只胳膊,沉入了梦乡。
 
只是好梦没有延续多久,半夜的时候,温斯顿急急进了竹箬两人的房间,动作小心的将竹箬叫醒,竹箬揉了揉眼睛看向床边的温斯顿,温斯顿穿戴整齐,整个人散发着肃杀之气,竹箬心中咯噔一声,面上立刻没了困意,撑起身子来顺手将被子盖在艾瑞斯身上,晚上的海边很冷。
 
竹箬摸上床头柜边的台灯,准备将灯光调的亮一点,却被温斯顿捉住了手,温斯顿压低了声音,隐约带着些歉意,“竹箬,抱歉,军部发生了点状况,我必须立刻赶回去,你们……”
 
“你们原定的回去时间取消,我会安排罗伯特来接你们,你们就在这边等着。”温斯顿显然已经有了安排,说起来一点也不混乱,竹箬忙点了点头,就算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人类,但也是个残疾的人类,带个四岁的孩子去赶飞行器,怎么说都是很危险的,海边这边住的是莱斯特家族的别墅,更加安全,只等着罗伯特来接人就好。
 
安排完了,温斯顿站起身来,竹箬没有多说,只在温斯顿转身的时候,拉住温斯顿的手,说了句,“你小心。”温斯顿顿了下脚步,重重的点了点头算作应答,而后大步离开。
 
温斯顿离开之后,竹箬慢慢的躺下,温斯顿这个时候紧急回军部,一定是出了大事……是什么事?难道、是虫族入侵的事情?还是内部出现矛盾?亦或是有政敌弄出了问题?
 
罢了。竹箬将被子扯起来盖住胳膊,他只是人鱼而已,军部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操心,温斯顿的能力摆在那里,不管是什么情况,就算有点小挫折也不会有大问题,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过来的,他一条人鱼想的再深没有用处。温斯顿来的快走的也匆忙,两人没说几句话,声音也低,没有闹醒熟睡的艾瑞斯,竹箬也就翻身搂住艾瑞斯,不去想温斯顿那边了。
 
第二天早起,艾瑞斯没见温斯顿有点不开心,在听竹箬说“你父亲有事忙,昨天晚上急匆匆离开”了之后,也就放下了心中的小郁闷,还颇为小大人的安慰了下竹箬,大意是让竹箬不要担心温斯顿,温斯顿一定会很顺利。
 
回程的事情基本安排的差不多,艾瑞斯一早与罗伯特先生取得了联系,罗伯特告诉艾瑞斯,中午回抵达他们所在的别墅,让两人安心等待。所以竹箬与艾瑞斯根本不急,在别墅之中悠闲的等待着。
 
伊尔岛离首都很远,过了允许个人飞行器出行的范围,所以来去都需要乘坐帝国航班,这也是防止帝国的一些犯罪行为,开个飞行器迅速逃逸,岂不是让盗贼们贼心壮大么?其实很好理解,国家虽然统一,但地域辽阔也不得不实施安检和出入境核查等情况,方便帝国管理。
 
罗伯特是个优秀的管家,在中午的时候,如约到达了别墅,将竹箬与艾瑞斯两人安全的接到了“机场”,等待飞行器到达飞行时间之后起航。在别墅等待罗伯特的时候,艾瑞斯吃多了水果,到了等待厅坐了好一会儿之后就憋不住了,捏着小手凑到竹箬耳边小声说要上洗手间,竹箬一见艾瑞斯的样子,心中就忍俊不禁,知道笑出来会让艾瑞斯生气,竹箬憋着笑,跟罗伯特说了下,罗伯特一愣,而后看了下手环,点了下头之后又露出些忧虑,微微弯腰对竹箬问道,“还有时间,我带艾瑞斯少爷去洗手间,您一个人没问题吗?”
 
竹箬笑了一下,手指点了下坐下的轮椅,漂亮的眼睛倒映着亮光,合着他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俏皮来,然后点了点头,“你们快去快回。”
 
罗伯特见此也松了一口气,他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问竹箬,若放在平常,放着人鱼一个人看行李,哪怕这个等候厅的人很少,也是万万不可的,但现在竹箬看着就像是人类,又是在这样的公共场合,他们也用不了多少时间,问题不大。于是罗伯特微微对竹箬欠了欠身子,牵着艾瑞斯的手,向着洗手间的地方过去了。
 
竹箬看着两人走远,在转角之后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内,才回过头来看了一下身侧的两个箱子,头转到一半,竹箬眸光一厉,飞速回头扫了一眼四周,手上扒拉行李箱的动作乱了一下,显得有些慌乱——好奇怪,刚才一瞬间,好像有被谁窥视的感觉……
 
虽然只是一瞬间,是错觉吗?竹箬将行李箱放在自己旁边,双手放在了轮椅的扶手之上,手指隔着一丝空气,虚虚的点着操控轮椅行动的几个按键,心中不由警惕,面上却是一副等待飞行器无所事事的样子,时不时自然的看向那个转角,几分钟之后,再没有一丝异样,竹箬才松了一口气,看来真是错觉。
 
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异常,感觉也不过瞬息,然而谨慎总是没有坏处的。
 
又过了几分钟,艾瑞斯还是没有回来,转角那边没有一丝动静,看着大厅前电子屏上的时间,竹箬也不禁有些着急起来,准备再回头去看转角之时,竹箬却瞪大了眼睛,从电子屏的荧幕之上,他看到了转角的墙边有一只手无力的贴在地上,随后电子屏上的背景改变,再也无法倒映到转角那边,竹箬回首去看,却被自身高度与众多椅子限制了视野,竹箬双手缩紧握拳——他忘记一个重要的点,那窥视的目光,针对的目标如果不是他,而是离开的另外一方呢?
 
这个猜测让竹箬的心一秒钟沉入海底。
 
第153章
 
如果一开始窥视的目光就不是瞄准他呢?那么,艾瑞斯离开那一瞬间,那束目光的暴露就有了解释——艾瑞斯起身,离开人群较多的大厅,无疑是“它”的机会,所以才会有了波动,被竹箬察觉。
 
艾瑞斯本身一个不足四岁的小孩,并不足以吸引罪犯的注意力,拐卖孩子的罪犯可没这么大胆,敢于对身边有大人的孩子下手,而且这个等待室不止艾瑞斯一个小孩,十几分钟过去,没有见到其他小孩被当做目标。排除这个可能,事情似乎变得清晰了起来——艾瑞斯的身份。
 
这是一起是别有用心的绑架,或者袭击。
 
艾瑞斯是温斯顿的儿子,这一事实对外公开,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温斯顿本人非常强大,又身居高位,要直接对温斯顿本人造成什么伤害,基本是天方夜谭。要论什么事情能够对温斯顿起到威胁或者报复的作用,无疑是家人的安全。与温斯顿关系最亲近的,一个是温斯顿的父亲克里斯,这个谁都动不了,除此之外,便只有温斯顿唯一的儿子——艾瑞斯。艾瑞斯出了什么事,温斯顿一定会很痛苦,特别是在这种家庭旅行之中,温斯顿先以工作的理由离开的情况下。
 
而没有瞄准温斯顿的人鱼,也就是他的原因……他现在只是被温斯顿领回家而已,根本没有公布任何消息,除了人鱼饲养中心的人知道,人鱼中心保留签字的文件证明之外,外人根本不知道克里斯去了一趟人鱼中心之后究竟有没有带走人鱼,这也是人鱼中心对人鱼的一种保护,绝对保密每一条人鱼的去向,除非之后人鱼自己公开结婚消息。他和温斯顿没结婚,外人根本不知道温斯顿的人鱼是谁,而他今天这副样子,想必也是没被注意一部分缘由。
 
在温斯顿还在的时候,或者说在海边别墅的时候,竹箬一次也没察觉过窥视或者危险,显然“它”并没有从海边就开始跟踪他们,而是从他们进入飞行器站才开始的,是为了万无一失吧,温斯顿精神力等级在帝国是顶尖水平,稍有异常就会被察觉,功亏一篑;而窥探与盯梢,哪怕再小心,时间一长暴露的可能性成倍增长。
 
所以选择了短时间但出手便得逞的方法,守株待兔。
 
也正因为这样的战术,“它”对于他的身份没有正确的定位。竹箬右手紧紧的按着右边腰侧,手掌用力捏的肌肉变形生疼,一小段圆环硌在手心中央。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艾瑞斯处境很不妙了,要去吗?
 
以他现在的战斗力,此去怕是肉包子打狗,可能不仅救不了艾瑞斯,恐怕连自己也会搭进去吧?而且他是稀有的人鱼,说不定会让自己陷入更加艰难的境地……
 
屏幕再次变换,纯黑的底色和鲜红的字体,透过屏幕,竹箬再次看到转角处,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似乎先前看到的都是幻觉一般——怎么可能,已经二十分钟了,艾瑞斯从来不是喜欢乱跑的孩子。
 
竹箬低着头,嘴角轻轻拉开,露出一个浅笑来,明明该是柔和的笑靥,却奇异的透出一股疯狂的味道,垂下的头发挡住竹箬所有的神色,竹箬伸手,从上衣下摆探进衣服之中,揭开了那一直贴的很牢实的接近肤色的暖身贴,指腹划过手环光滑的材质,留下极其美妙的触感,将手环揭了下来,在衣服的遮挡之下,竹箬将手环套上右手手腕,拨了下手环,一封邮件送出,而后拉下袖口掩住。
 
艾瑞斯从来没有一次抛弃过他,所以……这个时候怎么能够丢下艾瑞斯一个人?
 
显示屏上的信息再次变化,竹箬抬起头来,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常,同时双脚先后离开轮椅脚踏,踩在了地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竹箬眼神一厉,一下站了起来——双腿的疼痛让他不适的皱了皱眉,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走路,曾经信手拈来的事,如今却是这么困难。艾瑞斯……
 
疼痛,虽然很讨厌……似乎已经习惯了呢。嘴角微微一动,竹箬适应了一下,迈动脚步向着卫生间的方向疾步而去,路过垃圾桶时,顺手将已经揉成一团的暖身贴顺手扔了进去。艾瑞斯,一定……
 
旁人简单竹箬站起来,稍稍惊讶之后也不怎么在意——看这少年身体单薄,估计是体弱才乘轮椅,能走也不奇怪。
 
竹箬一路走一路注意着四周,转角,是一条中等长度的走廊,地板上很干净,竹箬并不奇怪,如果有个人一直躺在这里才奇怪,大厅之中人虽不多,被察觉的话会平添许多麻烦吧。顺着墙壁上的指示,走廊的尽头就是卫生间,竹箬脚步顿了一下,罗伯特站在这里是为了兼顾两边吧,一回头就能看到大厅坐着的人,艾瑞斯出了卫生间他一眼就能看到。艾瑞斯,你一定要没事……
 
竹箬的步子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急,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平静,这一刻,似乎一切都远他而去,心中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卫生间门口静的可怕,甚至他出现在这个位置,都没有感觉到异常,比如说敌意或者警惕的目光——竹箬心中越发警惕紧张,动作越发迅速,必须快点了。
 
“检修中!”三个通红的大字在厕所门的显示屏上,竹箬轻笑一声,难怪……
 
稍微退后几步,竹箬狠狠一脚踹在门锁处,脆弱的公共设施嗑嚓一声,他该感谢这种服务社会的公共设施不是用什么该死的电子锁吗?竹箬一边思考,一边推开门冲进厕所,踹门这么大的动作,他也不期待不会被察觉,既然暴露了,他动作再摸索、再小心也没有用!艾瑞斯,你一定要没事!等着我!
 
“艾瑞斯!放开他!”绕过洗手台与镜子,看到的场景让竹箬瞳孔一缩,艾瑞斯被一个绿衣服的男人反剪了双手制住,另外一个中年男子拿着一支不知装了什么液体药剂的针筒正想从艾瑞斯颈动脉注射!竹箬绿宝石一般的眼睛之中满是怒火,身体的反应比脑中的思绪反应还要快,趁着那男子愣神的瞬间,疾冲过去一个侧踢,狠狠踢在了中年男子手腕处,中年男子手一抖,针筒摔在地上,男子也因疼痛回过了神。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中年男子脸色阴鸷,看了制住艾瑞斯的男人一眼,绿衣服啧了一声,眼神有些不屑,在他看来,面前的少年弱的要死,被这样的人击中根本就是年度最大笑话。
 
竹箬一击则退,他清楚自己是几斤几两,一击得手,完全是出其不意,他早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感叹过人鱼的声线,那个时候只是感叹这声音十分奇特,虽不像是童话或是电影之中一般能够魅惑人类的思想,驱使人类的行动,却也有一种别样的诱惑,配合讲话的速度韵律,放松人的警惕,让人有一丝怔忪还是做得到的。
 
原本他对声音的掌控就很强,用他的本音就做得到,有了人鱼声线加成,不过是更加容易罢了。
 
然而,不能二次使用。就算能一直使用,竹箬也明白,他不可能打得过这两个成年男人,而且这两个成年男人有帮手。
 
他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观察到了,罗伯特被打晕了,应该被注射了什么药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绿衣服那边墙角有一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应该是用来装艾瑞斯的,侧边的窗户开着……这边是二楼,窗户下面应该是停车场……不出意外的话,下面应该有接应的人。
 
这是一场阴谋,是有目的的绑架,他必须要想个办法。
 
更让竹箬担心的是艾瑞斯的状态,他没有被打晕,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眼神很是涣散,神情很痛苦,竹箬估计他是受到了精神力攻击,不然他s级体质,不可能束手就擒。他那么小的孩子,骨骼都还没有发育完全,就被绿衣服那样大力的扭着胳膊反剪双手……竹箬心中一抽。
 
绑匪不会轻易放弃目标,而他也不可能丢下艾瑞斯一个人去面对,他还那么小,他绝不会让艾瑞斯的人生,都这个地方转向不幸。竹箬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大声呼救只是无谓的挣扎,不仅起不了什么作用,还会让生死不明的罗伯特先生死个彻底。
 
“解决他。”绿衣服似乎完全没将竹箬放在眼里,轻飘飘的对中年男子道,“快点,添麻烦的话,老大会不耐烦的。”说着自己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支药剂,啧了一下嘴,尽管是便宜货,这种药剂可是已经禁止生产的啊,还好没摔坏,便不再顾竹箬那边,拿起针管便要动手。
 
竹箬目眦尽裂,顶着中年男子打在他肩上的一拳,硬是冲到了绿衣服面前,一把抱住了艾瑞斯,随后那针管扎在他的后颈,冰凉的液体迅速被推入,竹箬闷哼一声,双手死死的抱住艾瑞斯,随后后颈一痛,渐渐失去意识。
 
闭上眼睛前一秒,他似乎看到艾瑞斯,泪流面满。
 
抱歉啊艾瑞斯,让你哭了,第二次。
 
“呸!晦气!”绿衣服满脸怒意,一脚踢在竹箬背上,竹箬抱着艾瑞斯突然倒地,绿衣服还想泄愤,中年男子制住他,压低声音道,“别拖了,走。”
 
绿衣服尤不解气,却也知道只能如此,打开脚边的箱子,着手去拉扯艾瑞斯,却无论如何拉不开竹箬的手,中年男子看的皱起双眉,过去帮了下手没能成功,爽利的从衣服之中掏出匕首,就在要下手时,被绿衣服阻止,“这小子认识这个娃娃,一起带回去。”
 
中年男子稍加思考,同意。幸好竹箬身量小,装两个人也能装下,盖箱子的时候绿衣服看到艾瑞斯的眼神,他无声的流着泪,双眸之中透出的刻骨恨意将绿衣服吓了一退,正要发火,中年男子合上旅行箱,提起便从打开的窗户一跃而下,绿衣服呸了一声,快速跟了上去。
 
第154章
 
好难受,无论是呼吸,还是身体。
 
竹箬睁开眼睛,面前一片漆黑,却有小小的呼吸扑在侧脸,颈脖处有湿润感,竹箬悬上半空的心终于放下了,还好……最重要的,艾瑞斯,还在他怀里。
 
双臂几乎失去知觉,麻痹的只有手指之间有火花炸开一般的痛感,双腿曲折着伸展不开,疼痛一阵一阵袭上,似乎要将他的双腿一层一层的剥开一般,而身体内部,每一块肌肉都充斥着酸麻无力的感觉,是被注射的那个的作用发作了吗?
 
这里是……行李箱?竹箬已经肯定了这个答案,心中冷笑不已,真亏他们能把两个活人装进这么大点的箱子,也不怕把他们给闷……慢着,既然没有当场把他们做掉,大抵还是想要捉活得,但这箱子并不太透气,那么——他们的目的地应该不远,否则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然就是,这些人根本不是很在意他们的死活——这次的绑架不为敲诈不为威胁,只是单纯的买凶。这些人不过是打鸟的枪头,真正的凶手藏在幕后,而他的目的,只是想要给温斯顿制造心理阴影,他们被绑之后的状态,真凶根本就不关心,或者真凶很能确定,他们被绑架之后,过不了好日子。藏在黑暗之中,不露声色看着这出惨剧,正端着红酒品尝,准备欣赏温斯顿懊悔不堪的表情作为提高兴致的“点心”。
 
就算温斯顿面上冷静,毁掉温斯顿的儿子,也足够他泄愤了吧。没有走投无路,就不会狗急跳墙,像个跳梁小丑一样,需要亲手折磨一个人以达到心理的满足,这种行为不过是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罢了。
 
卑鄙又可怕的对手,不知是温斯顿的哪个敌人,居然如此阴狠。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和艾瑞斯的处境恐怕非常不妙了。会接这样的“工作”,无疑抓他们的人,不仅是惯犯,而且一定有较为完善的组织结构,没有当场弄死他们,不过是因为他们活着,比死去价值更大。
 
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人,多余的价值只剩下……人咬易。
 
两种可能,端看最后,黑手会不会自己露面。
 
竹箬咬住唇瓣,哪种可能都很不妙。如果真凶是狗急跳墙的人想要报复,那么他们,或者是说艾瑞斯一个人,肯定会遭受许多非人的折磨;若是后一种猜测,艾瑞斯一时受到的身体上的折磨可能会少一些,但是……
 
只能期待他的邮件,能够早点被注意——希望克里斯能够早点行动了!是的,他的邮件没有发给温斯顿,而是发给了莱斯特家族的掌权人,艾瑞斯的祖父克里斯,如果这次的行动的最终目的是打击温斯顿,那么现在温斯顿必定抽身不能,求助克里斯比温斯顿更可能得到有效的救援。
 
克里斯虽然不常来罗兰庄园,甚至到温斯顿别墅之后几个月,竹箬都没有再见到过克里斯,但克里斯与艾瑞斯经常用邮件交流,看得出克里斯是非常在意艾瑞斯的,否则他第一次见艾瑞斯的时候,艾瑞斯也不会抓着克里斯的裤子躲在他的身后。
 
艾瑞斯从来都不会那样亲密的躲在罗伯特身后。
 
祖孙俩关系很不错。克里斯一定不会放任艾瑞斯处在危险之中,就艾瑞斯是他死去的大儿子的唯一血脉,克里斯就不会放任他有一丝危险,他那封邮件,一定会引起克里斯注意的!至于暴露那只手环会不会引起怀疑的事,竹箬歪了下头,感受着艾瑞斯浅浅的呼吸,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竹箬用鼻尖蹭蹭艾瑞斯的脸,艾瑞斯还是跟之前一样没有回应。
 
竹箬心中满是焦急,他现在不能说话,万一被人听到,发生什么不能预测的事情——现在的他,不愿意从艾瑞斯身边离开一步。艾瑞斯被神经攻击,究竟要不要紧,为什么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满心都是问题,竹箬却只能憋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去思考这次的事件,去揣度敌人的心思,从幕后黑手到绿衣服口中的老大,甚至是绿衣服与中年男子的想法,然后思考要如何应对,才能使他们受到的伤害最小……
 
不仅仅是艾瑞斯,还有他自身。
 
在这里,绝对不能有一分的软弱,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能够保护艾瑞斯,为艾瑞斯撑起一点点生活的空间呢。他必须站在艾瑞斯的身前,就为艾瑞斯,也曾撑起过他的世界,用他那小小的,甚至还没有长成的双手。
 
真是奇怪的药水,会让人肌肉酸麻无力,却不会消去人的痛觉……五感似乎也很正常,竹箬听见外面机器行走的引擎声,感受到震动,甚至集中精力之时,还能隐约听见交谈声,只是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有箱子阻隔,杂音多。竹箬只好放弃了可以从绑匪对话之中获取情报的可能性。
 
颈部的湿润感一直没有消退,甚至有几分水意流过,竹箬猛然睁大眼睛,在拥挤的空间之中艰难的移动头部,将侧脸贴在了艾瑞斯脸上,湿润的睫毛划在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湿润了脸颊,竹箬心中顿时一痛,艾瑞斯……还在哭。
 
不要哭啊。
 
竹箬鼻子一酸,狠狠咬了下唇,竹箬才止住自己的泪意,心酸却是无论如何才停不住,艾瑞斯那样子,分明像是神志不清,却还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吗……所以,才会流泪。竹箬用唇贴着艾瑞斯被泪濡湿的双颊,他急需要做些什么,去安定艾瑞斯的情绪,鬼使神差的,竹箬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艾瑞斯的眼眶,用尽全力,将艾瑞斯圈进怀里——别怕艾瑞斯,我会在你身边的。
 
别怕艾瑞斯。
 
艾瑞斯的睫毛一抖,泪流的更凶了些,好在一会儿之后,终于是停住了哭泣,竹箬轻轻勾唇,摸黑在艾瑞斯唇边亲了一下,轻轻靠着艾瑞斯,箱子之中空间太小,他能做的动作太小,而竹箬早就感受到他手上的手环,已经不知所踪。他不能动手去确认艾瑞斯是否也是如此,不过应该也是一样吧。
 
不可能把手环留下,给绑匪以安全隐患。
 
千辛万苦搞来的手环,就这么轻易的没了。不过这不重要。竹箬轻笑了一下,真是不可置信,他竟然主动走到了陷阱里面,就以前的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吧。竹箬看着面前,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艾瑞斯就在自己的面前,艾瑞斯的呼吸带动着他的肺部,艾瑞斯的温度温暖着他的身体,他不会死,他会全力保护艾瑞斯,这样就够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呼吸似乎更加困难了,因为缺氧,竹箬感觉整个脑中一片嗡鸣,刺痛不已。
 
更可怕的是,竹箬似乎感觉到,艾瑞斯的呼吸越来越薄弱——原本预计装一个小孩的箱子,用来装了两个人,尽管这箱子并不是完全密封不透气,但空气交换太不对等,该死!这样下去,艾瑞斯很快就会缺氧死去的!
 
艾瑞斯呼吸越发微弱,竹箬心中一片冰凉,也管不得许多,费力的将艾瑞斯的头移了移,与他完全面对面,小心的凑过去,以鼻息为探照,自己深吸一口气,对着艾瑞斯的嘴亲了下去,将空气渡给艾瑞斯,一次又一次。
 
氧气还是太少,不仅艾瑞斯的呼吸维持不了,连竹箬本身也渐渐感受到眼冒金花——这样下去不行的,效率太低,氧气利用率也太低。
 
心思急转直下,竹箬灵光一现——人鱼有两套呼吸系统,能行!反正他不会死,竹箬眼中露出惊人的冷光,他要试一试,如果还是不行,那就只有拼死闹出动静,让绑匪发现这边的情况了,不过那样的话,他恐怕就无法陪伴艾瑞斯了……
 
他本身就不是目标,被发现醒着的话,是会被处理的吧。就算不处理,与艾瑞斯就此分开的可能性相当的高,那他与艾瑞斯一起被抓的意义就没有了,不陪在艾瑞斯身边的话。
 
两套呼吸系统,竹箬按照自己的设想,开始行动。鼻子呼吸空气,将氧气储存在人的那半叶肺中,然后转出一半,储存在人鱼的那半叶肺中,通过口渡给艾瑞斯。
 
人鱼的半叶肺是用以吸收水中溶氧并利用的,被竹箬用这样的方法,氧气在那半叶肺中之时,确实有丝丝缕缕的痛感,但成功渡了一口含氧很多的气给艾瑞斯,竹箬便感觉不到那通,一心一意的进行着这样的动作,直到艾瑞斯的呼吸变得平稳,直到他的脸颊又被眼泪濡湿,直到他的口中又尝到眼泪的咸味。
 
直到他的身体猛然滞空,或者说是被翻转,竹箬全力收紧双臂,将艾瑞斯紧紧抱在怀里,他想,他们应该要到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人在成长的时候难免会受伤,这一点无论是谁,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竹箬闭上眼睛,心中的念头越发坚定,但是,他绝对不会,让这些伤害,成为阻碍艾瑞斯前进脚步的高山。
 
想看温斯顿的儿子就此走失,经历如同梦魇一般的成长,等到被找回也于事无补?这些念头他可照顾不了。不过想要艾瑞斯被童年的阴影影响,一辈子要么碌碌无为,要么被经历过的事情而折磨,呵,竹箬睁开眼睛,发着红光的竖瞳一闪而过,他怎么可能同意?
 
第155章
 
“咚”的一声,箱子被随便扔在地板上,竹箬听见先前中年男子的声音,恭顺敬畏,细听之下却能发现那声音之中的敬仰,“老大,人我们带回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回答的人声音听不真切,甚至带些信号杂音,是远距离通过电话联系的吗?换句话说,参与这次行动的这个组织,竟然连头目都没有出动——
 
“只是……”中年男子稍有犹豫,立刻如实的禀告,“只是有个小子搅局,他企图救出这目标小孩,我们将之一并抓了。”
 
绿衣服点头,而后打开箱子,见箱子当中人还晕着,一手抓住竹箬胳膊,一手提着艾瑞斯的衣服将之提起,将竹箬与艾瑞斯送至镜头范围内,男子看了一眼,见抓的的确是艾瑞斯后点点头,对竹箬他并没有如何在意,随意的点了点头,“很好,小孩多注意,最好让他忘掉s等级体质这件事,剩下的交给你们,你们看着办就好。”
 
很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业务处理驾轻熟就。艾瑞斯身份不低,他们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定然后续所有,形成了完美的“产业连接”,足以保证根本不会出现任何纰漏,否则不会如此有恃无恐,竹箬怀疑他们是不是连过帝国的某位皇子也会如此不慌不忙的处理!
 
“老大”话音落下,并未收到反对意见,便切断了连接,投影消失,绿衣服立刻松手,将竹箬两人扔在地上,甩了甩手腕看向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点点头,首先先删除了光脑之中通信数据,两人便拉起竹箬与艾瑞斯,一边走一边交谈,时不时还要对竹箬与艾瑞斯来几下泄愤——竹箬闷声受了,艾瑞斯大抵是精神还处于混乱状态,根本没反应。两人对话的主要内容就是,资料之中这个小孩是s级体质,他们老大特别吩咐要精神力压制后注射肌肉松弛剂,现在肌肉松弛剂注射到竹箬体内,他们这艘船上没有多余的s等级肌肉松弛剂了,不知a级能否生效,要是艾瑞斯恢复了恐怕很麻烦,为着保险只有隔段时间用精神力压制艾瑞斯。
 
而后,就是对竹箬与艾瑞斯两人的处理。
 
没有出乎竹箬的意料,这个组织就是做人口生意的。尽管有人造人鱼的出现,但孩子还是很稀缺,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有能力拥有人鱼的,所以孩子的存在于哪里都十分吃香。
 
但很显然,他们的买卖,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也赚不了多少钱。他们的打算是,艾瑞斯要多给教训,毁掉、或损伤掉他的精神力,再进行言周教,将艾瑞斯打磨的跟宠物一样听话顺从,而竹箬,也是同样的想法,这也是绿衣服阻止中年男人的用意,竹箬长得不错,绝对是不错的“货色”,两个人言周教好之后,送去某黑市拍卖场,一个儿童一个少年,必定会十分吃香。
 
这些人似乎丝毫不担心抓来的人质会逃跑,甚至连个像样的绑脚绑手都不做,也似乎根本不担心他们会被护卫军抓住,或者被人质的家人排查——竹箬心中的忧虑又多几分。
 
从中年男子删除通讯记录,就可以看出这些人不是不谨慎,他们还会如此放心的原因就比较清晰了——一来艾瑞斯与他定会手刀摧毁意志或者身体的伤痛,所以无从逃走;二来犯人们有特殊手段可以逃脱巡查和追捕。
 
竹箬抿紧唇,任由自己被中年男子拖着走,暂且看看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中间顿了两次开门,竹箬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下了两层楼,预计是到了什么隐藏房间,绿衣服在一扇门前,滴滴滴按了几下开门,中年男子伸手一丢,将竹箬与艾瑞斯扔进去,竹箬闷哼一声,假意恢复意识。
 
两个绑匪丝毫不在意竹箬与艾瑞斯的状态,就要关闭房门,中年男子抱着万无一失的想法,再次用精神力刺了一下艾瑞斯,艾瑞斯闷哼一声,像是热油之中的虾米一般痛苦的卷缩住身体,绿衣服急忙道,“适可而止,不要把他弄傻了!”
 
中年男子收手,点头道,“我有分寸。关上门吧。”
 
而后是门关上的声音,两人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听不见,竹箬才睁开眼睛,艾瑞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卷缩着身子,细小的呼吸带着颤抖,看的竹箬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竹箬立刻撑起身子,却不料双手一软,噗通一下摔在地上,刺痛,从额头密密麻麻而来,抬起头来,额上一片乌青,竹箬却不在乎,竹箬捏紧双拳,全靠着意志推动着无力的身体爬至艾瑞斯身边,将艾瑞斯拢进怀中。
 
艾瑞斯的状况比之前还要糟糕,对外界一切已经毫无反应,只是紧闭双眼,痛苦的轻轻颤抖着。
 
艾瑞斯……我的孩子……竹箬眼中流出泪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极其费力的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艾瑞斯额上,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手心,除此之外,似乎他什么也做不到,竹箬抱住艾瑞斯,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哭的隐忍无比又歇斯底里。
 
他还没有确认这个房间是否有监控设备,所以软弱是最好的保护色,尽管这样安慰着自己,也知道目前最好的处理方法是如此,但是竹箬心中的疼痛与窒息丝毫不能减少,艾瑞斯情况太糟——命运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他是,艾瑞斯也是,转了那么多次弯,艾瑞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精神力受到迫害。
 
甚至比命运转弯之前还严重了无数倍。
 
竹箬这一刻突然明白,这辈子,他欠艾瑞斯的,再也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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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精神力被攻击的艾瑞斯终于不再颤抖,竹箬才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他的脸色异样的苍白,气色显得十分不好,印着额上的淤青显得更加严重,一副惊吓过度又虚弱的不行的模样。
 
稍稍翻了身,竹箬他才有了一丝余力来查看他们所处的这件囚室,一看之下脸色更是青白如同鬼魂,脸上呈现出一丝明显的恐惧——这个房间呈现十二面体的构造,没有任何装饰与摆设,整个墙壁一片雪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安静听不见一丝声音,凡是视线内,全是白色墙壁,无法确定时间的流逝,这样的环境,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可竹箬比谁都清楚,纯白与纯黑,是没有多少分别的,这样封闭的空间,会把人逼向崩溃与消亡的!
 
何况他们一个精神力受到攻击正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一个身体被药剂支配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难怪!难怪那些人有恃无恐,这样的房间,待上十分钟就足够压抑,二十分钟便足以暴躁,待上两三个,恐怕就足够摧毁人的信念,就算意志坚定,也熬不过这样的折磨——而绑匪们,有的是时间消耗,他们完全可以把他们关在这个房间,让他们失去所有挣扎的意识,不,甚至是失去自己原有的意识也不是做不到!
 
何其残忍的心思!竹箬面上一片惨白,心中自嘲,亏他先前还以为……
 
电话那头并没说明要格外折磨艾瑞斯,他还以为,绑匪这边只是绑人,并不在意雇主要求,雇主要求的那些特殊照顾,恐怕及不上这种折磨的十一吧?更让人无力气怒的是,幕后黑手从头到尾没有露面,而绑匪的头目,也仅仅只是出现了一个背影和声音。
 
将艾瑞斯的头按在自己怀中,竹箬无力的闭上眼睛,抑制心中涌出的无限杀意,这件事情,绝不会简单结束,他要伤害艾瑞斯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样的环境对普通人来说也许是毁灭意志一般的存在吧,可对他来说,却是习惯了啊,在没有摸索出渡梦方法之前,他一直都是……但在敌人面前示弱,是最好保全自己的方式,也是最有效麻痹敌人的药剂,只有敌人的精神足够松懈之时,他们才会有机会。
 
只要照顾好艾瑞斯就好。
 
艾瑞斯从来不是软弱的孩子,他相信,艾瑞斯绝不会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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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确定时间的流动,却可以感觉到身体的变化,竹箬口舌发虚有了想要进食的想法,他们在被绑架之前,是用过午饭才被罗伯特接走的,出现饥饿感,现在至少是下午了吧?竹箬动了动手指,肌肉无力的状况似乎改善了些,但与此同时,身体内部开始出现刺痛,尤其以双腿为重,是感觉的扩散,还是药剂的副作用?竹箬也没法确定。
 
想到罗伯特,竹箬不免回想起他倒在地上面色青白的样子,不知他如何了,克里斯应该已经找到罗伯特了吧?
 
只是他与艾瑞斯的终端都被收走,除了一身衣服还留着,连个金属扣都没给留,克里斯也很难确定他们现在的方位吧?耳边听到细细的海浪声,竹箬才想起他们是乘船,这算是双重保障么,万一有人逃走,在大海之中又能坚持多久?不说海浪的凶猛,就说人类的体力,就算是s级上上等级的人类,也没有能力独自游泳过大洋的。
 
不愧是……足以有恃无恐。
 
竹箬心中猛然一惊,指甲划破之前的伤口,就在此时,竹箬身旁的艾瑞斯微弱的呻吟了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依旧是混沌的眼,似乎意识还没有清晰,竹箬却也连忙捂住艾瑞斯的眼睛,将艾瑞斯抱进怀中,轻轻抚摸艾瑞斯的脊背。
 
必须要快点离开这里才行,艾瑞斯……
 
第156章
 
身体昏昏沉沉,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十分费劲,肠胃在每一个细胞都被饥饿折磨的时候,似乎显得格外活跃,就像是一把烈火烧在中间,跳跃着极度的空虚与难受,口中分泌的少许唾液连湿润嘴唇都做不到,侵染在舌苔上,似乎都带着些许苦味——不仅是没有食物,他们也快两天没有饮水了。
 
不进食无饮水,在封闭的房间里紧张、恐慌、而后消亡。
 
竹箬心中苦笑,他不得不说这些绑匪手段高明,抓住了人首先并不殴打不用暴力镇压人质的想法,那样只会让人质心中的情绪更加激化,将人关在这样一个足以瓦解人的意志的地方,过上一段时间,不要说逃走反抗的心思了,恐怕连自己的意志都难以维持了……而且孩子的抗性不如大人,这个时候通常更加慌乱无措,崩溃的也更快,所以只需要一间这样隐秘的房间,便是同时关上五六个人,要让这些人服服帖帖,估计也用不了几天吧?
 
从他们被关进这个“囚笼”开始,那两个绑匪便再也没有露过面,他们这个小小的房间,似乎独自被世界遗忘了一般,而竹箬与艾瑞斯,也处在被遗忘的部分,没有人来营救他们,甚至连会有人来营救这个念头,都变得动摇起来。
 
绑匪两人虽然再没有露过面,却也没有放松警惕,从又感受到精神力袭来,艾瑞斯再次被攻击的时候。
 
正是因为如此,竹箬才能判断出,他们被绑架快两天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竹箬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精神力的等级——若是连他也受到攻击,那他们就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了。
 
竹箬小心翼翼,隐藏着自己的精神力,毫无办法的看着艾瑞斯被折磨,原本压抑在心中的所有感情,从很久之前一直极力想要忘记的情感与情绪,终于转化为极其冰冷的毁灭般的杀意,在确认安全的时候,竹箬会用柔和的精神力安抚艾瑞斯,虽不能减少艾瑞斯多少痛苦,至少能让艾瑞斯不在这多重折磨之下崩坏。
 
而艾瑞斯在熟悉这种精神攻击之后,也渐渐能够保持神智了——这绝对算不上好事,在遭受苦痛之后,还要面对其他的一切。艾瑞斯在最初的时候流过泪,之后一次都没哭过,他比竹箬想象之中还要坚强,在清楚的认识到他们所处的状况之后,积极配合着竹箬,想要保持自己的心态。
 
心中计算这时间,在相对安全的时刻,竹箬会对艾瑞斯无声耳语,尽管如此,艾瑞斯的眼神还是昭示了他的变化——从担忧到害怕至恐慌最后变为麻木,他足够努力了,还没有彻底绝望,只因为竹箬是他心中最后的支撑。
 
竹箬看着这样的艾瑞斯,心中更加难过,在放弃与认命外表的掩饰下,行为极其冷静,那双常常垂着的眼眸之中,已经全数被黑暗填满。
 
快差不多了吧……为了保证他们两人的存活,不可能再继续这样了。竹箬歪头,伸出舌头舔了舔艾瑞斯干燥的唇,艾瑞斯只是孩子,他怕艾瑞斯心中的绝望继续扩大——即便如此说,其实也不能改变什么,哪怕是一点点也好,他希望能给艾瑞斯舒适与救赎。
 
其实比起艾瑞斯来,其实竹箬本身缺水更加严重,似乎连皮肤都要龟裂一般,竹箬有种错觉,他都不确定下一秒他的皮肤会不会直接炸裂开来,变成一片一片的鱼鳞。人类对水的需求哪怕是进化之后,也是无法阻隔的,时间已经够长,而死人是无法成为货物的,所以,这样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了,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竹箬心中一沉,只是那时……s级体质的艾瑞斯,恐怕会成为绑匪注意的重点吧,他这样的精神力与体质双重弱鸡,呵。
 
很快。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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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竹箬所想,就在当天,又过了几个小时,绑匪过来了,随便的丢了一片面包片,而后不甚温柔的将艾瑞斯提了出去,再次将电子门锁死,独留竹箬一人无力的躺在地板上呆呆的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顶着饥饿与干渴,竹箬发呆近于一个多小时,似乎才反应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撑着身体缓缓爬到食物与水旁边,像是设定好程序的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动作僵硬而缓慢的吃了半片面包,喝了一口水,而后无力的倒在地上昏睡。
 
——不确定下次食物与水何时送来,而且……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艾瑞斯足够的食物和水。
 
艾瑞斯绝对不能出事。
 
竹箬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这艘船上的隐藏房间只有这一间,否则当初就该将他与艾瑞斯分开关押了,艾瑞斯绝对会被送回来,而他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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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匪都会将艾瑞斯带出去一段时间,大抵是艾瑞斯完全失了反抗的心思死气沉沉,被拧回房间的时候,艾瑞斯身上没有什么伤痕,只是精神越加恍惚,回了房间也只是跺至竹箬身边,两人倚着倾斜的墙壁,神情越来越空洞罢了。每天绑匪给竹箬一杯水一片面包,而艾瑞斯在外面,也似乎吃不饱……
 
几天过去,竹箬与艾瑞斯两个人都是憔悴不已,消瘦的厉害,艾瑞斯不仅没了婴儿肥,双颊下凹颧骨突出,乍一看触目惊心,早已失去之前的灵动活泼,只依稀从五官上看的出当初的轮廓,说不上丑却也与美好相差甚远。
 
s等级的身体恢复能力比竹箬好得多,艾瑞斯尽管注射了a级肌肉松弛剂,也可维持普通的行动,但他的精神确实到了边缘,而竹箬被注射s级药剂,加上双腿的原因,状况比艾瑞斯差多了,绝望,不用刻意表现,也萦绕在两人身旁。
 
绑匪也终于是放了心,他们想要人安分,绝不是想要人真的疯掉,他们没有一丝注意靠在墙边的两个人,为这个纯白的房间挂上窗帘、挂画,布置了简单的陈设,将电子门的门框氦气灯打开,显出房门的轮廓,甚至摆了一盆漂亮的开着亮黄色的观赏花卉,这样一来,整个房间的压抑感消失了不少。
 
尽管如此,躺在地上的两人反应也缓慢的令人心惊。
 
在两人离开之后,竹箬双手微微扣进地板,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勾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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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竹箬与艾瑞斯被囚禁折磨的时候,克里斯已经急的上火,口中全是燎泡,心中的火气根本没法平息——在他收到标题为【你孙子在我们手上】的邮件之后,空前的怒火席卷而来,他立刻点开邮件,邮件内容为空,这件事的诡异程度以及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料,也足够引起他的疑虑。
 
这个邮箱地址是他私人的,用以联系家人与老朋友,旁人无从得知。事关艾瑞斯,容不得他不重视,艾瑞斯是他大儿子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他可不能希尔绝后,他一边让人去查发信的光脑,一边立刻就通电话给温斯顿,没记错的话,艾瑞斯那小家伙应该与温斯顿和人鱼一起度假,温斯顿的解释让克里斯疑窦丛生,又立刻联系去接艾瑞斯的罗伯特,罗伯特的失联让克里斯认识到这事不平凡,火速召集手下人员去到海岛,同时通知温斯顿这件事。
 
然而,现在已经过了六天,只在海边找到了艾瑞斯身上的纽扣信号发射器,他们还没有找到艾瑞斯,罗伯特生死未卜,只在他被破坏的个人终端上修复了一小段模糊不清的录像,更可怕的是,除了第一天的邮件外,他们之后没有收到任何要求赎金的信息!
 
这意味着找到艾瑞斯的几率直线下降……
 
短短几天功夫,克里斯的白发添了一大把,连身姿也伛偻了几分。已经动用了一切可使用的手段,在第一时间严格把关所有飞行器与海域出行,海岛之后也在温斯顿通过批准之后被军团的人进驻——以求能够发现任何不寻常。
 
多亏了失踪的还有人鱼,证据充足,否则不可能如此快速被帝国通过请求。多方均派了人手去寻找,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克里斯的怒火压抑在心中,毅然动用了莱斯特家族所有力量,合成罪犯图像全帝国悬上追捕,凡提供线索者,都能获得一比不菲的奖金,终于将目标锁定在海上。
 
温斯顿带着亲信几人,面色阴沉的如同墨水,身上的气压连其他s级军官都不敢直视,唯有夏凡能够同他说几句,他们乘着军用战舰,对海域进行地图是搜索,目前依旧没有收获——
 
而克里斯则在首都星,人渐渐的失去了冷静,终于气急攻心,住进了医院——开始着手调查,艾瑞斯不会无辜被刻意绑架,除了有人指示,而与他们莱斯特家族有利益冲突的,与温斯顿有权利冲突的,都可能是凶手,他现在病倒,反而是保护艾瑞斯,等艾瑞斯被找回来,有的是清算的时候。
 
有必要让有些人认识到,猛兽即便是韬光养晦,也绝对不容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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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被饲养家畜一般的施舍了水和食物,艾瑞斯也被送回室内,与以往一样,艾瑞斯拖着沉重的脚步,行尸走肉一般晃到了竹箬身边,坐下靠近竹箬怀里,竹箬将他紧紧抱进怀中,动作缓慢的将面包片拿起,喂到艾瑞斯口边。
 
竹箬微微侧身,将艾瑞斯遮挡在墙壁之间,之前攒下的硬邦邦的碎角面包,全部借着这个机会,被艾瑞斯狼吞虎咽一般吞进肚子,又干又硬的面包,如同玻璃片划得喉咙生疼,梗着他几乎想要呕吐,但他直觉性的知道,绝对不能吐,一杯水送过来,艾瑞斯接过,一口喝进将口中东西全咽下去,面色梗的发白,吃完这些,不过用了一分钟不到的功夫,而后,艾瑞斯趴在竹箬身边,抡起拳头,“碰碰”的打在他们靠着的那块墙壁上,金属与拳头相碰,激起了点点火花,艾瑞斯快速的攻击着墙壁,十几拳的功夫,墙体就凹陷下去,他小小手指上指骨被磨得通红,渐渐渗出血来,他的脸色依旧麻木,眼神都不甚清楚,只是继续打着,在外面脚步声传来之前,终于将墙体打穿了一个大洞来!
 
竹箬撑着洞口爬起来,打穿了三四十公分的墙壁,外面的海浪声清晰起来,与海浪声一同清晰的,是外面脚步声越近的脚步,竹箬将艾瑞斯抱起来,双腿向外将他放置与洞口,在艾瑞斯耳后亲了一口,竹箬轻声道,“艾瑞斯,别怕,相信我。”
 
距海面三至四米高——还没关系。
 
竹深吸一口气,抱着艾瑞斯胸口,竹箬将艾瑞斯推出洞口,小孩的重量拉扯着他抱着艾瑞斯的双臂,在满是尖锐的洞口划出几道伤口,鲜血涌出,竹箬身体迅速跟上,从被打出的洞口,紧紧抱着艾瑞斯,跳下了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
 
徒手漂洋过海,对于人类是不可能的事,对于人鱼,再简单不过。
 
艾瑞斯,我们自由了。所以,再对我笑一笑好不好,不要这么危险都还是神情恍惚,连本能对危险的感知和恐惧都……都消失啊。
 
我的艾瑞斯,你受苦了。
 
于半空幻化的伤痕累累的鱼尾划过优美的弧度,扑哧入水,绑匪两人进来,刚好看见竹箬的双脚消失在洞口,追去看时只来得及看见白色的浪花,绿衣服狠狠砸了一下墙壁,对中年男子点了下头,搜查力度这么大,他们能够死,但不能逃!
 
中年男子点头,转身离开,而绿衣服则是几拳打在原有洞口,自己也撑着身体,一下跳入水中!
 
第157章
 
将艾瑞斯整个抱住怀里,竹箬承担了大部分入水的压力,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巨大的水花于上方升起,与将要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丝太阳光一起,将视野分割模糊,昏黄的阳光极力将的辽阔的海面照耀点缀的波光闪闪无比美丽,而来自幽深遥远海底的黑暗,又渲染的这海洋深邃而危险。
 
入水的一瞬间,是绷紧神经的舒缓,是疲惫身体的伸展,是萎焉精神的复苏,尽管尾巴因为被海水浸泡有些刺痛,也丝毫不影响竹箬因为入水涌出的庞大的安全感和顺畅感,在海水当中,似乎身体的状况都得到了改善,竹箬一甩尾巴打水,身体便因这股推力急速的前行了好几米,游出十来米,竹箬才从水中冒出头来,冷冷的看着跳下水来追的人。
 
艾瑞斯无力的靠在竹箬肩上,竹箬用脱下的外衣,将之紧紧的捆在胸前,竹箬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够为艾瑞斯提供氧气,保证艾瑞斯不会溺水。
 
天色越来越暗,海水褪去了白天的湛蓝,一点点颜色变暗,连绵连成一片几乎快要变成黑色,夜色无声降临。
 
绿衣服很快就发现了竹箬,距离、光线与海水,让他看不见藏在水下竹箬的鱼尾,他看着竹箬体力不济似乎游不动的样子,确定了方向,立刻双腿一蹬,有力的蹬水向着竹箬方向急追而去——能打穿墙壁是他们疏忽了,虽然知道那小孩是s等级的体质,却没想过那小孩能撑过那么多的精神折磨,拼死也要逃走,明明那小孩已经神志不清了!然而事情发生了,想再多没用,现在以这两个人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可能从他们的手中逃走,只要他弄死这两个人,就算体力耗尽也无所谓,很快奎科就会放下救生艇过来!
 
海面一片空旷,现在还没有巡逻船出现在视野之中。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需要快速的结果这两人……隐藏房间被破坏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算再将两人抓住,也没法逃脱搜查,只是给自己找麻烦而已!只有杀掉了。
 
妈的,到手的鸭子飞了还给他们船弄了个洞,到时候给搜查人员解释又要费好大的劲,绿衣服吐了一口口水,面色不善的向竹箬与艾瑞斯下沉的方向追去。
 
最后一丝余晖沉下,被无尽大海所淹没,这个海洋,似乎瞬间变了一个模样,摘去了蒙在脸上的美丽面纱,露出了他狰狞而恐怖的真容,沧海一粟,人类在大海面前,不过也是如此渺小的存在罢了。
 
竹箬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向前游,一边慢慢下沉,一边给艾瑞斯渡气——也许是艾瑞斯同他玩水的次数多,已经习惯被水整个淹没就切换为憋住呼吸的模式,还是在潜意识之中牢牢记住了竹箬交待的话,尽管他没有清晰的意识,却能够随着竹箬的出水入水,改变他的呼吸——入水则屏住呼吸,出水则自己呼吸,无需竹箬照顾。
 
就是这样,才更让竹箬心疼,与压抑不住暴虐。让他情不自禁想要……
 
摆动尾巴,竹箬维持自己在水中的位置,透过被天色染黑的海水,静静的等待着,终于,在绿衣服距他只有两米之时,猛然发力向绿衣服冲了过去,有力的尾巴重重的抽在那人脸上,又迅速滑走,尾巴打水造出许多上浮的水花模糊视线,他灵活的在水中穿梭着,绿衣服的拳头每每擦过他身体的边缘打过去,却始终无法碰到竹箬的身体,不知不觉,他们距离船体已经较远,且远远偏离了船体的前行轨道,鱼尾带起巨大的冲力扇在人身上,以致鱼鳞掉落,暴起将落的鱼鳞急速的划过皮肤之上,割出一道道小小的痕迹,渐渐的水体之中便染上了丝丝血腥,须臾被水体稀释不留痕迹。
 
绿衣服被打的怒上心头,已经没有心情去思考去关注他面前这个人为何有鱼尾了,多处划破或破皮的伤口在海水之中,火辣火辣的痛,他脖子头脸,是重点“关注”部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对面,不仅不害怕不畏惧他,还反过来想要将他杀死!利用这该死的大海!每次想要浮上水面换气,总是会被尾巴自上而下扇进水中,打的他晕头转向,而大多浮起的水花,与对方灵活的躲闪,让他的攻击根本落不到实处,精神力的攻击也没起到多大的作用,对方柔和的精神力像是细密的渔网一般,将他的攻击笼罩,那个混蛋,居然还隐藏了精神力!在水中的动作大力消耗着他的体力,更不妙的是——他已经开始头晕,缺氧的不良反应渐渐上来了!
 
这样下去他会死!绿衣服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拼着所有的力气,将自己所有的攻击都打出去,破釜沉舟一般的拼命,他还有最后一丝希望,那就是他还有伙伴还有后手,对面不敢直面与他对战,就是明白自己弱势,一旦奎科来了,他哪怕是休克过去,也有一线生机!
 
巨大的危机感与压迫感,让绿衣服爆发出比之前强了一倍的战力,只是很可惜,他的攻击落到实处的依旧很少,反而是他失了冷静之后,头部再次遭受重击,眼前一花呛了一口,顿时再也撑不住,竹箬没有放松警惕,一击之后立刻撤退,绕着圈用浪花扰乱,只是攻击的力度越来越强,在绿衣服失去反抗能力下沉的时候,也谨防有诈,根本没有靠近他,而是用尾巴将他往海的深处抽;中年男子动作不算慢,将船速降下许多之后开着微型救生艇过来了,然而大海茫茫一片,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他心中直觉有异,警惕性瞬间提至最高,小心注意周遭的变化,一边喊着绿衣服的名字,回答他的,就只是大海的涛声罢了。
 
竹箬远远的沉在水中,冷眼看着救生艇,而后转身,甩动尾巴游走——也许拼一拼、拖一拖就能杀死他,但那样的话,竹箬低头,将一口气渡进艾瑞斯口中,最要紧的是保证艾瑞斯的安全。
 
艾瑞斯必须要尽快送至医院。
 
绿衣服已经彻底下沉了十几米,他查看过了,眼睛上翻血丝密布,呼吸心跳都已经停止了,但为防万一,竹箬用鱼鳞在绿衣服脖子上开了个大口,夜晚的海的包容,让这血色并不明显,和海水一样,呈现出浓重的黑色。
 
离开了中年男子观测的范围,竹箬浮上水面,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黑色的及肩短发贴在他惨白的面上,有一种格外冷漠的感觉,而后突然笑了起来,妖异,疯狂。
 
——第一次,用他的这双手,杀死了人。
 
这种感觉居然,如此愉悦。没有一丝罪恶感,也丝毫不排斥,反而……手里心里,似乎都还残留这那种不可言说的美妙感觉,兴奋、让人颤栗一般的放松与沉醉,似乎以往所有的阴霾,都在这一刻消失。
 
伸手拢了拢衣服,将艾瑞斯捆的更紧,竹箬低头抵住艾瑞斯额头,一个激灵一般,似乎之前的笑容全是幻觉,全身都好痛,竹箬脸上出现了一点隐忍的痛意,他的尾巴受伤严重,艾瑞斯失温也很严重。
 
不能再拖。竹箬没有停留,将艾瑞斯紧紧抱在怀中,才感觉到一丝温暖,那小小的心跳鼓动的感觉,就像天籁一般美妙,竹箬一瞬间泪流满面,再抬起头来时,轮廓透着丝丝温柔,眼神却变得锐利,神情也严肃坚定,他可以在水中长时间呆着,甚至可以游到自己力竭,可他不知道艾瑞斯能坚持多久——夜晚的大海是寒冷的,他怕艾瑞斯坚持不住。
 
一望无际的大海,游回岸边是不切实际的,只能祈盼能遇上其他客船或者……
 
走吧。
 
竹箬亲了亲艾瑞斯的脸蛋,一甩尾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急射而出,瞬时滑出一大段距离,哪怕一刻也好,早点让艾瑞斯获救!
 
现在的竹箬,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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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有军队标志的军用巡逻小舰,巨大的探照灯打在广阔无际的海面上,照出一片片区域来,艾赛亚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查看着海面的状况,控制室之中有监控,可是他坐不住,就如同强大如温斯顿,不也一样站在寒风猎猎的船头,早看到一刻,就多得一份获救的希望!
 
艾赛亚虽不知这事的前因,却知道这事的结果——温斯顿将军的人鱼和孩子被绑架了。每一尾人鱼都是帝国的珍宝与财产,不容许任何人用任何原因借口进行人鱼交易与犯罪!况且,艾赛亚叹了一口气,他见到过温斯顿将军的人鱼,对那漂亮温柔的小人鱼很有好感,当然艾瑞斯也是十分可爱,这样好的人被绑架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着实让人愤怒!这次上面批了人来办,他也在其中。
 
人员分散,希望很快能找到将军的人鱼和孩子吧。
 
探照灯转换方向,艾赛亚整个人一惊,身子探出栏杆外,眼睛紧紧的盯着远处浮沉的人影,艾赛亚整个人都激动的颤抖,他一个手势,而后拿起了腰间的通讯器,想了一下又放下,转身沉着的下令,“停止前行,放下救生艇,你们两个,跟我走!”
 
再向前船体前进的波浪会对水中的人造成影响,不确定是不是搜救目标,还是先不要给将军消息,以免耽误整个搜救行动。
 
救生艇放下水,很快就到了目标身边,灯光照出水中两人的姿态,艾赛亚心中一阵难受,毫无疑问,这就是曾经如同天使的两人——在水中泡着、游着不知多久,人鱼面色发白,唇色苍白如纸,几乎看不出颜色来,面对强光似乎反应不过来,从他的动作、神色透出深深的疲惫,他甚至对外界毫无反应,只是机械的游着,一点点向前移动;小孩已经失去意识,脑袋无力的歪在人鱼颈边,眼睛呈现不正常的浮肿,唇色发紫,被人鱼紧紧的抱在怀里,艾赛亚心中一惊一痛——这孩子是不是已经?艾赛亚心中一酸,眼里涌出一丝热。
 
两人比起当初艾赛亚见到的时候,消瘦的厉害,也憔悴的令人心疼。
 
“别怕!你们获救了!你们现在安全了!”艾赛亚大声向人鱼喊话。
 
艾赛亚拿出通讯器,向总部与温斯顿发了信,让通讯器扔给开救生艇的小兵,而后迅速甩了下手脚跳入水中,冰冷的海水让他打了个颤,他游到人鱼与小孩身边,托着两人游向救生艇,在另外一个士兵的帮助下,将两人救上了艇。
 
然而,在上了艇之后,看到的场景更是触目惊心,在场三个士兵,都不是什么软弱的人,却也都不忍去看——不知受了多少折磨,人鱼蓝色的尾巴上,鳞片几乎掉落了一半,露出斑驳而繁多的伤口,渗出细细的血丝,还有些鳞片翻转,只剩下一丝皮肤粘连在尾上,让人不敢触碰。
 
小孩也没有好多少,双手是伤的最严重的,皮肤破裂,肌肉外露,尤其是关节处,有的地方都露出的骨头,他双手紧紧的握着,没有人敢去动他的手。
 
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两人的生命特征,发现都还活着之后艾赛亚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愤怒却不曾减少半点,是谁,居然对一个孩子,和一尾人鱼下这样的毒手!埃塞也憋得眼睛都红了,向着海里连打了十几拳,都没将他心中的气愤与震怒,登上巡逻艇之后,艾赛亚立刻下令去最近的沿海城市,他们船上没有医生,可他们不能等别的舰艇过来,人鱼和小孩需要尽快得到治疗!
 
小舰以最快的速度,向沿海飞速而去,而艾赛亚站在竹箬与艾瑞斯床边,对着昏迷过去的人鱼——脱帽敬礼。
 
人鱼在被救之后,就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一般晕倒了,他能够坚持游动,不过是凭着一股意志而已!
 
这尾人鱼,值得他尊敬,值得所有人尊敬!处在一个被保护角色的他,却拼尽全力保护了人类。艾赛亚回头擦了擦眼角,而后回头,守在两人身边,心急火燎,他没有一刻觉得舰艇的速度如此慢,他只希望舰船再快一些,而时间再慢一些。
 
一定要让人鱼和孩子都平安无事才好!
 
还有,海域戒严,不管这两人是被弃进海里的,还是自己逃出来的,无疑犯人还在这片海域,罪犯永远不要以为自己能逃脱制裁。
 
第158章
 
温斯顿接到通知,立刻将追捕犯人的工作交给任务的另外一位负责军官,自己带着几个人乘快艇离开,没有人有异议,一来是人鱼与孩子都找到了,最艰难的部分就算是迎刃而解,剩下的搜捕犯人,这片海域已经戒严,只要逐个排查,不信犯人还能插翅而飞。
 
无奈温斯顿与艾赛亚相距实在太远,以至于艾赛亚将竹箬与艾瑞斯送至医院之时,温斯顿才登陆海岸,急匆匆的赶去医院。
 
“将军!”艾赛亚见温斯顿到来,立刻立正行礼,动作依旧标准,声音也一丝不苟,只是神色免难黯然,他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见了认识的人遭受这样的折磨,还能无动于衷。
 
他不是同情,而是……悲哀。
 
外面虫族的威胁从来没有消失过,可是他们人类,却始终在相互伤害,星盗、人口贩卖、恐怖活动,利益倾轧,他们用生命守护家园安全的时候,后方,他们的家人、小孩也许正在被迫害。
 
温斯顿将军在军中是什么地位,他几乎是整个军队的精神支柱,他的名字就可以令帝国人民崇拜与向往,令人安心,只要有他存在,就不必担心虫族会冲进帝国内部大肆杀虐,可是在他为保卫帝国而忙碌时……他的孩子和人鱼受到了迫害,现在双双躺在急救室冰冷的床上,生命垂危。
 
他不是同情,只是物伤其类罢了,温斯顿在战场消耗生命多少年,并没有换得那些人对他的家人手软一点。
 
温斯顿点了点头,气息还有点不稳,他双眼之中布满了红血丝,英挺的脸上冒出了短短的胡渣,衣服上有些皱褶,风尘仆仆,这个时候的温斯顿,竟然让艾赛亚联想到狼狈这个词。艾赛亚跟着温斯顿七十多年,见过温斯顿各种样子,也曾有过艰难的时刻,曾经几天不眠不休与虫族战斗,那个时候,温斯顿也是胡子拉碴双眼发红,但精神头却好,军装笔挺器宇轩昂,似乎怎样艰难,都无法动摇他一丝一毫。
 
虽然现在他脸上表情的表情依旧沉着,眼神也十分镇定,艾赛亚却看到他的狼狈——这次的事,对将军来说……
 
温斯顿沉默的站着,默默的看着急救室的指示灯,不发一言。
 
艾赛亚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就在沉默的压抑慢慢铺陈开来之时,落后于温斯顿的夏凡赶了来,看见两个大男人都黯然的站在急救室门口,夏凡心中也不是滋味,他放轻脚步,走到了温斯顿的侧边,伸出手搭在了温斯顿的肩,用力压了压——他作为温斯顿的随行官,这一路都是跟在温斯顿身边的,所以对于温斯顿的担忧、心急与焦虑,是体会最深的。
 
前脚因为公事的原因离开,后脚自己的孩子和人鱼就出了事。免不了自责。现在他也不过是无能无力,只能沉默的站在他的身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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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滴滴答答拖着长长的尾巴留下透明痕迹,一秒一摇,走的那样的缓慢,急救室指示灯的灯光是那么刺眼,进入急救室开始,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比如海上传来了新的消息,戒严的海域搜索结果已经出来,抓捕了三拨共十二人的嫌疑人,其中五人一组,开着小型私人轮船;还有一人身着救生衣开着救生航行两用小艇号称是极限挑战者的;另外一组六个人,是一个做虚网悬赏任务的小队,结合人鱼被搭救那段监控视频与其他条件综合分析,其中两拨人都作案的条件,还有一人待定。
 
十二人被控制,而后又在海上找到了一艘空船,这下那单独一人,也具备了犯案条件了,但十二人都极力否认犯罪。
 
随后空船检验,被确定为绑架用船,这艘船不小,关押人质的痕迹留下了,但确定罪犯的关键性证据却没有,应该是罪犯潜逃之前处理了。详细的调查与取证还在进行中,但事件已经大致落幕。
 
艾赛亚便被遣走,负责上交任务与后续的处理,跟着温斯顿的随行官也被温斯顿打发处理别的事情,原本夏凡也是要被温斯顿弄走的,可他坚持留下,温斯顿也没反对。
 
又比如身在首都的克里斯知道孙子找到了,拖着病体从医院离开、带着自己的两个医术高超的一声离开都城正往这边赶来。
 
温斯顿沉默的站着,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急救室的门,夏凡多次想要出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站在了温斯顿的身边,伸手抓住了温斯顿握紧的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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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在这个医院之中,似乎又被无限的拉长了,外面的时间在流动,世界在变化,路灯随着天色慢慢亮起来调整着自己的强度和对比色,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似乎露出了一丝细微的白。
 
克里斯来了,带着一丝疲累,坐在了外间的椅子上,带着家族最得力的两个医生,其中一个是人鱼医师,曾先后担任克里斯的人鱼、希尔的人鱼的医生——尽管没有人告诉他,从各种方面思考,他也知道,现在艾瑞斯与竹箬的状况好不到哪里去,人找到了,温斯顿给他电话时没说回程时间;还有这次绑架的性质……他不问,不过是事已至此,说多余的话除了让他们自己更加难受担心之外没有任何作用用而已。
 
天色渐渐亮起来,医院似乎也从沉寂之中苏醒,只有这个地方,温斯顿他们所在的地方,始终被死寂包裹着。
 
终于,人类急救室的指示灯灭了,像是什么信号一般,一下子唤醒了等在此间的众人,让他们的眼中迸发出色彩,克里斯也猛地站了起来,急救室的门被推开,医生与护士推着急救床走了出来,几人心都提到嗓子眼来,温斯顿上前几步,又十分克制的站在医生侧边,急急问道,“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拉下口罩,他见过各种病患的家属,对这种急切又焦虑的问话很习惯,也理解家属的担心害怕,他打了个手势,让副手与护士们先推着艾瑞斯走,而后转头面向艾瑞斯,扯下了口罩,面上出现一抹愧色,说话说得十分快,“他暂时脱离了危险,现在会被送入完全医护营养仓,他身体的损伤包括体内劣质肌肉松弛剂的残留,与海水浸泡感染的双手,基本已经控制住了。”不等众人松口气,这位医生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说道,“但他的情况不太乐观,他的精神力受到了毁灭性的损伤,到现在为止他的脑电波依旧极度混乱,甚至有短时间停顿消失的情况,应激性被阻避几近消失,他将陷入昏迷状态,且难以清醒。我建议病人立刻营养转移,我院的技术无法再前进一步,我已经联系了都城费尔城的诺曼中心医院,那里有我的恩师埃莫里,精通精神力修复,相比这边醒来的希望更大,你们要转院吗?”
 
精神力极大损伤,脑电波一度停止,应激性完全消失——
 
几句话像是惊雷一般打在几人心头,他们都是军事学院毕业,系统的学习过精神力这门学科,当然明白医生的话意味着什么!人类的精神力是成长型,经过系统的训练,与自身素质相结合,可以得到长足的进步与进阶。但精神力等级提升是危险而困难的,特别是在精神力尚未激活的时候,要特别谨慎小心。人类第一次受精神力引导,都是采用精神力特别柔和的精神力专修师,对人类进行柔和的精神力压迫与刺激,以使其反抗增长。
 
都知道过犹不及过刚易折,艾瑞斯还没有接受过激活,就被人恶意攻击,击溃了他的精神力!以至于他精神崩坏,现在他陷入昏迷,还能……醒过来么?
 
一瞬间,克里斯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他踉跄了一下,立刻做出了决定,“转院。”
 
诺曼中心医院,就是他之前住的医院,埃莫里的大名他也听说过,转院是理智而且明智的选择,等艾瑞斯装进完全医护营养仓,他就立刻带着艾瑞斯先走。
 
正想着克里斯还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安排,另外一个急救室的门也打开,护士医师们疾步走出,道路很宽,即便几人站着,也不影响急救车通行,医生随着急救床一起向前,看着走廊上人都围着同僚,不禁皱了皱眉,“病人家属在哪?”
 
温斯顿一个激灵,转身走了两步道,“是我。”而后急急问道,“他脱离危险了吗?”
 
那医生看着他双眼通红,隐隐有泪的时候,心中的不悦消失了些,让急救车先行,自己站定道,“他伤的很严重,尾部鱼鳞几乎整个脱落,皮肤开裂,而且他身体里残留了强力劣质肌肉松弛剂的成分与其他有害杂质,极大程度的破坏了他的身体,他饥饿过度且食用过于干硬的食物,导致胃内出血,已经通过手术解决。其次他的精神力多次透支,且受到了小弧度损伤,导致他会昏迷一段时间,即便康复,也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必须住院治疗,并用转换分离营养仓体外净化血液,直到他恢复意识再行转入观察病室。”
 
说着,这医生停顿了一下,似是极其为难愧疚,他直觉的看了一眼正关闭的电梯门,急救床上躺着他的病人,他压低了声音,“很遗憾,送医时间太晚,他的部分身体机能被有毒成分破坏……他、可能会失去做爸爸的能力,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温斯顿身子一晃,高大的身影似乎再也站不住。
 
夏凡上前一步,扶住了温斯顿,温斯顿的身体在颤抖,夏凡心中难受极了,低着头掩饰着自己落泪的眼。
 
先前的医生听到这席话,不禁也心有戚戚,他们都知道一起送进急救室的是一对父子,谁知不仅是孩子,连人鱼也伤的如此严重,对谁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吧。
 
温斯顿推开夏凡的手,自己站立起来,他看上去比之前更加压抑,却还是坚持着,他看向人鱼医生,“我儿子需要立刻转院去诺曼中心医院,我的人鱼……能一起走吗?”
 
这是对医生的反叛与藐视吗?人鱼医生皱起眉不赞同的看向温斯顿,先前的医生立刻凑过去对他耳语了几句,人鱼医生脸色才缓和一点,点了点头道,“既然这样,也用完全医疗营养仓运送吧,注意不要太过颠簸,他的头会很疼。”
 
身体麻醉了,但他还有思想,精神力受损引起的头痛会被清晰的意识到,不会因为麻醉而消失。
 
温斯顿沉默的点头。
 
早就预料到结果可能会很严重,却没想到会糟糕到这种程度。沉重,不言而喻,将重重的包袱压在了众人心中,跟着医生走了一段,温斯顿才用低沉喑哑的声音道,“那件事情,谁都不许告诉他。”
 
那件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一个人搭话,在医护人员帮助下,艾瑞斯与竹箬,都被装入了医用营养仓,透明的医护液与营养液将之装点的如同水晶一般,就像是水晶棺一样美丽,各种各样的管道连接着营养仓,精密的仪器检测着沉睡之人的身体数据,飞行器起飞,向着希望的方向,向着未知的未来。
 
沉默像是跗骨之蛆,无声啃噬着众人,疼痛,点燃了了滔天怒火,对自己,对凶手。
 
现在只能祈盼,诺曼中心医院可以有治愈两人的希望。穷尽所有的能力,也要请到最好的医生,挽救两人。温斯顿坐在两台营养仓中间,头脸深深的埋在了双手之中。
 
第159章
 
随着案件的进展,各种证据摆在面前,犯罪嫌疑人再也抵赖不得,这件惊人的绑架案件的部分细节也浮出水面,但此男子矢口否认此案有幕后指使者,目前还没有结案依然在审问、追查当中。
 
诺曼中心医院,重症观察室。
 
一台近于两米高的圆柱体容器正对着巨大的透明观察窗,以一个八十度的角度倾斜立着,容器中灌满了淡蓝色的透明液体,底部的氧气管输送的氧气形成一个个晶莹的的气泡,调皮的打着小旋儿向上飘升,碰在容器顶端啪嗒破碎,消失不见;容器上连接了各种各样的管道,粗粗细细大大小小,充斥着淡蓝色营养剂的管道,细小的淡绿药品管道,无色的修复剂管道,交错在一起,最终接到各自的观察监测仪器上,滴滴答答的仪器声从不曾断绝。
 
在那晶莹的漂亮液体之中,一尾更加漂亮的人鱼少年静静的躺在其中,一动不动,彷如沉睡一般——他及肩的短发被上升的气泡所挑起,以微小的弧度在淡色的液体之中浮动,他的皮肤比象牙还要白,比最薄的樱花瓣还要透明粉嫩,他的面色是那么的温柔与安宁,陪着他美丽的面孔,就像是真正传说之中一般的大海精灵一样;与他的表情截然不同的是他的身体,上衣之下他的鱼尾,伤痕累累痕迹不一,颜色稍暗的皮肤与新生的蓝色鱼鳞,与原有的鱼鳞之间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让人一眼就知道他那漂亮的尾巴曾受过多么严重的损伤,更让人在意的是,从他双手手腕上牵出的管道,里面暗红色血液从他身体之中被引出,经过外面许多的设备与仪器,从另外一手的手腕输入他体内。
 
血液净化系统。
 
站在隔离透明墙体外面,伸手按上面前的玻璃,温斯顿眸光复杂的看着飘在营养仓里的竹箬,双唇抿唇一条直线。
 
“你要进去看看他吗?”阿尔布雷德,也就是竹箬的主治医生,帝国有名的人鱼医疗师,多次获得荣誉称号,一个棕色头发、戴着眼镜的温文的男子,他身上是经历过风霜的包容与睿智,他的脸上有少许皱纹,却不会显得太老,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竹箬的身体数据,而后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温斯顿,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只要你保证不触碰到这些脆弱的小管道,我准许你进去。”
 
温斯顿沉默着,他收回放在玻璃上的手,动作虽小却没有犹豫,摇了摇头拒绝道,“不了。”
 
阿尔布雷德也不勉强,他看得出温斯顿每次来看竹箬,心情都沉重且复杂,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加沉重,想想也能理解,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这尾人鱼的所作所为,足以将任何藐视人鱼的人类的脸打的啪啪作响,也足够人们对他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人类对人鱼的态度由来已久,他体会的已经够多了。当初他读医,坚持走向了深入人鱼,多少人嘲笑他自毁前途,又有多少人劝告他最好放弃,受到了多少阻力……甚至连他的父亲,一直都不曾理解他,那时候他就清楚的明白了,人类对人鱼其实有多么刻薄。虽然最后他成功了,现在成为了人鱼医学顶尖的医者之一,但那只是社会的漠视与放任而已——他只是治疗人鱼而已,技术再高对这个社会不会造成一丝变革。
 
并不是说帝国不注重人鱼的健康,只是人鱼的医疗研究方面,发达程度远远赶不上人类。人鱼的医疗说穿了,最发达也最受欢迎的只有一个方向——保证人鱼的安全生产,以及维护其安全生产所需的医疗。
 
尽管知道这很残酷,也很不公平,但是这是社会主流,不是谁一个人可以反抗的。阿尔布雷德以前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他改变了想法,也许……里面躺着的人,不,是人鱼,他就能够做,就敢去做。
 
他从心里敬佩这条人鱼,从他接手这位人鱼的治疗,了解这位人鱼的作为之后,他就有这样的感觉——这尾人鱼将会改变这个社会,越了解就越是震惊和惊艳,就越是想要治疗好他,不仅仅是出于医生的本职,他个人也是如此真诚的希望着。
 
为了已经逝去多年的,他记忆之中鲜明而又伟大的爸爸,他将愿意为这尾人鱼,献上自己的全部力量,只要这尾人鱼需要。
 
阿尔布雷德确认了观察室之中一切正常,血液离体进化虽然缓慢,成果却令人欣喜,这位人鱼正在缓慢的、稳定的向着康复前进,抬手敲了敲玻璃,阿尔布雷德轻轻笑了笑,抬起眼睛问温斯顿,“今天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温斯顿明白阿尔布雷德的意思——这次事件不可能瞒着人鱼医师的,他需要了解竹箬身上这些问题,特别是无法解释的问题,比如人鱼鱼尾的伤,精神力的透支与损伤等,这些问题究竟是如何导致的,这样他才好拿捏最好的治疗方法,或者及时且正确的做出调整个控制——医生永远不能拿病人的健康与生命开玩笑,特别是人鱼医师。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温斯顿面对竹箬会如此沉重,哪怕他对竹箬没有特殊的感情,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温斯顿明白,自己欠着竹箬的,也许一辈子都还不清。温斯顿转了个身,背靠着观察窗,无声的叹息了一声,向阿尔布雷德更新情报,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诺曼中心医院的设备,比之前的医院要好得多,医师水平也高出不止一个等级,结合绑架犯吐出的事实,诊断出的结果自然清晰而又准确。
 
从竹箬克服不能站立的魔咒,忍着身体的剧痛,勇敢的走,当然更可能是跑到那个洗手间,对着那两个绑匪喊出住手,第一次保护了艾瑞斯,而后用自己的身体,帮艾瑞斯挡住了那支劣质的药剂,药剂之中的有毒杂质不仅毁坏了他身体的各种机能,更是致使他过急行走的双腿、应该说是鱼尾,皮肤开裂鱼鳞暴起。
 
之后被绑架的两个人被关押起来,那是怎么样一个环境啊,压抑、抑郁的封闭房间,不仅要顾着被折磨的无意识疼痛的艾瑞斯,还要小心两个强大的绑匪,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的精神力,人鱼的精神力柔和不具备攻击性,哪怕他是A级,也根本不足以对抗两个精神力B级上的人类,一旦被发现他有精神力,恐怕下场就和艾瑞斯一样了,他身上还注射了劣质S级肌肉松弛剂,接近两天半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给任何水和食物,而后每天一杯水一片硬面包,据犯人所言,这面包他每天只吃一点,等艾瑞斯被关回去,会喂艾瑞斯吃一些,剩下的藏起来,这样的生活,持续了157个小时,六天半!
 
在这中间,还要每天抽时间用精神力安抚和修复艾瑞斯被攻击的精神力,让艾瑞斯不那么难受痛苦,以至于多次精神力透支,趁着艾瑞斯清醒的时候,跟艾瑞斯叮嘱着逃走的安排,直到最后,将藏起来的面包全部给艾瑞斯全吃了,让艾瑞斯全力打击墙壁,两人艰难逃走。出逃立刻被发现,另一个犯人立刻追去,估计竹箬就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也受到攻击,人鱼本身的精神力不足以防御犯人的攻击,所以精神力出现了损伤,而后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紧紧的抱着艾瑞斯,在大海之中全力游了近三个小时,被艾赛亚的巡逻船救起送到医院。
 
所以才会饥饿过度,又不得不吃一些保持体力与清醒,过硬食物导致让他胃内出血,所以才会精神力多次透支,甚至受到损伤,所以才会鱼鳞近乎全部剥落——
 
明明是处于被保护的人鱼的位置,但在这次事件之中,竹箬在任何事情上,展现出来的,都是保护者的形象,他像是一个巨人,为艾瑞斯撑起了一片天空,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生命。这怎么能让人不感动,不震惊,不敬佩呢?不过是没有血缘的儿子,而且一共相处的时间,还没有超过半年。
 
温斯顿胸口像是被人打了几拳,闷痛让他窒息,为此竹箬还……他没办法想象竹箬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哪怕换个军人处于同样的环境条件,也不会比竹箬做得更好,所以他,亏欠竹箬,永远不会终结。如果没有竹箬,艾瑞斯或许早就精神崩溃了,或许被S级肌肉松弛剂破坏体质,或许被卖到不知名的地方过屈辱的生活,一辈子都无法逃出来,而他们,也永远找不到艾瑞斯。
 
像是一头被围在戈壁之中的狮子,越是了解真相,四周的戈壁就越是高。没看一次竹箬,就越是干渴与难受,越是觉得可怕,越不愿意去面对,是,他人生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逃避。
 
他无法面对竹箬,竹箬牺牲了那么多,他却给不了竹箬未来——
 
他不爱他。但命运似乎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他欠了竹箬一个未来,被困死的狮子,无力的倒在戈壁滩之中,不甘、痛苦,他是王者,应该在草原驰骋称霸,而不是在沙漠在戈壁上腐朽。
 
“嗯……你说发现了另外一个绑匪的尸体,在海上?尸体毁坏太过,除了溺死无法确定其他信息?因为还没有告知犯人此事,所以犯人正控诉军方是否私自抓捕了他的伙伴,并斥责军方无此责任?”阿尔布莱德的问话,让温斯顿从心绪之中挣脱。他点了点头,人鱼与被绑的孩子都找回来了,审问裁决犯人,就轮不到他们军方插手了。星球内部治安,是正府部门与宪兵队负责的,他们不宜管太宽。所以犯人才敢叫嚣污蔑,证据都摆在面前了,据罗伯特录下的录像,虽然画面不清晰且有短线,但绑匪在其中的话却被录了下来,听得一清二楚——这小子认识这娃娃,一起带走。语气之中,目标只是艾瑞斯,还专程准备了S级的肌肉松弛剂,之后也给艾瑞斯注射了A级的肌肉松弛剂,一般的人,特别是孩子,哪里会有S级体质,当S级是廉价营养剂,谁都有几支么。明显就是有人提供给他们艾瑞斯的情报,让他们瞄准去的。但犯人却坚持说他们只是想拐卖艾瑞斯,竹箬不过是顺带的,看他长得文文弱弱想一起卖掉。而肌肉松弛剂则号称是随便从小商贩手里淘来的,他以为只是D级而已。
 
这样明显的谎话,却也让他们暂时束手无策。但犯人难逃一死,绑架人鱼,死刑。尽管他能狡辩不知竹箬人鱼身份,但事实很清晰,只是……不肯吐露主使,让温斯顿很头疼克里斯恼火,栽赃只是延迟死期罢了,他们军方出动,也是获得许可的。
 
阿尔布雷德手指一收,将手中的原子笔按的轻轻一响,他眼神有些奇妙,有一种莫名的神采在其中,他回身,将手指按上观察窗竹箬所在的位置,声音依旧棉和,“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他?”
 
温斯顿猛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转身,似乎第一次见到竹箬一般,逃出来就是极限了,怎么可能一条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鱼,可以杀掉一个暴徒?
 
“犯人不是说,他的同伴追着跳下海之后就不见了?其实他的尾巴,不止是鳞片与皮肤,肌肉其实也有损伤,我原以为那是行走的后遗症……现在看来,似乎有别的可能了?他们到了海里,犯人之一紧追不放,并用精神力攻击,企图杀死他们,人鱼全力逃走,并佐以尾巴进行偷袭,致使犯人溺亡……”说到这里,阿尔布雷德呵呵一笑,道,“我猜测的。不过真相如何,对你、或者对竹箬来说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不说可能性,就算真是人鱼做的,也是正当的自我防卫,至于其他可能,就更与他们没有关系了。事情究竟如何,人鱼不醒来的话,谁都没办法知道。
 
阿尔布莱德似乎不重视这个,只是随口一说,便转移了话题,跟温斯顿说起治疗京都,却没想到温斯顿却在深深的思考这件事,如果竹箬能站起来,拼着性命保护艾瑞斯,那么又为何不可能,背水一战杀死一个犯人呢?温斯顿深深的看了竹箬一眼,他在医疗营养仓之中依然美得惊人,温斯顿不得不承认,也许他真的,从来没有了解过竹箬,然后他又真正的了解到,竹箬做得了那些事情,那么竹箬是真真正正的,不那么需要他。
 
是的,竹箬他并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而活着。
 
他的勇气与勇敢,不必任何人少,甚至,能有几个赶得上他的人呢?
 
也许他并不需要他,似乎,他也从来没有需要过他。
 
第160章
 
时间一晃而过,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比如绑架案落定尘埃,犯人被处以死刑,致死没有招供指使者的一丁点信息,应该说是根本不承认有主使人,于此,案子在文件上、在社会上已经了结,但克里斯却依然在暗中追查,他孙子、儿子的人鱼双双都还在营养仓里醒不过来,他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放手,但是因为实在没什么证据,可用的线索也少的可怜,所以依然没有什么可喜的进展。
 
也可能因为幕后黑手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绑架最后闹出这么大动静,便默默的隐藏起自己更加小心了吧,牺牲两个无名小卒,换得克里斯与温斯顿两人大动肝火劳心劳力焦头烂额,已经赚得飞起了。也该收敛了,否则就该担心乐极生悲了。
 
而这一个月内,竹箬也按照阿尔布雷德预测的,竹箬外伤基本完全恢复,血液之中的有害物质被清理出四分之一,精神力会有少数修复,醒来的可能性性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了,而他也从重症室转移到了中症室,人也从修复营养仓之中转移了出来,想想要是醒过来的人鱼发现自己被关在营养仓里,惊慌之下触动血液净化管就不好了。
 
温斯顿每天都会抽时间看竹箬,有的时候夏凡跟着,有的时候一个人。而现在,他就站在观察窗前,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似乎睡得香甜,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气息,他一时又是失望,同时又有松了一口气的矛盾感。
 
逃避,这么长的时间,每次在他就要让自己面对的时候,到了医院看着竹箬,他就会没来由的气短,便又开始矛盾的心理——他不知道竹箬醒来之后,他该以什么样的面貌去面对他。
 
竹箬已经这样了,他还能怎么办?他已经不想再伤害竹箬了,但事实是,一旦竹箬醒来,他无论如何,都会伤害到竹箬。
 
这就是残忍的现实。
 
温斯顿静静地站在观察窗之前凝视着竹箬,夏凡也在,但他今天神思有些不属,明显在走神,既没有如以往一般看望竹箬,也没有看温斯顿,而是远远的站在温斯顿的侧后方,呆呆的盯着脚尖,阿尔布雷德从走廊转角过来,看见温斯顿与随行官点头打了个招呼,而后观察数据,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转头对温斯顿道,“看来不是今天,我想他还没休息好。”顿了一下,阿尔布雷德又问道,“艾瑞斯怎么样了?”
 
原本艾瑞斯的病房与竹箬在同一层,他知道竹箬与艾瑞斯的事情之后,也时常会顺带的看看艾瑞斯,但现在竹箬转到这边中症室,他也没特意去看艾瑞斯了。
 
“……”温斯顿摇了摇头,苦涩入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有看阿尔布雷德,所以没有发现阿尔的神情变化,那张似乎什么时候都温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诧与兴奋的味道,他失态的前进了两步,脸都快贴上了观察窗,他的手按在玻璃面上,有些微微的颤抖,声音也有些不稳,只听得他又问道,“艾瑞斯怎么样了?”
 
观察室玻璃墙不隔音,甚至专门选用隔音性能极差的材料,一来是这种程度的病室周围实在是很安静,二来是观察室一般严禁随意进出,这样不隔音的观察窗,可以让病人感受到来自家人的关心,三来是观察室之中仪器的声音要随时传出,当然都有经过一定程度的扩音。
 
温斯顿疑惑的看过去,便看见了阿尔布雷德医师惊讶的脸。
 
“艾瑞斯怎么样了?”跳动了!
 
“艾瑞斯怎么样了?”一直没有过度起伏的脑电波剧烈的跳动了!他的脑内开始活动了!阿尔布雷德完全顾不上温斯顿如何了,他打开手环,登入了医院的内部系统,找到艾瑞斯主治医生埃莫里,说明情况要求知晓能够被透露的艾瑞斯的现状,而后对着玻璃窗,絮絮叨叨的念叨了起来,看着那仪器上浅蓝的线条,开始频繁的变化。
 
他的这种举动似乎昭示着什么,让旁边的温斯顿甚至走神的夏凡都紧张起来,不负众望,艾瑞斯的严重情况还未念至一半,尖锐的“嘀——嘀——”单音响起,这是预示着意识恢复的警示,阿尔立刻拿出身份卡,在门口刷了一下,换上了防护服消毒,楼层总台那边也立刻派了助手过来,一个推着急救床,一个推着小推车,上面各种药品与用具,准备完全——他们也不能随意进去,碰到血液净化系统就糟了,只能站在外面,等候里面医生的指示,温斯顿站在外面,紧紧地盯着那透明的仿佛会破碎掉的人儿,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然后就掉进了一双翡翠般的眸子。
 
温斯顿心中一窒,直觉般的躲闪了一下,再看回去之时,竹箬已经被阿尔布雷德的身影完全挡住了,他一时又觉得很愧疚,他明知道竹箬根本不是再看他,却还是……
 
太阳穴咚咚跳着,竹箬只觉得头疼欲裂,身体也完全提不起半丝力气,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茫然的,眼前也是模糊不清的,身体的感知告诉他他正躺在床上,如果他真的躺在床上,那么他们应该是得救了吧,应该不是做梦吧?
 
身体似乎还记得在海中一直前进的记忆,游了不知道多久,压抑的身体的负面状态爆发,连那么喜欢的大海,似乎都变成沉重的枷锁,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对——
 
竹箬还看不清景物,他只能想着感知到有人的方向,轻轻动着唇——
 
“艾、瑞斯……怎么样了?”晦涩而生硬的嗓音,述说着慢慢的关心,透过床头的扩音,变得大声了些,让站在外面的夏凡一瞬间红了眼眶,温斯顿更是僵在原地,两手握紧成拳,心中的酸涩感几乎要将他谋杀一般。
 
阿尔布雷德也十分意外,看着竹箬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一些了,他没有立刻回答竹箬,而是趁着竹箬适应环境这段时间,对竹箬做了一个全面检查——这实在是有些简单,几乎所要检查的数据都在仪器上显示着呢,他真正需要做的,是确定竹箬是否足够稳定。
 
十几分钟后,阿尔布莱德出来了,面上的笑容真实了很多,这个时候温斯顿才明白,之前的这位医生的笑,真的不能称之为笑,也许这位医生,真的不是很喜欢他吧。是啊,那是当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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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箬醒来了,第一句话问了艾瑞斯,最先听到的是是艾瑞斯的情况,阿尔布莱德医生并不想欺骗自己的病人,对竹箬说了实话,而后竹箬的决定是——要亲眼确定艾瑞斯,他的孩子现在的状况。
 
温斯顿越听,越觉得难过,夏凡也是如此,如果不是不想闹出什么动静来,他真想离开这里。
 
而后竹箬被放上那张急救床,被阿尔布莱德送到了艾瑞斯病房前面,竹箬透过窗子,看着里面小小的身影,听着身边阿尔布雷德的解说,没有多说什么话,医生交待过的——他知道自己要求去看艾瑞斯就是强求了,医生虽然答应了他,神色似乎也很温和自然,但他看得出医生的眼里有多少担忧,也体会得到护在他身边的医生是多么小心。
 
尽管他不知道这个医生为何这么尽心,但他领这份情,那么他就应该听医生的话,看过艾瑞斯之后努力好起来。
 
哪怕不是为了别人,他也要好起来,所以艾瑞斯,你不会比不上人鱼吧?尽管你从来不觉得我和你有不同。竹箬唇边绽开一缕轻笑,深深的看了艾瑞斯一眼,而后对阿尔布雷德点了下头,转回自己的病房。
 
竹箬没有多对温斯顿说话,只在要送进病房之后,对温斯顿笑了一下,温斯顿也回了竹箬一个笑,大有安抚的意思在里面,竹箬并不在意,他刚醒身体状况并不好,进了病房之后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吧,竹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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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竹箬醒来之后,他恢复的越来越好,每天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一个月之后,再次换了病房,换了中轻观察室,这个观察室,总算是能让人进去探望了,而他每天也有权利要求乘坐轮椅或者推床出去走走,当然竹箬把这个机会,全用在了探望艾瑞斯,并与艾瑞斯谈话——虽然艾瑞斯从来不会回应他。
 
克里斯与温斯顿常来看望他,克里斯对他的态度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没有让竹箬觉得不适,从细节来看,克里斯对竹箬十分细致,之前他们存在的距离感似乎消失了,克里斯在竹箬面前,不再端着隐形的架子,就像一个长辈一样,絮叨小事,是真的把竹箬当成了儿子来疼。
 
温斯顿的态度就奇妙了,他似乎很沉重,压抑着什么的样子,但是害怕吓到竹箬,使劲的憋着忍着,表现出淡然的样子,竹箬曾听到克里斯训斥温斯顿,也听克里斯叹息说让他不要介意温斯顿的死板,每次说到这里,克里斯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竹箬当然乖巧的应下,那个时候,克里斯似乎更加悲伤。
 
一切都很好。
 
除了一直没有醒来的艾瑞斯,竹箬从来不曾放弃,他相信艾瑞斯,失去意识还会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的艾瑞斯,绝对不会在这里倒下,他会记住他所说的,“变得更加强大”的话,他会站起来,像是一个巨人一样,站在他的身前保护他。
 
总有那么一天,而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艾瑞斯不会让他等那么久的。
 
第161章
 
“艾瑞斯,你睡了很久了,再不起来,你四岁的生日就要过了哦?我会亲手烤蛋糕给你的,想吃的话就快点醒过来哦。”竹箬乘着轮椅,腿上搭着湿润的毯子,从腰下一直盖到脚尖,他隔着玻璃窗,轻轻抚摸着艾瑞斯的脸颊,从前一幕幕从脑海之中飞过,最最普通的日常,现在想起来,居然是那么让人印象深刻。
 
第一次见面的忐忑与打量,第一次相处的好奇与试探,他还记得艾瑞斯的笑容,也还记得艾瑞斯脸颊的触感,记得背着艾瑞斯在水里嬉闹时艾瑞斯闭紧双眼害怕的样子,玩到高兴的时候兴奋的大叫,竹箬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艾瑞斯早就比他想象之中更加重要了一些。
 
竹箬轻轻将头靠在贯穿床上,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艾瑞斯,我好想你,赶紧醒过来吧。”
 
克里斯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在后边站了一会儿,等到竹箬收拾好情绪之后才走过去,跟竹箬随意的聊了些轻松的话题,也许是艾瑞斯睡得太久,也许是克里斯充分了解了艾瑞斯伤的究竟多重,他现在对于艾瑞斯像竹箬一样奇迹般醒来已经不抱多少希望——是的,一开始他很乐意看到竹箬看望艾瑞斯,他知道,也许对于艾瑞斯来说,一直温柔陪伴他又保护过他的竹箬比温斯顿更能唤起他的神智,可是现在,他却不是那么希望竹箬来看艾瑞斯。
 
不为其他,只是……也许竹箬自己没有发现,他在见艾瑞斯时候的背影,就像是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般的——孤独、寂寥。
 
克里斯温和的跟竹箬说了些话,然后自然的让竹箬去休息,推着轮椅送竹箬回病房,也许他确实是因为这次的事情才对竹箬改观重视起来,一开始也确实有报答感激的意思,但在相处之中,他发现了很多东西,以前从未注意过,也从未想要去注意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竹箬经历过这么多后发生的改变,还是一开始就具有的东西,但发现的这些内容,让克里斯认识到,他也许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到现在也许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妥善处理的巨大错误
 
竹箬有自己的思想,他是一个独立的人。
 
那么,他一开始为温斯顿做的决定,从人鱼中心申请人鱼,本来就是错的。他以为他的儿子不懂情爱,家中有一尾人鱼,就算温斯顿不爱他,也能够很好的相处,组成一个和谐的家庭。
 
但现在情况显然不简单了,他那个混账儿子懂得什么是爱了,但他爱的人不是人鱼。原本他这次陪人鱼去旅行,便是准备回家之后摊牌,但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让温斯顿所有的计划胎死腹中,温斯顿心中受到了很多考验,也受到了很多心理的拷问,这么短短几个月,温斯顿的体重下降了很多,脸颊削瘦了许多,也阴郁了很多,显得威严逼人。
 
所以,克里斯无法用强硬的手段去压迫温斯顿屈服,毕竟是他的儿子,军部也不是无事可做,他不想给他再多压力。
 
另外一边,克里斯与竹箬相处这么久,他当然知道竹箬相当尊敬温斯顿,也十分崇敬温斯顿,跟初见面的时候一样。他也许不爱温斯顿,但他很愿意、很乐意与温斯顿组成一个很好的家庭,他认为这是他作为人鱼的责任。
 
然而现在……
 
也许一切错误的源头都是他,克里斯推着竹箬,眼睛之中闪过各种情绪,最后回归平静,他不后悔。他心疼竹箬这样的温柔与懂事,也不能勉强温斯顿,唯一能做的不过——保护竹箬,关心竹箬,让他少受些伤害,让那些伤害,不在竹箬心中留下过多刻痕。
 
最近他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妥善处理此事,也有了初步的想法,尽管如此,克里斯还是觉得诸多对不住竹箬,但他也没办法,他只是一个自私的人,不可否认的可笑现实,大多数人,都只是自私的人。
 
区分只是,有些人意识到自己的自私,而有些人连自己的自私都意识不到。
 
克里斯将竹箬送回病房,还没说几句话,便有人急急忙忙来叫克里斯,克里斯只好匆匆嘱咐竹箬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竹箬笑着会克里斯挥手送别,而后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金黄的阳光与湛蓝的天空让他觉得刺目,他有些气馁的任自己烂泥般的躺着,眯着眼睛想要离开,不过一瞬间他就摇摇头,否定了自己消极的想法——他不为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也要做到最好,因为——
 
他不过是个自私的人,为了那个目标,他什么都舍得牺牲,哪怕他自己,哪怕全世界。他没错。
 
******
 
克里斯震惊的站在艾瑞斯病房外,听着艾瑞斯主治医生说的话,几乎激动的全身僵硬,连颤抖似乎都变成一种渴望,到最后他情不自禁老泪纵横——奇迹真的发生了,艾瑞斯坏掉的精神力,居然出现了破而后立的蜕变与重生,现在正在缓慢的重组与壮大!
 
他的希尔,终于不会在九泉下还怨憎他这个父亲了,艾瑞斯要获得新生了!
 
******
 
竹箬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精神力也修复完全,只是血液之中的毒素,越到最后越难清理干净,可能也因为这个原因,竹箬不能幻化出双腿,阿尔布雷德说这是正常现象,原本肌肉松弛剂就是破坏人类体质者的药剂,对人鱼的伤害是未知的,现阶段没有将其研究透彻,他也禁止竹箬幻化双腿。
 
每天竹箬还去看艾瑞斯,人渐渐的变得沉稳起来,不再像以前一样爱笑,人成熟了很多的样子。
 
艾瑞斯的状态没什么改变,还是一样安静,一样对外面没有任何反应,但是竹箬渐渐也发现这样的好处了,至少这样的艾瑞斯也安静乖巧,竹箬有的时候会跟他说一点关于他自己的事,比如自己的喜好和观点,改变,正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无论是谁。
 
第162章
 
克里斯实在没有想到奇迹这个词语,在他有生之年可以见证第二次,从此刻起,从现在起,他将成为这一历史的记载者之一——
 
——艾瑞斯站在了竹箬的病床之前。
 
清醒着,有自己的意识,甚至是甚为依赖的趴在竹箬怀里,耳朵贴着竹箬的胸膛听着里面薄弱的心跳声,露出放松的表情的艾瑞斯。
 
阿尔布雷德医生怕竹箬太过激动,毕竟时间过得久了,对于竹箬有多在意关心艾瑞斯,阿尔布雷德有深刻的体会,竹箬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担心——所以在之前,阿尔布雷德就为竹箬注射了有安眠成分的药品,现在他的身体睡得正熟,丝毫不知道外面,他心心念念的事情已经实现了。
 
艾瑞斯抱了竹箬好一会儿,他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说是全身无力也不为过,精神也极度疲惫,可他心里却是满足而平静的——他终于抓住了这个人,能够拥抱住这个人,让他整个人似乎在世界之中静止下来了一般。
 
他该如何描述那平静海面下的惊涛骇浪与狂乱激流呢?所有的情绪最后全归于一股庆幸之后的平静——他是如此的幸运,自己醒了过来,而且还在失去这个人之前。
 
上个世界他的精神分裂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同时拥有两具身体,让他耗费了巨大了能量,艾瑞斯想着有些自嘲,真是帮倒忙——想要快些找到这个人的愿望,不知不觉壮大成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心魔,结果这个人,反而被他分出的……不想也罢。
 
艾瑞斯垂了下眼睑,上个世界耗费过多,以至于这个世界初始之时,他的力量变小,精神力甚至不足E等级,比他以往任何一个世界都要弱,所以即便见到竹箬,甚至听到过竹箬歌唱,他都没有想起哪怕一丝从前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次的事件,他恐怕至少需要二十年才会达到以往的水平。
 
二十年啊,可是现在他一秒都不想多等,他一秒也不用多等,艾瑞斯将脸埋进竹箬柔软的腰肢之中,咧嘴傻傻笑了。
 
其实被精神力攻击的之后,他的意识其实就有一点在苏醒,与其说是苏醒,不如说是一种潜意识更加妥当,那是一种“强大”的自我感觉,是实实在在觉得自己有力量,也许称之为“进化”或者“强化”更加好理解吧。
 
艾瑞斯的精神力被破坏的时候进化了,在变强。
 
他的精神力在破坏之中发生了进化,而在竹箬每晚用柔和的精神力修复他的精神力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就更清楚一分,对力量的掌控就更强,他知道竹箬是想要全力救助他们两人,所以尽管他当时还无法对身体进行支配,他的思想也全力配合着竹箬——与竹箬的想法不谋而合,也许也能够说是身体直觉的信任竹箬?艾瑞斯心中笑了笑,不论如何,他也想要寻求一个机会,趁着绑匪猝不及防突然发难出逃,所以他用了所有的精神去牢记竹箬的计划,直至竹箬说好的那一天,他积攒的所有力量,连同身体的所有潜力、压力一并爆发,将船体打穿,终于为他们赢得生机,之后绿衣服追下水与竹箬缠斗,第一次全力精神力攻击时,他觉得很有威胁,在那道攻击刚成型时,用所剩不多的精神力抵挡并将之打散,而那道攻击的力量,也致使他真正的“昏睡”过去,但他知道,这次他不会死,再次醒来之时,他一定会站在世界的顶端,去……做什么事呢?那个时候的艾瑞斯并不知道。
 
而让艾瑞斯真正如此快速醒过来的是,医院这么多天竹箬的陪伴。
 
竹箬所说的,他全部都听到了,也许他之前真的是竹箬全心信任的孩子,又或许是那样状态的艾瑞斯太过于无害,所以竹箬在不知不觉之中,说了很多真实的东西,虽然不是很深,但都确确实实是关于竹箬自身,艾瑞斯了解的越多,心中的熟悉感就越深,最终在他的脑中,形成一个人影,与他灵魂之中镌刻的那个人完全的重合在一起。
 
一切在这里,似乎就清晰了起来。
 
而从前,竹箬装作不经意在温斯顿与夏凡面前展露过歌喉之后那瞬间的失落,艾瑞斯也一下就明白了,竹箬也在找他,竹箬,毫无疑问,就是他找的人。而艾瑞斯也由此,确认了一个令他高兴无比的事实——他们相爱。
 
而在他确认了所有的当口,还来不及高兴,便蓦然听见了竹箬说“想他”的话,声音虽然听着平静,但他了解这个人,他知道他肯定再流泪。令人心脏都皱缩起来一般的,默默地,任两行泪水静静的淌过脸颊,冰凉的滴落。
 
于是,他醒了过来,来见一见他的爱人。
 
艾瑞斯笑了笑,也许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爱人这种说法很不可思议,但是就是这样难以置信,他知道他爱他,他知道他想要他,哪怕他现在只有四岁,哪怕他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孩子,他是艾瑞斯,他想要的人,他所爱的人,叫做竹箬。
 
艾瑞斯毫无芥蒂的接受心中的想法,他想,就算没有这些,他以后会喜欢上的,除了竹箬也不会有别人。
 
这是他所知道的现实。
 
哪怕这会让他面临无数的困难,但他无所畏惧,艾瑞斯格外安心,他现在知道他追求的是什么了,所以一点都不迷茫不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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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拍拍艾瑞斯的肩膀,艾瑞斯才醒过来,原本他是不同意艾瑞斯过来见竹箬的,可看着艾瑞斯如同久久睡在梦中突然醒来一般,在营养仓之中懵懂比划着口型,虽然只是吐出一些气泡没有声音,但他清楚艾瑞斯那样的眼神,那时属于艾瑞斯的坚持。克里斯叹了一口气,看着艾瑞斯的眼角的泪花,轻声道,“艾瑞斯……”
 
艾瑞斯气息微弱,抬起头点了点,声音轻细而微小,“祖父,我知道……我会好好配合治疗的。”说罢,他便不再搂着竹箬,任由医生将他放在轮椅上,他知道他的身体状况,绝对要听从医生的安排,否则以后还想要这种特殊对待就不可能了,而且,他想要早点让竹箬看见健健康康的他。
 
已经不再满足与单纯的想要保护他的愿望了。
 
顺从的艾瑞斯,果然得到了克里斯加倍的心疼,至于温斯顿,他的好父亲,艾瑞斯是不担心的,原本他年纪就小,精神力等级更是低的可怜,很多事情都很懵懂,但现在以他的角度来看,温斯顿根本就不喜欢竹箬,甚至在他闹脾气与温斯顿出门准备给竹箬惊喜的时候,温斯顿就在打算送竹箬回人鱼中心,只是他一直很犹豫,艾瑞斯知道恐怕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他那个时候太依赖竹箬,而且在闹脾气,温斯顿更不好开口。
 
让温斯顿改变主意的就是他的小随行官夏凡,一开始艾瑞斯就知道温斯顿欣赏夏凡,说夏凡关于机甲方面很有天赋见解独到,他以后必然还是会参军,所有温斯顿并不避讳他这些问题,他自己当初也很佩服夏凡。以前不懂就不说了,现在看来,也许在很久之前,温斯顿对夏凡就有好感吧,他的闹气是他们感情的催化剂,也坚定了温斯顿的想法吧。
 
现在的情况肯定让温斯顿很为难。
 
发生了这种事,温斯顿不可能再把竹箬送回人鱼中心,否则那就是禽兽行径,竹箬忧心艾瑞斯有目共睹,这个时候送他走,跟插一刀一脚踢没有分别;而不送走竹箬,对竹箬就好吗?他不爱竹箬,给不了竹箬感情,成就不了一个家庭,对竹箬就是一种伤害;就算他们不相爱,留下也是耽误竹箬,时间一长,送竹箬走的可能就越小,而伤害就越多,这是乱麻一般的线越裹越多,扯不清楚的。
 
且夏凡那边,对温斯顿也是一种煎熬吧。
 
连克里斯现在对竹箬的态度都不同,艾瑞斯明显感觉到了,他也大致明白克里斯的感觉——克里斯是在弥补,是他为温斯顿领养人鱼,造成如今的困境,他无法责备温斯顿,也没有办法改变温斯顿的想法,更不忍心不能够去做说客伤害竹箬——于是,他只能尽力弥补,
 
艾瑞斯没有多少同情心,温斯顿是成年人,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克里斯,让克里斯吧竹箬带回家就是不对,当然,在所有人都轻视人鱼的社会之中,这也不能去怪罪温斯顿,他没有足够重视竹箬,也没给他应有的尊重,所以才会在家里有人鱼的时候,恋慕上别的人,这个人是与他平等的人,在公开追求之前,他想给他对等的地位与爱的条件,于是竹箬成了阻碍,可竹箬现在做了让所有人不得不尊重他的事,用事实狠狠的掴在温斯顿脸上,让温斯顿陷入了史前的困局。这是温斯顿应该为他行为付出的代价,只是烦恼算什么。
 
现在究竟发展到那一步,艾瑞斯其实并不清楚,但他对此并不是特别关心,夏凡自诩为竹箬的朋友,哪怕交情并不深,但竹箬这边已经站定了受害者,让他们心中有愧,他肯定是不会答应与温斯顿在一起的要求,更不会同意将竹箬送回人鱼中心,只要这样就够了。他不想让竹箬现在回到人鱼中心,那样的话在医院会成为他们的诀别也说不定,人鱼群体太弱,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即便他相信竹箬不会简单认命,但是竹箬也需要时间;而他年纪太小,需要的也是时间。
 
至于中间的部分,说真的他现在不用操心,温斯顿会想出最妥善的办法,到时候他不同意,也有小孩的特权——他不会让竹箬吃亏的。
 
竹箬那边艾瑞斯根本没去思考,要说竹箬对温斯顿有意思,他乳牙都会笑掉的!竹箬喜欢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他需要做的,就是好好恢复身体与精神,用最快的速度变得强大,就像以前那样……艾瑞斯眼神深深,对,就像,他……以前那样。
 
以前,艾瑞斯的双眼中发出幽幽的暗光。托这次事件的福,他似乎依稀记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关于他自身。
 
第163章
 
艾瑞斯的身体渐渐恢复好了,医生每天都很积极的为他记录各项数据——他的变化实在太大太惊人,克里斯瞪大眼睛的同时笑的合不拢嘴,艾瑞斯精神变异,精神力正在逐步增长,而这种增长在数据和身体上的显示都十分安全和稳定,这对于一个孩子是多么的可遇不可求!
 
不仅如此,艾瑞斯那被有害残留物侵害的身体,也破而后立,重生成长起来了,尽管医生说,他不敢相信一个孩子身体会发生这样的改变,体质被破坏根本再无寸进的可能,然而艾瑞斯的身体被破坏的十分彻底,这不是药物能做到的,那么解释就只有一个了——艾瑞斯自身。
 
就如同枯木逢春一般,腐朽掉原有的所有没有生机的部分,换取一线生机勃勃而出,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如同再造,医生无法想象一个孩子如何有毅力去承受去承担这样一份痛苦,他只能说,命运的安排自有缘由,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勇气与坚毅,所以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机会。
 
对此,克里斯倒是挺能接受,这是他们莱斯特家族的家风,意志力——尽管艾瑞斯那样害羞的小家伙,也没有失掉他们莱斯特家族的骨气。克里斯在医生面前,走路都能抬几分下巴,得意的很。
 
应艾瑞斯的要求,对竹箬保密了他的身体状况,甚至是保密了他醒来的消息——艾瑞斯害怕竹箬知道之后反而更担心,反正再有一个月,他就能离开医疗仓,完成体质最基础也最重要的转化,那时他再出现,不是更好吗?
 
所以即便他每周能够出仓一次,艾瑞斯都放弃了,他不急着这一会会儿去见竹箬。
 
也因此,唯有一次的安眠药瞒过了竹箬,他每天看望艾瑞斯,甚至不知道艾瑞斯已经醒过来!
 
******
 
竹箬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阿尔布雷德刚刚离开,在离开前告诉他,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可以出院了,只用每周去医院做血液净化。除此之外,还说了些别的东西。
 
是关于温斯顿和夏凡——在竹箬昏迷期间,夏凡一直陪伴着温斯顿,那个时候两人的关系没有发生质的变化,夏凡也并没有想要同温斯顿在一起的想法,哪怕在阿尔看来,夏凡对温斯顿的仰慕已经十分明显,他守着最后的界限,不忍心温斯顿如此痛苦,才想要给温斯顿一些支持——作为一个称心的随行官,这样的行为有些亲密了点,却也不算出格;作为暗恋者,也没有让人不齿——至多不过拍拍肩膀握握手,没有其他的意思,称不上趁虚而入。
 
阿尔布雷德说着神情有些微小的变化,总体却也还是温和的,他接着说,变化发生在竹箬昏睡近二十五天的时候,哪怕是温斯顿这样双S级强者,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还要兼顾人鱼与儿子,身体也会吃不消,况且他心中的负罪感随着竹箬一天天昏迷成倍增长,精神也到了极度压抑的边缘,在那次探望竹箬之后,他没有立即离开医院,而是在观察室外的椅子上颓然坐着,就那样疲惫的睡着了。
 
夏凡来时,看见那样脆弱而痛苦的温斯顿,他与温斯顿随是上下属,其实私下说是朋友也可以,他坐在了温斯顿的身边,看着观察室中的竹箬祈祷,他是真心希望竹箬醒来,让温斯顿不必一生背负歉疚。温斯顿身体高大,睡着的他头一歪就要摔倒,夏凡扶住他,让温斯顿靠在他肩膀——这个动作不算过分,特别是对军人来说。
 
可变数也发生在这一瞬间,温斯顿醒来了,也许真的是压抑到了极点,那时的温斯顿看着不像一个将军,倒像一个乞丐,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眼中血丝密布,褪去在军部强撑的果决,他的状况非常糟糕——他对夏凡说出了“希望你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面对”的话,夏凡当下懵了,原本他也很抗拒很崩溃,甚至想要质问温斯顿究竟想做什么,可他关注了温斯顿的样子,温斯顿不是冲动,也不是逃避,更不是疯了,他相当冷静,说出的话也足够任何一个人感动。
 
温斯顿对夏凡进行了沉重而又压抑的自白,又或者说告白也可以,阿尔布雷德说到这里有些感概,神情之中也夹杂了一丝嘲讽。
 
温斯顿知道竹箬无论是否醒来,都会成为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原本他是想旅游之后跟竹箬说清楚,他们不能组成一个家庭,但他欢迎竹箬与艾瑞斯保持友好关系,甚至可以动用克里斯那边的关系,聘请竹箬做莱斯特家族的游泳教练,教导他们莱斯特家族的小孩游泳,让人鱼工作的艰难等等一系列麻烦的事情全不用竹箬操心,温斯顿会全全办好,这样不仅每周艾瑞斯都能见到竹箬,竹箬还可以多接触莱斯特家族其他青年才俊,会拥有其他幸福也说不定,竹箬对他并没有爱情,而这样的安排也可以实现竹箬一直以来的愿望,像一个人类一样,做着自己的工作,实现自己的价值——当然竹箬如果有什么其他要求,他也会尽力做到最好。
 
然而,计划往往没有变化快。
 
安排好竹箬,他就会开始追求夏凡。温斯顿一语道破夏凡藏得最深的心情,他深邃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夏凡,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一样,所以我现在在这里,你也是。”
 
然而现在竹箬躺在医疗仓里,仪器的嘀嗒声有韵律的响着,汇成一支乐曲。
 
温斯顿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按原定安排行动的事情,不论竹箬其他的伤,就是那一条“可能再也无法孕育生命”,就判了他无期徒刑——温斯顿想的头都要破了,他本不想告诉夏凡给他增加烦恼与痛苦,他本想一个人面对,可那样行不通,这样下去他与夏凡没有能在一起的机会了,温斯顿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夏凡绝不会跟家里有人鱼的人牵扯不清,哪怕夏凡喜欢他,也不可能。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只能和夏凡摊牌说清楚。他想争取一个他们在一起的机会,那么竹箬,是他们迟早都要面对的问题。
 
与其最后让竹箬成为两个人共同避开的腐烂的伤口,不如从根本解决隐患,两人共同面对——温斯顿想创造一个未来,属于他和夏凡的未来。
 
阿尔布雷德看出夏凡很受打击,他听了温斯顿的话,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夏凡没有想到温斯顿居然看得出他隐藏的心思,更没有想到温斯顿考虑了这么多,事情到这里由不得他去逃避,他爱温斯顿,温斯顿的话让他恨动摇,但他也备受煎熬,他知道一起面对意味着什么——竹箬,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带给竹箬多少伤害,那尾美丽善良的人鱼,为温斯顿付出那么多,受了那么多伤痛,最后还要被他们这样!
 
可诚如温斯顿所说,就算温斯顿什么都不对夏凡说,让这份感情深埋心中,一辈子不碰不触,对竹箬难道不是一种伤害吗?爱不爱一个人,时间长了就看得出来,竹箬长时间和温斯顿在一起……而且,而且竹箬不会有孩子!这会让竹箬怎么想?而竹箬从不责备别人,定然会认为自己不好,对他来说,反而更加残酷……
 
夏凡精神恍惚,他一时间脑子里想过太多的事情,就像要爆炸一般的痛,他的神经在尖叫咆哮,他不想去伤害竹箬,却又无法让温斯顿一个人痛苦,他内心备受折磨,理智上明白温斯顿的确是在为他们打算,情感上却不能接受,甚至是在谴责他与温斯顿,他没有失控的举动,只是因为身边的人,他喜欢的人,比他承受了更多的痛苦;他沉默坐在温斯顿的身边,静静地听着温斯顿的痛苦,他喜欢的人为着他们的未来正在遭受折磨,他又能如何呢。
 
而后几天,夏凡都出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他还没有思考好,他还在挣扎,就在这个当口,竹箬醒来了。
 
阿尔布雷德叹了一口气,他在述说的时候,刻意隐瞒了失去生育的事实,这件事是克里斯与温斯顿严令封口的,不论出于哪方面的考虑,他都不会对竹箬说出口,好在除去这一条,所有的事情也并无多大的漏洞。他深深的看着竹箬,轻声道,“竹箬,我很抱歉跟你说这些,但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你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坚强,就算不依靠人类,你也会成为值得人们尊敬的人。”说罢他再叹一声,换了一个语调,拍拍竹箬肩膀,略有些轻松,“竹箬,每周要过来两次,一次治疗一次检查,知道吗?当然,我也愿意随时提供帮助,只要你想。”
 
竹箬拉了拉被子翻了一个身,如果他真的只是一条本土人鱼,或者说对温斯顿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那么现在免不了受伤——阿尔布雷德医生一向温和,但并不温柔,他这么做的缘由,竹箬也大致能猜到一些。
 
阿尔布雷德医生是人鱼医疗的权威,他有技术有能力,然而帝国并不重视,他的名声并没有比他医术差的人类医生强,一个但凡有抱负的人都不会满足这种状况,他需要一个机会冲天而起,而他竹箬,让阿尔布雷德看到了这个可能。
 
他告诉自己温斯顿与夏凡的事,是希望他切断对爱情的期待,对人类的依赖,铁石心肠的人总是最坚定的,哪怕这些坚定,建立在伤害之上。
 
——人鱼权利的崛起。
 
人鱼能够崛起,身为人鱼最顶点医生的阿尔布雷德能够得到的东西,不言而喻。也许还有其他个人情感方面的原因吧……竹箬没有想那么多,也并不关心,他要记住的,仅仅是阿尔布雷德最后的暗示而已。
 
如果他要做些什么的话,可以随时找阿尔合作。
 
这是人脉,而他也很需要,各取所需,很公平。
 
竹箬拉了拉被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对温斯顿的表现那么明显么……好像谁都能确定他对温斯顿没有爱情似的。想着竹箬自己笑了笑,也是,假装喜欢一个人是很难的,他已经受够假装去喜欢一个人了,竹箬的眼深邃的像是深渊一般,嘴角的微笑越发完美,让他他像是陷落人间的精灵一般,纯洁美好。
 
依靠信任就简单的多了。不过有那些就够了吧,竹箬想,他恢复意识这么久,温斯顿与夏凡都没有前来坦白就是成效了。
 
愧疚,一定要最大化才能让他获得最多的便利。
 
然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第164章
 
说是出院,其实竹箬并没有回到罗兰庄园,毕竟罗伯特还在治疗中,竹箬自己也是病号,罗兰庄园距离医院很远,克里斯特别忧心路上的安全,而且克里斯觉得竹箬对艾瑞斯的治疗有很大的帮助——尽管这很玄学,但克里斯是这样认为的,于是克里斯愣是让人在医院防护林之外弄了个小二层楼房给竹箬住,请了护工照顾,让竹箬复查更加方便,每天也能去医院看望艾瑞斯。
 
这样的安排竹箬也挺满意,没有艾瑞斯的罗兰庄园,能让他稍微有点感情的,也就只有那个大泳池了。
 
今天也是如此。
 
刚被护工推进艾瑞斯病房的楼层,竹箬就觉得氛围好像有些不对,似乎过于安静了些,随即摇头嘲笑自己的神经质——重症加护的病室又有那一天吵闹了?果然他还是太在意了,竹箬摇摇头,把心中最底层的希冀赶出脑海,不再过多的去想,所以在转角看到艾瑞斯病房门口站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时,直接愣住了,似乎眼前一下就变得模糊了,他身后的护工也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消失了身影,竹箬杏眼含泪,如同在梦中一般看着艾瑞斯,他小小的手还是那样短短白白,金色的发丝一样柔软耀眼,脸上的笑似乎还带着初见的羞怯,却坦然的多,他穿着医院的柔软宽大的病服,一步一步缓缓的向着竹箬走来。
 
竹箬克制的伸出手去,他怕触碰到艾瑞斯的时候,这美丽的梦境会如同阳光下炫彩的肥皂泡一样砰然碎裂,又不舍缩手,于是微微蜷缩起手指,直到艾瑞斯触上他的指尖,温热的感觉传来;直至艾瑞斯抱住他的鱼尾,传达出蓬勃的心跳。
 
那含在眼里的泪终于掉落,竹箬见艾瑞斯小小的身躯抱进怀里,他心中千头万绪,却一句话也不想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周遭的一切都成为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只剩下怀中温暖的身躯。
 
这个他豁出生命保护的孩子,这个救赎过他无数次的孩子,现在完完整整的,站在他的面前。这个念头让竹箬眼眶发红,虽说他心中早有决断,一直告诉自己,就算艾瑞斯醒不过来他也……但艾瑞斯真的醒过来,他怎么可能会不高兴?
 
与竹箬相比,艾瑞斯显得平静的多,不,也许说是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所以即便心情再起伏,也能稍微控制住自己的表现罢了。
 
“小箬……小箬!”艾瑞斯轻声的叫着竹箬的名字,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闷闷的从竹箬腰间传出,“我没事了,谢谢、谢谢你,我、我……”
 
谢谢你,肯再次来到我的身边;谢谢你,让我找到了灵魂的归宿。
 
最后的两句话湮没在唇间,竹箬没有听到,这并不影响他的心情,他伸出手揉乱艾瑞斯的金发,看着小孩红透的耳尖,贴着小孩冒着热气的脸颊,听着小孩熟悉的语调,察觉小孩羞窘的神态,啊,这果然还是,他的艾瑞斯,竹箬不自觉露出一个笑来,“嗯,我看到了,艾瑞斯很厉害,我知道艾瑞斯你会醒过来,这是我们的约定。”
 
克里斯远远的看到竹箬这个笑,心中有些讪笑,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在竹箬脸上看到的,第一个有温度的笑容,不是说竹箬之前的那些笑容多假或者勉强敷衍,而是两者相较就会发现,这个笑是那么生动、温暖、美好,让人鼻头发酸,眼睛刺痛。
 
艾瑞斯点头,抬头看向竹箬,伸出小小的手,脸上的表情很是郑重,“嗯,约定——我一定会好好长大,好好保护你的。”是的,保护你,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一直,一直。
 
医生与克里斯对视一眼,虽然很不忍心打破这样温馨的一幕,但艾瑞斯还不到能够自由支配自己的时候,他必须要保持足够的休息,能在转病房的时候应他的要求特别准许竹箬来看望,就已经是看在艾瑞斯乖巧坚强份上的优待了。
 
竹箬自然不会违抗医生的话,他甚是体贴,甚至没有追问艾瑞斯的情况,只是安静的陪着艾瑞斯,直到将艾瑞斯送进病房,自己在观察窗外面注视着艾瑞斯,跟艾瑞斯无声的交流。
 
克里斯看着这样的场景又是一叹——艾瑞斯与竹箬之间的感情比他想象之中还要深,却让他觉得理所当然,然而这对于温斯顿来说,会变得更加难以处理,甚至连坦白都会成为巨大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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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的情况越来越好,若不是需要观察确诊不确定因素,他甚至会被直接允许出院,精神力已经恢复至E等级,而身体重塑之后,也已经达到了E等级的标准,上跑下跳已经完全不是问题,胃口也很好,甚至比出事之前还好,以至于他的身高明显往上窜了一点,现在已经比竹箬坐的轮椅高上一丝了,竹箬原本还很担心,医生说这是他身体重塑的正常现象,竹箬也就放下心来。
 
竹箬与艾瑞斯正准备回病房,在拐角处却听见了压抑的呜咽声,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不再上前,而是止步在转角——发出这压抑呜咽的不是别人,正是夏凡。
 
温斯顿站在他的身边,缓缓的将他的手覆在夏凡的头上,微微用力,将夏凡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他一直知道夏凡的痛苦,却没想到……
 
“抱歉。”温斯顿声音里有些疲惫,他的神色在短短的两个多月的时间苍凉了很多,夏凡也是。
 
竹箬看着皱了皱眉,收紧手指之时捏疼了艾瑞斯,艾瑞斯反手拉住竹箬,手指用力,似乎是想给竹箬力量,竹箬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艾瑞斯——温斯顿与夏凡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他本人倒是觉得无所谓,但这对艾瑞斯来说……竹箬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多了些严肃。
 
他把艾瑞斯当做自己的孩子,而毫无疑问艾瑞斯也已经把他当成爸爸,温斯顿这样,对艾瑞斯的影响恐怕——但他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了,目前这个状况,他也不适合做什么了。
 
温斯顿知道他跟夏凡表白坦白会给夏凡带来一定的困扰,却没有想到夏凡这么痛苦。
 
具体来说,夏凡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竹箬的事,硬是要说一个的话,那就是他默默喜欢温斯顿,他一直压抑自己的心情,埋藏的很深,现在要去面对这些——都是温斯顿的表白与请求,他无法看温斯顿一个人痛苦,也清楚温斯顿的坚持。
 
的确,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不能接受的样子,让温斯顿一个人解决此事,他再以无辜而清白的身份同温斯顿恋爱结婚,即便他如此做,也算不得过分——温斯顿是有人鱼的男人,他当然能够拒绝他,等温斯顿恢复单身,那是最好的时机与状态。
 
可夏凡做不到。
 
他选择与温斯顿一起面对,无论竹箬、或者艾瑞斯对他们如何发火打骂,都是他们应该承受的,都是他们必须承受的,他既然选择与温斯顿站在一起,选择有温斯顿的未来,就容不得他还想去做个无罪的人,轻轻松松的与单身后的温斯顿在一起,忘却背叛与所有不堪,光鲜亮丽是不可能的,夏凡早就做好了这种觉悟,哪怕背叛朋友,哪怕得不到谅解,只要他与温斯顿携手,一起度过这些困难,留下遗憾他也……
 
可夏凡的坚定与觉悟,每每在见到竹箬那一刻溃不成军,夏凡当然知道绑架事件的直接起因是温斯顿提前离开,竹箬受了这么多苦痛,甚至现在他的身体里仍然残留着有害物,让他的尾巴不能幻化双腿,精神力修复也留下了后遗症,让他原本就脆弱的身体更加病弱,血液净化的痛苦,竹箬从没说过,可他有眼睛,那惨白的面色与额上的薄汗,都证明那并不轻松——竹箬自醒来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一句埋怨与抱怨的话,反而对温斯顿能够救出他们表示最真诚的谢意,露出没有一丝阴霾的最甜美与信任的笑容。
 
竹箬感恩世界,哪怕世界对他的善意只是偶然,这样的宽和与温柔,就是人鱼。一切的一切,都让夏凡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尚且是如此,何况是温斯顿呢?心中的罪恶感让夏凡痛苦,想要就此罢手;但对温斯顿的爱,却让他无法后退。
 
温斯顿说得对,竹箬对他的确没有爱情,夏凡看得出,竹箬看温斯顿的眼中没有那种热度,但这并不妨碍竹箬想与温斯顿组成家庭,不,应该说,竹箬本就认为他与温斯顿是既定夫夫,对这样的竹箬,他们要如何去坦白?
 
坦白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夏凡从未如此觉得,就像是小火油锅慢慢升温,煎熬。
 
所以在今天,温斯顿沉吟很久终于说出要跟竹箬说清楚一切的时候,夏凡心中觉得解脱,甚至有一瞬间他想,与其让人等待死亡,不如直接给与他死亡来的痛快。
 
选在医院,只因为医院有艾瑞斯,艾瑞斯总会为竹箬蕴藉,让他不至于连个舒缓都没有,然而,到了病房之前,夏凡一瞬退却了,所有的心理防线一秒崩塌,压抑的呜咽起来——他无法想象他们此去会给竹箬带来多少痛苦,那个曾经笑的纯真中带些狡黠的竹箬,会不会被他们就此毁掉?夏凡,既十岁父亲身亡后,再一次压抑的哭出声来,朋友与爱人,他为何要做一个背叛者?他为什么非做背叛者不可?
 
夏凡再也无法压抑,伏在温斯顿肩上哭泣起来,“对不起,温斯顿,对不起……我如此软弱,无法前进一步,却又无法放弃,我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办才好?”
 
竹箬蓦然拽紧双手,眼神一深,软弱……吗,轻轻垂下眼睑,看不出在想什么。
 
艾瑞斯被拉的手一疼,悄悄看了竹箬一眼,眼里的担忧就要溢出来——毫无疑问,夏凡与温斯顿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没有上下属会像他们那样拥抱的,温斯顿甚至在夏凡发顶亲吻,诚然竹箬不爱温斯顿,可……艾瑞斯咬咬唇,竹箬想要有一个家庭与归宿,就在前天,竹箬还亲口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孩子。这就由不得艾瑞斯不担心了,但现下的情况艾瑞斯也不好开口,只得按捺了心绪,静观其变。
 
温斯顿叹了一口气,抚了抚夏凡的头发,他知道夏凡不是想逃避,此刻夏凡还站在他的身边,他就感动的无以复加了,夏凡只是太过无措,温斯顿眼神深邃,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夏凡,“我会送走竹箬,但不是回到人鱼中心,我会让他搬出罗兰庄园。”
 
罗兰庄园是一个记号,只要竹箬住在那里一天,竹箬就贴着他温斯顿的人鱼的标签,这对于他、夏凡、竹箬三人来说都是伤害,这也是一个折中的办法,不是直接让竹箬回到人鱼中心,那样对竹箬太过无情残忍,而且艾瑞斯肯定会很生气。温斯顿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会公开认竹箬为弟弟,父亲那边还在犹豫,他收养竹箬的话,竹箬就能住在莱斯特老宅,我会让父亲给竹箬最大的支持,让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到时候艾瑞斯也可以随时过去,住在老宅一段时间也……”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补偿的办法了。
 
不必过分分开竹箬与艾瑞斯,但这个方法确实太过大胆——至少目前为止,谁都没有这么干过,这是帝国高层默认的,不让人鱼拥有更高的地位,以免人鱼成为一个不可控的因素,克里斯那边的犹豫也是如此,他的行动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莱斯特家族,他这样做的话,势必会成为其他世家群起攻之的目标,但他确实觉得温斯顿的办法令人心动,他能为儿子、孙子做的,也不过这些罢了。是他们家,亏欠了竹箬。
 
况且,这次发生这么大的事,一条大鱼都没捞上,克里斯心中正窝火,缺个由头闹一番——首都星,也该改变一下格局了,否则他们莱斯特家族的胡须,岂不是谁都敢来捋一捋?
 
所以温斯顿相信,不出多久,克里斯就会松口。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夏凡也是怔楞了一瞬,睁大眼睛很是惊讶——他当然知道人鱼的地位,也曾听到体会到竹箬身为人鱼的悲哀,这样的决定,无疑是将竹箬的地位提升,而引起的社会反响……
 
“别想太多,我会处理的。”温斯顿揉乱夏凡的头发,心中的沉闷并没有少,夏凡也很快反应过来,这看上去是很好,可这真的是竹箬想要的吗?哪怕他们把最好的东西都给竹箬,也掩盖不了他们造成的伤害,他们只是在将这些伤害小化,祈求它在竹箬心里,不要留下太深的刻痕而已。
 
温斯顿抬手正要敲门,腰间的联络器却嘀嘀响了起来,同时红色刺目的闪光亮起,温斯顿眼神一厉,夏凡也迅速理好情绪冷静下来——这是军部紧急联络,一定有大事发生了。
 
果不其然,虫族入侵,必须立刻出兵。温斯顿顾不得其他,立刻飞奔起来,夏凡紧跟其后,两人迅速下楼,乘飞艇飞速前往军部,根本没注意在转角处的降低存在感隐藏的艾瑞斯与竹箬两人。
 
竹箬心中了然,是历史中的战争,温斯顿与夏凡这一去便是三年,看了三年内他们没机会来坦白,也不会有多少时间困苦了。垂着双眸,竹箬心中淡淡的想,不过温斯顿说的话,确实让竹箬有些惊讶。
 
温斯顿是土生土长的贵族,世界观早已形成,为了夏凡竟然想了这样弥补的办法,让竹箬稍微对他改观了一些,也许他确实是很喜欢夏凡吧——温斯顿不可能不知道,让克里斯收养他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无论竹箬本身做不做什么,这个社会的整体格局都会发生变化,大规模的人鱼权利运动将会兴起。对于莱斯特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根本无需借助此事牟利,应该说,这件事带给莱斯特家族的利益远远没有麻烦多。
 
温斯顿肯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虽然他并不需要。竹箬动了动唇角,扯起一个浅到至极淡笑,甚至看不出笑的影子。竹箬抬眼便见艾瑞斯满眼担心,不由得一愣,而后将艾瑞斯抱进怀里,怎么能这么可爱呢?他本担心艾瑞斯受伤,结果这个孩子,却又一次打破他的想法,艾瑞斯更担心他。
 
总觉得,好开心,这算是,又被艾瑞斯救赎了一次吗?竹箬不知道,但腰身上紧紧搂着的双手,尽管小,却让他觉得分外安全。
 
第165章
 
时光荏苒,星际的战火没有蔓延到繁华的首都星,但帝国的人民对战事的关心却丝毫不少,每天都会更新战事资料,让全帝国人民了解实时战况,每当通讯不能的时候,帝国多数时候也不会隐瞒,战争的严酷也是人民需要切身体会的。
 
这个时候竹箬觉得帝国人民倒是非常团结,也许战争真的发生和只是有战争威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吧。
 
虽说如此,但帝国内部的发展却不因战事而止步,各方面依然蓬勃发展,与虫族的战争从不停息,大家虽然热切关注,却也只是如此了。
 
温斯顿走的匆忙,他走之后他的计划也暂时搁浅了,但克里斯还是将艾瑞斯与竹箬接到了莱斯特老宅与他一起生活,虽还没有为竹箬办正式的收养程序,克里斯对竹箬已经十分……宽和,也支持着竹箬的一些决定,最大程度上帮助着竹箬。
 
比如竹箬正在经营的公司,比如竹箬拿钱投资的技术,等等一切克里斯考察可行的,他给了竹箬充分的自由与自我,为了让竹箬在温斯顿离开的日子里,将温斯顿的存在变得不那么重要;为了让竹箬的世界更加开阔,在知道某些事实时,不会太过受伤。
 
竹箬自然不会拒绝,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小,是没有办法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之中找到那个人的,而他也早有打算。
 
帝国的传媒业很发达,所以竹箬跟克里斯说,要成立一个公司的时候,克里斯也没有多问,给了竹箬两个管理方面的人才,就再也没有插手,只是隐晦的跟竹箬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壕气——只管去做,有什么事还有老头我担着,钱不够就跟史密斯先生说明支取。史密斯是克里斯的私人管家。
 
竹箬轻笑,克里斯这样说,其实心中还是一种纵容小辈的心态,给钱让他玩的感觉。不过竹箬还是很感谢克里斯的——他们说不上谁欠谁,他救艾瑞斯是他自己自愿的,所以克里斯从来不欠他。当然,克里斯把这当做补偿他也乐意接受,原本他就是要利用莱斯特家族这个庞然大物的。
 
微微弯起嘴角,竹箬在生日蛋糕上划出一朵漂亮的奶油花,而后将红红的果子装饰在花朵中心,今天,是艾瑞斯七岁生日,公司那边他特意请了假,虽说平常他也只是当甩手掌柜,执行的事情几乎都是交给公司明面上的负责人迈伦去负责,他隐藏在幕后当老板,决定公司前行的方向,与偶尔提出些策划让公司在同行之中更具备竞争力罢了。
 
他现在还没有能够撼动社会秩序的能力,所以还不便、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出现在人前。竹箬放下手中的工具,将厨房收拾一番,将准备好的蛋糕端去艾瑞斯房间,心中想到,克里斯给的人的确很可靠,也都具备一定的个人能力,现在他的公司发展势头很好,对现在的生活,他确实很满意。
 
不过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吧。
 
看了看时间,竹箬又在家里布置了一番,而后静静的等待艾瑞斯放学回家。
 
竹箬坐在窗边,透过拉起的百叶窗看向外面,黑色的磁力车开进罗兰庄园,停在别墅门口,艾瑞斯几乎是从车上飞奔下来,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脸上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依旧带些婴儿肥的脸上红扑扑的,似乎又于当年初见的时候重合在一起。
 
上了小学,就不再用飞艇接送了。
 
艾瑞斯急急的推开大门,眼神巡逻一般扫视客厅,视野之中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兴奋收敛了一些,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顿,而后向着二楼竹箬的房间飞奔而去——今天是他的生日,小箬不可能忘记的,哪怕他最近再忙,肯定也会为他庆祝的。
 
房间,没有。厨房,没有。洗手间,没有。到处都没有。
 
抿了抿唇,艾瑞斯眼中出现失落,与之前的高兴形成鲜明的对比,整个人都有些灰暗——三年多,他注视着竹箬的一切,看到了竹箬是多么优秀,庆幸着自己在无比早之前就取得了竹箬的绝对信任,在竹箬心中有着谁都不能比拟的地位。
 
温斯顿离开的第一年,竹箬似乎很茫然,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哪怕克里斯安排他做事,都十分心不在焉,克里斯以为竹箬是在思念温斯顿,可艾瑞斯了解的更深,他知道竹箬更多的,可能还是在思考他与温斯顿的关系;年末竹箬似乎想通了,提出要开一个公司,克里斯挺高兴竹箬走出那种状态,欣然允许,并提供了一些便利,原本只是让竹箬分神的一个由头,谁都没有想到竹箬竟然做的如此出色,新兴的公司如此快在首都星站稳脚跟并成为行业竞争核心,可不仅仅只是背靠莱斯特这棵大树就能做到的,所以克里斯原本划给竹箬的那班人也对竹箬心悦诚服——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耀眼!
 
由此,竹箬也越来越繁忙,他像是找到了方向一般,不仅将公司打理的蒸蒸日上,渐渐也开始涉及其他行业,而且总是能抓住机会,他用自己证明了人鱼,不仅仅是生孩子的工具!
 
而艾瑞斯也为这样的竹箬自豪不已,与有荣焉。
 
但令艾瑞斯挫败的是,竹箬从未对他产生过对待孩子以外的情绪——他像是一个黑暗之中前行的小偷,小心翼翼隐藏着自己不触碰到任何物品发出声响,想要拿到自己心仪的宝物。
 
他并不想以小孩的姿态出现在竹箬的视野之中,所以即便如此,艾瑞斯也不曾露出一丝破绽。
 
找不到,竹箬没有在家。
 
艾瑞斯说不出心中的失落,他觉得整个别墅似乎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下,他当然确定竹箬绝对不会爱上别人,可……失魂落魄的回了自己房间,艾瑞斯有些疲惫,将书包随意的扔在了门口的箱子里,摸着黑准备躺上床——既然竹箬不在,过生日也没有什么意义。
 
却没想到昏暗的房间之中灯光突然亮起,将艾瑞斯吓了一跳,而他的眼睛适应这光亮之后看到的景象,一瞬间点亮了他的生命,竹箬坐在桌子前,一脸揶揄笑容的看着他,桌上的蛋糕看上去美味极了。
 
艾瑞斯一瞬间笑了起来,那种带着点点羞涩的、不好意思的笑,脸颊染上了一些红,他走到竹箬的身边,有些忸怩的亲吻竹箬的脸颊,而后腼腆的道谢,一脸认真的许下生日愿望,慎重的吹熄蜡烛。
 
——希望能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这是暗里。
 
——希望快点长大。这是明里。
 
每年的生日愿望总是一样的,虽然艾瑞斯并不相信只是对着一个蛋糕许愿就会实现,但他知道,他的愿望会实现,用他自己的双手。艾瑞斯深深的注视着笑的温柔的竹箬,拉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样的态度,总是能让他讨到更多好处,艾瑞斯不会死板的不用,如果小孩的外壳让他与竹箬亲密无间,有的时候,甚至还能讨到非常单纯的嘴对嘴的亲吻,他又怎么会讨厌?只是有些心急罢了。不过,这样美好的时光,恐怕不多了。
 
前线已经传来捷报,恐怕不久后温斯顿就会回到首都星,那个时候,竹箬……是不会再留下的,哪怕是按照温斯顿原本说的,作为克里斯的养子。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立志强大的人成长许多,艾瑞斯便是如此,他拼命学习,除了与竹箬在一起的时刻,几乎每一秒都不浪费,小小年纪,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诡谲阴谋,他也渐渐谙熟于心,只是对竹箬有利的,他懒得去追究罢了。他成长的同时,竹箬也在成长,不,艾瑞斯眼神悠长,也许竹箬,一开始便是如此吧——他不屑要他人的施舍,而艾瑞斯也舍不得让竹箬受委屈,竹箬,应该到更宽广的世界之中翱翔。
 
所以艾瑞斯分外珍惜每一分每一秒能呆在竹箬身边的时间,而竹箬,也已经有所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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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每时每刻都面临改写,而命运的齿轮却难以偏离原本的轨道。
 
温斯顿凯旋,发现了夏凡的自然人鱼的身份,并在战争之中,不可避免的夏凡发生了再也无可挽回的关系,温斯顿与夏凡,彻底成为了背叛者,这样的心灵枷锁,会伴随他们一辈子。
 
回到莱斯特老宅的时候,竹箬与艾瑞斯刚好也在。
 
竹箬在后来带着艾瑞斯搬回了罗兰别墅,一是他开了公司,哪怕是幕后老板,他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让他的下属频繁的去莱斯特老宅,实在是不方便;二来是温斯顿并未坦白,他凭什么不去住罗兰庄园呢?
 
在看到温斯顿带着夏凡到了莱斯特老宅时,竹箬脸上的笑容有了一丝凝固,而后嘴角收敛,眼神有些莫测,最后变成了平淡的神情,艾瑞斯紧紧的挨着竹箬站着,身体绷紧微微挡在竹箬侧前方,他重塑的身体成长的很快,七岁就已经高出竹箬所乘轮椅一个头,现在竹箬基本都是艾瑞斯推着的。
 
温斯顿深深的看了一眼竹箬。
 
三年过去,当初还是少年的人鱼成为了青年,他身量拉长了,俊秀无比;脸长开了,少了些稚嫩与天真,多了沉静与淡然,海蓝的过耳短发利落又柔顺,翡翠的眸子深邃而明亮,皮肤白皙五官妍丽,加上身上散发的气场,这尾人鱼,已经漂亮的,他快要认不出来了。温斯顿动了动嘴角,看来,竹箬过的很好。
 
一眼过去,像是老熟人见面一般点了点头,温斯顿带着一身路上的风尘,匆匆跟克里斯上三楼书房密谈,留下夏凡与竹箬两两对望,夏凡忍不住,先移开了目光。
 
这次是他,彻底背叛了竹箬,夏凡再也做不到坦然面对竹箬。
 
竹箬抿了抿唇,拉了拉艾瑞斯的手,让艾瑞斯退到身边,真是的,都说了好多次了,艾瑞斯总是这样保护过度,明明自己都还是孩子,而他也不是瓷娃娃,竹箬出声请夏凡上座喝茶,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成年的他,声音脱去少年时期的清越,之中更是带了一种让人耳朵欲仙欲死的缱绻。
 
所有形容美好的词语,都不足以诠释此刻的竹箬。
 
夏凡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如果没有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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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顿与克里斯密谈的内容,依然是关于自然人鱼,当然,这次话题的最后,理所当然的提到了竹箬。
 
于是温斯顿从克里斯口中又了解到了,完全不同的一个竹箬,让他惊叹与敬佩的竹箬。
 
三年前那件事情的真凶落网,竹箬向克里斯提议庆祝艾瑞斯痊愈宴会,而后确认了那个只出现过声音的头目,克里斯顺藤摸瓜,铲除了一个隐藏极好盘根错节的黑交易组织,与几个与之有密切关系的家族,并从这位口中,拷问出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竹箬学习理财投资,将自己的资产翻倍,并向克里斯提出借贷,一部分用以支持开发科技投资,一部分用来开传媒公司。科技产品除了开发团队与竹箬本人外,对外人保密,所以克里斯也知道个概念,似乎是关于体感技术,目前研发很顺利,谁能说以后它不会成为一项闪光的成就呢?
 
至于竹箬的传媒公司,不仅承受住了巨大的压力办了起来,还在帝国传媒之中崭露头角,面对传统的庞然大物的打压,也坚挺的立稳脚跟,现在已经具有相当的竞争力,甚至,现在它已经不需要莱斯特的后盾,也能稳稳立于市场。
 
克里斯叹气,意味深长的看着温斯顿,缓缓道,“现在的竹箬,已经不是我们能支配的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每一尾人鱼,都将不处在人类的支配之下,变革将至,克里斯从竹箬身上看见了,看见了这个社会的扭曲,看见了帝国人民根深蒂固的错误观念,看见了……所以他即便有收养竹箬的心思,却也一直没有提出来。
 
他,或者说他们,已经不能按照自己所想,理所当然的去做些什么了。温斯顿也是。这个帝国也是。
 
温斯顿交握双手,想起之前竹箬的眼神,那是洞察一切的冷然,也是不屑一顾的骄傲,也该到了了结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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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顿与克里斯密谈的时候,竹箬与夏凡,其实也不算闲着。
 
上了茶,竹箬观察着夏凡——青年的长相,比起原本的清秀,似乎又漂亮了几分,毕竟自然人鱼成熟,带来这些变化也算正常吧,人造人鱼来源自然人鱼,外貌已经很美丽,可想而知自然人鱼,必然也是美人坯子。
 
夏凡被他看的很不自在,手指无意识的搓着茶杯边缘,艾瑞斯像是骑士一般守卫着竹箬,脸上一片肃穆,夏凡暗暗心惊,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从贫乏的星球到首都星的小少年,阅历也与当初不能同日而语,已经少有这种因为一个人的目光而感到如坐针毡了。
 
竹箬静静的看着夏凡,夏凡被他看的很不自在,却没有回避。竹箬于是缓缓笑了,他还记得夏凡三年前说过的话,他蔑视温斯顿,但对夏凡,其实没有多少恶感,是人,就有感情,就会偏颇。
 
看着竹箬的笑脸,夏凡愣了一下,他曾想过竹箬的各种反应,却没想到竹箬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笑容——没有嘲讽、没有冰冷,有的是一丝了然于心的沉静与果然如此的等待,他的笑容依然没有阴霾,让夏凡觉得羞愧,却又心生敬意。
 
“你都知道了?”夏凡的声音有些干涩,直觉问了出声,而后看着竹箬笑开,察觉自己的问题愚蠢而多余,于是抿了抿唇,垂下头去,声音像是从胸腔之中直接传出一般低沉,“对不起,竹箬。我……”
 
“夏凡。”竹箬打断夏凡,身子前倾贴近夏凡,他伸出手抓住夏凡的手,脸上的笑收敛了些,透出了一股沉重,“你,是不是很爱温斯顿?”
 
夏凡不明白为何竹箬突然发问,但他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沉声道,“是的。”
 
“为此,付出什么你都,义无反顾吗?”竹箬面无表情,用着一种空洞的声音发问。
 
这个问题已经算的上是尖锐,揭开夏凡所有的防备,让他的伤口与不堪完全的暴露在空气之中,夏凡抽了一口气,双拳握紧僵硬的放在了膝盖上方,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而后抬起头,看向竹箬缓缓点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晦涩无比,难以置信的,话语竟然也像是刀子一般,经过喉咙之时留下深刻的痛感,夏凡听到自己的声音,“是的。”爱一个人没有错,哪怕那个人十恶不赦的人。但当这份爱伤害了无辜的人,那便是错。但可悲的是,明知是错,却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他要么向前走,寄希望于未来,要么站在半途,让三个人都走向腐朽。
 
艾瑞斯顿时怒目而视,不是因为夏凡坦言的爱,而是为他与温斯顿这份卑鄙与无耻。
 
竹箬闭目,而后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毫不后退,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他没有错,竹箬突然就看清了自己的道路,终点既为幸福的彼岸,有一个人一直等着他,为此,他将毫不犹豫,哪怕是一错到底,结果的正确会让他绝不后悔。
 
为此,他会舍弃一些东西,但那不是背叛。竹箬轻笑出声,笑声之中有着他自己未曾发觉的悲凉与无助,夏凡心中一酸,一行眼泪,猝不及防掉落了下来,他急忙低头,用以掩饰自己的失态,艾瑞斯一阵心悸,伸手握住了竹箬的一手。
 
竹箬回眸,对艾瑞斯安抚的笑了笑,笑容定格在嘴角扬起的瞬间,只因楼梯上走下来的,温斯顿与克里斯。
 
温斯顿一见这个场景,就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喉头有些发苦,身体都紧绷了起来,“你……”
 
收敛了笑容,竹箬在看着温斯顿的时候变得冷漠,他转动轮椅,正对着温斯顿,而后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来,一步一顿走到了温斯顿的面前,抬手,像是慢动作一般甩了温斯顿一个耳光,温斯顿的脸被打的一偏,他心中刺痛不已,他没有抬头,也不再如以前一般责难,被人这样打脸是难堪的,温斯顿此刻却没有怒火,只觉得难受。
 
他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判刑,谁知等了半响,却没有感受到一丝动作,温斯顿不禁睁开了眼睛,竹箬却已经被艾瑞斯搀扶着坐回了轮椅上,像是抱着海上浮木一般,竹箬伏在艾瑞斯的肩上,双臂紧紧的抱着艾瑞斯。
 
而艾瑞斯,这个三年不曾见面的儿子,似乎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艾瑞斯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静,与冷然。艾瑞斯此刻,不像一个孩子,倒像一个男人。不止是温斯顿,在场三人,不约而同有这样的想法。
 
艾瑞斯心中酸涩,他明白竹箬这样是为什么……这是他在告别。他早就知道,如果这两人回来,竹箬就会离开。
 
良久,竹箬抬起头来,只是眼眶有些发红,他一直都很平静,可没想到最后一刻,心中的不舍还是……而艾瑞斯也早已泪流满面,竹箬将唇印在艾瑞斯眼上,缓缓推开了艾瑞斯。
 
艾瑞斯也不挽留,压抑着自己,目送竹箬独自离开,这是他与竹箬的默契,这也是他与竹箬的约定,即便什么都不说,即便这次的离开,意味着他们的世界从此将被分割,三年的朝夕相对,他们对彼此,已经如同了解自己一般。
 
竹箬知道艾瑞斯不会阻止挽留他,这样竹箬才会保有最高的尊严;而艾瑞斯也不会以为竹箬是抛弃了他。
 
小孩总是会长大。而他总不会一直是小孩。他需要一个机会,再次完整的出现在竹箬的面前,履行自己的诺言。
 
那一天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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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箬离开了莱斯特老宅。
 
没有想象之中的歇斯底里或者受伤脆弱,没有眼泪与质问,更没有责难与忏悔,但每一个人都懂得竹箬,他用最高贵的形式,保持了自己完整的尊严。
 
从头至尾,他没有对温斯顿说过一句话,这是他的骄傲——温斯顿不配与他对话。
 
克里斯叹息,是啊,事情看似悄无声息的解决了,似乎夏凡与温斯顿再也不必为此事而忧心和烦恼,事实真是如此吗?竹箬无意成为谁的心结,但他们莱斯特,恐怕谁也无法忘却这一幕。
 
不是芒刺在背,不是如坐针毡,不是愧疚难言,但一辈子都会铭记。
 
竹箬彻底搬出了罗兰庄园,历史的齿轮也运转起来,全帝国人民以为已经结束的战争,谁知又出变故,温斯顿回家还没有几天,又再次踏上了战舰,离开了首都星。不过这些,都是竹箬不再、也没有余力去关注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166章
 
帝国历史记,顿亚星系战争持续五年,帝国第一战将温斯顿再次谱写胜利曲谱,立下赫赫战功,由此授获帝国荣誉称号。凯旋之时,温斯顿将军宣布与自己的随行官刚刚受封的少校夏凡结婚,同时告知全帝国,失落的自然人鱼的消息。
 
第二年温斯顿将军的孩子出生,一尾漂亮的小人鱼,被载入史册——人鱼的自然出生,意味着社会的结构将趋于平衡,不再依靠不完善的人造人鱼技术。举国沸腾,自然人鱼成为了人人关注并热议的话题。作为生出人鱼的温斯顿的伴侣,自然人鱼夏凡,也被载入史册。
 
与此同时,另外一尾人鱼,也被载入历史,甚至让人们提到他的名字就狂热又尊敬的,不可置信的人造人鱼——竹箬。
 
不仅作为人鱼权利运动者的领袖,他呼吁人鱼,不论是自然人鱼或是人造人鱼,都应与人类具有对等的地位,并身体力行,证明人鱼不无能不无知,人鱼即便只是呆在家里,也能创造出超越一切的社会价值,他们应当获得尊重,他的演说让无数人深思。而他本人也值得所有人尊敬,他投资开发的人鱼体感器,能让人造人鱼借助腿甲站立行走,不再受限于轮椅方寸之间;他建造了人鱼介绍分配中心,透明安全的为人鱼安排工作,重视医疗,创办了帝国第一家专业的人鱼医院,并请人鱼医师权威阿尔布雷德担任院长;他自己的优秀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打破了传统,成为了第一尾走上荧幕的人鱼,他的歌声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声响,似乎是能与世界共鸣一般,甚至能令绝望临死的人感觉到安宁。
 
一开始,质疑竹箬的人有很多——这里就不得不提及竹箬的智慧——他是先是用歌喉征服了全帝国,以至于他提出平权的时候,群众基本没有过度的反应抵触和抗拒,只是根深蒂固的想法是难以变革的,他们质疑竹箬的思想,而后层层递进,改变人们的想法,渐渐的,人们认识到人鱼,的确比他们想象之中优秀坚强的多,他们大多单纯天真,但不是弱智,他们工作认真,容颜可爱,这样的人鱼,怎么就该被他们蔑视呢?何况人鱼身上寄托人类传承与传递的重任。
 
人鱼不仅仅是珍贵而已,更应该得到他们的信任与尊重。
 
竹箬渐渐有了守护者,忠实的后盾。
 
竹箬渐渐有了不少的拥护者,传播他的想法,认同他的思想,尊重他的理念。
 
直到最后,竹箬拥有了无数脑残粉,不仅只是臣服在他的歌喉下,更是为他的人格所折服,他赢得了无数人的敬佩,也为人鱼争取到了许多权利,也许离平等还有很长的路走,但他的名字,与他的行动,一起被载入史册,被历史所铭记。
 
历史从此分段,此后称为新纪元,社会的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革,逐渐趋于均衡与合理,人鱼权利的旗帜,也由竹箬传递了下去,几百年后,人造人鱼顺应历史的潮流而消失,但有一条人鱼,却将人造人鱼的存在,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关于这位伟大的人造人鱼——有不少传奇。
 
见过这位人鱼的人不算少,没有见过真人的,也曾见过照片与电视,甚至后来在第一位继承立宪制君主的人鱼王储,将竹箬作为伟人之一印在水晶晶卡上作为标示与纪念,不能否认的是他的确是一位美人,而真的与竹箬见过面的人,则会有另外一种感受,那是一种魅力,让人不自觉的折服,话语之间,竹箬被传得更加神秘美丽,甚至当时帝国许多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留下的回忆录之中,将竹箬描述为神明降世一般的完美人物,让后人产生了无数遐思,不能猜想这位传奇的人鱼究竟有多么迷人。
 
关于这位人鱼的生平,也有着无数的传说。
 
据说他原本是帝国某位大人物的人鱼,但这位大人在领养了他的期间,却与其他人相恋,背叛了他们之间的隐性婚约,深深的伤害了竹箬,这也是竹箬走向坚强自立的契机之一。之后发现的三位人物的回忆录或手记之中,也或多或少的印证了这一点——
 
第一本是当时帝国第一世家的家主克里斯·莱斯特的回忆录,他在回忆之中提及了为儿子,当时帝国第一战将温斯顿领养了人鱼,却没想到……之后再无提及,或者语焉不详,但他对社会新格局是第一批认可与支持的人,猜想可能与竹箬有渊源。
 
原本仅凭这个,是无法确定他说的这条人鱼是谁,可就是克里斯的儿子温斯顿,他的手记之中,也提到了人鱼,大意是,看到他现在有如此高的成就,活得开心肆意有人爱护,他总算是能够闭上眼睛了——他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到最后,他还欠他一句道歉,却永远没有说出口的机会,而那个人,也从来不需要他的道歉吧。
 
第三位人物是享誉医学界的竹箬的好友,兼私人医生,阿尔布雷德先生,他在回想录中写道,竹箬是个值得敬佩的人,他在所有人还不曾关注的时候,就有足够令所有人类正视与珍视,可那人地位虽高号称国民英雄,却没有与地位相配的眼光,竹箬没有遇到对的人,不对,这样说艾瑞斯会生气的(笑),是当时,他还没遇见对的人,但我却感谢他的遭遇,成就了我、成就了数十万的人鱼,也成就了他自己。
 
艾瑞斯·希尔琼斯·莱斯特是竹箬的伴侣,极富有戏剧性,他是温斯顿·莱斯特的侄子,有很多人猜测温斯顿、艾瑞斯与竹箬三人之间是否存在复杂的关系,但始终得不到有力的证据,艾瑞斯本人非常优秀,他是体质与精神力都超过S上等的变异者,八岁参军,十岁就参与各种围剿战争,在军队之中爬升的速度比当年的温斯顿还要快。当他遇见竹箬的时候已经小有声名,但那时竹箬,几乎已经家喻户晓,是当之无愧的国民偶像,当时艾瑞斯追求竹箬,被好多人嗤笑自不量力,可事实大跌眼镜,非常令人羡慕,据说两人一见钟情,感情坚贞数十年如一日,不被看好的感情,却一直甜甜蜜蜜,最后也得到了认可。
 
不为其他,只为艾瑞斯不论地位如何变化,都数十年如一日的痴情,并用着自己的全部力量,为竹箬撑起一片天空,他为竹箬挡下的刺杀数不过来,他的采访之中有一句著名的话,“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成为了公爵,而是竹箬答应我的追求,成为我合法的伴侣,我能拿这件事炫耀一辈子。”
 
那时候竹箬已经逝世,而艾瑞斯正处在大好时光,总所周知,艾瑞斯比竹箬年龄小,算算时间,他的寿命至少还有六百多年,艾瑞斯的这句话让无数帝国人民流下心酸的眼泪。
 
据说艾瑞斯与竹箬恩爱非常,相爱一辈子没有一次红过脸,他们发生过唯一的争执便是为着孩子一事,而艾瑞斯在其中是被误解的一方,却也从未让竹箬受过气,关于此事,阿尔布雷德医生有详细记载。
 
竹箬早年,因为事件而留下后遗症,那便是无缘子嗣,这对于一尾人鱼来说太过残忍,于是医生向竹箬隐瞒了事实,直至竹箬与艾瑞斯结婚多年,竹箬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向医生询问他的身体是不是健康,能否准备怀一个孩子的时候,阿尔才蓦然想起之前隐瞒的事实——他没有任何犹豫,告诉竹箬,“当然亲爱的,你的身体非常健康,随时可以准备成为一个好爸爸,但孩子这事,你最好不要急,该来就来了。”他看出竹箬的期待,不忍心打破他的憧憬。事后他立刻通知了艾瑞斯,【艾瑞斯沉默了十分钟有余,我也不敢说话,说实话是吓的,艾瑞斯只有在竹箬面前,才是有着温和笑靥甚至带些腼腆的俊逸男人,不在竹箬身边,他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这是阿尔医生的原话,而后艾瑞斯表示“明白了”,并说,“你做的很好”。
 
而后半年,竹箬与艾瑞斯爆发了生命之中唯一一次的争吵与冷战,原因是竹箬发现艾瑞斯背着他服用避孕药,明明艾瑞斯知道他对孩子多么期待,可是他的选择却令竹箬受伤。艾瑞斯是怎么解释的,阿尔医生不知道详情,但他知道竹箬,艾瑞斯服用药物既然被发现,那么事实也就隐瞒不了多久了,无论艾瑞斯的理由是多么合理与具体。
 
直到一年后,竹箬才对这件事情释怀,原谅了艾瑞斯,也再没有提过要孩子的事。
 
竹箬一百二十岁的时候,在人造人鱼的生命进行到大致三分之二,也是人鱼能够怀孕最好时期的最后时限,他怀上了孩子,而很不幸的是,在孩子八个月的时候他遭遇袭击,没能挺过生产的难关,只剖腹取出一个气息微弱的男孩,就永远陷入了沉睡。
 
竹箬逝世的消息公布的那一刻,全帝国都为他默哀,艾瑞斯从竹箬的手上,接过了刚刚出生的孩子,也接过了他手中的摊子、肩上的担子。
 
在竹箬的葬礼上,温斯顿的伴侣夏凡,为竹箬送上的悼词是这样一句话,“我作为协助者被需要,我可以分享罪孽,却无法分享感情——致我永远尊敬与感谢的竹箬”,没有人懂得夏凡的意思,只有艾瑞斯唇角微翘,带出一些冷笑的弧度,他知道他这个「叔叔」的意思——我与温斯顿在一起,分享的只是罪孽,没有感情。他也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愿意当做不知道。人们看到的是夏凡送上悼词后走向温斯顿,而后静静的立在他的身边,眼眶通红。
 
神情庄严肃穆,温斯顿同样如此。
 
艾瑞斯毫不在意,他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竹箬的灵位之前,竹箬从来没有恨过温斯顿或者夏凡,也从不曾有过报复的心思,就像窗外的苍蝇确实恶心,但没必要为苍蝇坏了心情——但他却做到了报复的最高境界,他不过问那些人一丝一毫,既不看在眼里,更不放在心上,却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疙瘩,形象是完美无缺,没有任何丑态,没有任何失态,却他们一想到就神色黯然,就羞愧无比。
 
他不动手,不动口,便叫他们一辈子不能释怀。
 
这也是,艾瑞斯对那两人的态度而已,不过是路人。
 
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之后……艾瑞斯嘴角轻轻一扯,神色温柔缱绻,令参加葬礼的人,又是一阵眼酸唏嘘,大爱无形,艾瑞斯对竹箬的逝去没有表面的大恸大悲,却令帝国人民眼酸不已,感动在心。
 
艾瑞斯与竹箬的爱情,也成为了帝国的佳话,遗世,千古而传。
 
第167章
 
又是如此……就这样离开了他的身边。
 
艾瑞斯唇角勾出一抹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包容与宠溺,是面对竹箬之时不由自主的表情,也是被人称赞过多次的笑,甚至被民众们给了一个外号,叫做“微笑的艾瑞斯”,不仅仅是因为他出现在公众眼前时时都有的笑脸,而是他在战场的视频流出,对抗、斩杀虫族之时也未曾退下的那弯弧度。
 
都说那是王者的从容。
 
轻轻嗤笑一声,艾瑞斯想,那个时候,他一门心思都是要变得空前强大,每击杀一只虫族,都是早一秒追求竹箬、与他的爱人相认相守的保证,一想到这个,他哪里能止得住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美好的笑容?又哪里能忍住他心中的急切?
 
之后果然如他所想,于是便有了广为人知的“一见钟情”的传说。
 
还记得当时多少人红着眼睛在心中暗骂他是如何走运,才能得到竹箬的青睐。也是,为了断绝某些人心中不该升起的念头,也是为了替竹箬出气,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因素,追求到竹箬之后,他每天致力于花式秀恩爱,哪怕被人们再如何贬低或者嘲讽,都是必秀不可,甚至觉得甜蜜至极;而后来他身份渐长,到现在这个时候,人们眼红的反而是帝国尊贵的伯爵能够如此长情,觉得竹箬好福气了。
 
没有竹箬的话,说不定他早就死在绑架事件之中,更、更加不会在之后的精神力变异重塑和增长的时候,想起那些,原本就属于他、或者说是,真正的关于“他自己”的一切了,他真正的名字……谢弦。
 
已经都快要忘掉这个姓名了,轻笑了一下,有些嘲意,应该说,是根本无法想起这个名字的,如今,却也因为他,他那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爱人的原因,彻底的回忆了起来。
 
曾被国家秘密监控的失去自由的最年轻的最高将领,莫名感觉与现在的自己还有些相似,艾瑞斯滑动手指,指腹在保存仓光滑的玻璃面蹭过,似是抚在沉睡之人的脸庞上,所汲取的温度,却只在心中留下冰冷的痕迹,不同的是,科技没这个世界这么发达,政治对于普通人民还是讳莫如深,他在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力量失控将所处城市瞬间摧毁变成废墟,方圆百里之内,没有生命迹象,百里之外,尚有奄奄一息之人,被钢筋大楼倾塌所掩埋,在塌陷的地缝之中挣扎……他没有逃走,在发生之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控制不了而已。
 
已经早就知道力量失控的结果是什么。也明白这之后,他将面对的是什么。
 
也许是早就料到,也许是除了枯燥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发生的那一刻,他感觉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那颗心,似乎也就此沉寂。他无比平静。
 
未免引起恐慌,国家迅速采取行动,对民众的解释是,大地震,观察受灾地区的确吻合。
 
或许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十分不可思议,认为那是玄幻事件,他们所看到的,就是某个城市大地震,受灾十分严重,临近城市也有波及,有多少人不幸遇难,有多少人含恨离世,有多少人获救,又有多少感人事迹可以上报纸上电视——至于这个“地震”是某个人引起的?——这是今年最异想天开的笑话。
 
但对于内部人员来讲,却不是那么难以置信,了解的多就不觉得奇怪,从五百多年前他们其他的文明那里“拿”到了某些东西,国家、世家势力大洗牌,形成新的格局,随着时间过去,了解的全部真相人相继离世,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就越少,渐渐被时光所掩埋。但新人类——也就是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人类,出现的几率虽然很低,却提醒着世界与靠着那个崛起的大世家们,当年发生的事,并不是幻想,所以闻人家,才能够稳稳的立在世家顶端。
 
【闻人家的老怪物,最先出现的新人类之一,拥有的能力是勘破,称为断命人,为国家提供处理新人类带来麻烦最优最好的选择。】当然这些,对普通人,甚至很多国家人员都是无知的,现在除了几个家族的领导者之外,恐怕就只有新人类管理队的人知道了。
 
而管理队也几乎都由新人类组成,每个人都签署了绝对保密的文件,他们本身实行自我管理,也会秘密注视和排查新人类的出现,务必在不惊动任何普通民众的情况下,让新人类也签署协议实习自我管理,帮助不能掌控力量的新人类掌握力量,并确保不会用这种力量威胁到普通人,作为一个普通人普通的生活,当然适当的按照条例,运用力量为自己的生活获取一些小便利,这是无可厚非的。非暴力不合作者,有其特殊应对方案;危险级过高的,也有特殊应对方案。
 
谢弦因为力量的事情,也曾签署过文件,对基本的事情有一定的了解,再深层次的便无从得知……也许说漠不关心也可以吧。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艾瑞斯摇摇头。他力量失控的后续是如何处理的他并不是很清楚,事情发生之后,他几乎是最快速的被逮捕了起来,只是原本应判处死刑的他,秘密带到一个地方监禁起来,用特殊的手段将他的力量、也可以说是灵魂,分裂成为无数碎片后驱散,令他的身体陷入昏睡,他当时并不想反抗,他看不清自己想要追求什么了。
 
从力量失控那刻起,他突然就看明白了,世界在他的眼里太过渺小,不是自大,而是真正的强大,他没有过多的负罪感,只是感觉……失望了。何去何从?已经不想自己去思考了。没有被立刻处以死刑,背后有谁酝酿着什么他都不想追究,都不重要了。最后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断命人时他说的话,那时他意气风发,问自己的前程。少年人,谁的心中没有一腔热血,何况他成长在什么样的家庭,又清楚自己拥有怎样强大的力量。
 
断命人说,你能成为最闪耀的星星,哪怕距离再远,在夜空之中也最显眼。而后他接着说过一句话,之前的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出事的时候他想起来了,断命人说,夜空之中发光的星星大都是恒星,是光和热的集合,没有人敢对抗那巨大的烈焰,而恒星最后的命运是形成吞噬一切的黑洞,强大、无可抵抗,也无法控制。除非……
 
除非什么来着?都不知道多少年,他都忘了那几乎淡的听不见的话了,甚至,他都快要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字,他的力量如同恒星一般,就像太阳也会控制不住产生粒子流与耀斑,终究是失了控,万幸的是,他还保留了自己。
 
哪怕只是碎片。哪怕追逐他面前这个人会产生不可控的后果。这次,他哪怕牺牲自己,都在所不惜——他已经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一个哪怕再弱小的灵魂,有了追求的东西,便会如同星火一般,可以点亮希望,让沉寂的心重燃,而从希望之中汲取力量,原本就是人类毋庸置疑的伟大特质。哪怕他现在的力量比起当初不及万一,也比当初的让强大万倍。
 
突然,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艾瑞斯退后一步,打开了通话,小孩的身形便投影在了艾瑞斯的面前,连同小孩那温暖的房间。艾瑞斯眼里划过一抹温暖,竹箬早就为他们的孩子布置好了房间,买了许多根本不知道能否用上的玩具,塞满了好几个房间——
 
这是他们的孩子。
 
金发琥珀色眼眸,跟他小时候几乎一个模子糊出来的,唯有那眼尾,带着些弧度像极了他的人鱼爸爸,原本竹箬怀这一胎就凶险,他的身体根本不能支持他怀孕,早产也对孩子有损伤,好在科技发达,现在已经是个健康的小男孩了。外貌像他,性格倒更像是竹箬一些,父子两个都端的会像他撒娇,想着法子偷懒。
 
男孩白白净净,看见艾瑞斯之后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偏头问道,“父亲,我也想跟爸爸说生日快乐。”帝国的孩子对死亡的认识很深,他当然明白他的人鱼爸爸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和尊敬他的人鱼爸爸。
 
艾瑞斯转动手腕,让男孩可以看到保存仓之中保存和修复的很好的竹箬。
 
男孩端正了神情,对着虚拟的投影印上一吻,由衷的道,“生日快乐爸爸。”而后,向艾瑞斯道别,挂断电话——他知道他的父亲深爱他的爸爸,也看到了父亲的寥落与寂寞,但他想要告诉父亲,他不孤独,他有爸爸,还有自己。
 
就是如此而已。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看望爸爸的时候通电话给父亲,但他相信,下一次他能跟着父亲一起去看看,然后留给父亲空间。他有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也有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
 
这值得他一辈子骄傲。
 
挂断电话,艾瑞斯眼里闪过欣慰,看着竹箬心想,竹箬要是看到这个孩子该有多么喜欢,说不定连他都要失宠吧。想着艾瑞斯忍俊不禁笑了起来,笑声落下后,是更大的失落与悲伤。
 
距他离开,已经四年了……似是日长似岁,又如白驹过隙。
 
艾瑞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缓缓的将手放在了面前的玻璃上——溶液之中他的容颜还是那样美丽,微微抿起的唇角依旧那样生动,仿佛下一刻,就会拉开弧度,缓缓笑开一般。
 
眷念的目光一直游离在竹箬脸上,艾瑞斯压抑不住笑容之中的苦涩,儿子还那么小,根本无力承担太多,他还不能去追逐,也做不到无视竹箬最后的愿望,留下儿子一个人孤独的长大。况且,那是他与竹箬爱的结晶,他就算再爱竹箬,再想跟着他一同离去,他也不能如此不负责任。他是一个好的伴侣,更是一个好的父亲。这是竹箬当初说的,他不好好做到怎么行呢?
 
他与竹箬的再遇,的的确确是他一手策划,而不是别人口中的“偶然”,见到他竹箬是很惊讶的,也有怀念,叫艾瑞斯知晓竹箬从未忘记一个叫做“艾瑞斯”的孩子——离开了温斯顿与莱斯特的竹箬,与他几乎是断了联系的,他很开心,因为竹箬记得他;他也很庆幸,在他去到竹箬身边之前,竹箬果然没有与其他任何人有过感情上的纠葛——
 
——至于他为什么清楚这个?竹箬那个时候几乎用歌声征服了帝国,说一句全民偶像并不算过,而偶像们的恋情,总是让人不由自主的关注不是吗?用最后的任性与决然换取了克里斯完全保密了竹箬走上荧幕之前的所有信息,当然他这样做只是多给竹箬一重保证而已,依照克里斯与温斯顿的性格,竹箬离开之前没有追究任何,他们就该将这些可能引发争议的东西保护的严严实实——之后明星的生活,再周到也无法阻止窥探,只要不会给他带来伤害就好。
 
竹箬对于他的表白很诧异,但几乎是立刻,艾瑞斯就看出了竹箬想要拒绝的意图,他太清楚竹箬了,如果他仅仅只是“长大”了,那么毫无疑问,短时间内在竹箬的心中他依然只是孩子。
 
于是,他对竹箬念出了心中珍藏已久的,每天都忍不住在心中默念的词句,那是他与竹箬真正意义上的定情之曲,也是竹箬唱给他、也是真正的,独自给他的歌唱,他不可能忘,竹箬更不可能忘。
 
我愿成你眼,代你观沧澜。
 
所以有了一见钟情。竹箬听到词句的瞬间,几乎就红了眼眶,而后复杂的看着他,那眼中有不可置信的惊喜,一定是不敢相信当初当成儿子的孩子,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追寻这么久的恋人吧。
 
没有让他失望,竹箬没有不能接受,只是垂下眼眸掩住泪意,最终将颤抖的手伸出,而后两手交握,他们便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不论外人怎么说,无论别人怎么看,他们在一起了。
 
与竹箬在一起以后的生活,当真是蜜里调油,让他想时时刻刻都在竹箬身边,然而他的力量太小,竹箬对他说了他想做的事,而艾瑞斯也明白,想要护竹箬周全,他目前的力量远远不够,两人目标一致,竹箬渐渐呼吁平权,成为人鱼权利运动的领导人,而他努力拼杀获取地位与权力,用以为之开道和守护。他受封伯爵之时立刻退出了军队,当然换回了不少的权利,那个时候他选择进入更加安全的内围其实很有争议,有异议的多半是贵族,认为他贪权怕死,得到了地位立刻就放弃了危险的军队工作,他不想理会——他在外搏杀的时候竹箬遭受了多少暗杀?不如回来做贵族,好好的守护竹箬!权利本就冲突,那些人也不会听他讲话,他也不需要他人的理解。
 
相比这些挫折,他和竹箬的感情一直十分稳定,秀恩爱当然不是玩笑话,叫阿尔布雷德医生羡慕、也唏嘘不已,用他的话说,结婚几十年了还这么黏糊的夫夫我就奇了怪了就见着你们俩怪胎,就不觉得腻歪么。唯一一次、不,好几次爆发争吵或者冷战,还是是因为孩子。
 
人造人鱼的寿命,平均是二百四十年。能够怀孕的时段,一般是性成熟至一百八十岁左右,但超过一百二十岁后,孩子的成长性会变差,怀孕最好的时段,也就十分清楚了。
 
在他的事业达到巅峰,竹箬的也十分稳定之后,竹箬找到了阿尔布雷德医生,说准备要一个孩子,想必那时候竹箬已经有点着急了,不然也不会问到医生那里去,竹箬二十九岁和他结婚,将近四十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当然每次做过他都会很快帮竹箬清理,否则竹箬早该起疑了。不过当年的事情隐瞒的很好,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这件事了……
 
他在听见的那一瞬间,心中就已经有了决定,他跟阿尔布雷德医生说做的很好,他准备织起一张网来,这个事实太残酷,他不想让竹箬知道……竹箬回家就抱住了他,说身体很好,想要个孩子,那个瞬间他几乎是僵硬的,他听出了竹箬话语之中浓浓的渴望与期待,他是那样想拥有一个孩子!
 
温柔的回抱竹箬,艾瑞斯说,好。
 
于是艾瑞斯开始暗里吃避孕药,当然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用,但他的竹箬是多么敏锐的人,他需要充分的准备。尽管吃药做的非常隐蔽,不到一年的时间,竹箬还是发现了,竹箬当即生气了,说实话,结婚,或者说,一直以来这么久,他从没见到他的爱人这样怒气冲冲的一面,他看着竹箬平静的带着些许崩溃的表情,心痛如绞。
 
所准备的理由,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冷战开始了,竹箬拒绝和他讲话,更是把他赶出房间,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他哪怕心痛,却也梗着不去道歉,忍着不去哄、不去宠、不去爱,坚持自己一点都不想要个孩子来横在他们中间,他焦虑,因为他曾只是个孩子在卧在竹箬膝边,所以他抗拒,哪怕那是他自己的孩子。
 
拙劣,却也说得通的理由。但竹箬太聪明了,很快就看出破绽,从另一家医院之中,拿到了自己的身体检查,没有任何迁怒,抱着他痛哭了一场,他从未见过竹箬那样脆弱的模样,更舍不得放开这个人了。
 
之后竹箬再也没有提过要孩子的事,他们之间恢复如初,他以为竹箬是看清了事实,不再强求……但事实是他错了,恩爱了几十年之后,竹箬怀上了孩子,他在孩子三周大的时候竹箬意外晕倒之时才知道。
 
那个时候艾瑞斯心底就是一凉,他知道有些事情尽管无奈,他是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的,就如同阿尔布雷德医生说,竹箬怀上这个孩子是奇迹,但保住这个孩子的可能也太小,这个孩子正常出生的可能也只能用奇迹去衡量,月份越大,给竹箬的身体带来带来的负担与损伤也越发无法估量,阿尔布雷德医生的建议是,最好趁早去掉——没有多少情感、还不能称之为“孩子”。
 
艾瑞斯听着这些,最终缓缓摇头,他太了解竹箬,竹箬绝不会同意这个“最好”,而他这次再私自做决定的话,一定会让竹箬彻底离开他——哪怕他们依旧相爱,不能给与对方足够的尊重去协同观念与想法,是无法相守的。
 
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他将失去竹箬。
 
艾瑞斯早就知道。就算没有袭击之后的难产也是。艾瑞斯早就知道。他纵使伤心失望,却无法去责怪竹箬,只是在竹箬醒来的时候,将竹箬的手拉起,放在脸颊摩擦,弯起嘴角告诉竹箬,“我爱你,我也爱我们的孩子,把他生下来吧。”
 
眼眶被强行忍住的眼泪烧的发痛,最终还是落了下去,在此之前,艾瑞斯或者说是谢弦,从未想过一个男人流泪,竟然是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做出那个决定的须臾,就知道他与竹箬的时间不多了。他知道,竹箬也知道。只是他们都相互隐瞒着,丝毫不敢让对方察觉,也都留有一分默契与可悲的温柔,假装不曾发现对方隐藏的神伤。
 
他知道竹箬一定有事瞒着他,但他无法问出口。竹箬是记得他的,从一开始就是,那么竹箬背负的,不仅仅只是分离的悲伤、死亡的痛苦,还有背叛感。他不知道竹箬为什么会穿梭于这么多世界之间,但他知道,竹箬在每个世界之中,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恐怕……这个世界之中,孩子就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哪怕完成这一环,会让他自己失去生命。
 
从宁韶那时他就知道,竹箬承受的东西也许远远多于他,否则他不会有那样强烈的要求……想要走在他身后,希望他在生命的尽头,所看到的是他。对于相爱的人来说,无论是抛弃,或者被抛弃,无谓谁受到的折磨多少,只不过说起来的时候被抛弃的一方显得更加无助罢了。抛弃的一方所受到的煎熬,难道比被抛弃的少吗?
 
所以他再不愿意去逼迫竹箬。哪怕他连他真实的名字,都不敢问,都不想问,这份拥有的幸福,他不想用自己的手,亲手毁掉。他不想让竹箬知道他已经,想起了那仿佛前世一般的所有,那恐怕会给竹箬带去无比巨大的压力,会直接迫使竹箬步入疯狂,从那个深深刻入他心底的竹箬平静之下崩溃的表情他就知道,他无法再前进一步。
 
在最初的最初,竹箬就已经说得很明白,就如同华美的花魁楼之中庄非那谦卑无比的唱词之中,那是一切开始的开端,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一眼,庄非的神色是多么温柔,眼神是多么温暖,就是那一眼,让他就此沉溺。现在来看他就已经很明白了,那唱词不是献给庄轻鸿,更不是献给其他人,那只是一种态度,一种坚持,一种决然——
 
不是谦卑,不是爱慕。那是同进同退,那是相依为命。
 
在他可爱的爱人的生命之中,他不是最重要的。多么令人伤心而又绝望的发现,尽管如此,他还是爱他,想要站在他的身边,想要替他遮风挡雨,想要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
 
卑微而又虔诚。可悲却又神圣。无可奈何,但这就爱情,让人谦卑、强大、软弱,甚至变得可恨与盲目。但心甘情愿,乃至飞蛾投火。
 
有晶莹的水珠滑下,滴落在石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艾瑞斯似是吓了一跳,苦笑一声,自竹箬离去,他越来越爱流泪,真是……没出息极了。
 
回首深深的看了竹箬一眼,艾瑞斯转身离开,却在关门的瞬间克制不住的靠在门上,手指收紧紧紧握住了门把手,用尽全力才让自己不回头,不重新走进去。
 
他没有手段可以带着脑中的东西穿梭于世界,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所记起来的所有,在下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必然会清零,但是灵魂是共通的,所以他能闪现出片段,如同齐墨、如同宁韶,不忘记曾经隽永。尽管如此,艾瑞斯却不担心。
 
的确现在他的力量比起以前不足万一,但他现在比以前强大万倍。
 
他一定会再找到他,也找到能够相守的办法。
 
等我,我的爱人。
 
再见之时,就让我们开始一场新的爱恋,好吗?
 
第168章:信仰
 
“还没来吗?一会该下雨了啊……”沐子青走到避雨亭边缘伸出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道,“我可没带雨伞啊宣宣……”
 
崇德中学享誉帝国五洲,其自然环境也是毋庸置疑,专门聘请国内顶端建筑与园林园艺师,打造出学习与放松相辅相成的格局与构造,自然能让学生们心旷神怡。
 
哪怕是雨水将至的阴天,也别有一番滋味。
 
沐子青站在高三教学楼侧前方约百米处的避雨亭内,自从与闻人宣重聚之后,两人每周都一起回家——当然这个家并不是闻人宣或者沐子青的本家,而是沐琅为沐子青准备的离校不远的小别墅。
 
闻人宣发短信说老师找他有点事,让沐子青在这边稍等一会。退回避雨亭,沐子青轻轻呼出一口气,坐在了亭中的长凳上,撩了撩耳边的碎发,露出了一个带着少许疲惫的表情——累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感觉累了。这种感觉一天一天累积,渐渐让沐子青有了一种长久疲惫之后的怠惰,往石质靠背上靠了靠,沐子青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额发四散而开,露出他白皙而又光洁的额头,一双眼尾略勾的桃花眼轻轻闭上,长长的睫毛沉下阴影——是不是,看到的“死亡”太多了,所以才感觉疲惫不堪呢?
 
还是说,是“诅咒”?虽说是问句,其实沐子青心中已经基本定论了,眼睛的异变,意外事件的接连发生,身体的负荷一天重过一天,去医院也查不出任何不对来,死亡事件更是没有任何疑点,完全的意外死亡。
 
除了诅咒,他想不到其他的方面了。
 
对于他身体的变化,沐子青对闻人宣隐瞒了大部分——不是想要欺骗,只是,害怕。
 
沐子青害怕会有一天,不知不觉就在闻人宣面前表现出来——他不想让闻人宣为他担心,更不想闻人宣知晓那滑稽可笑的诅咒。
 
如果这些全都是诅咒在作祟,他们两个真的是不能在一起的,那么就让他背负着些诅咒站在宣宣的前面吧——失去闻人宣与身体有些负荷相比,前者远远比后者更加让沐子青抗拒,不如说,是根本不能接受。
 
他是哥哥嘛。沐子青庆幸,好在这些诅咒只是在他身上应验,对闻人宣几乎没有影响,相较之下,闻人宣的身体似乎还变好了很多。而且,闻人宣远远比他可靠,发生事件的时候,几乎全程保护着他呢。
 
沐子青想着,忍不住心中有些笑意,这样就好。他有预感,他的情况并不是简单能够解决的,与其让闻人宣知道了焦急,甚至最后束手无策……再、再次离开,不如就让他们像现在这样,享受在一起时候的美妙幸福的时光。
 
沐子青将自己沉沉的呼吸拉长,伸手搭在额头,微微勾唇带起一个灿烂却略显无力的弧度,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耳边响起脚步声,有人在他的面前站定了,沐子青露出灿烂的笑容,抬起头去,话语到一半生生转变了一个语调,从惊喜变到平静,从撒娇变到疏离,却也不失礼貌,与往日的他并无不同,“你……好,杨老师。”
 
来者穿着一身深蓝的运动服,有着白色条纹衣袖包裹的手臂之中抱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显得青春许多,身材修长样貌清俊,这是沐子青班上的美术老师,因为温和的脾气、好看的颜与大学生一般的外表,在学生之中有不低的人气。他的神情一如既往,让人觉得亲切,他看着沐子青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将手中的伞递给沐子青轻笑道,“云层又变厚了,我看你没有带伞……”
 
这种事情已经稀疏平常,虽然最近几个月同学们对他似乎有些疏远了,但十几年的习惯,沐子青当然不会去问[你怎么办]这样的问题,沐子青收下雨伞,拿在手里扬了扬,坦然一笑道,“谢谢老师,周一我会将伞带来还给老师的。”
 
杨钦见此唇角的笑弧深了了一些,应下了沐子青的话,并表示自己还有备用雨伞,让沐子青不用着急,原本这段对话到此就应该告一段落,沐子青收下雨伞之后明显也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向外面看一眼,杨钦的眼中渐渐染上了忧虑,笑容也有了忧色。
 
两人相对无言,一阵沉默席卷了避雨亭。
 
顺着沐子青的目光向外看,杨钦有些举棋不定,他当然知道沐子青在等谁,可之前几次的谈话并不顺利,让他很是犹豫。不过很快,杨钦就有了决断,他抬起脚步,走到了沐子青旁边站定,与沐子青视线一致,似乎能让他的接下来的话语更加顺畅一些。
 
“子青,离开他吧。”杨钦顿了顿,话语之中有深深的忌惮,“他、他……太危险了,而且,不安好心。”
 
沐子青的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起来,面色变得冷淡极了,双手在膝盖上方也捏紧了,沐子青原本是不笑都带着两分笑意的人,刻意严肃下原本漂亮的脸多了令人心惊的凌厉,他抬起头紧紧的盯着杨钦,吐字几乎没有起伏,“老师,你在说什么?”
 
杨钦眼神有些闪躲,他知道沐子青此刻是不高兴的。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与沐子青谈这个问题了。杨钦在崇德中学任教已经有两年了,虽然他在这之前还没有给沐子青上过课,可对于沐子青,他还是有所听闻的,不管认识与否,从没有人说过沐子青的不好,他也曾见过那个清澈的少年在人群之中欢笑,脸上的笑容让他身边的一切都失去颜色变为黑白一般的,美丽耀眼。有着这样的笑容,又有着那样好的评价,杨钦对沐子青的印象很好,心中对这样少年有着无言的喜欢与善意,他想但凡见过少年的人,恐怕都是这样的想法才对。
 
想要守护那个笑容,想要少年无论何时都能那样欢笑,让人忍不住去宠溺,去顺应,把他捧在心中的神座之上,最最高贵的位置,不受到一丝伤害。
 
可现在却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在神明的允许下,走到了神座的旁边,脸上是令人安心的笑容,行为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可他宽大的袖子下却隐藏着锋利的尖刀,伺机想要将之刺入神明的心脏!更加糟糕的是,神明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对此人信赖无比!
 
那个人就是闻人宣。沐子青的双生弟弟。
 
在外貌上有着与沐子青几乎一模一样的面貌,但那只是初见下的错觉。但凡近距离接触或者见过第二面,就会发现这两人几乎截然相反,就连原本一模一样的面容,似乎也多了许多细节,让两人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沐子青眼尾的弧度撩人,添了一份活泼狡黠,看人的时候就像带着勾子,闻人宣眼尾凌厉,多的是一点冷漠,看人的时候没有丝毫温度;沐子青的唇畔内敛,不笑都有笑意,而闻人宣唇角常抿,显得冷硬而无情。单是这两点,就让两人分化出无数的区别——沐子青身体弱,比闻人宣矮了几公分,身体也不如闻人宣强壮,皮肤虽然都白,但沐子青的,似乎多了些让人疼惜的脆弱……等等。
 
然而他们不同的地方,不仅仅只是身体与面容的细节。在气质上,两个人如同两极一般,闻人宣……是一个令人、令人感到畏惧的人。很难认真的去描述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一只毒蜘蛛或者阴冷的毒蛇,你会感觉心里一凉,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动弹,但心中却未必真有多少尊重。虽然敬而远之,心中实则不屑,不过是惹不起躲着走罢了。
 
如果只是如此,事情也不会如此棘手。
 
自从闻人宣出现,沐子青微妙的有些变了,他从神座上走了下来。以前的沐子青,从来不对谁表示过分亲近,闻人宣打破了这个【从来】,沐子青喜欢与闻人宣在一起。整天都在一起。明眼人都看的出,沐子青有多喜欢闻人宣。
 
一样的笑容,不知为何比起沐子青对着闻人宣露出的笑,以前那样令阳光都失色的笑容,就像是添加了公式一般,显得格式化——无法反驳的,沐子青比以前开心的多。
 
但可怕的是,改变的不仅仅是沐子青,闻人宣在沐子青身边的时候,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也不同了,虽然他对沐子青的细致有目共睹,甚至担得起一句无微不至,可这都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已经不仅仅是畏惧,而是深深的忌惮!
 
就像是你面对那条毒蛇,会感觉到害怕与畏惧,但到底不会方寸大乱,毕竟它不会随意发起攻击,可现在那条毒蛇,如果缠在你最重要的人的脖子上,露出尖锐而剧毒的牙齿呢?而且你重要的人还以为毒蛇是家养或是保护神,对它亲近信任远远超过你。心中的警铃该永不停息,无时不刻不发出刺耳的警示。
 
这种感觉,随着闻人宣与沐子青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越发清晰和增长,直到达到最高峰,再也降不下来。
 
尽管这些毫无依据,但崇德中学的学生们,不约而同有着这样的认知,出于沐子青太过于信赖闻人宣,根本不会听他们的话,甚至还会……他们只有按而不发,暗中关注着风吹草动。
 
如果只是这样,只是脑中的猜想,事情怎么会如此棘手?杨钦眼睛之中闪过一抹暗光,在沐子青与闻人宣两人相聚后的三个月,像是开幕式一般,一次次的意外死亡事件拉开了序幕,到如今,已经持续了四个月。
 
如果不是这些,他们也锁定不了闻人宣。杨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闻人宣,是新人类。虽然他们还没能确定闻人宣的力量是什么,但他们已经确定,这一系列事件与闻人宣有脱不开的干系。
 
杨钦,隶属于新人类管理设施,能力是心理引导。负责新人类发现后的初次接触,并依据其状态对其进行说服劝解引导,使其接受管理队的监督管理,并签订保密协议等一系列工作。
 
他做这个工作已经好几年,虽说也碰到过难办的情况,但总体来说还是很顺利,毕竟这个世界上存心报社的人还是很少的。但这次的情况显然有些复杂,通常为了掩饰自己的能力,新人类在发现自己能使用某种“超能力”之后,独自行动的时间远远多于与朋友、亲人一起的时间,像闻人宣这样,空闲时间都与沐子青在一起的情况几乎没有过,致使他们一开始的行动不够迅速,而意外死亡事件却一直没有停止。
 
这让管理队改变了策略。
 
闻人宣的状态很危险,他的目的还不得而知,管理队没有安排他去接触闻人宣,若这一切真是闻人宣的手笔,那么杨钦在闻人宣面前没有自保的能力,心里引导不是心理控制,效果是难以预测的,最后,商定的结果是让他接触沐子青——沐子青与闻人宣太过亲密,闻人宣不配合之下,沐子青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闻人宣那边另有人负责。
 
这个安排几乎是让杨钦心中一轻,暗暗有些欣喜——他实在是有些担心沐子青,而且沐子青还不是新人类,他的心理引导能很大程度派上用场。
 
但杨钦没有想到的是,沐子青让他连连吃了几回闭门羹,也让杨钦明白了,沐子青对闻人宣的信任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以至于他的心理引导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不等他将话说完,沐子青就会打断他,将他所有的推理论据堵住无法出口,甚至隐隐有些怒火。
 
就像现在这样。可杨钦却知道没有退让的余地,好不容易那边拖住了闻人宣,这样的机会不多。
 
“我说闻人宣太危险了!”杨钦道,“子青,你想想,从闻人宣到你的身边,究竟出了多少意外死亡事件?那些事件,真的是意外吗?你难道就没有注意到,没有疑问?我相信你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些事件都与闻人宣脱不了干系……你也知道新人类的事了,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那样、那样维护包庇闻人宣?”
 
尽管话语之中的内容有些尖锐,但杨钦说出来却奇异的并不激烈,心理引导就是这样,感情是循序渐进,引导也是层层深入,就像是催眠中的心理暗示一样,但与催眠又有稍许不同,见效更加迅速,也更加隐蔽不会让人察觉,他的引导就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而然让人认同,最后同意他的观点,做出杨钦预想之中的决定,并在之后认同自己的决定,不会突然惊讶“自己怎么会这样想”,并对杨钦与管理队产生逆反心理。
 
所以这样就注定了杨钦的引导,有很大的局限性。只能顺坡下驴,不能逆流而上,否则失败的可能性很大,那么心理引导就无法生效,就像不能让大奸大恶突然日行一善。
 
看着沐子青沉默不语,尽管没有感受到沐子青心绪波动,也没有见到沐子青有任何怀疑的表情,杨钦还是很镇定的继续引导,“那些人为什么会突然死去,一次又一次的,还是在你的面前。为什么你一个人的时候遇不到,闻人宣在你身边的时候就——从他出现,你的身体一直在变差,从一开始睡眠不好,到眼睛生病,直至去医院,据我所知,这几个月来,你已经多次去医院检查身体,这是不正常的,你的状况一直在变糟,你最近有多疲惫,你自己知道吗?”
 
尽管那些检查,都是在闻人宣的要求下才过去的,检查结果也是一切正常,闻人宣的表面功夫太好,趋近于完美,所以才让杨钦烦恼,根本没有有力的说辞,能让沐子青对闻人宣的信任动摇。
 
越是心怀不轨,掩饰就越是到位。
 
沐子青心中一动,垂下头眸子里晦暗不明,他知道杨钦没有说谎,但也知道杨钦说的不是真实。不过,所谓的管理队了解的东西似乎也不比他知道的多,而且,他不是笨蛋。沐子青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像是不安的样子,关注着沐子青的杨钦立刻注意到,立刻屏吸静气,等待沐子青的问题。
 
“老师……”沐子青的声音有些轻,压得有些低,他原本声音就好听,压低之后就像是耳朵里面落入一根柔软的羽毛,搔的耳内一阵阵发痒“老师,如、如果,我离开宣宣的话,你们、你们就会对付宣宣了吗……”
 
杨钦眼睛一亮,沐子青的话语之中的松动让杨钦很高兴,可他也没忽略沐子青对闻人宣的担心,全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杨钦温声回答道,“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采取过激的行动,更不会对闻人宣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他们新人类管理队,是保证社会的安定不会因为新人类的出现而失衡,所以不会因为目标人物的几次不配合,就主动逼的目标人物仇视他们,反而惹出麻烦,况且他们现在还未具体闻人宣的能力,所以沐子青问这个,他能够保证,“闻人宣的能力,应该是趋近于物体操控、分子操控的方面,我们会将他带到一个、一个地方,进一步测试他的能力,确定之后……”
 
“如果他反抗呢?”沐子青打断杨钦的话,杨钦一下愣住了,几分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他只是想让沐子青主动远离闻人宣,现在闻人宣明显是潜伏在沐子青身边不知道图谋什么,他们贸然做些什么,很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沐子青主动疏远闻人宣就不一样了,那时候闻人宣配合还好,不配合的话,手段定然不会太温和。
 
沐子青突然嗤的一声笑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唇边带着一抹愉悦的笑容,眼睛像是盛了星光一样熠熠生辉,他的声音温柔无比,说出的内容却令杨钦如坠冰窖,恶魔低语不过如此,“到时候宣宣就倒霉了对吧?这些事件就算没有证据说明是宣宣做的,宣宣也会背黑锅是吗?哈,老师,你怎么会天真的认为,我会相信其他人的话,而去怀疑我的双生弟弟呢?”
 
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沐子青缓缓走近杨钦,到他的面前站定,歪着头看着杨钦,乖巧无比的样子,语气也极度亲近俏皮,“啊?你说宣宣他【可能】杀了人……哦,可能啊,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至于对我不利……”沐子青笑了一下,拉起了杨钦的手,缓缓的放在自己脖子上,“我啊,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拿起他的双手,放在我的脖子上,不管下一秒是爱抚,还是窒息,我都只会感觉到幸福。”
 
杨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沐子青,晴天霹雳一般退后两步,不断的摇着头,“不,你不能……”那个人,闻人宣真的会杀了你的!他不值得你信任!
 
“不,我能。”沐子青冷冷的看着杨钦,如同女王一般高高在上,俯视着地上的蝼蚁,“我与他本就是一体的。”
 
这话说的有些不清不楚,但杨钦看着却明白了,他们是双生子,生命的最初,他们甚至是同一个受精卵,所以他们的生命是共通的,他们的一切都是共通拥有的——可,可这太荒谬了!杨钦看着沐子青,嘴唇颤抖了几下,无力却又挣扎,“那怎么能一样,你们是两个人,拥有不一样的人生,怎么能算作一体……”像是找不到有力的反驳,杨钦顿了一下,思考了几息,反问的声音轻的如同烟尘,“要是以后有了爱人呢,难道还要……”
 
沐子青没有回答,杨钦也没来得及等到回答,因为亭外小路远处,出现了一个身影,杨钦一看不妙,心中有些黯然,这次的机会又浪费了……深深的看了沐子青一眼,杨钦转身离开——闻人宣不是善茬,让他知道管理队接触了沐子青,后果就难以控制了。
 
“老师,我话说在前面,”沐子青淡淡的看着杨钦的背影,话说的格外轻巧,但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傲慢,“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杨钦脚下一个踉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哥哥,”闻人宣跑进避雨亭的时候正好看见远去的背影,拍了拍出神看着远方的沐子青,疑惑道,“嗯?谁?干嘛呢?”
 
回过神来,沐子青转身扬起手中的黑伞轻笑,“是我的小迷弟送雨伞来啦。你才是,哪个老师这么啰嗦啊,留你这么久~”
 
没怀疑沐子青的话,闻人宣比谁都清楚沐子青有多受喜爱,也不在意沐子青的抱怨,笑笑接过沐子青手中的伞,拉着沐子青的手道,“走啦,一会下雨了。”
 
没走一会儿,天上便飘下来细细的雨点,慢慢连成一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闻人宣忙撑开伞,手臂环过沐子青肩膀,谁知沐子青敲敲他的头,“笨!这样两个人多少都会打湿的,把伞给我,你背我走,我来撑伞。”
 
闻人宣抿了抿唇,无奈的看了沐子青一眼,“比起打湿,背你走好像更辛苦一点。”尽管这样说着,他却是依言将雨伞递到沐子青手里,自己上前一小步,蹲下身去,沐子青伏上闻人宣可靠的后背,闻人宣多等了两三秒,确定沐子青好了,才发力站起来,顺手拍了沐子青屁股一巴掌,声音里带了点鼻音有点委屈,“别人家都是哥哥背弟弟的。”
 
沐子青轻哼一声,脚尖踢了踢闻人宣小腿,“别人家都是哥哥打弟弟屁股。”
 
低级的斗嘴,说完沐子青和闻人宣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沐子青乖乖趴在闻人宣背上,下巴抵着闻人宣颈窝,轻轻蹭了蹭,他也不想宣宣太过辛苦,可是身体……他感觉这样一路走回别墅,他肯定撑不住。
 
走了一会儿,沐子青突然想到杨钦最后的一个问题,用脚尖再次踢了踢闻人宣的小腿,而后饶有兴趣的问道,“宣宣,你说以后我们俩万一有了爱人该怎么办啊?就不能像这样黏在一起了吧?会不会像狗血电视剧那样爱上同一个人啊?比起我来,宣宣又强壮又可靠,那人要是只喜欢宣宣怎么办啊?只剩下我一个人是不是太可怜了。”想象着那个画面,沐子青郁闷的不行,空闲的手捏住了闻人宣的脸颊,不开心的扭了一下。
 
闻人宣沉默了一会儿,背着沐子青走的步伐依旧稳健,轻轻叹了一口气,闻人宣道,“如果真的那样,我会放弃的。我只想让哥哥觉得开心。”
 
“什么啊,”沐子青瘪瘪嘴,又捏了一把闻人宣的脸,“明明应该有点感动的,被你这样一说好不爽哦。好像我没人喜欢一样哦。”
 
“是你自己要说这个的。”闻人宣的语气没有多大起伏,“实际上我很难想象,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不会出现一个人,在他心中比沐子青更重要,闻人宣知道,沐子青也是一样。说完轻笑了一下,有无奈有庆幸有满足,闻人宣轻声问沐子青,“说到底,朋友都没有的人,还说爱人……什么是爱?”
 
沐子青被问的一噎。对于他们来说,也许这个字眼确实太远,连真实都才拥有不久,从哪里去说爱呢?沐子青把头埋进闻人宣的颈窝,轻轻哼了一声,像是不甘心就这样输给闻人宣,含住闻人宣耳垂用牙齿磨了一下,口齿不清道,“[爱]就是我,笨蛋的宣宣。”
 
闻人宣一瞬诧异之后柔和了眉梢眼角,笑意从嘴角扩大到胸腔,发出了闷闷的笑声,将沐子青背的更稳,“说不过你。不过这样的话,除了我之外,你还是不要跟别人说,我怕别人听见之后忍不住,要打你。”
 
“……除了你之外,谁会碰我一根手指头。”沐子青嘟囔了一句,配合着闻人宣的动作,双臂环紧了闻人宣的肩膀,伏在闻人宣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呢喃道,“宣宣,不论发生什么,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永远在我身边好吗。”
 
闻人宣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收了收双臂,闻人宣垂下眼,怎么可能放下,沐子青不仅仅是爱,还是他的全世界,直到来到沐子青的身边,他才变得完整,只要沐子青存在,他就有活着的意义,就算是怎么样暗淡的命运,都能够焕发出光芒。
 
哪怕前路如此黑暗,只要在他的身边,无论什么。闻人宣眼里一阵阵暗潮涌动,脚步稳健的背着沐子青,心中却安心无比。
 
******
 
沐子青坐在床边,轻轻在闻人宣头上印下一吻,唇角有点点弧度,“宣宣,你一定想不到吧,我有一天,竟然会刻意去引诱某个人吧……”
 
回应他的是寂静无声。
 
轻轻笑了两声,沐子青眼神有些空洞,对啊,引诱,原本备受宠爱的他。本来是没有这个意思的,改变主意是中途,那个自大的男人,凭什么随心所欲的就能伤害别人呢?……已经没有人可以保护他的现在,他只有自己“回报”回去了,凭什么他要无偿的承受温斯顿的渣气爆发呢?
 
“不过不要担心哦,宣宣对我最重要了……”
 
应和他的是沉默无言。
 
刻意引诱,不足以温斯顿明明白白的爱上他,但足以产生让温斯顿动摇的好感,在此刻只要坚持些,挫折之后也会迎来月明吧,没有心动,何必抗拒,何必逃避呢。接着受到伤害收回探索世界的触角,也收回那小心翼翼的“感情”,放任温斯顿逃避,让他获得自由,甚至不必给他多少难堪。愧疚,会让人拒绝去回忆,可又忍不住去想,每次回想,便是一次重播,真正没有爱和没意识到爱是两回事,温斯顿还能肯定当初竹箬对他[没有爱情]么?心中那一丝心动,也会从而被发现吧。
 
“我是不是已经变成坏人了?这次我、还亲手杀了一个人呢。不过宣宣是不会讨厌我的吧?”
 
答复他的是极致的平静。
 
温斯顿与夏凡的感情从一开始便摇摇欲坠。
 
前任,对于现任来说永远是把捅心的刀子,特别是,前任如此优秀,还天天刷着存在感,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从他们视线之中淡去,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哪怕费尽所有心思,也做不到让他在温斯顿心中毫无痕迹。
 
但是他们的感情不会破碎,温斯顿不是会将过去拿出来与现在相比的人,而夏凡也十分理智,他们的家庭稳固,也有共同作战的情谊,他们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只是那真的是因为爱情吗?
 
断绝其信,忐忑其心。
 
看着自己花费的时间,所有的努力都是徒然,那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呢?会不会像他现在这样,马上就要疯了呢。
 
纵使黑暗消失变薄,羁绊却早已经被斩断。
 
喂,宣宣,为什么不回答我呢?说好的,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哪怕一点点波动也好,传达过来啊——不要,不要让我孤单一人啊!沐子青唇角那一丝弧度被定格一般,眼瞳如深潭一般看着床上的人,脑中一片空白。
 
一抹火光突然出现在黑暗之中,一闪一闪的青褐色燃烧着不详的色彩,良久,沐子青微微转动头部,久久不动之后骨头摩擦的声响听着有些渗人,随着火光的淡去,沐子青眼中出现一丝光亮,竖直的瞳孔,冰冷而锐利,“我明白了,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的。”
 
光芒彻底消失,只剩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沐子青转头,轻脚轻手的爬上床,躺在了闻人宣的身边,头枕在闻人宣左肩,拉起闻人宣双手环住自己,而后闭上了双眼,启动了契约。
 
如果这就是宿命的话,冰冷的眸光终于遮不住那一闪而逝的红芒。
 
【愿魔障】
 
第169章
 
沐子青睁开眼睛,就见自己坐在饭桌前,当下不动声色,拿起旁边的一杯牛奶,小口缀饮,唇边溢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不及放下杯子,对面的少年突然将叉子一扔,在磁盘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小锦怎么了?不和胃口吗?”坐在上手的一个美艳妇人立刻紧张的站起来,颇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道,“要不、让厨师重新,都怪妈、不是……都怪我,没想到你……”
 
“嘁,什么大少爷脾气,”沐子青右手边的一个少女脸色鄙薄,“有什么不满不会直接说吗?非要成逞一派威风之后更加了不起吗?”
 
“雨诗!”妇人转头一声轻喝,皱眉道,“怎么说话的?跟小锦道歉。”
 
萧雨诗,也就是那个少女,闻言也一瞬间站了起来,对着美艳妇人尖声质问道,“妈,你怎么回事?我才是你亲生的!你怎么回回、次次都向着他?我没错,凭什么道歉!”
 
美艳妇人气的脸都红了,指着少女的手有些颤抖,胸口一起一伏,
 
那少年用一副平静的面孔看着面前的这一出闹剧,心中讽刺不已,看吧,他以前,怎么就输给了这么一群演技拙劣的人?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圈套都看不穿?不过,他已经为了他的愚蠢,付出了生命乃至尊严的代价,所以这一次,他不会再输,他会将曾经欺辱过他的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心中纵是千百念头,陆锦也没表露出什么来,只是面色颇冷,像是看一出闹剧似的,重来一次,他早就知道喜形于色与怒上心头都是能让人陷入陷阱与一败涂地的导火索,所以这一次,他定然不会再犯以前的错误。
 
心中即便再恨再怨,再想要手刃仇人,想要让这些人一一品尝他曾受过的苦,但现结单他并没有那个能力,打草惊蛇不是好的选择,只有引而不发才能一击致命。
 
不过,找点小麻烦还是能做的。陆锦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却半分不曾映入眼中,他的眼神转换,看向了一旁的沐子青,心中有些复杂,这个程度了,他的“好弟弟”会站出来了吧?
 
沐子青放下手中空空的玻璃杯,拿起一旁的餐巾纸擦了擦嘴,抬起头是一脸乖巧的微笑,动作轻快的到了美艳妇人身边,扶住了美艳妇人,伸手给妇人顺了顺气,说话的声音像是潺潺流水一般,悦耳,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清凉,“妈妈,别生气,姐姐不是故意的。哥哥肯定也没有怪妈妈的意思,妈妈你太紧张了啦。对吧,哥哥?”
 
说着,还看向一边的陆锦,轻轻眨了眨眼睛,俏皮、活泼,善良、温柔而惹人喜爱。
 
陆锦眼皮一跳,急忙地垂下眼睛,掩住那一瞬心绪的过大波动,心中勾出一抹冷笑,这就是他的“弟弟”,多么美好的人,如果不是重来一次,一定还会沉湎在那美好的假面之下。
 
萧穆,眸似菩萨,水光盈盈于目柔和彷如春回大地;面如天女,一颦一笑皆是风采灿比繁花——虽然男生女相,却并不女气,哪怕是陆锦与他有仇,也不得不真心称赞一句,堪称国色。可他死过一次,知晓面前这个人,实则心如蛇蝎八面小巧祸心深藏手段毒辣,连亲生姐姐都能下死手算计的,他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哥哥算什么。
 
当真是,人如一支白莲无暇,心似一道深渊无边。行走的、标准的、黑心白莲,功力深厚。
 
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陆锦才知道,他这个“心地善良”、“连蚂蚁都舍不得伤害”的弟弟,究竟是多么厉害。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欠他的,一个都别想跑。陆锦随便的点了点头,淡然道,“我吃饱了,先出去了。”
 
主位的萧立岭见状有些不悦,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萧穆一脸笑眯眯的将美貌妇人塞进他的怀中,坏笑了一下道,“爸爸,妈妈就交给你哄啦?作为交换,哥哥交给我就OK了哦。”说罢,一把抓起椅子上的书包,急急忙忙追着陆锦的脚步出门了。
 
待两人出了门,萧雨诗一脸气愤,“搞什么啊?!为什么就成了我的不对了!都是爸爸的孩子,凭什么他从小……”
 
“雨诗!”刘娴姗打断了萧雨诗,面色不如面对陆锦之时柔和,有些严肃,“不许你说这些,这是我们欠那孩子的。你是姐姐,就不能如同穆穆那样大度些,不要计较这些小事吗?”
 
“妈!”萧雨诗不敢相信的看着刘娴姗,“你和爸爸是通过公证结婚的,是合法婚姻!我不欠他什么!凭什么我要让着他,我是姐姐,他就不能尊敬下我吗?我受的气还不够多吗?邻里的闲言闲语,说我和穆穆是没爸的孩子,这些我都认了,可我从没想过,你现在和爸结婚了还搞得像是小三一样!?”
 
“到现在怎么全是我的错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像是想起了当初的日子一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刘娴姗动了两下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有些手足无措。一直沉默的男人,萧立岭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雨诗,你受委屈了。小锦他从小没受什么气,难免气性大些……你担待一些。你说的对,你们都是爸爸的孩子,爸爸一样爱你们,以后爸爸会补偿你的。”
 
萧雨诗抬头看了一眼萧立岭,眼中满满都是敬意爱意,委委屈屈的小女孩,看的萧立岭一阵满足,萧雨诗垂下眼,“我没有委屈,只是……我只是想让小锦尊重妈妈而已。”说完脚步一转,拿着书包走了出去。
 
待萧雨诗也出了门,刘娴姗回头看向萧立岭,带了几分抱歉道,“对不起立哥,是我做的不好,也没有教好孩子……才让小锦跟雨诗发生不愉快……”
 
萧立岭一笑,伸手握住了刘娴姗的手,压低声音道,“不,姗姗,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只是小锦,还需要一些时间罢了……”说话声越来越低,逐渐消失在相触的唇间,泻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刘娴姗闭目,掩住那一闪而逝得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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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穆追着陆锦到了外面,陆锦有些不搭理人,径自上了车,萧穆也不恼火,跟着上了车,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会显得谄媚,也不是那么敷衍,一眼看过去满满的真诚与漂亮,“哥哥,你不要怪罪姐姐,她……”说着眼睛一转,眨了下左眼靠近了些,轻声道,“算了,我不说这个,大不了咱们不理她。”
 
那一瞬间,萧穆整个人都散发着迷人的光彩,连陆锦都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即便在心中冷笑不已,从前的他,恐怕此刻就已经释怀了,并且还将一次又一次的“释怀”。到最后容忍的底线一次一次被刷新,慢慢的变得习惯,最后其他世家熏贵提及他,都是一句犹疑而难堪大任。
 
陆锦垂下眸子,随意的点了点头,双拳却握紧,稍微长了些的指甲刺进手心,忽视了旁边人的气息,陆锦轻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刺痛手心的拳头也变得有力,虽然状况称不上最好,但他已经重生了。
 
他没能重生在母亲自杀之前,挽救母亲的生命;也没能重生在小三进门前,阻止这段婚姻;没能重生在他的渣父将他的两个私生子转去他的学校读书前,阻断私生子的前途;甚至,因着好的长相与脾气,又有他牵线搭桥,萧穆已经在高中得到了广泛的认同。
 
但他回来了。
 
事情不会再如以前一般发展了——这一次,他将莅临王座,不再屈于任何人之下!还有,查清自己真正的死因!陆锦有一种预感,他的重生一定与他的死因有关,可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揉了揉眉心,陆锦有些头痛。他才回来一天,回想已经用了他很多精力,几乎一晚上没睡,还要时不时应付佣人和那一家子渣,他已经很累了。
 
而且,大敌就在眼前。
 
回想起前世种种,陆锦越发觉得萧穆深不可测,如果最后不是萧穆在他面前一番自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并笑的不能自已,他根本就不知道,曾经那么多事情,其实都是萧穆的手笔。
 
重生一次,他的确多了很多资本,眼界与心性都不是曾经的自己能比,他不会自大的认为所有的阴谋他都能看破,也不会认为今后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并不畏惧刘娴姗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不害怕萧雨诗那些魍魉栽赃,不失望他渣爹的冷漠与算计,这个家里,真正让他忌惮的,就只是他这个同父异母的,蛇蝎美人的弟弟而已。
 
战争已经拉开序幕,这次且看是谁笑道最后吧,陆锦的眼瞳之中森森冷光,被眼睑阻断。
 
过了一会儿,萧雨诗也出来了,对着陆锦依旧没有什么好颜色,却已经不是那么气冲冲,系好安全带之后冲着司机没好气道,“还愣着干嘛,走啊。”
 
司机被她反常的态度吓得一愣,赶紧发动了车子,偷偷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漂亮乖巧的三少,司机心想,一个妈生的怎么就是不同呢,三少就是赏心悦目啊。看着发现后视镜之中那漂亮的少年,居然对他展开了清浅的笑容,似乎还有些歉意,司机心情一阵舒适,连萧雨诗对他的迁怒也淡去了,情不自禁的回了个笑,认真开车了。
 
陆锦见此心烦,干脆闭了眼靠窗休息去了,刚好补补眠。
 
萧穆轻轻一笑,示意司机开的平稳一些,前面的萧雨诗轻哼一声,看向了窗外,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他和她才是一个妈生的吗?心中多少有些不忿,萧穆要是跟她一样,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妈其实是小三,还会有如此态度吗?
 
不过她到底没说,一路无言。
 
第170章
 
华国首都,华京,豪门世家聚集。
 
其中陆家子息不旺,近百年来都是单传,原本家大业大,也无可奈何衰败了许多,到了这一代又只得了一个女儿陆玉晚,准确的来说该是外孙女,因为陆玉晚的父亲就是招赘进入陆家的,好歹她的父亲能力出众,撑起了一部分家业,有了渐渐回春的趋势。然而,在陆玉晚刚成年的时候,陆玉晚的母亲被检测出癌症,拖了两年,没有迎来曙光去世了,对父女两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萧立岭就是在此刻走进陆玉晚的生活的。
 
他本只是陆玉晚大学学长,迎新代表之时认识了陆玉晚,之后又同在学生会任职,关系不近不远,发现陆玉晚浑浑噩噩的时候,充当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角色,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变了。可萧立岭有女朋友,所以陆玉晚与萧立岭保持了距离,只是好朋友的关系。之后萧立岭实习,由老师推荐进入了陆氏公司,能力出众又会做人,得了上司青眼,在一次总裁助理请假之时,让萧立岭补了上去,陆家主对这个后辈也很欣赏,多有提点。
 
偶然之下得知女儿与萧立岭认识,陆家主想法颇多,他自然看出女儿对那个年轻人有意思,但他多番试探,始终不曾发现萧立岭对陆玉晚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意思,戒心放下了,心中也难免有些可惜,这么好的人品,他原本是有意思让陆玉晚与萧立岭处处,结果便不了了之。
 
可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特别是陆家主多年不知透支了多少生命,为事业为家庭,他拼的太过,过了五十岁之后身体状况衰败的很快,他心中再如何不甘不舍,也不得不面对,为以后做打算,于是招赘一事,不得不再次被提上日程。
 
不是没有想过与其他世家联姻,但那样,祖祖辈辈花了无数心血的陆家,就再也保不住,只有招婿才是最保险的,但女婿的人品与能力,又是不得不重视的。陆家主为着这事,也是操够了心,总找不到合适的人。
 
刚好萧立岭毕业之后正式进入公司,他与平时不同压抑而颓然,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毕业,也意味着两人恋爱关系结束,听说分手时弄的挺难堪。乍一听这一消息,陆家主不是没有怀疑,但他很快就查清楚了,女方父母侮辱萧立岭,两人关系已经不是和平分手这么简单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猜想了。
 
陆玉晚与萧立岭恋爱,结婚,生活的很幸福,公司的权利也逐渐交给了萧立岭,陆家主只做一个董事长。三年后,陆玉晚生下一个男婴,陆家主为其取名陆锦,意味锦绣前途,又七年,陆家主终于挨不过岁月,将手中的股份分开,陆锦8%,陆玉晚5%,剩余的都交给了萧立岭。
 
从此,陆氏公司彻底被萧立岭掌控在手上,陆家主股份的分配,其实不难看出他对萧立岭并不是没有担忧,但他想象之中的萧立岭“放飞自我”的情况没有发生,依旧与陆玉晚和和美美,对儿子也疼爱的很。
 
十几年,从没有萧立岭私生活不检点的消息传出,甚至媒体都在赞誉,陆家人虽然时乖命蹇,但选女婿的眼光真的很好,一个两个都是知恩图报的君子,陆氏在社会上的声望也很不错,陆玉晚也一直敬爱丈夫、相信丈夫,夫妻同心,简直是模范夫妻。
 
直到陆锦十四岁,陆玉晚身体也是每况愈下,疾病缠身,渐渐的消瘦下去,萧立岭又一次展示他作为模范丈夫的责任心与深情,到后来严重的时候,连办公都在医院病房里,让陆玉晚感动不已。但命运没有眷顾她,不过一年她还是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陆玉晚去世后,陆锦有一段时间更加孤独,那时萧立岭无论多忙,都会抽出时间和儿子谈话,让陆锦对他这个父亲的尊重与敬爱都到达了极点。一年后,萧立岭送陆锦去学校时,意外撞见一出性骚扰事件,被为难的女人慌慌张张摔倒在他们车子旁边,萧立岭下车帮忙时,蓦然发现那人竟然是他初恋女友——刘娴姗。
 
刘娴姗也认出了萧立岭,多年不见再次相见居然是这样的场景,让她又难堪又羞窘,没有与萧立岭交谈,只低声道谢之后,立刻落荒而逃。虽是如此,但他却不由自主关注起刘娴姗,很多时候,陆锦都见萧立岭如此沉默不已,时而还有些神不守舍,他有些猜想,却一直不想承认,陆锦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母亲过世之后,有多少人想爬上父亲的床,又有多少人给父亲介绍对象,他心中都是清楚的。但萧立岭一直没有那个意思,只说要好好照顾他,陆锦心中是感动的,此刻出现了这样一个女人,让萧立岭如此在意,陆锦既心疼自己的父亲,又不想要父亲真的惦记别的女人,证明他的母亲那么快就变成过去,于是陆锦也一直没有开口。
 
终于在几个月之后,萧立岭与陆锦进行了一场谈话。
 
萧立岭坦然了自己与刘娴姗之前的关系,看见现在刘娴姗有困境,想要帮助刘娴姗,希望陆锦能够理解,并且不要误会。也就是这样一场谈话,让陆锦终于放下心中的芥蒂,如果萧立岭瞒着他去做,他定然会不依不饶,认为他的母亲受到了侮辱,但萧立岭没有,反而坦白了,剖析了自己,这让陆锦柔软了下来,对萧立岭有了些愧疚。也正是这份愧疚,让刘娴姗进入了他们的生活。
 
刘娴姗与陆玉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女人。
 
刘娴姗可以说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婚姻,不,都不能说是婚姻,因为她男人根本没和她办理结婚,而且是个游手好闲的赌鬼,不仅压榨刘娴姗的钱去赌,知晓刘娴姗怀孕之后嫌弃刘娴姗不能挣钱,干脆一走了之,追债的人上门,刘娴姗只好灰溜溜的离开,到了新的地方,虽然没有人追债,但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一个人在外遭受的白眼与艰难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坚持生下了孩子,又靠着自己攒的钱,开了个小小的水果店,日子也算过得去了,没想到她男人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又缠上来了,一副回头浪子的样子,在邻里到处宣传他是刘娴姗的老公,社会对女性的要求多么严苛,而且那人说的的确也感人,当众给刘娴姗下跪流泪,什么都做过,没办法,刘娴姗又被缠上了。
 
没过一个月,男人故态复萌,甚至更加严重。
 
水果店的积蓄几乎被耗空,并且欠了一屁股账,水果店也被砸了,追债的甚至威胁,再不还钱就要打断人的手,那男人再次逃走,留下刘娴姗一个人面对。刘娴姗这次是狠了心,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而且她和那男人没结婚,讨债讨不到她头上来,甚至叫了几回警察帮忙,摆脱了债务。
 
但手中到底是没有钱了,旁人又开始指指点点,对女儿影响太大,她再次搬家,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多久,她发现自己出现了怀孕的症状,几乎崩溃,她有多次想要打掉孩子,最终没舍得,穷困潦倒的,生下了一个儿子。
 
孩子的出生给了她慰藉,有了一双儿女,她再次坚强的站了起来,为她的孩子撑起了一片天,供他们不受过多的伤害与折磨成长,心态变了之后,生活似乎也变得好起来,那个男人似乎因为犯事被抓紧监狱,判了三十年有期徒刑,她更是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再次开起一个水果店,现在已经经营的很好了。谈起以前的经历,她也不扭扭捏捏,反而一副释然的模样,并觉得那是一笔财富。
 
说实话,这还是陆锦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女人,说她坚强,却能被人渣缠上断不干净;说她软弱,却能为孩子一次一次站起来。陆玉晚的一生可以说是无比顺遂的,父母疼爱,丈夫恩爱,儿子敬爱,从没遇见什么艰难,就连陆锦,都不禁佩服起这个女人。
 
于是,陆锦有时候也会去刘娴姗的水果店,认识了刘娴姗的一双儿女。
 
女儿刘雨诗,比陆锦大五个月,长的算得上漂亮,成绩不算顶好,却也是中上游,性格小气刻薄,陆锦倒也能理解,毕竟受了这么多苦,不这样会吃亏。儿子刘穆,基因可能叠加了,和刘雨诗站在一起,刘雨诗立刻失去了让人眼前一亮的资本,性格宽和没什么脾气,想想也是,有个刻薄的姐姐,他不宽容天天都有架吵;成绩十分优异,虽然比刘雨诗小三岁,但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刘穆跳级念书,并且获得最高奖学金助学金,与陆锦同年级。
 
讲真,陆锦还真的挺喜欢刘穆的,毕竟人长得漂亮又和气。
 
陆锦也曾问过,为什么刘阿姨不回家求助,既然当初反对了刘阿姨和他爸爸,并瞧不起他爸爸,家庭条件不算差吧。那个时候刘娴姗的表情就非常奇怪,并避而不谈,反而是刘雨诗就像炸了一样,对他冷嘲热讽的。
 
到后来陆锦才知道,原来刘娴姗当年不愿意服从父母的决定,与父母断绝了关系,等她再去找萧立岭之时,萧立岭已经和陆玉晚在一起了,她也没有夺去纠缠,默默离去,结果就被后来的赌鬼的假意温柔欺骗,浑浑噩噩与他在一起了。陆锦知晓这些之后有些慨然,对刘雨诗的刻薄也多了两分理解,刘雨诗定是对他爸爸有不满,连带着对他态度也好不起来,刘娴姗的悲剧,尽管不是自愿,他的父亲终究添了一笔。
 
反而是刘穆,经常安慰他——这事与他们一家没有关系,尽管艰难,他妈妈坚守了做人的底线,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这是他很骄傲的。而且现在萧叔叔也帮他们拓宽了销售渠道,帮了他们不少忙,已经很够朋友了。
 
陆锦就更加觉得刘穆很好,很懂道理,不像是刘雨诗,总是惹得他烦。
 
不久之后,陆锦一次回家,赫然听见他爸爸与刘娴姗在吃晚饭,而他爸爸说出了一个秘密,让陆锦又惊又怒又难过,一时只觉得天都塌了——原来刘雨诗竟然是爸爸的亲生女儿!当年刘娴姗其实是怀孕了的,但她离开了已经有了归宿的萧立岭,随后他听见他爸爸说,想要弥补当年的遗憾,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想要和刘娴姗结婚,照顾刘娴姗,也要补偿刘雨诗。
 
这句话让陆锦心都要跳出去了,可他很快就听到了刘娴姗的拒绝,说当年不是一个人的错,错过就是错过,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的事情都该落幕了,刘穆也不是萧立岭的孩子,他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东西和她结婚。也说孩子们恐怕难以接受。
 
陆锦一下就听出这个孩子们说的其实是他。刘娴姗单身多年,刘穆多次跟他提过,他和刘雨诗其实都想刘娴姗找到一个依靠,可以照顾刘娴姗,但有两个拖油瓶,这么多年,一直没成。
 
陆锦陷入了两难地狱,他烦躁极了——一边觉得那样好的父亲,竟然有个比他大的私生女,觉得父亲太不像话,但他爸爸确实不是出轨,也没有背叛他们的家庭,这种意外谁说的清楚呢?他一边想要怪罪父亲,却又觉得自己太过无理,想要怪罪刘娴姗,又觉得刘娴姗其实没错,而且刘穆也……一脑子杂乱的思绪,闹得陆锦根本不能平静,面对萧立岭那样的老狐狸,自然露馅了。
 
萧立岭知道陆锦已经知晓真相之后,询问陆锦的意见。陆锦自然说不出具体的来,他看出父亲的坚持,但又不想父亲这么简单就忘了母亲,丢下他们那么多的曾经,这对陆锦来说,也是一种被背叛感,哪怕他的母亲已经过世。特别是他的母亲才去世一年多。但这一次,他的父亲却没有顺从他的心意,追求了刘娴姗几个月之后,终于将人娶进门了,并在第一时间,将两兄妹的名字姓氏改了。
 
没过多久,又把两人转校到陆锦上学的高中。
 
陆锦于是不开心了,如果萧立岭选择细水长流他不会这么抗拒。
 
他本身成长过程就没受什么委屈挫折,这下委屈了,连带着对刘娴姗的态度都有点不好了,对萧雨诗那样的刺头更是没有好脸色,唯一让他不好摆脸色的就是萧穆,从刘娴姗的描述之中,萧穆对萧雨诗的身份并不知情。而且萧穆把自己的地位摆的很正,他认为萧立岭和自己妈是正经结婚的,他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陆锦从原来的好朋友,变成哥哥这样更亲的关系,他自然好好相处。
 
于是,家中时常会发生这种状况,刘娴姗诚惶诚恐小心翼翼,萧雨诗愤愤不平嘲讽不断,他的父亲不好公开偏袒谁,多半还是纵着陆锦的小脾气,只有萧穆在中间做着缓和,即便陆锦不做任何低头,刘娴姗也能不在意前些时间的不愉快,一如既往的有些讨好他。陆锦知道这个讨好,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他心中消气。
 
这样过了几个月,陆锦是个石头,也该被感化了,他的父亲曾把他叫到书房郑重的道歉,说明已经知道真相,如何让一个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受苦,他真的很抱歉,但他是一个人,也有自己的感情,也有自己的自由,不能面面俱到,希望陆锦能原谅他这一次。
 
陆锦原本就只是梗这气,被父亲郑重的道歉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哪有一个孩子,让父亲在他的面前低下头颅,弯下脊背的呢,陆锦接受了,但心里并不好受。好在刘娴姗是温柔的人,不揭穿这些,萧雨诗虽然还是和他不对付,但萧穆却和他关系很好,一口气松下去,现状又持续了这么久,让陆锦有些适应了,他也由不得不释怀。
 
萧穆人脾气好,又长的好看,在陆锦释怀之后更是极快的融入了陆锦的交际圈,深交之后更是觉得他八面玲珑,虽然之前一直是贫民,但他学习起来极快,丝毫不露怯,值得一说的是,他借着陆锦这块踏板交好其他人之后,并没有过河拆桥,与陆锦的感情反而越加深厚。
 
比起萧穆,陆锦与萧雨诗的关系则一直比较差,萧雨诗为人本来就刻薄,更何况她一直在针对他,陆锦每次总能被萧雨诗弄生气,在萧穆的关系下,最后原谅或者冷处理,恢复表面和平的相处模式,可不知怎么回事,圈子里渐渐有了陆锦小气的传言,他是男子,萧雨诗的女孩,计较未免有点掉价。陆锦真是冤枉,到最后他也没追究什么,萧雨诗也从来没道歉过,怎么看都是萧雨诗在欺负陆锦,可最后受影响的,却是陆锦。
 
陆锦也不愿意低下头去解释,清者自清,因为谣言与他疏远的人,他也觉得没有什么结交的必要。
 
一次在小聚的时候,有个人公然问陆锦是不是有这回事。陆锦顿时都气笑了,不过萧穆很适时的站了出来,为陆锦说话,并且说的十分客观,说萧雨诗一直以来性格都有些刻薄,又因为爸妈结婚遭受不少白眼,尽管刘娴姗不是小三上位,但开始一阵子,也有流言蜚语说他们其实是私生子,虽然知道是难免的,但那时萧雨诗心里就更加敏感,对陆锦有偏见……等等,总之解释的清清楚楚的,一点没因为萧雨诗是他亲姐姐就包庇,还说陆锦每次都是看重手足情分才没计较的,他已经很羞愧了。
 
一番话下去,讲的陆锦感动的不行,心中那些委屈似乎一下有涌上来,总还是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之后的时间,陆锦都有些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心不在焉,没怎么注意他人的改变。
 
经过这些事情,陆锦和萧穆关系越发亲密。
 
时间渐渐过去,不知不觉,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赫然发现他身边竟出现了真空地带——原本一些亲密的朋友走远了,每每聚在一起朋友们仿佛也只把萧穆当做中心,虽然萧穆每次都很重视他,陆锦不可否认有很多失落,他想,也许他从来不是适合做中心人物的人吧,跟萧穆不一样。什么时候,萧穆都能成为中心。
 
好歹心态上还能接受,陆锦不是善妒的人,不会因为这个和兄弟离心。
 
在萧穆十八岁时,萧立岭给了萧穆2%陆氏股份,陆锦其实不是没有危机感,早不知何时开始,萧立岭对待萧穆比他亲近的多。只是萧穆做人真的很有一套,他在陆锦面前几乎是随性坦荡的,说他能上这么好的高中,过这么好的生活,都是托陆家的福,所以自己一辈子都会记得,记得陆家的帮助,记得手足情深。他说自己没什么进取心,小时候回回第一只是想要钱,给刘娴姗减轻负担,让刘娴姗开心,如今有爸爸照顾妈妈,他就放心了,他就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闲适的生活,不必有太多钱,但也不必为钱的事情担心,现在有一点股份,跟着陆氏陆锦不会饿着,也就满足了。
 
万一有什么不好,凭着一张脸他也能“嫁”个好人家,陆锦这才知道,原来萧穆跟他一样,也喜欢男人。当然在这个时代,喜欢男人不是什么新闻,也不会受到什么歧视,只是相对来说,男女婚姻还是多些,也没有男人会说主动要“嫁”的,当然说了也不是多丢脸的事。
 
而萧穆的确也做到了,华京大学最好也最适应于企业的管理与金融两个专业,萧穆为了避嫌,一个都没有选,他选了一个跟商业最无关的专业——报了个音乐系。理由是陆锦很喜欢,他知道陆锦无法选择这个专业,所以想帮陆锦完成愿望。
 
陆锦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对萧穆再也没有半点怀疑。
 
可半路出家学音乐实在太难,加上那番自白后,萧穆好像放飞自我了,不像原来那样用心,而且他本人对音乐的兴趣不很大,学的勉勉强强,倒是因为兴趣大一下学期参加了击剑社,因为天分很好,很快成为了主将,在友谊赛上被看中,招募他进入职业击剑,萧穆以学业为由拒绝了。
 
陆锦劝说过几次,萧穆都一副“玛德后半生无忧了我才不要奋斗累死累活”的样子,他也就不再多说。
 
当然,因为根本不注重学习,萧穆也多了很多时间,经常跑去和陆锦一起,朋友圈子基本融合——当然只是单方面融合,陆锦其实不太了解萧穆的交际圈。
 
值得一说的是,陆锦的竹马何烁然也在金融系,并且后来跟陆锦表白示爱,两人开始交往。这样的大事哪里瞒得住萧穆,萧穆联合一帮朋友,把这两个人狠狠的涮了一顿,并送上祝福。
 
大学很快毕业,陆锦自然进入了陆氏公司开始打拼,何烁然也回到家族企业练手,两人见面少了,但感情却没淡,偶尔见到一次,还是很温馨幸福的。萧穆成为了一个词曲家,不,应该说偶尔写写词曲娱乐放松一下,能卖就卖,不能卖他也不着急。有钱嘛。
 
陆锦在进入公司之后磕磕绊绊并不顺利,早一年进入公司的萧雨诗便是想着法子为难陆锦,但都是小打小闹,他都忍下来了。毕竟下面的人都知道,谁才是陆氏真正的主子,别人的女儿和自己的儿子,没有谁不开眼。
 
如果只是这样,这个故事该是一个漂亮的结局——
 
第171章
 
如果只是这样,故事应该有个完美的结局。然而并没有如果,真正的故事,从这里才开始,真正的阴谋,也才露出冰山一角。
 
为着一次工作失误,萧立岭觉得萧雨诗的心大了,终于冒火严肃处理,将萧雨诗发配到分公司,为了补偿陆锦,萧立岭也难得的,放了不小的权力给陆锦,陆锦在陆氏这才算是真正说的上话,有权利左右陆氏的走向了。
 
但变故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先是陆锦看好的项目出现问题,资金出现断链并无法周转,他还来不及查清事情安抚人心,就有人举报他擅自摞用公司资金,这下董事会炸了,立刻开了董事会要豁免他的总裁职务,他根本没做那些事情!他本以为,萧立岭会信任他,结果萧立岭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那心痛的眼神让陆锦刺痛无比——萧立岭却是问都不问,私心里已经给他定罪了!还一副深情大义的模样!
 
股投最后的结果,他还是被免去了职务,以绝对多股数出局,萧雨诗得意的嘴脸,萧立岭失望又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都让他觉得寒冷无比,虽然和萧雨诗关系不好,但他们是家人,他们应该最了解他的人,最清楚他不会这么做的!
 
唯一让陆锦有点欣慰的是,持有股份的萧穆也来了,虽然他的股份很少,并不能改变事实,但萧穆站在了他的身后,坚信着他!
 
被免去职务之后,陆锦就接触不到公司事务了,没过几天,结果就查出来了,查出的结果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假的变成了真的!巨大的资金,显示出是他私自摞用,并做了假账掩饰!会计供认不讳!他被害了!
 
这已经彻底变成刑事案件了。
 
陆锦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还不知道是谁在害他,但只有他一个人显然是不行的!现在能帮助他的人,他能够相信只有一个人,他必须要在警方人员到来之前,去跟萧穆说这件事情!陆锦此刻庆幸,他出事之前还好萧穆过来照顾他!
 
回到公寓的陆锦哪里想得到,还有更加令他震惊与崩溃的事情等着他——不仅萧穆在,而且他的爱人,何烁然也在。而何烁然是一副深情带着无奈的语气,甚至还有些茫然与痛苦,问着萧穆,“小穆,你究竟还要我呆在他身边多久……你究竟想做什么,当初我表白你之后,你让我做一件事,就答应我的追求……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他出了这种事,我还必须跟他在一起不可吗?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满意?还是说,当初你只是随便打发我?”
 
陆锦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扭曲了,他耳朵里听到的是魔鬼之音,眼睛里看到的也是魔鬼的世界,原来,他自以为相得益彰的男友,他至少是满意的男友,竟然是为了萧穆的一句,像是玩笑一样的话,才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
 
陆锦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萧穆会如此戏耍他,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上,陆锦站在门口,倔强的,脊背都要挺断一般;坚毅的,口腔都咬酸一般泛着血腥。他不相信,于是他不肯错过恶魔那扭曲的声音。
 
“嗯?我还以为你和他这么多年,会有一点动心呢,这么无情。”萧穆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次的事哥哥是无辜的,过几个月,哥哥就会清清白白。我会把害他的人送去监狱的,你不用担心此事对你造成影响。”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何烁然并不因为萧穆的话而动摇,他用曾经陆锦喜欢的不得了的认真的眼神看着萧穆,“小穆,你不能和我在一起吗?”
 
“嗯?你不耐烦了吗?”萧穆皱起眉头,“那你就离开他吧。等他回来,你就离开他。”
 
“小穆,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何烁然眼里闪过痛苦,却被萧穆拉住领子,在他唇畔轻吻了一下,一句“不要闹听我的话好吗”,便让何烁然彻底的安静下来,情不自禁的按住了萧穆的后脑勺,动情的加深了吻。
 
世界,终于坍塌了。他一心信任,真正当成兄弟的人,究竟有着怎么样残忍的心,一直以来,是不是又把他当做笑料小丑一般,看他演着多么荒谬的笑话,不甘、愤然与隐隐的仇恨燃起火焰,陆锦觉得,自己似乎被世界背叛了。他冲出了公寓,一个人疯了似的在暗夜即将到来的城市狂奔,发泄自己的情绪——世界这么大,他却何等无助,孤家寡人一个!他需要宣泄!
 
没想到,噩梦接踵而至。
 
陆锦力竭,好不容易冷静了一些,却被一辆面包车拖上车,带到了阴暗的小巷,车辆之中三四个牛高马大的汉子一起下车,他们戴墨镜口罩,对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折磨他,询问他一些东西,但他们问的东西,陆锦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甚至以为,这群大汉是不是找错人了!还是说,这次事情的幕后黑手决定除掉他,所以故意制造了这么一出。
 
连提问的内容都不明所以,陆锦能说出什么来呢?领头的见陆锦如此嘴硬,呸了一口说了声贱骨头,把打手叫上车之后开着车直接把他撞了,说是给点教训,还会来找他,而后扬长而去,无牌的黑车,陆锦躺在漆黑的小巷,看着漆黑的天空,绝望、腐烂,他的眼睛也在这深沉的黑暗之中,沉寂,没有一丝光亮。
 
身上没有一处不传来疼痛,陆锦不知他身上断了几根骨头,也不知他身上有多少伤口,但他肯定腿断了,胸腹也受了伤,血腥的味道弥漫,陆锦看不到光芒,他想起许多的事情,像是走马灯一样,究竟还是不甘,究竟还是痛苦的想哭,胸中有无数的疑惑,父亲究竟为何如此,萧穆又是为什么!就在他以为自己就会如此,在这条小巷子里等待死亡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点光亮,那是手机荧屏的亮,那么一点点的荧光,却也点亮了陆锦的眼睛——死到临头才知道,他不想死!他还不想死!
 
求生的念头,让他的眼睛追随着那小小的亮光,终于,那拿着手机的人,走至他的面前蹲下,陆锦才看见,那人赫然就是他的弟弟——萧穆。
 
萧穆满脸都是笑,漂亮的如同九天玄女,慈悲的就如下凡观音,但他却是实实在在的罗刹,为什么看见一个被车撞得如此凄惨的人,还能笑得如此温柔灿烂?陆锦想问,可巨大的疼痛却能勉强让他保持神智,他看着萧穆打电话叫救护车,语气那样焦急无措,昳丽的面容让人恐惧无比!
 
挂断电话,萧穆才将眼神放在陆锦的身上,而后吐出了一串串令人心神俱碎的秘密——陆玉晚的死,是萧立岭授意下在其药品中动了手脚,最后由刘娴姗活活把她气死;刘娴姗与萧立岭也不是他们自我描述的那样清白,萧立岭对婚姻从来没有忠实过,只不过是隐瞒的好;刘娴姗更不是她说的那样自立坚强,瞒着萧立岭,她还给其他人当过情妇,只是隐瞒的好;结婚初期的刘娴姗,都是故意做出小意的样子,让萧雨诗本色出演白脸,她们料定萧穆会在中间擀旋,充当红脸的角色,并将小矛盾化小化了,保持面上和平,每天上演,只是为了离间他和萧立岭;学校之中,谣言都是萧雨诗传的,甚至有几次矛盾,都是萧雨诗挑拨别人来对付他,萧穆在中间做纽带,一次一次的发火与最后容忍,在有心人老狐狸的眼里,都是不堪造就的犹疑,是领导者不该有的缺陷;而这次的事情,是萧雨诗在背后搞得鬼……
 
几乎一切期满与背叛,萧穆都跟陆锦说了个清清白白,记忆力好的令人头皮发麻,甚至一些事情,陆锦自己都要忘了。陆锦也明白,清楚了这些秘密的自己,定然是活不成了。萧穆也说,不会对死人说谎,让他不必怀疑他话中有假,甚至列举了很多,他注意或不曾注意的细节,分析推理,以及一些已经入手的证据,短短十几分钟,几乎颠覆的陆锦的世界。
 
就像是一下打碎他的象牙塔,把他从其中揪出来,丢在了残忍的现(地)实(狱)之中。
 
但陆锦却无法去怀疑萧穆,一来是证据都是实打实的,二来正如萧穆所说,他没有必要对死人说谎。可他还有最后,也是最恨的事情,就是萧穆。而萧穆也没有说,关于萧穆自己做的一切,家里的事,学校的事,何烁然的事,还有这次公司的事,萧穆在其中充当的又是什么角色呢?
 
陆锦拼尽全力问了出来,压抑的几乎只有气声,夹杂着喷出的血丝,肺部疼痛无比,他问出了这句话。
 
结果萧穆听到之后,是一阵冰冷?愉悦?的大笑,眨了眨眼睛那么无辜,“我?我做了什么?哥哥自己想啊?”
 
那天使般的面容是如此诡谲,让十方恶鬼都胆寒,陆锦这才发现萧穆究竟是多么面目森然,那假面下又是如何的青面獠牙,萧穆足以让任何人感觉害怕——这么多事情,萧穆在其中,居然是完全无辜的,他一直是好人、善良的角色!所有的肮脏,尽管他都知道,可是他又全部都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他被蒙在鼓里啊!他不曾参与任何阴谋,却是看着一切阴谋发生!
 
陆锦想问为什么,可他再也没有机会,那可怕的脸远离,一个大众脸从阴影之中走出来,在萧穆示意下对他的胸腹一阵轻按,陆锦便觉剧痛,口鼻之中开始溢出鲜血,救护车的声音传来,那人的笑变成慌乱,变成焦急,眼泪从眼眶之中滑下,对着赶来的救护人员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演技精湛,让护士都动容不已,一边做紧急救护,一边不断安慰萧穆。
 
在救护车中,陆锦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前都睁着眼睛看着萧穆,死不瞑目。
 
如果事情在这里结束,那么也不会有沐子青的事情了,世界上总会有人被命运眷顾,就像是宿命一般——陆锦重生了。重生在萧立岭与刘娴姗结婚之后的两个多月,萧雨诗与萧穆转学到他的学校两周,他死前清楚了一切,发誓要报仇——他母亲的仇,他自己的仇!
 
故事的走向,从此开始截然不同,萧雨诗给他的麻烦,陆锦意义破解,回敬给萧雨诗,并闹出了怀孕的丑事,当然,这点程度陆锦不会满足,萧雨诗前前后后多年,给他多少绊子,最后陷他于死地,陆锦没有把这事闹开,但基本只是个公开的秘密,丑事也波及萧穆,让他不再如以前一般顺风顺水——
 
萧雨诗、刘娴姗这两个罪魁祸首,他不会轻饶;萧立岭对他们陆家从来只有欺骗,所有的父子情也早已在一点一滴之中消磨,他也不会留情,但考虑到陆氏,他又要采取别的方式,他要保住陆氏,并让三人失去他们最重视的东西。而萧穆,“死亡的叙述”之中,似乎没直接做什么,他暗中利用的还少吗?就何烁然一事……陆锦虽然一直不懂萧穆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但陆锦很肯定,重来一次,萧穆的做法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仔细想想,萧穆从一开始就隐藏了他如此深的心机,怎么会因为一点点事情而暴露,甚至改变?萧穆,从他身上获得的,真的非常多。
 
陆锦原本就是优秀的人,有了重生的优势,更是如虎添翼,报仇虐渣进行的十分顺利,虐渣虐的十分爽快。
 
可即便如此,陆锦并不快乐。他曾被世界背叛,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而且他对自己的死,其实很有疑惑,看似是萧雨诗杀人灭口,萧穆也是以为萧雨诗做了这样屎一样的决定,才过去给她擦屁股,但细细一想,疑点实在太多。
 
萧穆过去还有一点原因,陆锦也能猜到——无非是孤独——他一个人做了那么事情,没有一个人知道该多么孤独,但他无处诉说,电视剧里死于话多的反派坏人,也多是如此;出手之后没死,后面的麻烦无穷。萧穆会过去,也多少证明,萧雨诗确实有这样的念头,而萧穆也清楚,才会产生误会。
 
可如果真是萧雨诗叫人袭击他,为什么不将他弄死,反而有留他一命的意思,陆锦回忆的头都痛了,他挨打的时候整个人浑浑噩噩,根本没在意那些人在问什么,而且那些人也语焉不详,到最后,他才灵光一现,发现那些人其实是让他交出某样东西,他不说并懵的样子,让那人恼怒的要教训他,才开车撞他,估计萧穆不去,过一会儿,也会有救护车去救他。
 
那时他伤势应该不算致命。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陆锦开始注意。也许是上辈子萧穆太亮眼,替他遮挡了一部分目光,重生后陆锦很出彩,于是他很快就发现,的确有人盯上他了,并且是好几股不同的势力,他感觉到威胁,但却没有生命危险。
 
终于,如命中注定一般,袭击如同上辈子一般来临了,他还记得那熟悉的打扮,只是比上辈子早了好多年,陆锦也在这个时候,命中注定一般的,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人,与他相伴一生,也是解放他的人,一起经历许多磨难挫折,最终战神所有困难,也让陆锦的心,在这些磨难之中凿出一个小口,重新接纳其他人,放下了仇恨。
 
他真正的死因,是他十岁左右时,曾无意救助过一个乞丐,那时乞丐为报答他,给了他一个吊坠项链,坠子是木头做的,链子是普通的黑绳子,陆锦那时锦衣玉食,根本不把这个放在心上,随便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原来他救的乞丐,是著名黑手党龙头家族左家的当家,而那项链,则是左家家主的象征,也是左家通天财富宝库的钥匙!他会死,是因为左家决定家主的传统,继承人们去争取这个位置,最后得到钥匙的人,不论是谁,得到宝库成为家主。而“乞丐”之所以将钥匙给陆锦,是因为他遭受了他收养的儿子的袭击,给陆锦,他有野心就能去争,那可是平常人,不,哪怕是富豪,做梦都想得到的权势与财富;不想争,换取一些利益也可。
 
当然,利益伴随着风险,这种事情,但凡社会人没有不明白的。
 
最后,当然陆锦与其爱人坐拥左家,陆家也变成谁也不敢轻易谋算的对象,蒸蒸日上,前景无限。
 
陆锦从死前那一刻,就知道萧穆对所谓家人,根本没有多少感情,陆锦猜想过前世的后续,萧穆有可能会在陆锦死之后,如跟何烁然说的那样,将萧雨诗送进监狱,并不能免俗的,在萧雨诗在绝路边缘之时,去做一番大揭秘。所以在所有萧家人退场之后,萧穆过的依然算不得失意。如同陆锦所想,萧穆是的确天生就是做坏人的材料,哪怕后来左家登场,他依然是陆锦的劲敌,给其中一个无谋的继承人做了军师,直到最后一役,才败在陆锦夫夫手上。
 
很遗憾,重生的这一次,萧穆是个彻底的败者,所有的谋算,全部输给了陆锦,被抓了之后,他没有等待敌人的宣泄,自我了断了。很遗憾,没有乔希那样幸运,他没有看到重生前的世界,当然就算他看到,还是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陆锦到最后,也没能知道,萧穆做这一切的缘由。不过他也不再在乎。
 
沐子青看了一眼身边假寐的陆锦,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手心,将那修长而白皙的手轻轻一握,那双眸子深处如同死水一样毫无光亮,深邃而没有波动,又像是有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要把人吸进去一般,而表面却盈盈秋水,眉目流转之间动人极了,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突然,沐子青,不,应该说是萧穆,露出了一抹漂亮的笑容,轻轻浅浅如同昙花初放——陆锦不在乎,他也不在乎,只要【夺走他的一切】就好,呵呵,哈哈,怎么办啊,他好期待呢。
 
深处舌头,萧穆舔了舔唇畔,拼命压住了心中的兴奋。
 
第172章
 
许是一晚上都未曾合眼,又或许是车子行驶的太过平稳让人睡意袭来,陆锦闭上眼睛之后泛出一阵困意,在车子平稳的行驶下真的睡着了,等汽车停下时陆锦惊醒,蓦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靠在萧穆的肩上,心中顿时一阵排斥,猛地后仰退开,唇线抿的死紧压抑了不悦与反感的情绪,也没有解释直接开了车门径自下车了。
 
萧穆在后耸了耸肩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从另一边也下了车。
 
萧雨诗解开安全带,神色有些难看,嘴里嘟囔道,“什么人啊,谁都欠他钱似的。”说罢抓起书包,也下了车。
 
就下车的功夫,陆锦已经将自己的情绪调节好了,杀死自己的凶手的脸如此近距离的出现在面前,那冲击真的不是一般的大——陆锦心中有些嘲讽的笑,不是不想与这些人撕破脸皮,只是现阶段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本,甚至连独立的经济都没有,他用什么去复仇。
 
俗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曾是王孙的他,受了多少屈辱,比起这些人物,他现在吃的这些苦又算什么,不过是忍,不过是演!不就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把戏!
 
“哥哥,还在生气?”萧穆下车,见陆锦站在一边,走到他的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有些讨好,笑容有点谄媚,但萧穆做起来,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和猥琐,只觉得他淳淳可爱,陆锦心中冷然,这就是萧穆的可贵,也最可怕之处——他和你相处的时候,不论何时,你都能感觉到他的真诚。
 
也正是如此,上辈子的自己,才会那么容易就信任他吧。陆锦不动声色,摇了摇头,随手将单侧背包反手背在肩上,一边迈动脚步向前走去,一边道,“不过是做了个噩梦。走吧。”
 
萧穆看着陆锦的背影,眼里浮现的是华京一中恢弘的校门,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学校,竟然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不过这样也好,就让一切都终结在起始的位置吧,这副画面,可以完美的诠释永别。
 
“他又怎么了?”萧雨诗下车只看见陆锦的背影,从萧穆身边走过时语气不善道,“不会还在记气吧?”
 
侧头看了萧雨诗一眼,萧穆有点冷淡,“怎么了,生气难道是你一个人的专利吗?”
 
萧雨诗莫名觉得心中一凛,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握成半拳,目光有些闪烁,这是她的弟弟吗?什么时候都笑眯眯温柔的弟弟,对任何人都十分温和的弟弟,像是好好先生一样看着就很好欺负的弟弟……总觉得,有点可怕。没等她细想,就听萧穆又道,“姐姐,我们姐弟之间要好好相处,不然会让大人为难的……哥哥也没有坏心,早上的事情就忘记吧,好吗?”
 
一瞬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消失了,像是一息之间晃神的错觉一样,萧雨诗心中松了口气,神经放松下来,就是嘛,面上扯出一个笑,萧雨诗语气还是有点小冲,“我倒是想,只是陆大少压根不稀罕。”
 
“好了好了死小鬼,赶紧走。”看着萧穆还想说话,萧雨诗语气一转,催促的时候有些恨铁不成钢,“真怀疑你是妈从外面捡来的,就没有跟我一致对敌的时候吗?”
 
“那怎么能一样呢?”萧穆笑着跟上去,笑容乖巧的令人忍不住心生喜意,“哥哥又不是敌人。”萧雨诗撇撇嘴,没有再理会萧穆,大步流星的从陆锦身边超过去,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对着与陆锦站在一处的何烁然的打了招呼,才进了校门。
 
若是以前,陆锦心中肯定又要不舒服了,哪怕脾气再好的人遇见极品可能也难以平静,好朋友在一起闹,谁下了谁的面子,只要不是太过分都好说,要是太过了都会难堪,何况萧雨诗的尴尬身份,还没有得到陆锦的认可,居然跟大爷似的,陆锦没当场发火,已经是脾气很好很克制了。
 
可现在的萧雨诗,在陆锦面前只是个跳梁小丑,他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不得不说,萧雨诗可能是个遗传的失败品——萧立岭是个深藏的伪君子,因为攀上了高枝,与刘娴姗断的毅然,做出深情的样子,他对婚姻不忠,却隐藏的天衣无缝,也很能克制行动,否则早就被发现了,早期他甚至连钱都很少打给刘娴姗,这也是刘娴姗不得已又去做别人情妇的原因,可以说,萧立岭的隐忍已经是宗师级,可萧雨诗却没能遗传到这一点;而刘娴姗也是个人物,她从萧立岭攀上陆氏,就看到了巨大的利益,才会离开自己那个温饱的家庭,离开只想拿她换取更高利益的家,生下萧立岭的孩子只为保留情分,懂进退不胡搅蛮缠,一心用真爱利用男人的虚荣心去套住萧立岭,熬了十多年才如愿的成为了萧立岭的续弦妻子,而她的聪明与眼光,萧雨诗也还差得远。
 
当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要死。
 
看看萧穆,无论是隐忍还是聪明,都是青出于蓝,跟他站在一起,萧雨诗整个就像是残次品一样,容貌、心性、才智,哪一点都赶不上萧穆,也不知道她这么多年来有没有什么心理阴影。
 
这样想着,陆锦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他对面的何烁然见了,露出了一点小意外的神色,而后柔和了眉眼,开口道,“你早该这样。这本是你们家的事,以前我也不好说,不过你现在看开最好。需要我帮忙的话,知会我一声。”
 
就算和继母的孩子有什么不愉快,最好的做法不是发生争端,尽管你知道自己是对的,但你期盼谁来给你裁定呢?父母?他们只会为此觉得你不懂事而已;也不是一味的脱鞋退让,那样只会让别人得寸进尺罢了;对于这种人,表面做不到和和美美,至少也要平平淡淡过得去,他们的叫板和小动作,当成笑话马戏看看笑笑也就罢了,暗地里要狠狠的给些教训下手收拾,好叫这些人知道,他们的得意不过是别人随手赏的,而有些人,不是他们能够冒犯的。
 
陆锦闻言有些诧异,他自然听出何烁然未尽之意,何烁然曾有过如此冷然果决的发言吗——是,他怎么忘了,何烁然家可不像他家,有个“好爸爸”,何家可还有两个真正的私生子养在家里,而那两个私生子,手段比萧雨诗高了不知多少。一个人的态度真的能影响旁人,也怪不得有人看不上他。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错误了。
 
此刻的何烁然,应该还是他的好朋友吧。尽管背叛的画面历历在目,仿佛如同昨天发生的一般,但现在的何烁然,是他的朋友。不仅仅何烁然是,连萧穆也是……自己力量还不够的话,暂时的盟友也不必介意他们之间的恩怨。
 
抬头看向何烁然,陆锦却发现何烁然并没有在看他,而是透过他看向后面正过来的萧穆,竟然不觉得多生气,陆锦勾唇笑道,“你说这样的话,不怕萧穆知道后生气?”
 
何烁然收回目光,俊朗的面上有两分被说中的尴尬,语气却还是坦荡,伸手拍了拍陆锦的肩膀道,“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的,是原则与底线的问题。至于萧穆……”说着顿了一下,而后短促的笑了下,“他不会介意的。真生气的话另说……我还是站在你身边。”
 
说完摸了摸鼻子掩饰了自己的不自在,斜了陆锦一眼道,“刚开始不是你说,萧穆年纪小,让我多照顾一下的吗?”
 
原来这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苗头了吗?
 
陆锦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等萧穆过来之后,便拉开了一点距离,看何烁然与萧穆进行看似十分正常的对话,悠闲的向着教室而去,他还没有自信,能面对前世两个仇人丝毫不露破绽,而且……他从华京一中毕业已经十几年了,还记得自己在2班,但实在不记得怎么走了。
 
看着侧前方的两人,陆锦垂下眼睛看着脚尖,何烁然倒真像是萧穆亲哥似的,在他看来,萧穆的态度反而有些疏离与敷衍了。他用了十多年,自以为看透了萧穆、了解萧穆,其实全是假象;死前那几十分钟里,却窥见了一丝真实——多么讽刺,真正的萧穆,或者说,认真了的萧穆,可不是这样一幅注视着你一脸认真,让你有被重视并且想倾诉的欲望。而是,不管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眼里都闪烁着诡谲的光芒,那是一看就能让人心生警惕,立起寒毛的的震慑与冷漠。
 
能把敷衍做的这么认真并让人坚信不疑,这也是萧穆的本事。
 
陆锦一点都不认为何烁然能够和萧穆有什么好的结局,至少他看到的是,哪怕何烁然对萧穆爱的深刻,甚至被萧穆左右着,萧穆的态度,依旧是未曾重视。虽然这样说有点过分,但陆锦心中却出现一丝快意——背叛者终会被叛,这种发展才是正常的。
 
陆锦在教室门口放慢了脚步,扫了一眼教室里的状况,根据同学们的站位等确定了自己的坐位,刚放下书包坐下,就见一个留着黑色齐刘海,扎着清爽马尾的女生扑到了自己桌上,抬起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陆锦,有没有兴趣考虑一下我的舞台剧?”
 
心中正在思索这是哪一出,陆锦微微皱着眉头,余光一扫见萧穆正在整理书桌,陆锦灵光一闪,在女生开口劝说之前,先展开了眉眼,唇边勾出极为浅淡的一丝笑意,眼里闪过一抹暗光,那么,就以这一件事,作为我重归的起点吧?萧穆……你准备好了吗?
 
萧穆整理课本的手臂一僵,一阵一阵颤栗从脊背传过来,他知道陆锦在看他,但是他不能回头,碎发滑下遮住萧穆的眼眸,不过一瞬,萧穆便恢复了正常,将书本理得整整齐齐。
 
第173章
 
黑发女生见陆锦皱了眉头还有点担心,没想到好像没有那么糟?本着趁热打铁的心思,拉开陆锦前桌的椅子一转,跟陆锦面对面坐下,而后凑近了陆锦,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大家都是一个班上的,对于彼此的情况也有个一知半解,与其被人看穿小心思,还不如坦诚一些,说不定反而会有奇效呢?微微压低了一下声音,黑发女生道,“两个月后就建校周年庆,这次校庆动作不小,我想凭着这个,”扬了扬手中的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黑发女生强装冷静,声音里还是有一丝兴奋泻出,“在校庆上出一出风头,你知道,我在家里没有什么地位。”
 
陆锦抬了抬眼皮,没有探究他人隐私的意思,只是接过女生手中的剧本,翻开那黑色封皮,只见扉页用狂草写着女生的名字——邓曼曼。
 
原来是她。
 
华京一中建校周年庆,对于华京一中就读的学生来说,确实是一次展露身手的好机会。毕竟华京一中的历史身价摆在那里,几百年前华国还是封建制国家的时候,华京一中便是京中官家弟子上学的地方,可不是官学,而是贵族学校——真正的贵族学府,办学之初只允许当时的世族大姓子弟入学,后来才开放门户,让其他贵族子弟也能入学……
 
这么多年过去,华京一中也算是历经了风雨战火,虽然一度停止过办学,却也算是见证了华国的变迁,经过修缮和保存与发展,现在华京一中的名声,并不比当年差。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年代,世族贵族的定义早已经不是那么明确,但华京一中的门槛依旧不低,就读的学生家中绝大多数都是有底蕴、有权势的。
 
换句话说,华京一中是个出人才的地方,不仅仅只是因为学生自己努力,更是因为起步的平台,有足够的底气有充足的资本,再不然也还有家业。
 
为了保持学校欣欣向荣的发展,蒸蒸日上的前景,校庆渐渐就演变成为一个新的平台,每年校庆,学校会邀请一些各方面成功人士,各个领域的人生赢家,来参加华京一中的校庆晚会,这些人或许是华京一中毕业,要给母校面子;或许是要照顾祖国建设的新生代力量,宣传自己的正面形象;学生们的家长就不说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亦或没有理由,总之,华京一中的校庆,可以说是风云荟萃,这样一个好的平台,机会只端看个人抓不抓得住罢了。
 
而邓曼曼,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就如同她自己所说,她在家中并没有什么话语权,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挣不开家族,也争不过兄弟,这样下去恐怕只有商业联姻的道路,所以,她需要一个跳板,也需要改变。
 
——凭借着自己写的剧本,策划了一出优秀的舞台剧,获得了成片喝彩,也成功获得一位娱乐公司总裁的青眼,最后成为此公司的金牌编剧,但凡出品,就是销量与收视的保证。
 
翻开剧本,陆锦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个故事,邓曼曼写的剧本,是将许多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开了脑洞将其世界观融合在一起,而后发展展开的故事。经典的童话,融合的世界,合理的发展,点睛之笔的是创意,将各个世界的某些部分串联起来带来的新鲜与冲击,确实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然,以陆锦现在的目光来看,虽然新颖是够了,但融合世界观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其中一些内容便有些经不起考量,显得思虑不周密,逻辑不够严谨,是一大瑕疵,不能被掩盖的瑕疵——故事经不起推量。
 
而这对一个好的编剧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剧本挺厚的,修改的也仔细,有的地方甚至因为改动太多次,被整个贴上白纸重新写过的,从页眉某些时间可以看出,邓曼曼准备这个已经很久了。陆锦捏了捏眉心,虽然很不想泼冷水,但他似乎记得,当年在校庆上惊艳了众人的作品,应该是一出古装历史舞台剧?
 
微微摇了摇头,陆锦心中颇有些无力,其实他对这个校庆的事情其实不是很清楚,因为前世的那个时候,他被萧雨诗设计麻烦缠身,焦头烂额最后连校庆都没有出席。
 
而且,他依稀也还记得,当初邓曼曼其实也是邀请过他的,但是他当时正在气头,似乎很不给面子,没有主动接话,更是在邓曼曼讲述的时候言辞不善的拒绝了,后续的事情他具体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与他关系近的,都没有参加这个舞台剧。
 
“怎么?”邓曼曼原本提着一口气,心中是很紧张的,之所以第一个找陆锦,是看中了陆锦做男主,现在看着陆锦瞧了剧本之后摇头,像是一根绳子,将她的心悬在了半空之中每个着落,原本的几分自信更是全全变为忐忑,准备了这么久,一朝竟然如此快速被否定,到底是不平衡,邓曼曼声音有些提高,还是没有放弃想要抢救一下,“你觉得哪里不好?我还可以改,时间还有,我们可以边排边改!”
 
陆锦轻轻巧巧的看了邓曼曼一眼,那眼神让邓曼曼冷静了下来,泄了气一般瘫在椅子上,撇了撇嘴眼里有了少许泪意,陆锦合上剧本,轻点着笔记本黑色封皮,用最诚实的语气道,“创意九分,其他……”说着摇了摇头,指出了几个自己觉得不合理也根本圆不回来的地方,而后话语一转,建议道,“童话固然是普及的故事,但那到底不是我们华国的底蕴,已有的东西之上生出新的,你的创意意识与手法都十分出众,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做做我们华国自己的传统的东西呢?”
 
邓曼曼无力的摇了摇头苦笑道,“我知道……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吗?只是我们国家……神话有自己的系统,实在难以创新,而历史我又不是很懂,去杜撰篡改历史事实只怕会更加适得其反,所以我根本无法去动笔,万一闹了笑话,不是得不偿失?”
 
陆锦却缓缓摇了摇头,跟邓曼曼指了一个人——黑色短发,略显寡淡的长相,一点妆都没化,在华京一中都可以说是排的上名的,有点丑。平常也不怎么说话,与班上同学关系也不甚亲近,要别人这样,恐怕难免显得有点阴郁,这位同学却不同,她虽然沉默寡言,身上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这人名为戴雪书。父亲戴中华是华京大学历史系博士,华京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中国古代博导组长,而戴雪书也完全继承了父亲对学问钻研的精神,对历史非常感兴趣。
 
只能帮到这里了。陆锦将剧本还给激动不已的邓曼曼,便转了头不再理会。
 
邓曼曼找他的理由基本已经清楚了,但他没有多大的兴趣,就算参演或主演,在校庆大放光彩,也不能为他带来什么实质上有意义的收益,他不想花时间经历去做无意义的事情。放眼看去,真正想做演员的富二代恐怕是屈指可数的。
 
校庆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平台,但这个平台对于不同的人,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舒了一口气,陆锦握拳暗道克制,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之所以会帮助邓曼曼,一来是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二来……陆锦忍不住将目光投向萧穆,邓曼曼写好了剧本,难道不需要演员吗?帮助他这个好弟弟更加好的融入集体,积极参加班级活动,不是一个好哥哥应该操心的事情吗——正如萧穆自己的话,凭着他那张脸,在校庆上出出风头,被缠上的风险与他所获得的收益,想象一下还是很平衡的嘛……
 
给萧穆找点事情做,免得天天跟在他身后,不然有些事情,他还怎么去做?
 
上课铃声响起,陆锦拿出课本,却完全没有想听的欲望,手中的笔无意识的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划着字,过了一会儿被手机短信声惊醒,蓦然发现自己竟写下了无数关键字,仔细一看,赫然是萧穆说过的一些“秘密”,而其中某些字样,让陆锦心中一紧,不自觉坐直了脊背,放下手中的笔,陆锦随意的将笔记本合上,原就字迹潦草,而且意味不明,换个人也只会以为这是草稿而已,他不担心。
 
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略过内容之后陆锦眼中暗光一闪,唇边勾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心情不错的将手机收起。
 
他正想着,有人就上赶着找死。萧雨诗,这次没了我的容忍,看你凭什么在华京一中立足。
 
上课下课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萧穆上课是很认真的,是典型的老师最喜欢的学生类型,不仅成绩好,而且遵守老师的纪律,不会让老师为难,比如仗着学习好不写作业不交作业等,所以课间他没什么时间和陆锦在一起。到下午放学的时候,萧穆才收拾了东西,去了陆锦身边,准备一起回家。
 
陆锦站起身与萧穆一起下楼,到了教学楼脚下,才对萧穆说,“萧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嗯?”萧穆抬起头看向陆锦,“怎么了哥哥?不能带我么?”
 
萧穆比陆锦小将近三岁,身高上矮了一个头,可以说是个刚长成的少年,稚嫩、天真、阳光,就像是一副动态画面一般,抬头时露出脆弱白皙的脖子,刚开始发育的小小喉结,纤长浓密的睫毛如扇面一般缓缓上抬,露出那一双盈盈双目,任谁看到,心中恐怕都要多两分怜爱。
 
但陆锦心中并无波动,只凭着一双眼睛,他都能看到萧穆的虚假,所以巍然不动,摇摇头笑道,“可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子能知道的,乖乖听话,回家去。”
 
萧穆抿了抿唇有点不开心,向前走了一步,努力垫脚凑近陆锦耳侧,“总有一天我会长大的,哥哥你可不要做坏事哦?”说罢退后好几步,一手扬起挥了挥,另外一只手却将书包带子紧紧的捏在手里,轻笑道,“那我先走了,哥哥,等会儿见。”
 
是要开始了吧,教训萧雨诗的事。萧穆捏着书包带的手都出汗了,虽然亲眼看不到了很遗憾,但是……他知道就够了。只有他知道就更好了——萧雨诗……碍眼呢。
 
看着萧穆跑走,陆锦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侧脸,抹去那柔嫩双唇留下的触感,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冷笑,他还不知道,萧穆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将他隔离出自己的世界,让萧穆不能掌控他所有的动态,就这么让萧穆在意吗?
 
陆锦脚步一转,向约定好的地方而去。
 
而萧穆也在陆锦走后,从一棵大树的树干后露出身形,平复了一下心情,漫步向校门而去,【一切】包括什么呢,朋友、事业、爱情、家庭?不,不仅仅是这些。
 
自我,以及,存在的意义。一样一样,他全部都会拿走的。
 
这是两个人的博弈,在最开始的时候便注定了争斗,其他的人体会不了,更无法插足。
 
第174章
 
陆锦从约定的小树林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天边的火烧云尚未消散,昏黄的阳光照在陆锦身上,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甩了两下手腕,撩起额发笑了一下,这还是陆锦重生以来第一个比较畅快的笑容,只是陆锦那双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温度,于是笑容之中便也带了一丝冷意——
 
他终于能够确定,未来确确实实掌控在他的手中。
 
在陆锦的身影消失在小树林的时候,树林中又走出一个人,是个身量比陆锦高一些的男孩子,双手插着裤子口袋,肩膀上扬显得有些驼背,他脚下生风走的飞快,似乎是压抑着什么一样,整面部被余晖下的阴影掩盖,显得晦暗不明,很快过了转角,身影隐匿在高大的教学楼之间,再也看不见。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家中灯火通明,陆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欢声笑语,似乎他只是这个家里可有可无,不,应该说不存在反而会更好的一份子?
 
真是嘲讽,这里,应该只是他一个人的家,不过鸠占鹊巢,却还敢耀武扬威,果真是不要脸。想着,陆锦轻笑了一下,不过这样正好,没有什么是比狗咬狗的大戏更加好看的了,现在越是亲密越是恩爱,到时候闹起来才更加有趣啊。
 
在门口换了拖鞋,陆锦进了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屋里和乐融融的空气被冻结,出现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刘娴姗反应过来,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颇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陆锦,“小锦回来了?吃饭了吗?饿不饿?我叫张妈给你弄点吃的……”说到半途发现陆锦的衣衫有些凌乱,顿时紧张了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好似想起自己的立场,怕说出的话让陆锦更加反感,愣是憋住了没说,只结结巴巴的招呼陆锦过去沙发上坐。
 
萧雨诗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她觉得自己的筹谋应该成功了,却故作不知的样子,用着一贯嘲讽的语气道,“看看都几点了?果然是大少爷,出去潇洒,好歹也该跟家里说一声吧?你不回来,知道晚饭的时候全家都在等你么,真当家里全是佣人啊?”
 
萧穆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没有急着和稀泥也不曾发言。
 
萧立岭放下手中的报纸,脸色算不上难看,但与平时的温和也相去甚远,陆锦看出萧立岭的不悦,想来也是,以前就算出去疯玩,跟何烁然他们一起去泡吧,总是会跟家里打招呼,今天却一声不吭十点多才回来,而且还是在这种家庭关系紧张的时候,以萧立岭的谨小慎微,定然会问一番而后做戏的。
 
虽然看别人憋着一肚子的疑问小心翼翼又要假装自然的演戏也很好玩,但是他可不是萧穆,没有那种恶趣味,不等萧立岭酝酿出声,陆锦接着萧雨诗的嘲讽,冷冷道,“我去墓园了,看看我妈。”
 
一句话,成功的憋住了萧立岭的做派,也让萧雨诗脸色一白,看了一眼萧立岭之后,抿紧双唇不再说话了。刘娴姗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悲伤与心痛,眼眶立刻就红了,声音有一点颤抖,“小锦,你是不是还是在怪……”话说到一半,刘娴姗一惊回过神来,不自然的搓了搓手,勉强的露出笑容,“入秋晚上有点凉了,墓园那么大风,晚了也打不到车吧,累不累……你先上去洗澡,我让张妈给你做饭……”
 
陆锦并不看刘娴姗,淡淡的回道,“不用了,我不想吃。”
 
萧立岭面色不变,垂下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的样子,低声道,“小锦,你也这么大了,做什么事我相信你有分寸,也有自己的自由……不想吃就算了,你上楼休息吧。”
 
陆锦点点头,没有任何留恋与犹豫,大步流星的离开,不愧是老谋深算,萧雨诗比起她不要脸的父母,可真是差得远了,这样就变了脸色,没见刘娴姗和萧立岭,演技一个比一个好,一个假意惺惺假扮为忐忑善良的继母,一个道貌岸然伪装成两头为难的疲惫慈父,这要是上演艺界,分分钟就能拿个影帝影后了。
 
刘娴姗看着陆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在失神落魄的晃了晃,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急急的转身掩饰自己通红的眼眶,与即将要掉落的泪水,强装平静道,“这孩子、不吃饭怎么行——我、我去叫张妈……”
 
“妈妈。”萧穆站起来,拉住了刘娴姗,轻声道,“我去吧,时间不早了,你和爸爸也累了,也去休息好吗?”说着看向了萧立岭,萧立岭点了点头。
 
刘娴姗有些犹豫,不确定的看了看萧穆,萧立岭站起来拉住了她的手,揽着她的肩膀往楼上带,脸色有无奈也有疲惫,经过萧穆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一种交付的感觉,而后道,“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的,爸爸。”萧穆眯起眼睛笑笑,“你不用担心我们。”
 
待两人上了楼,萧雨诗才猛地站起来,胸口气的一起一伏的,没想到就被这样混过去了,陆锦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长长的指甲刺进手心,萧雨诗面色阴沉,陆玉晚一直是个禁区,这次因为她言辞过激触碰到了,爸妈心里肯定都不爽利!还有萧穆,平时不是和陆锦关系好的不得了吗?今天怎么连陆锦去了墓园这样的消息都不知道,要是提前知道,她又怎么会犯这样的错!想着,萧雨诗看萧穆的眼神也不善了起来,只觉得心中愤愤——
 
陆锦从一开始就抢走了她的东西,她就不说什么了,总有一天要还回来。可是她和萧穆是一样环境下长大的,凭什么萧穆过的比她轻松!就因为他年纪小,又一副脾气很好的懂事样子,所以就该享受所有的优待吗?!
 
手心的刺痛让萧雨诗再生气也没有失去理智,沉默的站了好一会儿,萧雨诗才缓过气来,想起自己的计划与安排,萧雨诗心头舒畅了一些,也抬起脚步上楼,在楼梯口的时候想起什么一般的回头看向萧穆,“他想吃就让他自己忙活算了,你当个好人以为他会领情吗?在他的眼睛里,我们两个始终都是外人,是让他心存芥蒂的存在。你看你之前努力这么久,现在还不是竹篮打水?他把你当一回事了吗?”
 
萧穆抬起眼睛,面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没有难堪,也没有恼羞成怒,还是温润悠然的样子,“嗯,姐姐早点休息吧,熬夜对皮肤不好。”
 
萧雨诗眼睛一眯,觉得这一幕刺痛她的眼睛,冷哼一声转身便走,指甲再次划过手心,萧雨诗心中冷意不断,凭什么,经历了那么多,还能笑得那么干净灿烂?为什么能不介意?那样不是……萧穆,让人恶心,好恶心!
 
******
 
洗了个热水澡,陆锦浑身上下都舒坦了,没理会自己滴水的头发,随意的往床上一躺,伸手去摸床头的空调遥控器,刚调下温度,就听见门扉响起了“扣扣”的敲门声,随后便是萧穆的少年音,“哥哥,你睡了吗?”
 
陆锦闭上眼睛,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几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语气不是很好,“你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陆锦便闻到食物的香味,视线下垂时看到萧穆手上端的东西,那是一碗很普通的面,很素,热气腾腾的,清澈的汤上飘着漂亮的油花,几片青菜与形状极好的荷包蛋,装点着这碗汤面极为引人食欲。
 
挑了挑眉,陆锦侧身让萧穆进屋,口中道,“不是说了不吃的吗?”
 
萧穆将和盘将面放在陆锦床头柜上,声音很柔软有些笑意,“是啊,所以我没有叫张妈,好歹你原来也吃过我做的面,不要嫌弃我鄙薄的手艺,好歹填填肚子吧。”
 
从善如流,陆锦拉出椅子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对萧穆道,“你随便坐,我吃完你顺便帮我把碗拿走。”温情牌他已经不吃了,再温暖他都不会再上当,陆锦的神色在面条升腾的雾气下看不真切,反正萧穆不也不在乎这些不是吗?那自己为什么不让自己更舒适一些呢?既然要演,那就看谁先露出真面目忍不下去吧?
 
萧穆做面的功夫确实不错,据说是当初刘娴姗忙起来没空管孩子,才练就的一手手艺,只有煮面和煮汤泡饭好吃,做饭不好吃。一碗面吃下去,刚刚好填了胃中空虚的难受,也不会撑的难受,抱起碗喝了一口汤,陆锦这才去看萧穆,就见萧穆站在床边,看着他床头的一张全家福看着出神,神色很是平静,平静的让陆锦有种心中一惊、毛骨悚然的感觉,总觉得那平静的眼神之下幽深无比,动作先于思想,陆锦伸手便将全家福给盖上了。
 
“啪嗒”一声,惊醒两人。认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陆锦有少许不自然,萧穆却不在意,咧嘴笑了笑,端着陆锦吃完的空碗离开了,在带上房门的时候还友好的提醒了一句,“对了哥哥,头发吹一吹再睡,小心头疼。我走了,晚安。”
 
陆锦心不在焉的点了下头,对着关闭的房门有点发懵,萧穆,竟然什么都没做?他以为,再如何都要说两句的,怎么说,他今天的行为,都可以算是大大的冒犯了刘娴姗,前世的时候,他有一次,也是和刘娴姗闹大了,那个时候萧穆也是如此,先是贴心的举动,表示自己在他心里地位不低,多么细心与体贴,煮的面分量都那样合适,而后再郑重的告诉他——你可以不喜欢我的妈妈,你们之间的问题我无法解决,我也不能插手去解决,但请不要当众过分给她难堪。当时,把他说的又是愧疚又是感动,认为对不起萧穆,自此之后没再当众下刘娴姗的面子,而今天,萧穆却一句话都没说?
 
眉头不知不觉皱在一起,陆锦不得不认为萧穆,有点超出他的预判与掌控了,还是说,这其实是另外的把戏?陆锦纠结了一会儿,便不再觉得烦恼了,想想萧穆也是个聪明人,在发现他的态度有变之后,改变其行动方式简直大有可能。
 
小心防备即可。
 
陆锦心中下了论断,刷牙之后躺了下来,拿出扣住的那张全家福,举到半空看了起来。
 
能做的事情现在都差不多了,下午解决了萧雨诗给他找的麻烦,起始点改变的话,这之后的大大小小的不顺心也不该发生在他的身上了,只希望萧雨诗能够喜欢她自己准备的“礼物”。
 
出了学校之后,找了一家要对暗号的侦探所,前世他当上总裁之后才了解到这个侦探所,目前虽然名气不大,但有后台有关系网,办事牢靠保密一流,当然他自己没有亲自去,而是电话联系,定金已经付了,虽然数目不少,好歹他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小金库,不担心会被发现,调查的内容是萧立岭出轨的丑事,以及刘娴姗的情妇史。
 
处理好了之后立刻招车去了墓园。
 
没有说谎,就算萧立岭疑心去调查,最多也只能查到他出校门之后去花店卖花,他不用太过担心。虽然萧立岭多年来足够小心,刘娴姗那边也成功通过了萧立岭的关卡两人结了婚,但是前世萧穆既然能知道,还能拿出一些确凿的证据,就证明这两件事绝对不是天衣无缝的。
 
全家福,大概是他十岁左右的时候拍的,那时陆玉晚没有生病,对着照相机笑的温婉漂亮,眼神是温柔的,笑容是甜蜜的,有种江南女子的绰约风姿。也是,母亲从小学习音乐,又是独女,教育全是奶奶爷爷亲自把关,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就算是生气,也从来做不来大吵大闹的样子,最多只是生着闷气;他还是个熊孩子,眼睛黑白分明,笑的一口白牙,看上去像是龇牙咧嘴似的;旁边的萧立岭人模狗样,神情专注眸色温柔,也难怪骗了他母亲那么多年,骗了媒体……
 
看着,陆锦思维有些发散,虽然萧立岭与刘娴姗两人都是满口谎言,但萧穆却从不曾说过假话,他会含笑不语,会垂眸不言,却拒绝谎言。这是不是他作为坏人的一种坚持呢,真像是电影电视之中的最终boss呢,尽管邪恶坏事做尽,却也有令人不得不正视的人格魅力。
 
可惜,他们终究会是敌人。
 
而他也不可能会放过,放过每一个,曾伤害和背叛过他的人;曾经的他,天真的以为退让,就能到达天堂,但现实狠狠给了他几个巴掌,让他失去生命,这次他绝不会再犯错,不论如何,不再走向错误的道路。
 
陆锦闭上眼睛,照片放回床头,却依旧扣着,母亲,等我报了仇……收回手,拉过被子,陆锦睡了过去。
 
******
 
萧雨诗:萧穆,你太令人恶心了。
 
萧穆:???【虽然不懂,但只要微笑就好】
 
第175章
 
高中的生活可以说多姿多彩,也能说是平凡无趣,反正自那天晚上的不愉快,陆锦第二天就当做什么没有发生一般,正常的与家人一起吃早晚饭,正常的上学,对萧雨诗的冷嘲热讽都不理会,不生气就谈不上原谅,只是无视而已,反而是萧雨诗,暗暗咬碎一口银牙,说的过分时候,她听着都想给自己两耳光,但陆锦就是不接招,反倒显得她像是骂街泼妇一般,再这样下去,恐怕在家里会惹得萧立岭厌烦,在学校则无论是人品还是气质都给人不好的印象,萧雨诗才不得不收手——
 
而且好似老天不长眼,原本让陆锦在萧立岭那边失宠的长远计划被打断就算了,在学校还处处遇见不顺心的事——被某个不知名的初中同学爆出她曾假借恋爱骗钱用,弟弟萧穆穿地摊货的时候,她穿的是名牌,一支唇膏就够萧穆一个月生活费,她也愣是没给萧穆一分钱用;考试作弊,被老师发现之后就去求,涕泗横流说的凄惨极了……尽管萧雨诗解释了,但班上同学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对劲了,眼里的不屑与鄙视根本就不掩饰,更可恶的是居然有人冤枉她偷取班上某同学的贵重物品,直接要搜她的课桌和书包!
 
是!以前她是骗过别人给她买东西,你情我愿的事关他们什么事?考试也做过弊,她不相信谴责她的人之中全部没做过,只不过是没被这样宣扬罢了!可这并不代表,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后,她都要背黑锅,甚至被侮辱!
 
强制搜身,尽管是由老师进行,众目睽睽作见证,都让萧雨诗觉得格外屈辱,自然拼死不肯——不是心虚怕找到赃物,她自然肯定自己没偷,但让人搜了就是低头,是对自己人格画叉,是开头之后再也停不住!她不允许别人践踏她的尊严!
 
这件事闹得比较僵,丢失物品的女生对萧雨诗万般看不上眼,表示有些人眼皮浅,东西找回来她都不想要了,让萧雨诗聪明的话,要么就在周一升旗的时候当着全校的面道歉,她就不追究了,要么自动申请退学别再出现,否则事情就别想善了。
 
萧雨诗心中憋屈得不行,可实在没法从这个污团之中跳出来,证据全指向对她不利的方面,不得已,她只有强撑着僵持着,通过电话叫萧立岭过来——爸爸是那么成功的企业家,她根本没有必要去偷一个价值百万的手表!她不缺钱花!
 
可她料错了萧立岭,萧立岭是个爱面子丢不起脸的人,听说这事之后,只是将自己的助理派过去处理,借口有重要的会议走不开,助理带着萧立岭每个月给萧雨诗零花钱的打印出的单据,以及结婚时封给萧雨诗巨额红包的银行卡,证明萧雨诗确实不缺钱花,没有必要偷盗,并表示相信萧雨诗是个听话的孩子,绝对不会偷东西,希望学校查清事实并严肃处理。
 
后来查出偷东西的是班上另外一个同学,被退学回家,比起萧雨诗那会闹出的动静,简直就是小水滴滴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泛,萧雨诗气的肺都要炸了,偏偏连个能吐吐苦水的人都没有——刘娴姗因为这事私下里训斥了萧雨诗好几回,萧立岭对萧雨诗也有些不满,好歹在两母女的一翻费尽心力下好转了些,但到底对萧雨诗还是少了几分期待。
 
之后月考成绩出来,班级排名第六的成绩,也被质疑其实是作弊,哪怕没有证据,但那些目光如有实质,看的她都要崩溃了!
 
为什么什么坏事都发生在她的身上了!萧雨诗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人针对她似的,事情一桩连着一桩,让她应接不暇措手不及,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萧雨诗想找人帮忙,但她现在名声已经臭了,原来与她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也都远离了她,她根本求助无门,走投无路之下,萧雨诗的脑中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了,除了他,恐怕这个学校不会有别的人再帮她了——萧穆。
 
萧雨诗本是不愿意去求助萧穆的。
 
狼狈的样子最不愿意让有两个人看见,其中一个是陆锦,另外一个就是萧穆,那会让萧雨诗觉得格外难以忍受。
 
但……没有其他办法了,她在华京一中根基太浅,转学才两个月,和谁的交情都算不上深,而且之前的“过去”事件和偷盗风波已经让人跟她保持距离了,现在更没有人站在她那边,谁都对她不友好,萧雨诗根本无从判断究竟是谁在抹黑她!敌在暗,这样下去她不知道对方还会出什么阴招,不得已萧雨诗想起了萧穆,这么多年来,萧穆比她更得身边的人喜欢,萧穆缺心眼程度的大度,从不计较他人谈论关于他的一切,不论好的还是不好的,从不说人坏话,别人不友好也能淡然一笑,和谁都能打招呼,遭遇冷遇也不介意……自己是萧穆的姐姐,而且萧穆不是不在意别人的态度么,萧穆会帮她的!
 
下定决心之后,萧雨诗顿时觉得时间过得太慢,讲台上上课的老师太烦,恨不得立即下课去找萧穆。
 
******
 
“好,先休息一下。”邓曼曼拿着一个扩音喇叭,看了看手表道,“十分钟后继续。”说完放下喇叭,拿起一边凳子上的水,毫无形象的灌了一大口,狠狠地喘了一口气,拿着手上的垫桌扇风,走到了陆锦身边,邓曼曼拍了拍陆锦肩膀,“哥们,刚有点走神吧?我不是怪你……只是一码归一码,你帮了我不少,否决原来的剧本,指出明路,推荐搞定这么好的主演,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我真的很感激你……一码是一码哈,一会儿不能再这样了。”
 
陆锦歉意的笑,而后点了点头,手上的力道却将矿泉水瓶子捏的有点变形了,微一转身靠着墙体坐了下来,盖上瓶盖顺手放在脚边,没有一个人察觉他微小的情绪变化,视线拉远,陆锦看向一边的萧穆,似乎是感觉到他的视线,萧穆抱着水瓶,回头对他笑了一下,额头上小小的汗水在熠熠生辉。
 
同学们对这样的场景似乎见怪不怪,或者说太过平常根本不值得侧目。陆锦垂眸看着地板上的花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事情还要追溯到几天之前——
 
黑眼圈与疲惫这都遮不住的邓曼曼,看着虚的不行,精神却如同打鸡血一般,再次找到找到陆锦,请他看看剧本,显然这次邓曼曼对自己的剧本十分有信心,说是几乎日夜不休,在戴雪书的帮助下,花了整七天,写出了一半,绝对能够获得不错的评价。在陆锦看剧本的时候,邓曼曼直接开口邀请陆锦做男主角,想来可能是有种革命情谊吧。
 
陆锦没想到这都换了剧本了,邓曼曼还是想找他,陆锦早有打算,自然不会答应,但他没有直说,前世他做人做事太耿直,没留多少余地,没有大敌却小敌林立,以至于后来肯帮他的人寥寥可数。
 
时值萧雨诗刚被麻烦缠上,没有闲心、也没有余力在家里和刘娴姗唱双簧作妖,陆锦心情也还算不错,看着邓曼曼失落的神色心中一动,当即合上剧本轻点桌面,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他看了剧本,觉得主角并不是非他不可,反而是女主的人选难以选定,作为补偿他不出演的遗憾与弥补,向她推荐一个最好的女主角给邓曼曼。
 
邓曼曼自然喜出望外,剧本是她自己写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女生太难找,不说他们学校,放眼娱乐圈,能够胜任这个角色的演员都屈指可数,而且更加苛刻的是,她不是拍电视剧,但是演舞台剧,要求就更加高!
 
让她降低标准,邓曼曼是不愿意的,她从狠心割舍自己原本的心血,到铸就新的成果,受的苦除了戴雪书没人能体会,查了多少资料文献,考证了多少史书,白天不得休息,晚上还要挑灯夜战,真的是夜以继日,都还只完成了一半,之所以要急着找好演员,也是怕写好之后再开始其他工作太赶回来不及,会毁掉这个计划。
 
剧本固然是好,可女主的角色,邓曼曼和戴雪书其实一直都在忧虑,如今陆锦说要推荐人选,还夸口说是“最好的”,邓曼曼怎么能不高兴——之前陆锦的帮忙,显然已经让邓曼曼把陆锦当成自己人,对陆锦很是信任,顿时也不在意陆锦的推辞,直直追问陆锦那人是谁。
 
陆锦垂眸一笑,抬眼将眸光放在那人身上。
 
邓曼曼瞪大眼睛,看着那人的背影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说……萧穆?”而后回头看向陆锦时,眼里有明显的不悦,还隐隐有种别样的情绪。
 
“先别急着否定,”陆锦不慌不忙,沉稳的声音让邓曼曼的情绪平复下来,“你觉得他不行,有你的考量,我只是推荐我觉得最好的。首先,你敢说你见过的人中,比他漂亮的多不多?其次,据我所知,他小的时候便学习了剑道,天分极高,普通人不是他的对手。人不可貌相,你别太先入为主了。”顿了一下,陆锦才接着说,“而且最近……他姐姐似乎名声不太好,我怕同学们对他也产生偏见,参加一下活动,至少也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吧。”
 
陆锦半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丝毫不怀疑萧穆能胜任这个角色,一潜伏就是数十年,不是临了,没有一个人看穿他的真面目,足以见证他演技精湛城府极深,只是演出一个小小的角色,怎么会难倒萧穆?况且萧穆本就生的男生女相,甚至比女生还要精致;剑道的事情也是真,才能在大学加入击剑社便惊艳四座。
 
不正正是个女主角的模范标准么?红烛照佳人,宝剑击长空——身带利器容姿甚美志胜男儿,枭姬《孙夫人》。
 
再也没有比萧穆更合适的人……保准能在校庆大放光彩,吸引一些轻易无法摆脱的爱慕者,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吧?不过这可是预料之外的事情,他只是想帮助朋友和弟弟而已,陆锦唇边的笑越发莫测,抬起眼睛看向邓曼曼,果然邓曼曼的神色已经变了,唯有一丝犹豫,“只是……这是女角,萧穆他会不会拒绝出演?”
 
挑了挑眉,陆锦十指交叉做成平台,撑着下巴半是认真半是说笑,“刘皇叔尚能三顾茅庐,你态度诚恳,总能金石为开的。何况,古时的衣服其实很好混淆性别不是吗?还是说,你的舞台剧并不考究服装?”
 
“怎么可能?”邓曼曼立刻反驳,拿走了陆锦桌上的剧本,扬了扬表示自己信心满满。原本以为劝服的路很是艰难的,但没想到听了邓曼曼的叙述,只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邓曼曼都觉得压抑了,她以前还觉得萧穆是个很温和的人,结果却出乎意料,他将剧本还给邓曼曼的时候笑了起来,赞叹道,“很好的故事,我很喜欢孙夫人。”而后说了一句毫无关联的话,“我哥哥会出演吗?”没等邓曼曼回答,就紧接着说,“哥哥出演的话我就会出演。”
 
随后没给邓曼曼一点反应的时间,自己径自走掉了。
 
邓曼曼没办法,又找到陆锦,前前后后的说了,当然,其实邓曼曼是很高兴的,要能把两个人都笼络了,那是最好!所以她很兴奋的跟陆锦交待了,并表示,没有你,你的宝贝弟弟就不来,你宝贝弟弟是你自己推荐的,这事要全权交给你负责。
 
果然,萧穆哪有那么容易就被限制,要拉他一起吗?那萧穆可真是小瞧他了,陆锦勾唇一笑,点着剧本上一个角色道,“没办法,那我演他吧。”
 
生子当如孙仲谋。孙夫人的兄长。正好呢,很符合他的身份。
 
陆锦收回思绪,看着远方正被邓曼曼拉着说戏的萧穆,他向来知道,萧穆认真起来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也很出色,他的出色不是建立在天赋上,而是真真正正的,那句被说成笑话一样的话——他真的很努力。
 
就像现在,他接下孙夫人的角色,可能初衷是凹着他不演,就能不去演,但现在他却也为着旁人的梦想,尽心尽力的付出自己的汗水,所以才能获得别人的信任,别人的喜欢。
 
陆锦恨着萧穆,但却不怨。萧穆不是真君子,也不算伪君子,说是真小人也不尽然,尽管重生一次,陆锦还是觉得看不透萧穆,萧穆是有原则的人,尽管为人谦和,但不想做的事情,再如何都别勉强他。陆锦原本以为,萧穆不会轻易松口。
 
萧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杀他?究竟是为什么?仅仅只是为萧雨诗善后?不,直觉告诉陆锦没有这么简单,可他实在想不通……
 
下课铃响,邓曼曼招呼着手工,体贴演员的辛苦,收尾的工作不用演员,陆锦同萧穆一起出了排练室,却不期然在回教室的途中碰见了萧雨诗。
 
陆锦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萧雨诗,唇角悄悄上扬,开出了一点点嘲讽的笑容。
 
天欲让其亡,必先使其狂;天若不帮忙,我便使其狂。
 
原来站在败者的面前耀武扬威,原来是一件这么爽的事情吗?萧穆落后在陆锦身后一步的距离,也跟着顿住脚步,脸上出现了恰到好处的疑惑,脸上有着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看着萧雨诗。
 
就如同以往多年一般,那样用着看穿一切,又似乎懵懂无知的眼神,看似事不关己又温和从容的看着她。
 
萧雨诗这一刻突然觉得好冷。
 
第176章
 
萧雨诗僵住了。
 
似乎一切都离她远去,萧雨诗看着十步开外的两人,只觉得世界安静之后开始嗡鸣,一声一声的从她的脑中响起,传达到鼓膜激起巨大的震动,头痛无比,冷意从脚底升起要把她冻结一般的,想要颤抖。
 
怎么萧穆跟陆锦在一块?
 
求助萧穆,萧雨诗从心里都是抗拒的,她所抗拒的不是担心萧穆会拒绝,而是觉得在萧穆面前说出自己的失意会很屈辱!如果单独见到萧穆,怎么说都是她的自由,她能够绝对处于主动的地位,就可以避开屈辱,因为萧雨诗知道,萧穆不会过于追问她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
 
萧雨诗清楚萧穆不会说出去,了解萧穆对家人的宽容与纵容,所以她才可以有恃无恐的把萧穆作为走投无路的保底。
 
如今却看见萧穆与陆锦站在一起,一下子将萧雨诗抗拒的心情提到最高——她肯定陆锦知道她身上发生的表情,看看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就清楚,陆锦一直在看她的笑话!原本就是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在看见陆锦与萧穆两人站在一处的冲击下,萧雨诗之前的心情早已消失无踪。
 
手指甲狠狠的刺进了手心,萧雨诗暗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失态,她绝对不能让陆锦欣赏她的丑态,绝对不能让别人的得意建立在自己的失意之上,萧雨诗渐渐放松了身体,伸出手将耳边散落的碎发抚至耳后,几乎用尽了全部心力,才让唇边露出一点自然的笑容,也不看陆锦,只是看着萧穆,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像平常一样,甚至多了一丝温柔,“小穆,你最近还好吧……”
 
陆锦唇角的笑更深了一些,也不在意萧雨诗的无视,其实看着萧雨诗这副气的不行,却又要勉力克制的样子,他就已经很快意了。前世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萧雨诗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现在知道之后,陆锦就明白,自己的存在就是膈应萧雨诗最好的道具,何况这个时候萧雨诗这么狼狈,她心中定然有如虫噬吧?陆锦笑着往旁边轻巧的走了两步,让出了萧雨诗视线中心的部分,让萧穆与萧雨诗摇摇相对,示意你们说,我不打扰。
 
萧穆有些不解,微微皱了下眉问道,“什么?最近我很好啊……怎么了?”
 
陆锦在旁轻轻笑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萧雨诗说的是什么,只是未免太搞笑了些,而以他的视角来看,萧穆似乎的确是不知道这件事,但果真如此吗?不管旁人信不信,反正他是不信。
 
萧雨诗与萧穆的姐弟关系不是秘密,萧雨诗的事虽掀起了波浪,称得上严重的其实也就只有偷盗事件了,但这事已经被老师盖棺定论,还了萧雨诗清白。发展到这个程度,谁都不是软柿子,旧事重提去闹大是愚蠢的,明摆着说的人少了,但这并不妨碍私下讨论,反而是私下议论的更多了,一起表示不屑,表示鄙视,就算碰到本人也基本不会收敛,家庭背景硬的,甚至还会光明正大的讽刺几句。
 
这种学生之间的冷暴力,是无法得到有效控制的,所以萧雨诗不曾求助老师,因为她知道,就算是在她原本就读的高中,这种行为也是屡禁不止的,而在华京一中,恐怕就更加难以奏效。
 
陆锦觉得萧穆定然知道这事。
 
萧穆与萧雨诗的姐弟关系不是秘密,只是开始的“来自中学”的传言,其实对萧穆没有攻击性,当然了,詹智焉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愚弄他、把他当枪使的是萧雨诗,他便只针对了萧雨诗,只不过之后事态扩大,难免有人质疑萧穆,人品他们不敢说,毕竟萧穆到他们学校以来,并没有像萧雨诗那样为人张扬,给人不好的印象,对谁都挺和善的,人长得也特别好看,对他保持友好的人还是很多的,于是他们质疑的只剩下一点——
 
考试作弊。听说萧穆原本成绩很好,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水分?
 
华京一中可以有学习差的,可以考前使劲抱佛脚,甚至到老师宿舍求点题求押题,这些都可以,但为求好成绩去作弊的,真会令人鄙视——有多少本事拿多少分,不要说作弊是本事,作弊只是弄虚作假的本事,这种本事创造出的价值,恕他们平常人智商低没远见,不太能认同与信任这种价值,虚假的东西就算好看有什么用?
 
虽然不会有人为这事跑到萧穆面前质问,但那段时间,背后议论的人实在不算少,但萧穆为人处事没有一丝变化,丝毫不受影响,不知是行得正不怕议论,还是并未听到流言蜚语,见他如此坦荡,多数人稍微收敛了些,到底还是有疑问。
 
然而马上,月考的结果便啪啪啪的打了一片脸。
 
萧穆成绩年级第一,甩第二名二十几分,不要小瞧二十几分,在年级成绩的金字塔上,成绩越往上胶着越紧,多二十几分水平已经是普通同学仰望的存在了,这样的成绩,你说是抄袭谁的?紧接着试卷下发,萧穆的试卷被老师作为模范卷给同学们参考,书写工整,字迹清晰,思路明确,排版美观,同学惊讶发现,其中数学最后一道超纲的大题,竟被萧穆神奇的运用学过的知识综合解出来了!
 
这下质疑之声彻底消散,再也没有议论了。
 
这样完美的应对,要说萧穆一点不知情蒙谁呢?陆锦摸摸下巴,萧穆的确很优秀,但却不是表现欲重的人,他还记得,前世的时候,萧穆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六至十位,足够拿到奖学金,却不是那么惹眼。
 
如今见萧穆露出这样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能不能再给解释下”的样子,萧雨诗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一般,甚至原本的惺惺作态也差点破功,脸色可见的变了一下,又强行变回姐姐般关怀,眼神明显有些不耐却还得强忍着,陆锦竟觉得有点暗爽。
 
这样在他的面前,被别着跟萧穆说出她自己难堪的事,一定特别煎熬吧?
 
“就是……那个,最近关于我……有些、有些不好的传言,我在想、是不是有人在针对我们两个……是原本学校的人嫉妒,还是怎么的,我就是……有点担心你,有没有受到影响……”萧雨诗斟酌用词,在陆锦那好整以暇的笑容和目光下,讲的尤为艰难,“所以过来问问你。”
 
“呵……”没等萧穆回应,陆锦率先嗤笑了出来。
 
萧雨诗终于绷不住了,指甲差点刺破手心,脸色蓦然冰冷了下来,冷冷的瞪着陆锦,讽笑道,“你笑什么?我们姐弟讲话,你大少爷的礼仪与礼貌呢?你母亲教给你的东西,你全都还给她了不成?看来大少爷,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姐姐!”萧穆一声低喝,脸上虽然还是淡淡的,抱歉的看了陆锦一眼,回头跟萧雨诗一字一顿道,“尊重逝者。”
 
萧雨诗立时噤声,眼神有些躲闪,都说平时看着温和笑意盈盈根本不发火的人,一下严肃起来就特别可怕,萧雨诗特别有体会,萧穆就是这样的人,萧雨诗其实从心底就有些畏惧这样的萧穆,从小就是。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萧雨诗就缓了过来,因为过分愤恨而口不择言的冲动也被击散,抿着唇看了萧穆一眼,心中委屈不已格外失落和难受——这种时候不帮她就算了,怎么能够站在敌人那边?!他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萧雨诗不可抑制的想起从前,小小的水果店中,流氓买东西不给钱的时候能挡在她和妈妈身前,有动手动脚的客人时能挡在她和妈妈身前,遇见难缠的客人也能保护她和妈妈——为什么,在对待陆锦的就不能继续呢?就算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想要跟陆锦处好关系,可也没必要跟她作对啊!陆锦、陆锦是,是抢走原本属于他们一切的人,就是因为陆锦的存在,她们才吃了那么多苦,他这样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为什么帮着陆锦!
 
萧雨诗没有一刻,如此想要对萧穆说出她们母女一直隐瞒着萧穆的东西,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帮着陆锦!深深吸了一口气,萧雨诗深吸一口气,看着萧穆声音有点低,“我过来是担心你,你就这样对我?”
 
陆锦又一次嗤笑了出来。
 
“我笑你可笑。”陆锦伸手拍了下萧穆的肩,示意他没在意,口中回答了萧雨诗上一个问题,眼神锐利,萧雨诗低级的言语挑衅,早就激不起他一丝情绪,更不要说是愤怒了,狗冲你狂吠,你没有必要嘶吼回去,那只是野兽才做的事情,而也只有败退的野狗,走投无路才会发狂罢了,“萧雨诗,你不知道吗?萧穆被邀请参加一个舞台剧的演出,时间很紧,每天都排练到很晚,时间紧张到上厕所都要默台词的地步,哪有闲心关注什么流言?不然你以为家里为什么多派一辆车接送我们,那是萧穆怕耽误你的时间。这都好几天了,你多问一句就会清楚……你连顺带都不问一下,也敢装作自己很关心萧穆,脸皮呢?你若是真的担心萧穆受到你那些事情的影响,会拖到今天才来说吗?那你的担心,是不是太搞笑了一点?我甚至怀疑,你是求助无门了,才来找萧穆的。”
 
萧雨诗的脸色在陆锦的话语下变得难看起来。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萧穆出言,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都冷静一点好吗,谁能帮我解释一下?我们是一家人,不要因为小事闹矛盾好吗?姐姐你遇到什么事了?”
 
对于萧穆话语中的一家人,陆锦与萧雨诗均是不同程度的嗤笑,但到底没反对,萧雨诗因为心虚,陆锦则是早知道萧穆的本来面目。
 
萧雨诗狠狠的剜了陆锦一眼,怨毒的眼神让陆锦从心底觉得解气,这就生气的受不了了,精彩的还在后面呢。陆锦心中又有些感叹,萧雨诗这样的人,只有别人对她好,别人对她一点不好就能记恨一辈子,记仇不记恩,也难怪萧穆对她没有感情。
 
对于陆锦的挑拨,萧雨诗倒是不在意,萧穆不是一个能听进挑拨的人,从陆锦走进她们生活,萧雨诗就没停止过隐晦或明着说坏话抹黑陆锦,看看萧穆根本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对人家亲兄弟似的!总有吃亏的一天,那时候后悔可不要怪她没提醒!
 
“我的事不用你管。”萧雨诗压制住心中的一切,对萧穆道,“知道你没受影响就好了,我先走了。”
 
她可做不到在陆锦面前服软求助!陆锦不就是看准这一点了吗?那就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转过身的萧雨诗脑中灵光一现,所有的事情突然一下子连接在了一起,所有的疑惑汇聚在一点,指向了一个终点!
 
她从没怀疑过陆锦——陆锦一直以来,虽然表现的脾气差点,却没有那么厉害的心计与过激的手段,所以萧雨诗一开始就将陆锦排除在外,她从没有思考过,这事真正的黑手是陆锦!是的,原本她预想之中的情况,被麻烦缠身的应该是陆锦,结果陆锦一直没事,反而是她自己沾了一身骚。
 
一定是詹智焉那边出了问题!没脑子的蠢货,居然被陆锦策反了!她就说上学以来没得罪谁要这么整她,想破脑袋也抓不住头绪,原来一切都是陆锦这个小人搞得鬼!脚下的脚步有一瞬的凌乱,差点一个踉跄,萧雨诗挺直了脊背,控制了自己,一步一步极稳的,顶着身后两人的目光离开,背后的面上却满是阴狠——陆!锦!
 
陆锦看着萧雨诗远去的背影,笑容越发莫测,又“不小心”说漏嘴一条消息呢,以萧雨诗的性格,不用多久应该就会反应过来,校庆那样热闹的日子,可不能少了萧雨诗这样心比天高的人,詹智焉应该还会和萧雨诗有一番交锋,这样进展下去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一阵微风吹来,抚动陆锦耳边的碎发,陆锦听到了一句模糊的问话,像是随着风吹进他的耳中,风一过便消失无踪,可就是那一瞬的模糊话语,顷刻让他心中一惊,瞪大眼睛惊讶无比,急忙回头看向萧穆,却发现萧穆微笑着,站在原地根本没说话,见他回头漂亮的眼中还露出了一点点疑惑。
 
身似贞直竹,姿若云中月,颜如无暇玉。静止的,美丽的,永恒的,不变的,静静的看着他微笑,一点都没有说过话的样子,那他听到的?
 
又是一阵秋风,卷起地上金黄的落叶,也将萧穆的衣衫与头发都扬起,那一刻美得像是一幅画一样,但陆锦心头的疑云却无可抑制的变得浓厚,关于萧穆这个人,他发现,无论是用现下的眼光,还是以前的记忆,前世的经历,都无法再解释。
 
【哥哥很高兴吗?】
 
那样上扬的语调,那样真实的笑意,是风声传来的幻听,还是……陆锦垂下眼睑,顺从的表现出自己没有听到的样子,看来,他有必要好好注意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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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萧雨诗说不用萧穆管,萧穆也没再多注意,没有其他的原因,他与萧雨诗本就是这样的相处方式,萧雨诗让他不管的,他要是插手了,反而是吃力不讨好,所以就不费那份心力。
 
而且,正如陆锦所说,萧穆上厕所的时间都要用来默台词,真的没有时间。
 
时间平稳的过,剧本在邓曼曼的努力下,也逐渐趋于完美,因有戴雪书,服装与道具方面也十分考究,台词也多次改良,达到了最令人满意的标准,排练进行的十分顺利,邓曼曼十分满意,在周六的时候租了学校的排练室,约好的演员们进行上台前的最后一次排练。
 
陆锦与萧穆到了之后,看见台下的架好的摄影机对视一眼,邓曼曼噗的一下笑出来,“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的表情,放心啦,不是要拍摄发行,只是留个记念而已,绝对不会用作商业行为或者曝光流传的。”
 
陆锦这才点了点头,被戴雪书叫走去穿服装戴假发。平常为了省事,没有这么郑重的时候,要留下影像和检测演出效果,自然要认真对待。
 
《孙夫人》,如其名字,讲诉的是名贯三国的枭姬——孙权之妹、刘备的夫人孙夫人的故事,是历史上有名的女英雄。邓曼曼的剧本,是在参考史实的基础上,人性的去赋予了她鲜活的人格,在剧中是一个志胜男儿敢爱敢恨的人物,从小就志向远大不让须眉,身手了得勇武,有父兄之风。剧本之中她出场时,时值是蜀汉与东吴建立盟约,正是周瑜向孙权献计,以孙夫人与刘备缔结婚约,以证两国盟誓。
 
其实邓曼曼的剧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还原事实,整个剧本都给人一种大气与肃穆铺面而来,隐藏在其中的杀气更是一点不少——孙夫人烈胆不让须眉,返回荆州时便对峙四武将,丝毫不落下风;魄力与气势,让刘备对其又敬又怕,这在三国男人的天下时期,是多么难得;之后盟约岌岌可危之时,夫妻两人的相互防备,铺面而来全是杀气;加之东吴传来消息,以母亲病危骗返孙夫人,实则是孙权釜底抽薪,想以孙夫人与阿斗来胁迫刘备,赵云得了消息,识破孙权之计,急追上来,此时孙夫人面对龙将赵云,依然气势惊人,甚至自己动手,与赵云对战几招,最终不敌赵云与张飞,让两人带走阿斗。
 
这也是邓曼曼剧本之中唯一为孙夫人添加的戏份。
 
与赵云的过招。想来孙夫人既能令东吴帐下诸将皆惊,又精通兵器,武力定然不弱,在赵云失礼之时,怒起动手也是可能。这场打戏,可谓是整部剧中最激动人心的部分了。
 
而后孙夫人回到东吴,发现一切皆是骗局,也明白了兄长的计谋,羞愧之下,再也没有回到蜀汉,直至听到刘备战败而死,遂自刎。
 
整部剧下来,处处都充斥着快意的味道,孙夫人斥责周瑜与潘璋等人,胆大心细,气势惊人,又怒喝赵云,与赵云酣战过招,还曾笑言刘备“厮杀多年何惧兵器”,真真是一代枭姬。
 
真是如此吗?可最终的悲剧,却让人不禁去回味,蓦然才会发现其中的悲哀,女性的悲哀——孙夫人纵然有乃父之风,可依然被拘在东吴,能令东吴诸将畏惧,却不能上阵厮杀,婚姻只是政治筹码……孙夫人看似轰轰烈烈的一生,不过也只是一出悲剧罢了。
 
尽管她稍微不同于其他三国女子,可还是难逃同样的命运。
 
陆锦饰演的孙权,上位者,东吴的主公,陆锦之所以选定这个角色,是因为他觉得,孙夫人的命运,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孙权推手,他很喜欢,就像是他与萧穆一样。而如今……不期然,陆锦脑中又想起那句虚幻的话语[哥哥很高兴吗?]
 
萧穆……究竟在想什么呢?
 
一边思考,一边换上了衣服,陆锦看着对面全身镜之中的人物,器宇轩昂,深邃的眼睛,有种指点江山的气势,胸中容纳五湖四海,雄心壮志隐藏在内心,只是年轻了些,还需要化妆一下,陆锦勾起嘴角轻轻笑了笑,拉开幕帘走了出去。
 
刚抬起头,他便看到一袭华服的……孙夫人,即便早已料到,如此装扮的萧穆会有多么令人惊艳,可这一刻,陆锦还是觉得他被震了一下,轻轻握拳,陆锦肯定他的计划一定会成功,萧穆这副样子,一定会让许多人心生爱慕吧?
 
之后彩排进行的格外顺利,孰能生巧,效果让邓曼曼十分满意,红着眼眶摸着眼泪宣布收工,特别是“孙夫人”与“赵云”的打斗,流畅的让人恨不得长两双眼睛,从头到脚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邓曼曼觉得找萧穆饰演孙夫人,简直是最棒的决定了,为此她软磨硬泡,愣是请了个帅气的“赵子龙”外援也是值得的,邓曼曼大手一挥,说想要录像的可以找她,顺便让大家结束之后都不要走,一起去【朝阳】聚一聚。
 
毕竟校庆之后很快就要期末考试了,能疯玩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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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卸了妆换下衣服就可以先行到外面等,毕竟里面人多,空气也不好。
 
排练室外面,萧穆与陆锦站在一处,感受着从旁边不远处几人投来的视线,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陆锦心中了然,看到萧穆的女性装扮之后,被惊艳的不止他一个人,另外的演员也是如此,直到一切结束,现在都还没缓过来,不过这些打量,多半没有恶意,却难以让人忽视。陆锦没有什么说话的兴致,最近他越发觉得萧穆的变化,越是观察越是注意,他便越难把握如何去把握萧穆,这种状态是陆锦不想保持的。
 
他总觉得……萧穆对他所说的话,好像有一种无条件服从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萧穆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不应该,这样做无论从哪里讲,对萧穆都是弊大于利,他没有必要这样做。所以陆锦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校庆即将到来,萧雨诗辛苦的应付了已暴露的詹智焉的明招,一边抓紧时间准备着校庆,似乎对自己的节目很有信心,最近詹智焉也快解气了,动作已经不那么猛烈的,一些没有后劲的小打小闹,萧雨诗看到了月明,最近几天颇有些扬眉吐气的。
 
扬眉吐气?只能说,萧雨诗想的太多了。
 
侦探所那边进展不快,到现在才找到了突破口,不过陆锦不是很着急,毕竟这么多年都没爆出什么消息,想必是隐藏的极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头绪,已经是很好的进展了,最重要的还是要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等了一会儿,邓曼曼同戴雪书便出来了,摄影师与几个助手笑着推谢了邓曼曼的邀请,说不是一个年龄段的,过去是坏了气氛,让他们好好玩,他回去给拍好的片子做做后期和美化。
 
邓曼曼也没强求,爽快的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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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过之后天色已经很暗了,因为都喝了点酒,还出现了一点小插曲,饰演刘备的男生,借着酒劲,在洗手间堵了萧穆,告白了。
 
而陆锦就在其中一个隔间里,将男生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也听到了萧穆格外冷淡的拒绝,理由赫然是——“我有喜欢的人,”还颇为残忍的加上了一句,“不是你。”
 
那男生显然受到了打击,声音都有点变了,假意不在意般的追问是不是比他优秀的人,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亦或是不甘心想要找点安慰,陆锦不知道结果,因为外面是一片沉默。
 
散场时,那男生格外沉默。
 
陆锦与萧穆走在公路边,等着家中的车子来接,夜风吹散了在包间之中的闷热感,陆锦心绪颇多,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乖巧跟在他身后的萧穆。
 
萧穆也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陆锦,“怎么了哥哥?”
 
“你长发挺好看的,把头发留长点吧。”陆锦伸出手,从萧穆耳边穿过,撩起萧穆的头发淡淡的说,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无心之言。
 
萧穆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锦都以为萧穆不会回答的时候,萧穆点了一下头,异常清醒的说了一个字,“好。”
 
陆锦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了,正巧司机来了,电话中以为两人醉了,连忙下车来扶,陆锦顺着司机的动作率先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没再看萧穆一眼。
 
萧穆却缓缓的笑了一下,自己过去开了车门,坐在了后座。偏头靠在车窗边,闭上了眼睛。
 
陆锦看着后视镜之中萧穆的样子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现在竟有些畏惧看萧穆的双眼。那其中,一定是他绝对不想知道的事情。他现在……还没有去揭开谜底的准备。
 
第177章
 
校庆就在众人的期待下到来,场面宏大,堪称盛事,华京一中全体师生对此项活动的态度都非常郑重,这不仅仅只是学生表现的机会,也是学校拉赞助拉资金谈一些对彼此都有益的计划的机会。
 
在这之前,气氛就已经很热了。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保持节目的新鲜性和稀有性,校庆从很多年前就已经取消了集体彩排的制度,而是采用上交策划书及作品不超过三分钟的小样品,委员会式决定出演出节目,并制作演出节目表。这样一来,在节目表下发之前,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演出的具体内容和上场顺序。
 
这很大程度上让同学们的期待提到了最高,也算是对到场嘉宾的一种致敬。
 
除了想要保密的节目之外,各班都要求出一个演出节目,在校庆前十天将策划书与小样上交给学校策划组,策划组成员会与学生会代表观看,评价各个节目的综合质量,从上而下选取最优的五十个节目,在校庆当日登上舞台。
 
在校庆前一天,策划组会将决定的出场顺序交给各节目负责人,出场时间的限制规定的十分清楚,允许有两分钟之内的时间偏差,这也是为了演出更加有序的进行。
 
邓曼曼为着自己的舞台剧,真的算是费尽心力。
 
从上交策划开始,便开始不断的两头跑,一边要照顾演员这边的精度与完成度,一边厚着脸皮诚恳的跑着学生会和策划组,就为了能把自己的节目放在一个好的位置,虽然她很有信心,自己的作品质量绝对是很高的,但舞台剧不比其他节目,出场时间很有讲究,一不小心心血东流,不仅她自己会气炸,对辛苦了这么久的演员们也没法交代。
 
也许是这个节目本身的质量就很高,或者邓曼曼的“烈女缠的紧,迟早变荡妇”的不懈纠缠下,舞台剧出场的时间非常不错,在上半场倒数第二个节目,称不上整场演出的压轴,却也能算的上的上半场压轴节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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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后台,邓曼曼看着整装待发的演员们,微微红了眼眶,十几只手重叠在一起,服饰各不相同,此时却是同样的心情,狠狠一挥!舞台上还是一片漆黑,道具却已经各就各位,已经,是上场的时间了!
 
这是大家共同的心血,无论如何,都想要它大放光芒。
 
邓曼曼捂住了口鼻,眼泪在通红的眼眶之中打转,舞台之上已经响起了她与戴雪书两人精挑细选之后,最为合适的背景音乐,黑暗也被渐渐燃起的灯光点亮,邓曼曼忍不住上前了几步,她身边的戴雪书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用力的握紧。
 
邓曼曼回头看向戴雪书,一直精明干练的脸上,竟然呈现出茫然的神色。
 
终于到了一直期待的时刻了,邓曼曼却反而不敢相信了,明明是忙得恨不得分数无数个自己,没有一天是睡饱过的,累的虚脱不是一两回,此刻却像是做梦一般,虚幻的让邓曼曼不敢确定,只有手上的痛传来,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
 
她一直很感谢戴雪书。
 
邓曼曼缓缓绽开一个笑,拉着戴雪书到了舞台边缘,掀开幕帘往外看去——两个月来,多亏了戴雪书帮衬着邓曼曼,才没有让她分身乏术,两人之间的友情,似乎从这么短短两个月见,就升华成相识多年的老友,相视一笑便能懂得对方的意思,而戴雪书虽不懂如何去演绎,但她对历史的了解却是最大的助力,帮助演员们理解自己所饰演的人物,没有因为只是精炼时段的舞台剧,就放松对人物的塑造。让邓曼曼真心的对她有很多感激,可以说,没有戴雪书,就难以有完美的《孙夫人》。
 
不,应该说,她们这么多人,少了哪一个,《孙夫人》都将不再完美。
 
而她,将要亲眼见证,完美的《孙夫人》,在这么多人的眼前上演,学生、老师、家长、还有她想要的伯乐,她想要的逃离宿命的道路。
 
灯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大屏幕上也投影上了演员们的身影,首先便是一个特写,一张美到令人窒息的脸,一双令人胆战心惊的眸,眸中折射出的杀气,让人根本无法对她的美产生半分亵渎的念头,拔开到一半的宝剑,锋利的刀刃映衬着那双英气的眉,冰冷的刀光折射出那眼中的肃杀,红唇轻启,吐出一句话,她的声音清脆,却不似银铃碰撞,倒像是兵刃相击,“兄长如此说?”
 
垂眸思索几息,长长的睫毛蹁跹,刀刃入鞘如同人敛锋芒,转身时长袖震动,冷清的声音传来,却在觑不见她容颜,“我知了。依兄长计。”
 
镜头此时缓缓拉长,让人看见女子身后的武将后背僵直,额前已有薄汗,得了女子的回话顿时如同大赦,恭敬回话之后退走,镜头还在拉长,大屏幕之中清晰的反应舞台上的摆设,映着女子如云黑发华服佩剑的倩影。
 
震撼让人失去语言,直到此刻,观众席上开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渐渐恢复了之前的生气,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用一种疲惫的目光看着舞台,根本不关心舞台之上究竟在发生什么,多数人不自觉的坐直了后背,眼神开始聚焦,聚精会神的看着那最中央的舞台。
 
开门红。明明该是吵闹不已的会场,此刻却像是欣赏音乐会一般,纵然神情欣赏,却不再有人做出失礼的行动,安静的除了舞台应景的背景音乐、演员发出的声音之外,便只剩下安静而和谐的呼吸。
 
随着故事高朝迭起,观众们的反应也不一而足,特别是在孙夫人与赵子龙兵刃相见之时,观众席上甚至出现了一阵骚动,无他,这打斗不是做做样子打的好看,而是真枪真刀,兵刃相撞时杀伐之气铺面而来,令人胆战心惊,这种压抑的既兴奋又微怯的感情,在孙夫人一剑将“船上”的幕帘斩断,幕帘可怜的掉落在地上时达到最高——这可不是电视,可以借助替身和道具,这可是……实战!
 
“赵子龙”没有使家传的涯角枪,但用的是长坂坡之战从曹操处的战利品——青釭剑,也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但赵云打的却有些束手束脚,因为还敬着孙夫人是主母,不敢真伤了孙夫人,便与孙夫人僵持打了平手。【注!】
 
即便如此这也已经很了不起了!便是不论这些,光是这些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打斗,就已经很是让人热血澎湃了好吗——不是武侠电视剧更不是小说,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他们面前,一击一退、一刺一让,侧踢翻滚,都是那样合适,令人目不暇接!
 
这时稍有眼力的已经看出来了,饰演赵子龙的男人与饰演孙夫人的小姑娘,恐怕都有些手脚功夫的,为了达到这样的观看效果……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最终张飞着急了加入战局,孙夫人很快落败,她也早料到自己的不敌,脸上却没有什么失态,而是很镇定的呵斥张飞赵云,让下人开船起航,能屈能伸,审时度势,若为男子,怕也是一代枭雄。
 
其后的发展便令人唏嘘了,回到东吴,孙夫人发现母亲的病重只是兄长的阴谋,而她没有带回阿斗,兄长的谋划失败,而又因曾嫁与刘备,不得东吴诸人信任,且被女流之辈的身份束缚,难有作为;而蜀汉对她想要带走阿斗的行为,已经离心,回蜀汉更是烈火油烹,也不是好归处。
 
郁郁寡欢的孙夫人,终于在得知刘备兵败之时自戕而亡,死的却也轰轰烈烈,美得惊心动魄,她的眼神,最终停留在其房间悬挂的仿其父孙坚的古锭刀之上。【注!!】
 
落幕之时,观众席又是一片沉默,甚至有女生偷偷摸着眼角,舞台之上灯光暗去,大屏幕上出现邓曼曼精心制作的小视频,配图是早拍摄好的小样之中剪切出的几帧画面,是舞台剧不好呈现的细节,所配字幕是演员表职员表。
 
最后屏幕之上定格在三个毛笔风格的大字《孙夫人》之上,舞台之上早已收拾干净,到此,舞台剧完美落幕。直到邓曼曼上台鞠躬致谢下台,观众还是没能从孙夫人最后那个眼神之中摆脱出来,只觉得整个人都空落落的,连下一个节目都没心思看,满心都还是之前的面前,与说不清的情愫绕在心间,惆怅不已。
 
感性的人还在忧思,而别有心思的人,却将心思放在了演员表上,而任他们找破眼睛,也没看见饰演孙夫人的小姑娘的名字。不少人更是将之前校方给的,不怎么在意的节目单拿出来查看,找到《孙夫人》这个节目,定睛一看差点没控制住心情,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孙夫人”、“孙权”、“潘璋”皆为友情出演,不方便透露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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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观众是如何反应,邓曼曼只知道她成功了!一直忍住的眼泪,在萧穆倒下那一刻喷涌而出,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牙关紧咬,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高兴到了极致,竟然也会如此痛苦!可是,心中的兴奋与幸福,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化作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戴雪书拥住邓曼曼,在舞台收拾的差不多时退了一步,轻轻在邓曼曼背心处推了一把——去吧女王,这是属于你的荣耀,现在是你的时间了,尽管只是个鞠躬致谢。戴雪书微微笑起来,希望《孙夫人》能够与邓曼曼的名字一起,成为华京一中校庆的楷模之一,永垂不朽。
 
而萧穆、陆锦等人,也纷纷下场,分配到两个更衣室卸妆换衣服,实在是又闷热又拥挤,原本舞台之上就够热了。
 
尽管华京一中的舞台会场的规模很大,许多文化文艺会都曾租借过华京一中的场地,准备的化妆间不少,但校庆之时哪里够看,就算是分配,使用时间都是有限制的。不过邓曼曼还是有些小钱,化妆是精细活请了一个大师级,卸妆之时大师的弟子也能搭把手。
 
萧穆是主角,最后一个下场,所以卸妆他是在最后的。而且大师给他卸妆时似乎太注重细节,等他卸好妆时出门,就见何烁然与陆锦站在门口,似乎在说什么。
 
见萧穆过来,何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对萧穆招了招手,“恭喜,你演出的很成功,很好看。”好歹是关系很铁的朋友,陆锦参与演出瞒不了何烁然,萧穆自然也是。何烁然说着,递过一瓶冰饮,塑料瓶的外面一圈水珠,握在手心冰冰的很舒服。
 
陆锦手里是一瓶一样的,他面色很淡然,曲起一条腿靠在墙壁之上,额前几缕汗湿的头发,显得有些性感。看着手中一样冰饮,陆锦心中了然一笑,若是没有萧穆,何烁然是不会来后台的吧,他还记得,何烁然最讨厌的就是闷热和拥挤。
 
好歹谈过几年的朋友,虽然感情算不上浓情蜜意,好歹也有过和谐的时刻,对何烁然,了解到朋友以上的程度。而现在,何烁然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给萧穆一瓶冰饮。是萧穆惯常喝的那一款。
 
萧穆接过水瓶,抿了抿唇道谢,他左边脸颊有个极浅的梨涡,平时笑的时候都看不太清,只有这样抿唇时才特别凸显出来,通常是萧穆特别高兴时才有的表情,何烁然见了,脸上的表情一下更加柔和,陆锦突然想到了“柔情似水”这个词,想来,当初他恐怕也没有多喜欢何烁然,不然怎么一直都不在意他是不是柔情似水呢。
 
不过不管以前怎样,反正他现在不喜欢就是了。
 
何烁然背叛了他,但却实在是没怎么伤害他,曾经也有多年的感情,陆锦没打算对何烁然怎样,至多不过是再也无法交心而已。陆锦拧开瓶盖儿,眼睛的余光扫着萧穆——在发现那件事之后,他总是很在意萧穆,以至于,老是这样……萧穆拿着瓶子,瓶身上有几道棱,平时捏着可以使变向,在手心滚过有种莫名的爽感,他一手覆盖着瓶盖,一手捏着瓶身的棱,用力拧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陆锦却眼尖的看到,瓶颈处有小小的细流飞溅了出来。
 
“手滑了?”何烁然见此轻笑了一下,他的视角看不见那溅出的水珠,“是不是在台上打戏太用力了,我帮你开吧。”便很自然的从萧穆手中拿过水瓶,扭开之后递给萧穆,“本来我估摸着时间,正准备去给买的,计划是卖你最喜欢的葡萄味汽水儿,没想到在半路碰到你姐姐,她都买好了让我给你带来,她说那边可多人了,我一想就算了……不过这是你最常喝的,也不错。”
 
陆锦早在发现不对的时候,就停住了动作,装作不想喝了的样子,将瓶盖盖上,此刻听到何烁然这么说更是止不住冷笑,他就说……萧雨诗,好狠毒的心思,为了设计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舍得当诱饵。
 
若说这水里没加什么猛料,他说什么也不信。
 
亲自给何烁然,就算到时事发,也有解释的余地,萧穆就变成完美的证据,她是与陆锦不对付,可有必要搭上自己弟弟吗?然后推得一干二净,反正最近这段时间,她不正在和人斗法?可以完美脱罪。
 
想的倒美!
 
他本不想这么快就对付萧雨诗的,毕竟要在人最得意时,一下跌落地狱,看着她挣扎的样子才有趣,可想不到,有些人就爱自取灭忙!陆锦眼中冷光一闪,一把夺过萧穆手中的饮料,随手便是一扔,冷着脸道,“不许喝!”
 
萧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唇角的笑意虽没变,看着却令何烁然心中一痛,转眸看向陆锦,语气有点不好,“锦子,我知道你不喜欢小穆姐姐,可你也不用如此……”
 
“我怎样,你管不着。”陆锦打断何烁然,何烁然一阵气结,却被萧穆拉住了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没关系,正好我不想喝。”
 
何烁然无奈的看了一眼萧穆,心中觉得实在不能理解陆锦,看不惯萧雨诗可以,干嘛在这种小事上为难萧穆呢,看着地上,水已经洒了,说再多也没用,何烁然叹息一声,跟陆锦道,“随你吧,我带小穆先去别的地方了,晚上我会送小穆回去的。”
 
陆锦不在意的点了点头,让何烁然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拉着萧穆走了。
 
萧穆也跟陆锦笑着说了声,仿佛根本不在意之前的事情。陆锦看着两人的背影,看着地上的水渍,轻轻皱了下眉。
 
萧穆说他正好不想喝。到底是故意这样说,还是……只是偶然呢?那捏出水瓶的不对呢,是故意,还是偶然?陆锦陷入了一种无解的漩涡,过了几分钟,才深吸一口气,甩掉奇怪的念头,看着手中的水瓶,面色无悲无喜。
 
这里面是什么呢?陆锦抬头,其实他很想知道效果。
 
******
 
小剧场:
 
啪叽一声水瓶被啪到地上
 
萧穆:(笑)其实正好不想喝
 
何烁然:(玛德生气)
 
陆锦:(冷漠.JPG)
 
******
 
【注!】:涯角枪,出自三国志平话,青釭剑,出自三国演义
 
【注!!】,出自三国演义
 
另孙夫人被骗回东吴后就没有具体描写,只在刘备兵败只是跳江自杀(三国演义),考据党轻拿轻放。这个结局其实是作者理想之中的,空有枭姬志,无缘枭姬命,与其说是殉情,不如说是无法反抗命运之后的绝望,自裁比跳江要壮烈(作者个人看法)。正史对孙夫人语焉不详,难以考证,么么哒。
 
第178章
 
沉默,沉默。
 
是现在陆锦家吃饭时的状态,原因是多种多样的,萧雨诗在校庆时出了丑,她准备的是跳民族舞,人长得美身材好,原本应该是很吸引人眼球的作品,可惜在跳舞之时不知是动作太大,还是衣服的质量不过关,在一个旋转的动作之中,漂亮的服装脱了线,整个裙摆飞了出去……可以想见当时是如何唏嘘与哗然的场景,而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才是让萧雨诗崩溃的——
 
冲回后台,萧雨诗已经足够难堪,她觉得谁都像是在嘲笑她一般,这样大场合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以后要怎么在学校立足?怎么又脸跟同学们相处?萧雨诗抱着落下的裙摆遮住身子,一个人缩到了化妆间哭了个昏天暗地,还是有人不爽的拍门,说这个化妆间还要用,让她用完快滚。
 
这个时候,萧雨诗也没有心思和人撕,她只想找一个地方平静一下!
 
收拾了一下,萧雨诗低着头准备离开,却被一个水瓶砸中后背,她听着那人用讥讽的语气说,“拿走你的脏东西,黑色蕾丝。”
 
萧雨诗此刻羞愤欲死,指甲在手心留下深深刻痕,有血迹渗出,她一声不吭拿起水杯,迅速离开了后台。可谁能想到,那水瓶之中的水……
 
坐在饭桌上,萧雨诗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脸颊已经消瘦了下来,肤色也有些暗沉,面相显得更加刻薄了,如果以前她是恨不得陆锦倒霉,现在她就是恨不得生吃了陆锦的肉——陆锦不仅看着那件事情,更是拍了照片录了视频!一旦暴露出来,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甚至连现在这种来之不易的生活也会丢掉,萧雨诗清楚的知道,如果那件事暴露出来,萧立岭绝对不会为她想办法,她妈也会放弃她!
 
恨!但除了忍,她还能怎么样?她斗不过,她斗不过啊!!
 
刘娴姗的状态也不好,只是她的演技比萧雨诗强了很多,经历的风雨也多,处理的更好一些,只是时不时的精神有点点恍惚,暴露她心中的忧虑。
 
最近不知是谁,向她的私人邮箱之中发了一封邮件,那个时候她正洗了澡,还穿着极其透明的真丝情趣睡裙,在床上找助兴的片子,顺手刷了一下自己的邮箱,一边等着萧立岭洗完澡扑过来一番云雨,看到那封邮件的内容之时,整个人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笔记本电脑都被她推翻到了一边,如同晴天霹雳——那是几张图片,是她曾与其他人翻云覆雨的照片,香艳甚至胜于助兴片子,却让她心中半点欲望都不再有。
 
听着浴室之中的水声,刘娴姗虽然将现场收拾了,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但受了影响,接下来的性事,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兴趣,却还要做出一副样子将萧立岭哄得高高兴兴——其实一瞬间,刘娴姗已经想了很多,照片首先发给她,没有直接给萧立岭,应该不是萧立岭另外一个长期小情儿,否则不会这么麻烦,那人发这个恐吓她,怕是有所求!只要有所求,事情就有转机。
 
虽说刘娴姗懂得,但不代表她喜欢处在这么被动的状态,已经快一周了,邮件背后的人还是没有联系她,刘娴姗忍不住着急了,也正是因为自己已经火烧眉毛,所以她才没有细细关注萧雨诗,逼问出萧雨诗隐藏的事,以为她只是因为校庆的事而烦忧,而刘娴姗已经给萧雨诗指一次路了,她不能代替萧雨诗走所有的路,人总要自己面对自己解决问题,否则永远只是没有能力的那个自己。
 
实际是一种放弃,也是一道考验,看看萧雨诗,还有没有能够栽培的价值,好歹,她还有一个儿子,虽然她对儿子远远没有萧雨诗亲近。
 
萧立岭也不是很高兴,华京一中校庆他也去了,他认出了陆锦与萧穆,虽然不是很开心萧穆演了女子,但好歹受到好评,还获一等奖,他心里觉得有面子;但萧雨诗就令人太失望了,现在萧立岭觉得,自己在公司整就是一笑话!坚持娶回来的初恋,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真爱,被生活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教出来的女儿啧啧啧,还是黄花大闺女呢,谁信啊,内裤堪比情趣内裤,虽说是私人喜好,但这喜好真是微妙,萧立岭的脸色哪能好看。
 
不过事情过去也将近十天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社会,萧雨诗这点事对社会人来说不过饭后谈资,还是新鲜不了多久的谈资,比起巨星吸毒啊,女星援交啊这些根本不算什么,而且萧立岭又是公司顶头Boss,敢拿这事怼他的人太少,对萧立岭的影响很快就消散了,不过萧立岭本就有一种大家长的思想,也是想给萧雨诗一个小小的教训,在家也绷着面子。到后来纯粹是想着摆了臭脸,总有人得顺着他说说软话,夫人先代表发言,替说几句,儿子出来打圆场,他好顺着台阶下来,没想到现实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刘娴姗当然是配合萧立岭的,但无奈陆锦不配合演绎,前两次都冷场收尾,于是萧立岭的脸色更加不好看,连带着对陆锦也不满意了起来。
 
于是饭桌上,就比较沉默了,还有一种僵硬的气氛。
 
陆锦最近心情是不错,但他不想同萧氏家族的人讲话,更不想给萧立岭面子,反正他正好讨厌萧雨诗,不肯帮忙给台阶,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还能让刘娴姗与萧立岭放松警惕,什么时候,没有脑子没有城府的人,都是最让人放心的不是吗?
 
萧穆将口中的食物吞下,拿起纸巾擦擦嘴唇,像是没有发现气氛的僵硬一样,看向主位的萧立岭,道,“爸爸,何哥约我十点钟见,我先走了?”话中略带了两分活泼,有中父子间对话的亲密与无拘束感。
 
萧立岭放下刀叉,面对萧穆之时面色温和了些,关心道,“是去学长笛?我还以为你是三分钟热度,还真喜欢上了?”
 
“才不是三分钟热度,”萧穆伸出一只手,五根纤长好看的手指分开,晃了晃手道,“到今天已经是五天的热度啦。现在来说还是很有兴趣吧,今天会去市场看长笛,说不定买回来就不喜欢了,哎呀,会不会有点败家的感觉?”
 
萧立岭被萧穆逗笑了,不禁想起这些年刘娴姗母子三人受的委屈,心中的郁气也散了些,挥了挥大手道,“就你考虑的多,赶着喜欢的买,喜欢不必精通,有兴趣就学,没兴趣就放着,回来爸爸给你报销。”
 
刘娴姗见此,也扬起了一个温婉的笑容,道,“跟小何好好玩,下午把小何带来吃晚饭吧,总去麻烦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对了,要不你给小何带点礼物?正好前天托人带了x市的特产,你带点给小何吧。”
 
萧穆摇了摇头,拒绝道,“下午何哥过来吃饭再给他嘛,我们现在是出门,又不是直接去何哥家,带着麻烦。”
 
“那……”刘娴姗思考了一下,点头道,“也好。提前打个电话,妈妈好准备一下,亲自下厨给你们吃。”
 
“喔,有口福啦,谢谢妈妈。那我走了,你们慢用。”萧穆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刘娴姗,“对了妈妈,爸爸给我帮我办下来的那把剑今天下午该到了,妈妈你帮我拿回房间一下好吗?就放我床上就可以了。”
 
“好好好,你别担心,妈妈知道。”刘娴姗嗔了一眼萧穆,看着萧立岭道,“这孩子……就你惯着他,他那剑道搁着快有五六年没练了,再好的刀他都用不着,摆着又是个好看的玩意罢了,什么事情都顺着他的意,早晚恨不得把京城都给装进口袋里。”
 
萧立岭哈哈一笑,这话他听着心里舒坦,高兴道,“哪会事事顺着他,一些小事都不让孩子满足那怎么行。”说罢,心中又是一动,他想起原本陆锦也是会用饱含憧憬的目光看着他,顿时慈父之心就涌上来了,又想着最近陆锦和他生疏了很多,毕竟在陆锦与萧雨诗发生争端的时候他一贯沉默,肯定还是伤了陆锦的心,于是萧立岭也不对陆锦冷脸了,看向陆锦温和的提议,“要不小锦也一起去吧,你从小就乐感好,去指导、帮忙一下萧穆也好。”
 
陆锦抬头,怎么就扯到他身上了?他虽不介意何烁然对萧穆情深款款,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看着啊,没的恶心人。而萧立岭如今的慈父脸,也再也无法让他的决定做出任何改变,只是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于是萧穆抬头,撇撇嘴说,“我去干嘛啊,我会的是钢琴,又不是长笛,跟着白跑路。况且何烁然没约我,自己过去有点尴尬。”
 
萧立岭看陆锦实在没有想去的样子,也就不再勉强了,转头对萧穆说,“你哥说的也有道理,你赶紧去吧。”
 
萧穆点点头,也不在意陆锦的消极,从容的出了门,坐上车报了地点,便闭了双眼休息,距离校庆,已经十天了,他饰演孙夫人的事根本没办法压住,首先是在学校,掀起了一股告白风,也收到了来自校外人员的约见。确确实实肯定他是男的之后,有些人偃旗息鼓,当然也还有一些人坚持。
 
萧穆唇角扬起笑容,来自校外的约见确实不好拒绝,大人总是比少年难以打发,而在校外对他表示有好感的人之中,萧穆察觉到了,有人在不动声色向他打听陆锦。
 
那是个俊秀的男人,涵养不错,温文有礼,说他温和,身上却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霸道,萧穆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确是当时坐在台下看表演的人,似乎是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男人表现出对他很有兴趣和性趣,但谨守底线,毕竟萧穆年纪还小,开始有度的献殷勤,萧穆总有无法推拒的时候,他探听的手法也极为隐晦,像是在了解自己喜欢的人的家人一样。
 
也是为此,何烁然才与萧穆走的更近了些。
 
也就是在前几天,萧穆第一次去到了何烁然家,在何烁然的房间里看到一管长笛,当时便眼睛一亮,让何烁然表演了一下,何烁然根本拒绝不了萧穆那样表情之下的请求,兴趣来的顺理成章。
 
他也没有想过那些人把怀疑的目光放在陆锦身上居然是在这么早的时候,虽不知重生之前的陆锦是如何混过去,以至于过了将近十年,继承人们已经火烧眉毛,才让他们又重新把目光聚焦到陆锦身上。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事件对应的时段有三——防范于未然,这未免太过无趣;而事后无论做什么,其意义就已经不同;只有在最紧急的时刻,对吧?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会有一段风平浪静的时光。约见他的男人确实很克制,想必不是当初对陆锦使用暴力致使其走向死亡的那个莽夫,可萧穆却知道,继承人们之间的动静,想要瞒过彼此,还是很难得。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不知道,陆锦做好准备没有。
 
萧穆脸上的笑越发灿烂,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一般,尽管他闭着眼睛,也无碍那笑靥的动人。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萧穆的笑容,也忍不住柔和了心情,将车开的更加平缓了一些,不得不说,二少真是他见过难得的好脾气,又好相貌,当真是仙童般的人,只是可惜,摊上那么一个姐姐,才一直跟大少不咸不淡的。
 
依他看,大小姐就是个搅屎棍,要没有他,先生重组的这个家庭就圆满了。司机心头想,而后摇摇头,把这思绪甩到一边,他一个小司机,想得太多是祸事,心里知道就好。
 
快点来吧,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
 
小剧场:陆锦临死前,许愿若能重来,必定报仇!
 
于是神:满足你的愿望,你重生了。
 
陆(忍恨筹划,出门大惊,问神):我为什么除了仇人之外,谁都只是黑影人、声音也听不见?!
 
神:那些无关紧要,你要的只是复仇,我替你屏蔽外界一切,你能做的,也只有【亲手】报仇,现在我将告知你的仇人,你将复仇。
 
陆(转身离开,从厨房出来拿了一把尖刀)
 
——要么陆死,要么萧死——
 
——全剧终——
 
第179章
 
在何烁然的陪伴下,走了几家品评不错的乐器行,萧穆最终看上了一支长笛,是何烁然建议的两支其中更加漂亮的那款,看到萧穆几乎没有犹豫一口决定要买更好看的,何烁然摸摸鼻子哭笑不得,他觉得初学者那款被抛弃的更加好……不过算了,这款也不错,最主要还是萧穆喜欢,别因为长笛的外形阻碍了萧穆的兴趣就不好了。
 
何烁然心中有点私心,想借此机会,多于萧穆有些相处的时间,但愿萧穆的兴趣能够持久一些。
 
两人拿着长笛,到了柜台处结账。却不想意外碰见了一个人,正是前几天对萧穆露出追求之势的男人——左睿,萧穆看到坐在柜台前的乐器行的老板站了起来,对左睿颇为尊敬的样子,左睿反应则比较熟稔或者说是平和,拍拍乐器行老板示意他坐着就行。
 
萧穆惊了一下,刚好左睿回头看到了萧穆,一抹优雅而自信的笑容便浮现了出来,萧穆对左睿点了下头,“左先生。”
 
左睿倒是很高兴的样子,大长腿三两步就跨到了萧穆的面前,“真巧啊萧穆,我正想着你呢,这边就碰见了,你说这算不算缘分?”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调戏了,左睿眼神轻飘飘的扫过萧穆身后半步的何烁然,眼里划过一抹得意,却在何烁然反应之前笑了出声,接着自己的话道,“说笑的,想买什么?看好了吗?师兄可以帮你参考参考。”
 
语气亲和不过分亲近,态度自然,笑容真切,善意散发出来,让人不好不回答,也完美掩盖住前面那句极想调戏的话,让人抓不着把柄。
 
“想买长笛,已经看好了。”萧穆浅笑了一下,“不打扰左先生了。”
 
左睿挑了下眉,根本不在意萧穆语中拒绝之意,点点头道,“这样啊,这家乐器行很实在的,有很多都是老板自己做的,所以价格也格外贵些,不过品质都很高。我跟老板很熟,让他给你打个折扣好了。”
 
再拒绝就显得有点不识抬举了,萧穆只好答道,“那就多谢左先生了。”
 
“不客气,古时候君子相交有赠琴之谊,”左睿轻笑,随着萧穆的脚步一起走向柜台,一边温和道,“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何烁然在后面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一声,蹬鼻子上脸的典范,不过碍着面子不得不回答几句,就“君子相交”就“朋友”了,可真够不要脸的。不过何烁然倒是没说话,萧穆很有主见,也有自己应对的能力,他若是干涉过多,哪怕是出于好意,都会让人讨厌的,尊重无非就是这么回事。
 
左睿到了柜台跟老板说了,老板理解了左睿的意思,表示乐器这个东西,原本就是给有缘人的,给折扣不是问题,只是不知道他们看上的是哪一款,态度和善又礼貌,却逼着何烁然领着他去看长笛拿成品,把空间留给了左睿和萧穆。
 
何烁然本身是有点担心的,但想着两人就在柜台,他走几步一回头就能看见,也就放下了心,跟乐器店老板拿了萧穆中意的长笛,回到柜台那边就看到左睿倾身挨着萧穆站着,两人隔着柜台的弧形转角,左睿手肘撑在柜台上,距离说远,似乎比普通朋友之间还要亲些;说近,却又是一个让人无法后退的程度——是撩搔最为恰当的距离。
 
“真可惜,我不会吹长笛,不能给你哪怕一点帮助,”何烁然听见左睿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不过我觉得,你唇形好看,更适合吹箫呢……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哦。”
 
不知道为什么,何烁然心中觉得左睿在的语调在“吹箫”与“教”这两个词上有微妙的不同,像是在暗示什么似的,何烁然抬起眼睛,冷冷的看了左睿一眼,走到了萧穆的身边,刚好是两人中间的位置,将左睿与萧穆隔开了,何烁然疏离而有礼貌的跟左睿点头,压了心中的不悦,笑道,“左先生真是风雅之人,不过左先生人贵事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再耽搁时间带我们小穆。”
 
“呵呵,何大公子过誉了,”左睿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道,“忙不忙这个问题,其实端看个人的,重要的,再忙也有空;心烦的,再闲也无暇。带带小穆的时间还是有的。”
 
何烁然一噎,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左先生真是好人,”萧穆眸中含笑,像是没有听出左睿话语之中的意思一般,真诚的发了一张好人卡,而后抿唇轻轻,露出颊边那个小小的梨涡,青涩又漂亮,干脆的笑了出来,“不过我很笨的,恐怕学不来,学好长笛都不知道要多久,以后有机会还请左先生不吝赐教。”
 
正巧老板把长笛包了起来,打折是对半的,这个折扣让何烁然皱了皱眉,这款长笛的价格不低,半价已经是不小的人情了,更何况……萧穆之前的生活水平不算高,一次应酬是早晚,怕是免不掉的了。
 
“天色不早了,一起吃个饭怎么样?”果然,左睿发出了邀请,说着还对何烁然也笑了一下,“何公子也一起,相聚就是缘分,相请不如偶遇,我看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不好意思左先生,今天何哥陪我选长笛,我妈妈已经约好在家吃了。”萧穆歉意的笑了一下,“今天多亏了左先生,不如改天我请左先生吧。”
 
“那感情好,我可记着了,到时候别忘了联系我。”左睿听了爽朗的笑了一声,萧穆点了点头,伸出小指做了一个拉钩的姿势,左睿神色有一瞬的压抑,而后笑的更开怀了些,伸出手勾了勾萧穆的手指,很快就放下了,冲着萧穆摆了摆手,“那么我等着了。”
 
萧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跟左睿道别之后同何烁然离开。
 
两人身影稍远一些,左睿从口袋之中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态度从刚才的认真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嗯……嗯,我知道……你查他就行了,萧穆你不用管……呵……”不知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左睿不甚清晰的笑了一声,而后挂断了电话。
 
认真了吗?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应该还没有老三说的那样认真吧,或许还是寂寞太多,而萧穆又恰好引起了他的兴趣吧……这样一个小孩,才十五岁的年纪,究竟是如何做到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漂亮的笑脸的呢?那笑还如此让人心中舒适,真诚的令人看不出一丝破绽?左睿垂眸而笑,真是这样吗?
 
虽然毫无根据,他总觉得,这个少年和他是一样的。
 
原本只是为了钥匙而去,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明明他这边更加方便,却要交给老三办了,自己这边反而被限制的动弹不得了。
 
******
 
何烁然跟萧穆出了乐器行,沉默的走了好一段路,何烁然才清了下嗓子,低声道,“小穆,如果可以,不要和左睿走的太近。”张了张嘴,何烁然想解释一下,却发现言语不是那么好出口的,难道要他跟萧穆说,左睿的追求不像看上去那么光明正大,细细的跟萧穆解释【吹箫】的意思么?
 
——根本做不到。
 
左睿不过是仗着萧穆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占一些口头上的便宜,甚至意思还挺隐晦的。要说恶意,可能真的没有,他的手段确实也磊落,说不上死缠烂打,也没有威胁胁迫,甚至连肢体上的失礼都没有,让人很难说出他什么坏话。而且,作风挺绅士的,让萧穆也不好拒绝。
 
追求可以拒绝,但仅仅只在暧昧试探的情况下去拒绝,恐怕尴尬的不是一个人。
 
“何哥?为什么这么说?”萧穆放慢了脚步,与何烁然隔得近了些,声音没有不高兴,听在何烁然耳朵里,却有些飘忽不定的味道,“左先生为人和善,又那样……热情,其实我很不擅长应对自来熟的厚脸皮呢。”
 
饶是何烁然刚刚心情严肃,听到萧穆对左睿的形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却更加无奈,是啊,尤其这个自来熟与厚脸皮,其实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其实……”萧穆停了下来,何烁然想的入神一下没反应过来撞了上去,正准备急退之时却没想萧穆突然回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有种狡黠的意味,拉住了何烁然的胳膊,萧穆踮起脚,凑到何烁然耳边,快速又小声的说了一句话。
 
那一瞬间何烁然的身体僵硬了。
 
“所以不用担心我啦,我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等何烁然回过神,萧穆已经走到几步开外看着他了,笑容淡淡的,“何哥走吧,我们去十三街,我在那边定了东西。”
 
何烁然难以形容心头的滋味,只是看萧穆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又不好开口问,一路几乎沉默着,跟着萧穆到了十三街,十三街是一条老街,老一辈手艺人聚集的地方,萧穆在这里定的东西是一个木盒,大概一米二、三的长度,盒子两面都雕了花纹,虽然不是很精致漂亮,但却有种古朴大气的感觉,何烁然看着萧穆很开心,当即把长笛取出来放进了盒子里,盒子甚至还做了盒套,可以背在一边肩上。
 
“你这个盒子也太大了点吧?”何烁然看着失笑,“这样你每天背着会累的,就用乐器行老板送的长笛包不就好了?”
 
萧穆笑了一下没说话,看得何烁然也只得摇摇头,颇为亲近的敲了敲萧穆的额头道,“你啊。我看你想学长笛,是不是只是先看上了这个盒子,长笛买回去就是为了放在盒子里好看。”
 
“嗯,被你看穿了。”萧穆眼神闪烁了一下,并不反驳,步行到巷口等了十来分钟,接应的司机来了。萧穆笑眯眯的将长笛连同盒子一起放进汽车后座,回头看向何烁然,“何哥还想去哪里吗?妈妈说准备回家之间说一声,她好准备晚饭。”
 
“那就回去吧,别让阿姨一直等着。”何烁然看出萧穆不想再玩,而且天色也差不多了。
 
刘娴姗对于何烁然的到来是欢迎的,准备的菜色丰富,亲自烧了道红烧鱼招待何烁然,萧立岭中午的时候就被朋友邀请出门打高尔夫,萧雨诗借口身体不舒服没出来吃饭,饭桌上只有萧穆、陆锦、何烁然与刘娴姗,刘娴姗演技高超,何烁然因着萧穆态度也很客气,一顿饭吃的也不算尴尬,最后刘娴姗送了何烁然特产,热情的邀请他下次再玩,何烁然一一答应,最后被陆锦与萧穆两人送走。
 
站在别墅外面,目送何烁然搭载的车越来越远,萧穆瑟缩了一下肩膀,看向一边神色淡淡的陆锦,开口道,“哥哥,我们进屋吧,外面有点冷。”
 
陆锦看了萧穆两眼,看的萧穆都奇怪自己脸上是不是有奇怪的东西之后,陆锦才移开目光,迈开脚步进屋去了——无论是前世,亦或是现在,他都看不出萧穆对何烁然有什么感情。对父母、姐妹兄弟、甚至深爱自己的人,付出的感情都是那么的有限,萧穆,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想起临死之时看到的那个眼神,陆锦心中又冷下来,无论是为什么,其实与他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哪怕行为有一点点不同了,但萧穆还是原来那个萧穆,没有一点点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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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之后,上学的日子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除了走在路上,受到的瞩目更多之外,当然别人的目光并不能对萧穆造成一点影响。
 
说到底新闻是具有时效性的,时间一长什么都会被遗忘。但萧雨诗似乎是输在了自己的心态之上,原本被全校看了内裤,说出去是不好听,受到讥讽是一定的,刘娴姗在了解这件事情之后,也给萧雨诗给了建议——内裤这种东西,都都要穿的,各人有个人的爱好,这属于隐私,但暴露了也不算什么毁灭性的事件,刘娴姗跟刘娴姗一起准备了很多礼物盒子,里面一水的内裤,让萧雨诗早点到学校,悄悄放到同学们抽屉里,相视一笑便能化解恩仇,毕竟,谁敢站出来说自己不穿这玩意呢?
 
大气、潇洒,未必不是一种好的解决办法。
 
可是刘娴姗高估了萧雨诗的心理承受能力,在发现抽屉之中的东西之后,萧雨诗班上一个女生,当全班的面把内裤扔在了萧雨诗的脸上嘲讽了一番,萧雨诗没有做出完美的对应……
 
萧雨诗越发抬不起头,加上一直担心陆锦会把他手上的照片公布,整天心惊胆颤的,整个人已经阴郁非常了,萧雨诗的消停让陆锦心情顺畅不少,却也没放松警惕,萧雨诗算不上厉害的对手,但不是会被眼前这些事打击的毫无斗志的人,经过了一世,陆锦长了心眼;真正让陆锦觉得轻松一点的是,萧穆买了长笛之后,隔天下午会在学校跟何烁然学上半个小时,这让陆锦很大程度上多了自由——都是当初排练舞台剧留下的后遗症,可以不跟萧穆同车回家,这很好。
 
对付萧立岭和刘娴姗的事,他可不想被萧穆看出什么端倪来,像萧穆这样可怕的人,能隐藏的东西尽量不要暴露的好。
 
可是陆锦也没想到,他防着人心狡诈狠辣,小心着那伪装的极好的先进,却忘记了最简单也最愚蠢的危险——
 
陆锦站在寂静偏远的巷子里,接着一闪一闪的昏黄灯光,看着对面三个凶神恶煞的混混模样的人,几不可查的动了动唇角,如果只是敲诈,有必要拿着尖刀把他逼到这样一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方来吗?
 
七点多、死胡同,堵了出口,行人极少,监控?他没有看到,但就算有,也没什么用吧?对面三个,一个持有管制刀具,另外两个有物理学小圣剑,而他空着双手,陆锦心中苦笑,无论如何,他都不觉得自己能干过对面。
 
持刀大汉对两边的小弟示意,三人呈包围状,几乎堵住了陆锦所有出逃的路,手机虽然有电,但能成功求助的机会几乎为零,还会马上为他招来一顿暴打。
 
打不过,逃跑又没有可能。陆锦举起手来,示意自己不会反抗,极力放柔声音显示自己无害,“几位大哥……我、我只是个学生,我把钱都给你们,你们别伤害我好吗?”
 
那大汉见他如此说,倒也没有反驳,其中一个人走过去,一边挥着手中的木棍,一边粗鲁的抢过陆锦手中的钱包,翻都没有翻看,就揣在了口袋之中,见陆锦没有动作了,一把揪住了陆锦的衣领,大吼道,“就这些?手机拿出来!警告你别玩什么花样!”说着,就是一棍子打在了陆锦的膝盖骨上。
 
陆锦闷哼一声,心头不妙的感觉沉淀下来,膝盖的一阵剧痛差点让他站立不稳,大汉就着拉着他的衣领狠狠一掼,陆锦摔在了地上,昏黄闪烁的灯光,身上的剧痛,毫无希望的小巷子,陆锦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了自己死亡时的场景,那个时候也是一样,最后还有萧穆过来……只不过是来结束他的生命。
 
头顶的路灯滋滋呻吟着,突然噗嗤一下,爆出了一串小小的火花,炸裂的声响令人耳朵一惊,灯光变得更亮,大汉被刺的眯了眯眼,也打断了他本身想要殴打陆锦的节奏,大汉啐了一口骂了一声,“艹,这鬼路灯!老子要把它打烂!老大,我们赶紧吧,别一会儿路灯炸了!”
 
“嗯。”那持刀的大汉应了一声,在陆锦身边的大汉顿了下来,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放到陆锦眼前,恶声恶气道,“见过这东西吗?乖乖交给我,要不然,就让你吃刀子!”
 
噗呲——又是一下电流炸裂,头顶的路灯突然一下暗了下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而陆锦已经一把挥开大汉的手,同时手往着预料好的方向抓去,木棍粗粝的手感在手心摩擦,撑着那大汉还没反应过来猛然发力,却没料到那大汉力气比他大,加上之前受了一棍,被大汉一脚踢在肚子上,连连退后好几步,靠着墙壁勉强站着,听着黑暗之中另一声闷哼,眼中闪过惊疑。
 
电流的呲呲的声音挑起人心中的情绪,让人变得紧张,忽的噗的一声响,那一瞬陷入黑暗的灯,又散发出极其昏黄的光。
 
而在这暗光之下,陆锦痛苦的半眯着眼睛,才发现对面持刀的大汉已经捂着肚子趴在地上,痛的蜷缩发不出声,他手中的尖刀也早不见踪影,昏暗的光让陆锦瞪大眼睛,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人影。
 
个头对于男生来说有点矮,头发却有点长了,散开的有点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神色,只能看见那上扬的过分的唇角,以及因为过速奔跑而微微气喘的起伏。
 
是萧穆。
 
陆锦瞳孔一缩,不是萧穆,却是,真正的萧穆。
 
******
 
小剧场:
 
陆锦绝望死亡,许愿若是重来,绝对要复仇。
 
神:好,满足你的愿望。
 
于是陆重生,重生之后马上发现原来的大Boss般的弟弟,行为变超不正常,又黑又病。
 
陆:他不能活了,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计划了。说不定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萧穆,死了就死了,影响到我复仇的计划,我愿意蒙在鼓里报仇。
 
——全剧终——
 
第180章
 
陆锦知道萧穆应该很能打,也曾去看过萧穆的击剑比赛,仿佛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芒一般,那种气场真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但那仅限于长大之后的萧穆,或是是舞台上,多少都让人有种作弊的感觉——比赛有规则,舞台有剧本。
 
可是现在,在这个昏暗的小巷子里,年仅十五岁的萧穆,却面对着三个成年男人,没有规则约束,不会顾及后果,更没有剧本,要把握分寸并打的花哨精彩。可是萧穆的动作却漂亮无比,矫健又利落,身体之中因为力量充斥肌肉绷紧,线条漂亮的不得了,在那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有种莫名的神秘与美丽,仿佛是暗夜的神明降世,让人心中惊叹的同时,忍不住心生膜拜。
 
三个大汉早已不复最开始的轻视之态,尖刀大汉身后靠着墙壁,之前他被偷袭,不知道是不是伤了内脏,此刻痛得厉害,他早明白踢到铁板,此刻连报仇出气的心思也早消了大半,心情已经是十分凝重,接着时明时暗的光,他看到他的人根本不敌,现在占据着优势的早就不是他们,这么个孩子,居然是压着他们打,他们还有武器,都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是时候撤退了,再下去他们恐怕要糟了,尖刀大汉默不作声,眼睛紧紧的盯着萧穆,像是准备狩猎的野兽一样,身体绷紧弓起身子,当然,这个动作也让他腰侧一阵剧痛,但他咬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是现在!趁着少年一个利落的侧身踢将阿标踢出去收势之时,持刀大汉猛地乏力,飞一般的冲萧穆跑去,手上扬起的,赫然是那把本只是用来威吓的尖刀!
 
“小心!”陆锦瞳孔一缩,忍不住大声提醒。
 
“唔——”如同后背长了眼睛,陆锦看不到萧穆是如何出手,如何将动作衔接的那么流畅自然,他眼中看见的是,持刀大汉冲出去偷袭,萧穆刚收回侧踢的腿,像是武侠动作片一样,就是一个回身飞踢,那一脚本是踢向胸口的,谁知那大汉拼命只是虚晃一招,此刻正扭转身子要跑,可他动作却不如萧穆迅猛,那一脚还是踢中了他,还正踢在大汉之前受了伤的腰侧,那大汉的脸一阵扭曲,似乎痛苦到了极点,刀尖悬在萧穆肩上二十厘米再不能寸进,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开始后仰,在大汉嘭嗵一声跌在地上之时,萧穆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夺了大汉的刀!
 
尖刀在反射的路灯的光显得尖锐无比,而那少年的唇角,始终却挂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又愉快的弧度,陆锦突然觉得这个萧穆陌生极了,忍不住心中发凉,往后面靠了靠,紧紧的贴着破败的墙壁,眼睛却一眨都不眨的盯着那个散发遮住了眼眸的少年,不肯错过一瞬。
 
三个大汉没有一个还有战斗力,此刻都是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甚至不敢发出大声一点的呻吟。
 
萧穆握着手里的刀,一步一步的向着在躺倒在地如同死狗的其中一个大汉走去,这把刀有点过于轻了,像是没有重量似的,树胶的刀柄被之前人捏的有些发热了,满是汗渍,甩了甩手,萧穆微微喘着,到了大汉身前,缓缓的蹲下了身子。
 
这一系列动作,他做的算是轻巧,看在旁人眼里,却有些心惊胆颤的味道了,用刀背抵着大汉的脸,迫使大汉翻身向上,萧穆的语气轻柔,嗓音干净,“喂,刚刚你是不是打了我哥哥?”
 
那大汉来不及回答,就见眼前寒光一闪,那刀便带着呼啸的风声迎面而来,大汉毫不怀疑,这少年对自己的杀意,他是真的想要杀了他!惊惧之下,大汉想要逃,可是早已经力竭,身体没有一处不同的,根本使不出力气来——接着脸上便是一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便顺着脸颊缓缓下滑,流尽了他耳朵之中,大汉却已经是泪流满面,抖成一团,如果不是躺在地上,恐怕也是脚软的站不住了。
 
不是他胆小,无论是谁,看着这样一个少年,杀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样的笑容,恐怕都得脚软瘆得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此刻,大汉是如此感激陆锦的那声“住手”,让他不必直面这样变态的少年,甚至连脸上的伤都不觉得痛了!
 
萧穆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陆锦,沉默了一下,没有问陆锦为什么阻止他,而是顺从提起手,将刀上的血迹都擦在大汉衣服上,顺从的站了起来,“好的哥哥。你想怎么处置他们?你手机还有电吗?要打电话报警吗?”
 
一副尽管吩咐的语气,像是忠诚的下属似的,乖巧的不行。前提是,没有那双眼睛。
 
陆锦此刻已经好很多了,膝盖上的痛感还有,却不是那么影响他的行动了,他的步伐稍有些瘸,走到了萧穆身旁一米开外,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静的划过萧穆的脸,没有流露什么情绪,转到了地上的大汉之上,“谁派你们来的?你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那大汉的唇啜嘘了几下,没有发出声来,萧穆低下头,微微一笑,语调调皮而充满稚气,有几分天真的味道,“可别说谎哦?”
 
大汉吓得心神俱裂,哪里会觉得萧穆可爱,萧穆好看的脸,在他的眼中跟魔鬼没有区别,在萧穆开口之后,立刻就慌张的语无伦次,“要找钥匙,要找钥匙,就是、就是我之前给你看的照片,照片上的东西,就是我们要找的!多的,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萧穆的笑颜之下,大汉所有的控制力全部瓦解崩塌,一边喊着一边哭的不能自己。
 
陆锦顿了一下,目光巡了一卷,在地上看到了那支手机,余光看到萧穆,萧穆没有帮他的意思,陆锦自己挪过去捡了起来,手机受到打斗波及,沾了不少灰尘,按下按键却发现手机已经不亮了,陆锦眼神一黯,将手机装进了口袋。
 
“不知道?真的吗?没有骗我吧?”萧穆复又在大汉身边蹲下,手中的刀在大汉的目眼前,一下一下的戳着地面,笑颜不改,“什么人派你来,你也不知道吗?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很小,人傻好骗呢?要不要……真的试一试骗人的惩罚,才会说实话?”
 
最后那句话语气蓦然变得阴森,萧穆那口洁白而漂亮的牙,在红唇之中随着话语时隐时现,看在大汉眼里,就像是凶兽锯齿一般,他声音已经吓得变形,“不,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大,老大,老大知道!”
 
萧穆这才恢复之前天真稚气的语气,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唉!真笨,我都忘了……老大,知道的最多吧?”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了最后被踢倒,在地上弓着身子做着逃跑挣扎的人。
 
陆锦默默的看着这一切,萧穆很不正常,这他当然知道。但现在萧穆的情况……抿了抿唇,陆锦更想确定这无妄之灾的来源,既然是为了寻东西,还是他没有任何印象的东西,都到了这种程度,那真是敌在暗他在明,若解决不了,恐怕情况就难以控制了,说不定还会。
 
甩了甩头不再想,跟着萧穆的脚步,也到了领头大汉,也就是先前持刀男人的身边。
 
那男人见萧穆他们过来,知道自己更是浑水的机会都没有,泄了气力一下瘫在了地上,闭了嘴不说话,眼神无所畏惧的看着萧穆,唇角有点讥讽,即便这个少年有点诡异,功夫也好,但混了这么些年,被吓得那样的……还是太没出息一点了。
 
萧穆眼中划过一抹兴味,猛然举刀而刺,刀尖堪堪停在离男人眼睛一厘米处的地方,那男人虽然也反射性的皱眉瞳孔缩小,额上惊出了汗水,神色却又一点点放松,他就说,这么一点点的男孩,怎么真的敢——
 
他的思绪半途被疼痛所打断,心中的庆幸与嘲讽,此刻他完全顾不了,身体绷得直直的哀嚎了起来,却因为手掌被尖刀狠狠的按住而动弹不得,惨叫的声音让旁边被恐吓过的大汉抖的更凶了。
 
“萧穆,够了,别引了人过来。”陆锦看了萧穆一眼,此刻出声阻止,除了他自己,恐怕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萧穆哦了一声,把刀扭了扭抽出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哥哥让你别叫了。”说完回过头,跟陆锦笑了笑,小声道,“不要担心啦哥哥,这边这么偏僻,路灯就这一个还能亮,没有谁没事会过来这边的,他们把你带来这边,也是知道这一点。不过叫的比杀猪还惨,怪让人心烦的。”
 
那男人握着自己受伤的手,抬头看萧穆还是一脸的笑意,这才心中一亮,意识到之前那人的害怕,这少年不是不敢杀人,只是在戏耍他,感受到他的目光,那少年也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让男人心中升起浓浓的,害怕的情绪。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他哪里会害怕杀人,恐怕……这才是他无比期待的吧?伤了人之后,眼里不是茫然害怕,那样浓浓的兴奋、与嗜血,深不见底的双瞳,灿若莲花的容颜,这孩子若是长大,会成为了不起的杀人魔,男人心中这样觉得。
 
陆锦皱了皱眉,居高临下冷淡的看着男人,“我不想和你磨叽,把能说的都说了,否则——”
 
陆锦看了一下萧穆,萧穆配合的亮了亮手里的刀,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小动物一般的无害。
 
男人抓着自己的痛手,狠狠的按着周边止血,掌心的伤口刺激着他的思想,思量了一番,忍着一抽一抽的疼,男人出声道,“我们真不知道是谁,我们这种混混,差遣我们做事的人有很多,这次也只是给我们那块赌场跑腿走狗的小头目李根哥,说是上面人吩咐的,真不知道是谁,李根哥让我们来管你要东西,不给就打,打完就走,还得威胁你要这玩意。我隐晦打听了一下,李根哥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是谁……”
 
“是什么东西,形容一下。”陆锦追问道,他没见着照片,却还是想要了解一下,先前他听见说钥匙,可是什么钥匙呢,他并没有特殊的钥匙,又不是武侠小说,难不成他还有什么藏宝库的钥匙不成?他们家的钥匙也不稀奇,用不着用人来抢吧。
 
“是个钥匙的项链。钥匙的木质的,挂链是红色的绳子,看着像是有些年了。”
 
陆锦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额头已经紧紧的皱在一起了,他很确定自己没有这个东西,而那些人,又为什么如此肯定那东西在他这儿,还是只是宁可错杀,可……这之中有太多的关节,他想的头都痛了,却还是想不通,只得摇了摇头,道,“你们都走吧。”
 
男人没想到陆锦这么容易就放过了,诧异的看了陆锦一下,连忙道了谢,踉跄的爬了起来,到其他两人身边,搀扶站站起,还没走两步,就听见那再也不想听见的清越声音叫住了他们,“喂,回去了之后,知道该怎么说吗?我爸爸是很有权势地位的人,你若是不信可以打听一下,找点借口对付一下小混混,让人去吃牢饭是完全可以的。当然,如果我正当防卫杀死两个混混,就算被关押几天,也很快就会被保释的哦,我家有钱,也不用担心有点劣迹会让我生活艰难呢。”
 
三人脚步顿住,好一会儿男人才代表回答道,“我会告诉他们,你们没有东西,也不会透露你这边的消息,我们这边的人——”
 
“嗯!那就好,”萧穆打断他的话,歪歪头笑,“我相信你。我哥哥钱包里的现金就给你们了,把钱包放下了你们就走吧,伤处赶紧处理一下,别感染了。啊,对了,刀子是很危险的东西,我会替你们扔掉的,放心啦,我会擦干净指纹哦。”
 
陆锦看了萧穆一眼,即便你这样说,人家还是吓得魂都没了,丝毫不会觉得你是好人的好吗,那些人明显是被萧穆吓坏了,果真按照萧穆的话做了,当然,钱包里的钱他们没敢拿。
 
******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萧穆与陆锦之间却莫名陷入了一种冷凝之中,谁都不曾先行开口,气氛便如同夜色一样寂静无声,只有那颗快要挂掉的路灯,奏出着那一点点声响,营造那一点点的光晕。
 
陆锦脑子之中一团乱麻。
 
这件事看似毫无头绪,就像是天方夜谭一般发生在他身上,他甚至怀疑,什么钥匙都是借口,只是谁想借着这个借口找他麻烦,但又觉得,找麻烦可以有无数理由与借口,甚至可以无需理由,干嘛编这样一个半点趣味的故事。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这事非比寻常,如果是真的……那么,前世他的死亡,与这个“钥匙”是不是有直接关系,那个时候,那个人也是想要找什么东西吧?不过没给他看照片,也是直接用给教训的方法,还把他撞了——作风实在是很相似。
 
那个时候,萧穆便过来了,终结了他的生命。
 
而今天,在这样一个如此类似的地点,如此雷同的场景之下到来,却做了完全不同却又看似一样的事情,萧穆没有杀掉他而是救了他,萧穆露出了他本来的面貌,陆锦看向萧穆,就是这样漫不经心,却能够做出无比残忍的事情,保持着完美微笑的样子。
 
路灯的电流噗呲一声,路灯的亮光变得格外刺眼,一下照亮了这个被阴暗包围的小巷,萧穆半垂着头,眼神闪烁了一下。
 
陆锦双拳早在不注意的时刻握成了拳,此刻,他不仅仅深深被自己死亡的谜团罩住,更是被死死的纠缠在了萧穆这个谜团之上,就算到了现在,他依然不懂,萧穆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依然看不懂,萧穆想要的是什么——
 
前世,萧穆的优秀有目共睹,如果是想要公司,可是他从头到尾没有那个意思,大学的时候还可以说是装,毕业之后呢?一个对公司有野心的人,会一点痕迹都不流露吗?不再公司担任任何职务,更不过问公司任何事物,如果这样还有谁说是藏得深,那陆锦真的不知道藏这么深的意义在哪,就算是长远的谋夺公司,这么做都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现在的萧穆,却这么早就在他面前表露了自己。
 
“萧穆……”陆锦垂下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穆,将晦暗不明的眼神隐藏起来,语气格外的镇定,似乎丝毫不在意萧穆表现出的这些不正常,“你,你是不是跟踪我。”
 
陆锦的语气肯定,这个地方真的是很偏僻,他没有求助,而且萧穆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萧穆本该在学校跟何烁然学长笛,怎么可能及时到离学校距离如此之远的胡同里来,而且,他在校门口时尚未被胁迫,不存在萧穆是偶然看见的,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此刚刚好的巧合,除了萧穆跟踪他之外,他想不到其他。
 
如果是以前,陆锦大概会觉得很困扰,会担心萧穆知道他多少秘密,但现在他却不是那么担心了,他虽是第一次发现,但他肯定,这不是第一次,所以萧穆之前没有阻止他被胁迫,没有阻止他被敲诈,而是在他受到伤害,并即将受到更多伤害的时候出手。
 
既然萧穆不是头一次跟踪他,那他暗中做的事,恐怕多少都会被萧穆察觉,但萧穆似乎隐瞒了,也没有想说出来的意思,更没有阻止他的计划,所以现在,陆锦发现这一点,一点都不慌乱。
 
他只是想知道,萧穆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萧穆抬头,笑意盈盈的看向陆锦,陆锦惊讶的张了张嘴,他所知道的萧穆,从不说谎,可萧穆的下一句话,就让他那一点点的讶异也散去,因为萧穆理所当然的说,“我只是在保护你。”
 
陆锦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是抬起了头,定定的看向萧穆,几乎一字一顿,又像是羽毛落地一般轻,长长的睫毛在空中在空中眨动了两下,带着他凌厉的眸子,像是温柔,又像是尖利,“为什么?”
 
萧穆抿了抿唇,看着陆锦突然笑了出来,握着手中的刀,萧穆身上的气势却徒然一变,比之前更加深的笑弧挂在他的面上,他一步一步的逼近陆锦,即便陆锦已经重生过一次,面对这样的气势都不禁心惊,背上已经开始溢出冷汗,不自觉开始后退,直至脊背再次抵上冰冷的墙壁。
 
再也无法后退。
 
萧穆的左手紧紧的抓住了陆锦的右手,牢牢的按在身后的墙壁上,右手尖刀的刀尖刺进墙壁,握拳的手也抵在墙壁,刀刃紧紧贴着陆锦左手手腕将其困在那缝隙之中动弹不得,那力度,只要陆锦敢用力挣扎,刀刃势必会划开陆锦的手腕。
 
脸上的笑越发灿烂,萧穆欺身上前,几乎挨着陆锦站着了,而后抬起头来,注视着陆锦缓缓踮起脚尖。
 
陆锦看着眼前的萧穆,随着萧穆的脸越来越近,他看的也越发清楚,那完美无缺的面容,与那……如同深渊漩涡一般的深黑双眸,看的久了,似乎就被这双眸子给卷了进去一般的,可怕又该死的……。这就是,真正的萧穆。心中有一声叹息,而意识到萧穆想要做什么之后,陆锦的心也随着萧穆越来越近,而被悬挂的越来越高,心中的弦也被拉的越来越紧,紧张,让陆锦手心开始渗汗,他本不是出手汗的体质。
 
越来越近。
 
他都能感受到萧穆的呼吸。
 
陆锦不自然的动了动,紧贴的身子,将他肌肉的反应传达给萧穆,萧穆整个人一愣,在两人面孔仅仅只相聚几厘米的时候停了下来,而后突然笑出声来,声音之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看来,哥哥还没有做好准备。”
 
说着,人就往后退了两步,面上的笑容褪去了那诡谲的弧度,变得温和起来,那双深渊双眸似乎也跟平常一般包容,刀刃嵌入皮肤感觉褪去,陆锦绷紧的身子放松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萧穆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回首而笑,正好有夜风撩起他细碎的头发,轻轻的飘起来,“哥哥,我这样头发好看吗?”
 
像个误入人间的天使。陆锦从不觉得夜风也能这么美。他想起自己那句试探的话,于是现在萧穆的头发已经遮住到了耳朵下,让他整个人秀气漂亮的不行,分明该是雌雄,莫辨,却有着让人无法认错的气场。陆锦没有回答。
 
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萧穆歪了歪头,冲着陆锦招手,“哥哥,快过来啊,你摔了一跤,这么严重还是赶快回家的好呢。”
 
陆锦没有拒绝,拖着自己有点痛的腿走了过去,由着萧穆将自己搀扶着走,垂着眼睛小心的看着路面,该死的路灯,又变得昏暗了起来。都说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可当你背过身子,不再去看深渊,深渊就真的不再凝望你了么?
 
他反正是不信。
 
陆锦想着心事没有注意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萧穆悄悄回头了,并朝着某个方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并用口型说了几个字,手上还没有丢掉的刀刃,在突然明亮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冷芒。
 
第181章
 
是夜。
 
萧雨诗躺在床上睡不着,心中杂乱的念头几乎把她的脑袋撑破一般,疼痛难忍。卷缩起身体,萧雨诗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埋在其中,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她的脑中挥之不去的是萧穆回头那一看的眼神,明明该是精致的容颜,如黑曜石一般漂亮的眼眸,却让她觉得如此的……
 
大概是她的新闻已经很不新鲜了,被同学们鄙夷与冷暴力时间也长了,萧雨诗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本是想找陆锦,要回他手中的那些东西,却没想到看到陆锦被几个面色不善的人推着走,那一刻她的心中是幸灾乐祸的。
 
没有谁比她更想看到陆锦倒霉。萧雨诗藏起身形,想着等几个人过去,她再离开,可是看着陆锦那不能反抗的样子,心中升起的快意却让萧雨诗不满足,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就决定要去看热闹,还为自己想了绝佳的理由,万一能拍到什么好东西,她也能有点筹码不是吗?
 
这算得上是将近两个月以来,萧雨诗头一次觉得想要微笑,仿佛之前所有的灰暗都要散开一般的,令她心情晴朗。
 
无论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原本是这样想的,原本也是这样发展的。她先于几个人进了那条巷子,小心的藏进了最深处,那个巨大垃圾集装箱的后面,路灯闪闪烁烁根本照耀不到,除了有一点点怪味之外,可比起看陆锦倒霉,根本不算什么。
 
四肢蜷缩,萧雨诗双臂抱着膝盖,紧紧的闭上眼睛,眼角已经有了泪意——到现在她才发现,她那一时起意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那幸灾乐祸的心理,会带给她多么大的损失!她不知道萧穆最后看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发现她了,还是……
 
萧雨诗不可抑制的回想起从前,也回想起,她真正厌恶萧穆的理由。
 
她害怕萧穆。是的,害怕,萧雨诗从来没有一次如此直白而坦诚的承认自己对萧穆害怕的情绪,萧雨诗这才发现,原本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其实从来不曾从她的记忆之中淡去。
 
那时她八岁。那也是萧雨诗第一次觉得萧穆的眼睛很可怕,它们安静的看着你,就像一双死人的眼睛,那么黑暗,那么渗人,令人汗毛直立背后发冷。
 
那是萧雨诗第一次发现,刘娴姗在家里和一直想领养萧穆的杨叔叔翻云覆雨,那时候她吓坏了,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想要逃走不要让房间里的人发现,回头就看到了萧穆,小小的孩子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萧雨诗当时慌乱极了,心里又害怕萧穆知道什么跟刘娴姗告状,把萧穆带到了厨房里,打了萧穆屁股十几个巴掌,之后用水果刀吓唬了萧穆,可看着萧穆即便挨了打也不言不语不叫不闹的样子,萧雨诗更心慌,为了让萧穆害怕,她最终用水果刀割了萧穆的屁股,划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并告诉他,如果他敢告诉妈妈,每天她就会这样对他。
 
萧穆终于哭了,没有声音,清澈的泪水从黑曜石般的眼睛之中流出来,萧雨诗满意了,放心了,正好刘娴姗叫她,她便丢下了萧穆,去了刘娴姗那里。
 
那天,萧雨诗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刘娴姗的无奈,知道了是一个陆锦的小孩与他的妈妈,抢走了她们的爸爸,让她们过如此艰苦的生活,被其他小朋友看不起欺负。她还知道了,她是妈妈的希望,她们终究有一天,要回到属于她们的地方,将原本属于她们的东西都拿回来。
 
那是萧雨诗第一次知道,她是有爸爸的,她的爸爸,叫做萧立岭。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萧穆没有说话,跟以前一样,是个话少,存在感也不强的孩子,可萧雨诗看着那双眼睛就不舒服,经过下午的坦白,她觉得跟刘娴姗亲近更多,于是便跟刘娴姗说,弟弟睡觉的时候会发出怪声让她很害怕睡不着,能不能让弟弟住三楼。
 
她们住的房子是个小三楼的老式独立楼房,一楼是放杂物的地方,有个小厨房,哪里有什么三楼,说的好听不过是个阁楼。刘娴姗很有点犹豫,女儿像她,聪明又漂亮,刘娴姗是很想培养她的,以后对付陆玉晚的儿子,会有优势。至于儿子,她不打算让儿子知道自己太多事情,而且萧穆年纪还小,还看不出什么太多东西,在萧雨诗强烈要求之下,萧穆的小床搬到了三楼。
 
虽说是个小阁楼,打扫的也还算干净,电路都是通的,刘娴姗不是很担心,还跟萧穆说,男孩子要勇敢,他也应该一个人睡了,等她手头宽裕一点,租了二楼房主锁住的那一间房之后,就给萧穆做卧室。
 
萧穆没有反抗。
 
萧雨诗至今还记得,在那昏黄灯光照耀之下,那扇木门在被拉上之前,萧穆站在阁楼之中向外看的那个眼神。抓紧了被子,萧雨诗觉得呼吸急促了起来,那个眼神,跟萧穆今天回眸的那个眼神重叠在一起,让萧雨诗无限恐怖。
 
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那是两片深渊。
 
她不知道萧穆有没有发现有人躲在垃圾箱后面,但她只能祈盼萧穆那一眼那一笑只是偶然,她也不知道萧穆知不知道后面的那人是她。直觉告诉她,萧穆那些动作绝对不是虚张声势,否则他为什么那么做,根本是无意义的;然而就算萧穆知道有人,也无法确定是她啊,漆黑黑的根本看不见,这无限接近于不可能的事实,将萧雨诗的心吊在半空之中,摇摇晃晃没有着落。
 
在阁楼,萧穆一住就是两年。而从住进阁楼那一天起,萧穆就变了。他爱笑了,讲话还是很少,但在跟别人讲话的时候,会用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认真的注视着别人,眼尾有些弧度,专注而又温和,让人心生好感。
 
萧雨诗一开始是害怕的。
 
但萧穆似乎是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事情,始终不曾告过密,对待萧雨诗的态度也没有什么不同,萧雨诗放心了,想想也许萧穆根本没看见什么,只是恰好站在那里呢,尽管那双眼睛,依然让萧雨诗一想就觉得心悸。随着时间的推移,萧穆变得越来越好,周围的人对他赞不绝口,不仅成绩优秀,人品也一致为人们公认的好。之前的这件事,也渐渐在萧雨诗的记忆之中被封存,害怕的情绪越来越少,倒是嫉恨越来越多。
 
见人三分笑,明月入胸怀,谦谦一君子,温润当如是。
 
萧穆的越发优秀,将萧雨诗比衬的暗淡无光,甚至有些自我厌恶。而且,刘娴姗没有告诉萧穆一丁点关于他们身世的事情,关于父亲,关于陆锦,一切的一切,都对萧穆保密,这让萧雨诗嫉妒又愤恨,凭什么她要承受这肮脏与沉重的一切,而萧穆却什么也不用知道,那样潇洒自由的活着,胸怀那样宽广,别人说什么都能一笑释然!
 
珠玉在前,觉我形秽。
 
萧雨诗从来不是大度的君子,对萧穆喜欢的起来才奇怪。
 
和着内心最深处仿若无形的畏惧,萧雨诗对萧穆的厌恶由来已久,萧穆的豁达,她的小气;萧穆的轻松,她的背负;萧穆蒙在鼓里干净,她知晓一切肮脏;萧穆回回第一,而她却只是优异,乃至与容貌,一样她都比不过萧穆!怎么能让萧雨诗不讨厌萧穆!萧雨诗曾多次设想,如果知晓一切背负一切的是萧穆,会不会有所不同,是不是,她就会变成萧穆那样,不在意他人评价、受众人喜欢的人。
 
可是没有如果。
 
有的时候,萧雨诗甚至懒得遮掩,反正她一贯是个尖酸的人,而萧穆大度的很,萧穆也不会生气,无所谓不是吗?要说这种嫉恨到了哪种程度,萧雨诗又说不清楚,她对陆锦是恨不得陆锦立马去死,对萧穆却无法这样残忍。
 
毕竟萧穆跟她一起长大的,而且萧穆对家人真的非常温柔,在萧雨诗与刘娴姗有小摩擦之时,也数次充当过和事老,不偏不倚言辞温和的和稀泥,不讲道理不谈对错,却能让家庭关系回到和谐,小小的身躯也曾为她与刘娴姗撑起一小片天空过……哪怕再嫉恨,萧雨诗承认萧穆是她弟弟,没有想过让萧穆去死。
 
但是今天,萧雨诗却发现之前的萧穆,温柔细腻的萧穆,她所了解的萧穆全是幻觉——温润君子会拿着尖刀毫无犹豫的刺穿一个人的手掌心吗?温柔的人会一副云淡风轻的跟别人说“我杀几个人也不会受到惩罚”这样的话吗?那种对认命的漠视……简直,简直就是个恶魔!
 
萧穆根本没有改变,这么多年来,温柔的假面如同石膏一般碎的完全,他的身影缩放,再次收束在那个小小的阁楼之中,那小孩小小的身子静静的站立着,大大的脑袋回望,一双漆黑而又无神的眼睛,如同深渊一般注视着她!萧穆还是原来的萧穆!
 
而这个恶魔,说不定已经发现她了!萧雨诗越想越害怕,一会儿想到萧穆会怎么对付她,一会儿觉得萧穆根本没有忘记当初她做的那些事情,一会儿又想命运对她太过残忍,所有倒霉的事情积压在一起,萧雨诗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力,在被子之中轻轻呜咽了起来。
 
过了早秋之后家里的被子被换了稍微厚一点的,萧雨诗蒙头在里面,又没有睡着,还情绪变化起伏很多,不一会儿被子之中温度就升了起来,闷闷热热的极为不舒服,原本萧雨诗不想掀开被子的,她不想面对被黑暗模糊看不清的房间,那会让她精神紧绷。
 
可被子之中实在太过闷热,她的背上和脚心都开始渗汗了,贴着身体很不舒服。萧雨诗在被子之中给自己做了一些心理安慰,才一下掀开被子,清凉的空气一下流通,萧雨诗觉得通体都舒服了,却在睁开眼睛看上去那一瞬间,吓得心都快要跳出去了!
 
那双眼睛!有个人站在她的床头!不知道对着她看了多久!
 
啊——尖叫还来不及出口,便被一直冰凉的手捂住了嘴巴,完完全全的堵在了喉咙里,萧雨诗眼睛睁大,甚至连挣扎脱出平躺的状态都没能做到,只能徒然的睁大眼睛,眼泪不争气的从眼眶之中掉落,沾湿那人的手掌,也濡湿了萧雨诗的脸颊——
 
萧穆!萧雨诗几乎失掉了所有反抗的气力,整个人呆呆的躺在床上,看着萧穆另外一只手上闪着寒光的匕首,看着萧穆脸上那灿烂的令人恶心到头晕目眩想要呕吐的笑容,眼里一片灰暗。
 
他果然知道是她!他果然找到她了!
 
第182章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秋高气爽,陆锦坐在饭桌上,明明气氛比起几天前好得多,他却觉得格外别扭。萧雨诗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分,像是突然转了性一样,似乎连压抑的愤恨和不甘都消散了一般,吃饭就吃饭,眼神没有一次偏移,乖的有些太过了,萧雨诗可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觉得奇怪的不止是陆锦一人,对萧雨诗更为了解的刘娴姗直觉不对,浅笑着夹了一个可乐鸡翅到萧雨诗碗里,关心道,“雨诗,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萧雨诗这才抬起头来,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可脸上原本阴郁的神色却少了很多,勉强的笑了一下,萧雨诗还没说话,萧穆便笑眯眯的给刘娴姗盛了半碗汤,道,“妈妈,你爱操心的毛病要改改啦,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呀,每天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爸,最近你都瘦了,再不好好养养,大美人变成黄脸婆,看爸爸不理你你找谁哭去——快喝点汤补补。”
 
“爸爸也是,工作不要太累,你们自己不心疼,我们还不能心疼啦。”说着,又盛了半碗汤给萧立岭。
 
刘娴姗余光一扫,知道萧立岭此刻心里高兴,心中不由得一叹,这样好的儿子,若是从小被她教育的话,现在哪还用她心中这么忧虑,眼睛一转,刘娴姗笑着嗔了萧穆一眼,“就你会说这些好听的!”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灿烂的笑容微微暗淡了一下,脸上便带了一丝丝轻烟一般的忧愁,很是怜爱的看了一眼萧雨诗,语气也有点黯然,“我这还不是担心嘛,你姐姐上次的事情影响也不知道……”
 
萧立岭一听这个,原本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两分,瞥了一眼刘娴姗,但却没有说话。
 
陆锦为自己盛了一碗汤,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家四口演相声,脑中不紧不慢的思索着一些东西。
 
“妈妈。你的担心已经过时了。”萧穆唇边的笑容恰到好处,眼角带了点调皮的味道,有种跟自家大人说话的亲近和信任,“姐姐最近在做大事啦,有点忙是肯定的,没想到姐姐连妈妈都没告诉呢,姐姐在争取华京八校联合辩论赛的资格哦,据我所知,十拿九稳。妈妈就别担心啦,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站起来,姐姐不会轻易就一蹶不振的。”
 
刘娴姗显然也没有想到萧雨诗还有这样的计划,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称赞了萧雨诗几句,萧立岭不好看的脸色也恢复了过来。
 
陆锦惊讶的挑眉,瞒的够严实,他都还不知道萧雨诗有这样的打算呢?一怔之后,涌上陆锦心中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萧穆连这种藏得严实的问题都知道,那么上辈子的事,还有多少是萧穆不知道的呢?
 
如果其他人听见只有有些惊讶,那么对萧雨诗来说就是惊悚了——她明明谁都没有说过,对谁都保密着的,为什么萧穆会知道?!
 
为什么萧穆会知道!
 
此刻萧雨诗的眼中,萧穆的面目早已变得可怕,在萧穆露出如往常一般温柔的笑容给她夹菜之时,萧雨诗终于抑制不住心中滔天的情绪波动和恐惧,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面色难看的迅速起身跑走,不一会儿厨房便传来动静不小的呕吐声。
 
萧穆面上的笑容一僵,收回了公筷,垂眸有些忐忑,又有些懊恼,“姐姐是不是生气了?早知道我就不泄露她的计划了……”
 
这话没人接,没一会儿萧雨诗就回来了,洗了脸之后她的脸色看上去更憔悴,坐回椅子上萧雨诗勉强笑了一下,“抱歉,可能有点着凉了,心里有点恶心。”
 
刘娴姗点了点头,关心道,“吃药了吗?一会儿吃了药去睡会,这段时间夜晚已经凉了,你们年轻人,可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贪凉。”说完转头看向陆锦和萧穆,“你们两个也是,病了是给自己找罪受。”
 
陆锦与刘娴姗不对付,从来懒得做表面功夫憋着自己,萧立岭找他谈话过后也没多大改变,萧立岭也就放弃了,知道陆锦无法对刘娴姗恭恭敬敬,但相安无事已经很好了,他可不想闹出什么事情来,让社会上的人看笑话。
 
萧穆倒是笑着应了,萧雨诗越发坐立难安,在饭桌上是坐不下去了,看着萧穆漂亮的笑脸,刚压下去的恶心感又泛上来,勉力忍了下来,站起来说,“我不吃了,你们慢用。”
 
萧立岭见萧雨诗脸色实在难看,也没多说什么,只吩咐要好好休息,实在觉得难受,就去医院看看挂挂水,萧雨诗应了,几乎落荒而逃。
 
早饭之后,萧立岭被生意伙伴邀请出去,刘娴姗也约了其他太太一起逛街,于是客厅之中便只剩下萧穆和萧穆两个人。两人坐在沙发上,虽然开着电视,但两人知道,谁的心思都不在热闹的电视上。
 
昨天晚上,陆锦被萧穆送回房间,他原本以为萧穆会做些什么的,可令陆锦意外的是,萧穆什么也没做。就像巷子里的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甚至没有帮他处理伤处,只给他拿了医药包,而后就没有多加殷勤,自己回房去了。
 
也许是估计到他的不自然吧。看似没有改变,其实改变早就发生了。陆锦对萧穆有一个猜测,可是他又直觉那不可能,而且按照他脑中的论断,也无法解释萧穆的行动。
 
而且更重要、也更加迫在眉睫的是另外一件事——
 
钥匙。
 
昨晚他为捡来的手机充电,凭着老大的描述,找到了那张图片,木质的钥匙,红色的挂链,看上去有一定的年份感,钥匙的质感流畅,材质暂时无法确定,看上去不像普通的钥匙,可看清之后陆锦更加肯定,他对这个玩意没有什么印象,陆锦还上网查了一下,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
 
而且背后那人既然对下面的人说话了,下面也用了混混来找,就说明东西很重要。而且这次他们没有得手,尽管那三人说回去之后不会透露他们这边的任何信息,但并不代表安全了,之后还会不会发生这种事还很难说,最多只是能让他多一点准备而已。
 
东西如此重要,以至于能够让人忍受暴打也不愿意交出去的程度,又是不能公开去找发布寻物启事的东西……恐怕不是只有一方人马再找这东西,陆锦预感以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平静了。
 
陆锦心中不禁有些凝重,而且对方如此肯定东西就在他的手中。
 
那么不管他对这东西有没有印象,都有可能是在某些时候经过他的手的,只是他忘记了——这件事情的棘手程度远远超出想象,如果他真能拿出东西还好。
 
问题在于他拿不出东西,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种状态,如何能够说服对方的人。而且这作风,实在让陆锦难以从死亡的阴影之中脱出,当初他死的时候,那些人似乎也是要找东西,会不会就是这个钥匙?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的死亡之谜……陆锦定了定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陆锦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的时候顿了一顿,看向了一边的萧穆,“我要出门一趟,你……你,可以跟过来。”
 
萧穆现在的态度是友非敌,且他无论是思维还是战斗力,都是十分强大的助力,拢在身边放在眼下,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好。陆锦心中无力,更重要的是,他面对对方的接下来的攻势并无招架之力,有萧穆在的话……
 
除此之外,陆锦还想试探萧穆的态度。
 
听了陆锦的话,萧穆有些惊喜,白皙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点点红晕,也随着站了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了陆锦,很快移开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哥哥会叫我,让我有点意外,不过,我很乐意,走吧。”
 
陆锦没有接话,闭了闭眼,心中被矛盾感包围,萧穆,我该拿你怎么办?你究竟想要什么?可是没有办法问出口。到现在这个时候,陆锦已经无法肯定,萧穆是否还是会沿着上一世的轨迹行走了,他已经无法确定,也无法去判断,如果他再次陷入上一世的情景之时,萧穆会不会过来把他杀掉了。
 
在一个人没有犯罪之前,就给他定罪是不公平、也是不客观的。
 
可陆锦也无法确定,萧穆会不会……他太过难以预测,陆锦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信任萧穆,他害怕他看到的萧穆,依旧只是“他以为”。更可怕的是,陆锦发现,自己心中的天平,其实已经有些倾斜了,他居然很想,很想要相信萧穆,相信萧穆会帮助他,甚至想要不计较……
 
那种想法太可怕,陆锦不愿意去面对,他痛恨那样的自己,竟然会因为仇人软弱至此。
 
******
 
陆锦带着萧穆去了他一直联系的侦探所,但萧穆没有跟他一起上楼,只在楼下等他,用萧穆自己的话说是“想要保护哥哥的安全但并没有想要掌控哥哥的想法”,陆锦也不勉强,他知道萧穆的意思,他没有彻底信任萧穆,所以萧穆也不过界。
 
和聪明人相处总是很轻松的。
 
可和一个捉摸不定的聪明人相处,也是十分压抑的。
 
这次找侦探,主要是想要试探调查一下“钥匙”的事情,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暂时不知道敌人是谁不要紧,至少他要对这个“祸源”有一定的了解吧?那钥匙究竟有什么用,为什么别人要找到它……陆锦苦笑,他死的时候,距离现在又过了十来年,他哪里能记得这么个小玩意。
 
一想到自己死亡的直接诱因就是这个小钥匙,陆锦就不由得心情阴郁,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提前这么多年找到了他,但现在的情况下,他的人身安全已经得不到基本的保证了。
 
这种阴郁,在下楼的时候看到一个算不得完全陌生的男人壁咚萧穆的时候,直接爆发为怒火,陆锦三步并做两步虎虎生威的走到萧穆的身边,拉住那男人卡住萧穆下巴的手,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语气更是犹如冬日寒风,“左先生,请你放尊重点。”
 
“真是个好哥哥啊,”听不出是称赞还是讽刺,左睿并不生气,狭长的眸子里含着一抹笑意,退了两步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笑意盈盈的跟陆锦打招呼,“你好,陆锦。”
 
两个男人对立而战,一人面色严肃,一人笑意满满,空气之中似乎一下就充满了剑拨弩张的火药味。
 
******
 
小剧场:
 
陆锦:你哪根葱这么一大把年纪还玩壁咚,真不要脸
 
左睿:(天哪他这样说宝宝宝宝好气哦)(假笑)你是个好哥哥
 
萧穆:O(∩_∩)O(两个zz)
 
第183章
 
敌意。
 
左睿唇角的笑意带了些玩味,狭长的眼睛上挑,显得有点轻浮,他居然在陆锦身上看到了对他的敌意,因为萧穆?这就有趣了,据他所知,这两个人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友好吧?自己能够“缠上”萧穆,不都还得谢谢陆锦么,怎么陆锦现在看到萧穆如愿的被缠上,反而不高兴了呢?
 
这种敌意不仅让左睿觉得惊奇,连陆锦自己都被震惊了一下——他这样跟左睿对峙,与争风吃醋有何区别?这样的认识像是火一般在陆锦脑中烧过,引起陆锦的反感,这绝不可能。
 
否定了自己的思想,陆锦冷静了下来。
 
陆锦知道左睿,虽说是个成功人士,似乎却不怎么正经,身上有一股痞气,在萧穆演出过《孙夫人》之后找上萧穆的人之中,最为难缠的一个。想想也是,不然以萧穆的能力,怎么会到现在还甩不开这人呢?
 
“左先生居然认识我,真是荣幸。”陆锦恢复了从容,手上的动作却也不容拒绝,揽着萧穆的肩膀将他带到身边,半护在怀里,看着左睿笑道,“我家小穆还没满十六岁,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左先生大人大量,不要和小孩子动手。”
 
“陆大少说哪里话,”左睿狭长的眼睛眯了眯,笑容不变,视线停留在萧穆身上,意味深长,“我喜欢小穆都来不及。”
 
陆锦并不接招,公式化的笑了一下,“是吗?那真是麻烦左先生了,就不耽搁左先生的时间了,告辞。”说罢点了点头,拉起萧穆便从左睿身边走了过去,直至转角过后,那一直跟随的火辣辣的目光才被阻隔,陆锦呼出一口气,心中竟暗暗有些后悔起来——
 
“不要跟左睿多做接触了——”
 
“哥哥,左睿能为你提供帮助——”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听到对方话中的内容皆是一惊,陆锦皱起眉头,左睿可以帮助他?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他想的那样?看了一眼四周,陆锦压低了声音,“回去再说。”
 
“不,”萧穆一把抓住陆锦的手腕,漆黑的眼睛犹如深邃的古井,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我还有个地方要去。哥哥你也要去。”
 
陆锦不知道萧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手上感受到的力道不是他能拒绝的程度,萧穆想让他知道的事情,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若说萧穆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不利,陆锦是不相信的,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陆锦就跟着萧穆走了。
 
******
 
陆锦没有想到,萧穆会带着他到这里来,金煌大酒店,看着自己身上服务生的衣服,陆锦扯扯嘴角,正巧到了楼层,电梯叮的一声打开,萧穆两手端着盘子,用眼神示意陆锦跟在自己身后,寻着门牌号敲了敲门,确定酒店服务,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穿着浴袍的中年男人过来开了门,面色不悦的看着萧穆,没好气道,“我不记得订了什么服务。”
 
萧穆语气不变,礼貌的躬身,“是这样的先生,这是对今天入住的客人提供的赠送服务,由我们酒店的特级糕点师制作的秘密甜点,”说着语气稍微有些变化,似乎隐含着什么东西一般,“先生不想要试试吗?当然,这是您的权利,如果您拒绝的话,很抱歉打扰您享受美妙的时光。”
 
那中年人见萧穆这样说,上下瞟了萧穆几眼,实在没看出不对来,才将门稍微拉开一点,让萧穆进屋,哪知萧穆刚进门,脚尖灵活的一勾,刚好把后面的陆锦关在了门外,陆锦端着手中的托盘,听着房内隐约的声音摸了摸鼻子,垂下眼睫思索,他从前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察觉萧穆体内的暴力因素呢,果然是一叶障目了。
 
没过几分钟,门再次被打开,陆锦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萧穆一下拉了进屋,关门的声音震天响,也成功打断了陆锦的思绪。
 
房间里两个已经被放倒的人,死猪一般的被萧穆丢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床被单,非常不人道的没有帮他们把头露出来,陆锦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挑眉看向萧穆,“你……带我来这,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看你打人吧?”
 
虽然陆锦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
 
之前在走廊的时候,他分明的听到了……萧立岭的声音。跟生意伙伴去打高尔夫,发生什么意外的情况,才会打到这种高级酒店里面来呢?更不论还有个温温软软的女人的声音。
 
也许是有刘娴姗在前,陆锦竟然不觉得多惊讶,心底也是兴趣缺缺,萧立岭对这个家庭是否忠诚,也许早就有了答案,不抱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比起知晓萧立岭这些事情,眼前的萧穆也许更让他在意一点。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萧穆就会露出他本来的面貌。
 
没有乖巧的笑容,也没有温润的纯良,陆锦能肯定,这是别人所不知道的萧穆,如果说人前的萧穆如同白玉阳光,那么在单独在他面前的萧穆,就是烈焰岩浆,他的眼神褪去无辜与纯真,之余一片深邃的漩涡,气势强的,令人有些心惊胆战,却同时忍不住为此心跳心悸,那是一种特别的魅力,让人难以抗拒。
 
萧穆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拉住了陆锦的手,将他拖进了浴室,按住陆锦挣扎的手,紧紧的将他按在了浴室的墙上,而后整个人压上去,紧紧的贴着陆锦的后背,两人一起叠在墙边,陆锦有心挣扎却被擒拿的失去力气,他感觉到萧穆湿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声音轻轻的,却有种压抑着什么的感觉,“哥哥,不要挣扎了,仔细听。”
 
说罢从裤子口袋之中掏出了手机,按了好几下才将之放在在舞台上,含着些兹兹电流声,有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久久怎么样了?最近有点忙,你们还好吧。”是萧立岭的声音。
 
“一见面就问孩子,感情我在你的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地位了。”小女人娇嗔几句,随后便是一阵衣料摩擦与含糊不清的轻哼,想也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女声似乎是满足的,略带娇羞到,“久久好着呢,期中考试还得了双百分,一直嚷嚷着要让爸爸看呢。”
 
期中考试。陆锦心中又是一阵冷笑,萧立岭不忠他早就知道,却不知道除了萧雨诗和萧穆以外,竟然还有别的私生子,说什么模范夫妇,还不只是瞒的好罢了,如今他妈妈离世,这不就再也憋不下去了?
 
陆锦眼睛一垂这才发现,通过墙壁上这个特别的装饰物,竟然能够透过墙壁,看到隔壁房间的一隅!陆锦的身子被萧穆压制着紧紧贴在墙上,动了动眼珠,也只能看见萧穆白皙的双手,因着用力,手背上的骨印清晰,这一刻,陆锦突然觉得萧穆如此深不可测,他为何会知道萧立岭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偷窥的装置,是萧穆的手比还是……萧穆又怎么会知道,还有手机里,恐怕是连接的窃听器,他怎么做到的,又是什么时候,众多的疑问,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疑问——萧穆做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目的?
 
思维发散的想着,那边两个不要脸的人却已经忍不住了,抱成一团便往陆锦眼前来了,那赤裸的肢体刺激着陆锦的感官,令他一阵恶心,早知道萧立岭背叛了家庭,背叛了他的母亲,但亲眼看到,还是令陆锦怒火烧心,他不想看这些,并不是因为不能接受,只是纯粹觉得恶心!但被萧穆压制着,陆锦只能看着,在陆锦即将发怒的前一秒,萧穆踮起脚,下巴放在陆锦肩上,用他清越的少年音,低声呢喃。
 
“爸爸他,不是好人。”
 
话音落下那一瞬,萧穆立刻松开了陆锦。
 
陆锦面色冷然,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肩背,看了萧穆一眼,打开锁上的浴室门拉开便走了出去,留下了一句话。
 
“我知道。”
 
萧穆捡起手机按了一下,男女的喘息被掐断在内,浴室之中回复安静,萧穆笑了一下将手机放进口袋,出了浴室发现陆锦坐在床上看着他,萧穆走到窗前,回身看着陆锦挑了挑眉,等着陆锦先开口。
 
“你之前说,左睿能帮我,是什么意思?”
 
萧穆诧异的看了陆锦一眼,似乎是在疑问,却还是从善如流的回答,“左睿接近我,是为了打听哥哥,我觉得他……也是为钥匙而来。既然那些人肯定钥匙在哥哥手里,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出击呢。”
 
陆锦皱起眉,不仅仅是因为萧穆话语之中的内容,更因为萧穆的态度,实在太怪异了,你能想象,一个人分明有着一双疯狂的眼睛,却用轻柔异常的声音说话吗?那感觉太过违和,陆锦觉得这既是真实的萧穆,却又像是还剩下最后一层黑雾一样,他总觉得差点什么。
 
“你能肯定吗?”陆锦抬眼看向萧穆,“与左睿合作是个办法,但我们什么都不了解,拿什么做筹码。”
 
两人目光交错,在这个酒店的房间之中,完全不顾地上晕着的两个人,也似乎忘记了他们的父亲此刻在隔壁房间与一个陌生的女人在翻云覆雨——与生命与安全的威胁相比,其他一切都可以暂且靠后。
 
半晌,陆锦率先移开目光,轻声道,“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不仅仅是没有交易的筹码,陆锦还剩下最后的犹豫和心结,他不能坦然的相信萧穆,自然遑论通过萧穆连线的左睿,他害怕再次掉入陷阱,临死前萧穆那冰冷的神色似乎还能在眼前闪现,与面前这个面容还显稚嫩的萧穆,时不时重合在一起。
 
就如同萧穆所说,他想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准备迎接与接收一切改变,那会使他的世界翻天覆地,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所以陆锦明白,他不得不慎重,他没有第三次的生命,让他承担再一次的背叛。
 
始终还差一点,所以即便脑中又无数疑问,他也一个都不能问。
 
始终还差一点。
 
第184章
 
最近华京除了两件令人唏嘘的事情。都出自一家。
 
一是陆家的好女婿,陆氏集团的总裁,令许多人交口称赞的萧立岭上报纸了,不过这次可不是什么优秀成功人士的采访或者财经杂志的访谈,而是令人大跌眼镜的花边新闻——一次性爆出了好女婿萧立岭其实是个伪君子,其实他对婚姻早有不忠,配图有好几张,其中一张是常服的萧立岭与另一个女人走在一起,萧立岭怀里还抱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女人伸出手拉着萧立岭的衣袖,配文写的尤其精彩,其中叙述的场景,简直比小说还要生动。
 
要说萧立岭之前与一个普通而且有了一双儿女的女人结婚,经过解释,不少鄙视的人转变了态度表示理解——初恋情人苦等十多年,是块石头恐怕也会觉得温暖感动,而这情人现在是如此无助又单身,两情相悦,原本的儿子与情人生的儿子感情很好,组成一个不错的家庭,也是一桩美谈不是。
 
原配的儿子都不是太反对两人结婚,还被邻居等许多路人证明异父异母的兄弟感情挺好,大多数人还是相信萧立岭没有出轨的。但这次事件的一出来,风向立刻就不同了,不仅仅是萧立岭现在个人人品遭受质疑,连之前的婚姻也被再次拉上台面来研究,探讨刘娴姗是不是也是小三上位。
 
萧立岭领导公司这么多年,当然不是这么容易就被一点点花边新闻打败,立马手下的团队就开始紧急处理,然而网友是众多的,吃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萧立岭的人品受到了质疑,推出新品困难重重,董事会给与萧立岭巨大的压力,其中原本就忠于陆家的两位大股东,趁机提出小公子年纪不小,应该到公司来历练了。
 
这话直至萧立岭,你能力人品不行,不要坏了陆家声誉,还是让陆家人上。
 
萧立岭怎么会不生气,他为陆氏跳上跳下几十年辛苦,到了这种时候,总是有人跳出来不痛不痒的踩他一脚——他的确不是陆家人!但他这么多年为公司做的贡献都是白费吗!还赶不上一个死了多年的老头子,赶不上一个乳臭味干的小子吗?!
 
在公司讨不着好,在家里又何尝顺心,刘娴姗虽然没像普通妻子一样跟他大吵大闹,知道他面临困境,还直言信任他,要夫妻共渡难关——如果没有秘密发送到他个人邮箱之中的那份东西的话,是多么令人感动!
 
焦头烂额就是萧立岭现在的状态,陆锦原本以为看到这样的萧立岭他心中多少会有快意,结果发现不过是平静,更多的只是漠然,他看着萧立岭端着虚伪的面孔,为了维持自己深情的面孔与道貌岸然的外貌,忍着不与刘娴姗闹矛盾,忍着外界的一切压力,一副疲惫的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作为一个父亲,在自己儿子面前最低的姿态,希望他出现在记者面前,表现一下他们父子亲和,表现一下家庭关系和睦,一句没有提到他的母亲,却又像是处处都极其尊重她的母亲。这次的事件他没有正面解释,而是暗示是阴谋,是有人在针对陆氏公司,说不定还是内鬼,想要谋夺陆氏。
 
陆锦心中毫无波动,他只是为他的母亲感到不值得而已。没有答应萧立岭的要求,陆锦一个人去了墓园,在他母亲的墓前站了一个下午。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相信萧立岭吧,十几年是用他自己的双眼看过来的,萧立岭对他们的家庭是多么用心的在经营,对于他的母亲,又是多么宠溺与顺从,突然爆出这样的事情,谁都会怀疑;况且在这之前,他没有接触过公司,如若被当成筏子打倒了萧立岭,很难说不会被公司其他人控制——萧立岭暗示这是某些人阴谋,让陆锦要千万小心。
 
多么可笑。的确是阴谋。
 
不过这个阴谋出自他手,目的有两个,一是进入公司,也许现阶段得不到什么权利,但他要做好准备,他原本就不打算再去读一次大学,他有着更加宽广的视线,和更加长远的目光,还有未来的发展趋势,如果他掌握公司,完全能令公司发展的更好。
 
二来是为了阻碍暗中的人。时时刻刻有记者狗仔等着偷拍的话,那暗中的人应该要束手束脚一下吧,也暂且为他提供一点安全保障。
 
妈妈,看,他以为的幸福家庭瞬间就已经分千疮百孔,对他深情守望的“妻子”,原来背着他与其他人不清不楚,绿帽子戴便戴了,还要忍着做出和睦的样子,信任在此次之后摇摇欲坠;而他的“长女”整日阴郁着脸,连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遑论能帮助他们一点;原本缓和关系的“儿子”,看似乖巧不发一言,实则冷眼旁观,根本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么。
 
陆锦抚上墓碑上女人带着温柔笑意的嘴角,轻轻闭上眼睛,他虽不知道他母亲对萧立岭有多少恨和怨,又有多少爱与泪,他终究只是儿子,体会不了她所有的情绪。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他的母亲究竟是会开心还是会不忍,他只知道,他的母亲突然发病抢救失败,看向他最后一眼之中,没有不甘与怨恨,只有不舍。
 
他的母亲也许从来不是个坚强的女人,不能为他撑起一片天,但她的柔软和温暖,是这个世界上谁都无法替代的,有了他的母亲,他的童年过的那样美好,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像他的母亲一样,在临死前放下自己的所有,只一心希望他过的顺遂和开心。
 
人死如灯灭,念头也就不存在了。
 
也许是他母亲死的太早,现在的陆锦从表面看,丧母不过三年,而陆锦心中却明白,他的母亲已经逝去十来年了,她的死亡,早就不如当年那样深刻,所以现在回想起来,也并未有他想象之中那么多的恨。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陆锦释然的一笑,他虽不知这么做他母亲会怎么想,但他拿回陆家,他母亲肯定会支持的,不,应该说,他的母亲会支持他所有对他自己好的决定,这就是母爱的无私。
 
僵持了几天,陆锦出席了陆氏新产品的发布会,让萧立岭在媒体面前表现了一下父亲慈爱,去打破出轨这一事件对他的不利影响,陆锦没有对萧立岭的私事插嘴,整个发布会上沉静大气的表现,也为他加分不少,由此作为进入陆氏公司的契机,很快便活跃起来。
 
在公司的活跃,也意味着陆锦个人越来越忙,渐渐对家里的人的关注就不是那么集中了,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自己的生命安全尚且得不到保证,何谈去看仇人的丑态——哪怕是刚重生那会儿,陆锦都没有想过要为了复仇把自己搭上去,何况是头脑清醒行为冷静的现在。
 
不过也够了,他虽然不能时时盯着,却也能知道他们过得不好就对了,他进了公司并工作顺利,就是最膈应萧立岭的,至于萧雨诗和刘娴姗,暂时不需要太过担心。这个家中唯一让他觉得不安定因素的萧穆,不可避免的,陆锦对他的关注也也减少了,陆锦心中还有一点点别的想法,他想确认一些东西。
 
这天,陆锦整理了东西正出门,车还没发动呢,就听见车窗被敲响,摇下车窗便看见萧穆灿烂的笑脸,“哥哥,我要去烁然哥家,顺路载我一下?”
 
陆锦挑挑眉,往旁边让出了个座,让萧穆有地方坐,看着他抱着长笛盒子上了车,“学长笛去?”
 
没想到萧穆还在坚持学长笛,如果原本萧穆每天跟踪他,哪里来的时间学长笛呢,陆锦想着又是一愣,这才想起了何烁然,摇了摇头,上辈子萧穆到最后都没喜欢上何烁然,这次他觉得更不可能。
 
实际上到现在,他也难以肯定萧穆对他的意思,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萧穆点点头。随后两人便安静了下来,陆锦看了萧穆一眼,见萧穆没有什么解释的意思,也就没有追问,他们现在的关系不适合太过深入的谈话,再者,其实主动权一直掌握在萧穆的手上。
 
不管是哪方面,他都需要快点做决定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穆凑近了陆锦,小声说道,“哥哥,最近你要注意一点,记者现在已经不盯着咱们家了,好几天没看见左睿了,我总觉得——”
 
“——”猛烈的急转弯打断了萧穆的话,也让萧穆重心偏移,整个人猛然向陆锦倾斜,几乎整个人扑在了陆锦身上,而萧穆的唇,也正好磕在了陆锦的耳畔。
 
陆锦“嘶”的抽了一口冷气,不过好在车子很快平稳了,陆锦扶起萧穆,一抹耳际一阵刺痛,耳垂根部已经破口了,指腹上红色的血迹印在陆锦眼中,让他头脑一阵晕眩,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抬头一看,车子急速的行驶着,四周的景物飞速的后退,而前方的司机咬着牙,一脸郁郁的将车驶向了出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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