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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小受总是在死(一)——墨魁

 文案:

 
如题,此文还名《花式虐攻》、《虐渣攻的正确方法》、《我的小受为什么总在死》、《死着死着就习惯》等!是一个小受酥酥苏苏之后总是在死的文!
 
1.主受主受主受,金手指,肯定苏!受受的颜值突破苍穹,怎么美怎么来!
 
2.渣作者偏爱古风,会有比较多古代
 
3.渣渣作者喜欢斗倒、逆袭、反转的桥段,一定会有
 
4.渣渣渣作者喜欢兄贵设定
 
5.CP有很多,正攻只有一个,需要读者们自行分析【江户川读者】
 
6.受受并没有正确的三观,跳坑需要谨慎
 
7.没有系统,雷雷更健康,请江户川们保持冷静
 
8.不喜就别勉强自己,也请不要来恶心作者
 
9.没有了
 
内容标签:快穿 穿越时空 甜文 异能
 
主角:沐子青 ┃ 配角:言谨,庄轻鸿,闻人宣等等 ┃ 其它:虐攻,快穿
 
第1章:契约
 
“谢谢你帮我……”一抹飘渺的声音,像是青烟一般被风吹散。
 
这是一个黑暗的空间,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深夜一样寂静,像深海一样沉闷。
 
一抹灵魂的火焰突兀的跳出来,散发着纯洁的白色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之中,存在非常明显,灵魂火焰下方,一个闪烁晶蓝色光芒的水晶球与灵魂的火焰瞬间分离,灵魂的火焰向上跳动着,晶蓝色的水晶球向下掉落。
 
一只莹白的手将水晶球接住。
 
白色的灵魂看着这一幕,它的心中,隐隐对这手的主人有感激的情绪,但它却讨厌这个黑色的空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火焰跳跃了几下,选择了听从内心的指示,瞬息离开了。
 
纯白,是灵魂诞生之初的颜色。
 
而水晶球之中束缚的颜色,是这个灵魂拥有所有的灵魂力量——执念、愧疚、恨意……人类灵魂的力量,来自于他们拥有的感情。
 
这里刚刚完成了一场交易。
 
灵魂脱去所有的灵魂力量完成了他的梦。渡梦人,帮助完成梦想的人,得到了他所渴求的灵魂力量。
 
“……”晶蓝的水晶球被握在纤细洁白的手掌之中,将那手指衬托的如玉光泽。
 
“契约完成。”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稍稍的喜悦,水晶球的颜色看上去如水一般凉爽,但握在手中却有温暖的感觉,其中传来的力量也不容忽视。
 
他做到了。
 
水晶球被举到半空,随着水晶球这唯一的光源的移动,也能够微微的,如同管中窥豹一般,模糊的看到空间的一隅。
 
水晶球被放在一张床上,看着轮廓,床上躺着一个人,水晶球刚刚放上去,就滑溜溜的滚到了那人的身边。
 
不过霎时,水晶球之中的力量,便如抽茧剥丝一样,丝丝缕缕源源不绝的向着床上那人的皮肤之中渗入……应该是被床上的人如同饮水一般饮尽。
 
就在这些亮光被床上的人完全吸收的一瞬间,床上的人的轮廓泛出一丝极淡的晶蓝,可就是这样一丝丝的光明,却让空间之中浓郁的黑暗,一瞬间被驱散,显示出它原本的样貌。
 
一张看上去很舒适的床,一个清瘦的人影站在床边,他低着头,稍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面貌,发丝非常柔顺,床头摆了一张椅子,光亮瞬间消失,粘稠如油一般的黑暗从床上那人身上瞬发,眨眼便再次淹没了,这个看似普通卧室的房间。
 
那深沉的黑暗,居然是从床上那人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溢出来的黑暗,似乎让这个卧室脱离了世界,独立存在。
 
“……”。有叹息声,又似乎是幻觉。有了发生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发生,黑暗之中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一秒钟都没有过去,空气之中终于出现了波纹。
 
一抹象征灵魂的跳跃之火,闪着幽蓝的光芒出现在黑暗之中。
 
尽管这光芒无比柔和,和黑暗相比不值一提,似乎不出一秒就会被黑暗吞没的光芒,却奇异的划破黑暗,尽管照亮的范围十分十分的有限,光亮的程度也只是模糊,就像大雾之中的灯塔一般。
 
“这里,是哪里?”灵魂这样开口,一片黑暗之中,它什么都不能看见,只是依靠声音。
 
“你不需要知道。”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回答了它。
 
这声音十分清冷,从里面听不出一丝情绪;可神奇的,却令这个灵魂感觉到温暖,又令人信服的味道,它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像是玉石相撞,又像是清泉出石,所以才能让人放松警惕吧,灵魂这样想。
 
“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渡梦。”
 
“只是,这不是无偿的。”声音接着道,“以契约的方式达成协议,你的条件达成之时,你就要将所有的灵魂力量留下。”
 
“至于怎么完成,就不是你能关心的事情了。”声音一气呵成的说了这些,灵魂幽蓝的火却接连炸裂了无数次,抓住了当口打断了声音,“我要缔结契约!”
 
这人能渡梦!竟然,他还能有等到这天的时候!尽管不是无偿,哪怕要他灵魂的核心,他都不会有半丝犹豫!灵魂很激动,他原就在绝望的深渊,一次又一次的挣扎……
 
只要能渡梦,他付出一切都甘心!
 
声音似乎又叹息了一下,看来这次,又不需要将规则讲完了呢。
 
“你的要求是什么。”声音还是清泠,语气冰冷无情,“要仔细想,你没有来第二次的机会,也没有反悔的能力。”
 
尽管声音如此劝告了,灵魂却还是急不可耐,快速的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少爷……只怕一次也好,我要成为他的人,最后为他死去就好。”
 
“我只是为你渡梦,永远不会真的成为你,这一点你清楚吗?”声音问话,灵魂的火焰上下跳动了一下,回答,“知道。”
 
于是声音不再言语,瞳孔一瞬间缩小竖了起来,倒映这对面幽蓝的灵魂显得诡异。
 
某种蕴含奇怪韵律的语言,被声音念了出来,竖瞳飞速旋转,形成了一个蓝色的花轮,从眼中飞射而出,在空中之后旋转花轮稍微散开,露出了一个圆盘大小的空间,很奇异的,在空中,这花轮也清晰可见,花瓣仿佛活了一般,自动变为魔纹,这些魔纹有一种不能违抗的神威,一旦契约结下,除了履行,便没有解开的方法,很快便形成了一张契约符纸。
 
上面已经是契约的内容写的工工整整了。
 
【灵魂力量转移契约】
 
【契约甲方:渡梦人;契约乙方:庄非(灵魂)】
 
【契约内容,甲方按照乙方要求履行契约职责,职责完成后,甲方获得乙方灵魂力量,按照完成度分配灵魂力量。】
 
【乙方条件:1.与庄轻鸿亲密一次。2.为庄轻鸿而死】
 
灵魂呆呆的看着“而死”两个字,心中浮现莫大的悲哀,幽蓝的火焰亮度又有增加,灵魂又加了一句,“我想死的有价值。”
 
于是契约上的文字再度变化,第二条的条件变成了,【为庄轻鸿而死,死得其所。】变化完成之后声音才道,“这样你满意了吗?”
 
灵魂上下跳动了一下,表示满意。
 
“那么,契约成立,即刻生效。”
 
飘在半空的契约纹纸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化为一抹漆黑的火焰,火光跳跃几下之后泯灭在漆黑的夜空之中。
 
而就在此刻,幽蓝色的火焰也被吸入一个水晶球之中,将水晶球衬托的更加晶莹透亮,在被吸入的前一秒,灵魂这样说了,“我希望你尽快帮我,交给你了。”
 
“嗯。”声音答应下来,尾音没有落下便戛然而止,原本还有些波动的黑色空间,似乎寂静的时间都不曾流动,水晶球也在声音离开的一瞬间暗淡了下来,似乎充满了杂质一般。
 
而这一切的发生,前后没有超过五分钟。
 
又是一个可怜人,至死也不愿意放过自己的人,不愿意放下别人的人,而他也没比他们幸运到哪里去。
 
他们从来都在与命运奋争。
 
而他也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
 
【望卑微】
 
第2章
 
再次醒来,处在摇摇晃晃的环境之中,非常的简陋,是一辆马车。
 
庄非立刻明白自己现在处在什么阶段,在什么地方,又将面临什么。
 
抚上右眼,庄非启动了契约,契约的强大,立刻让他知道了这个世界原本的客观走向,契约启动,水晶球就会开始运作,保持灵魂力量,到契约结束的时候,按照契约内容执行。
 
在那个黑暗的卧室之中,庄非是绝对的主宰,只要灵魂被引来,他就能看到灵魂还活着的时候,曾经走过的命运线。
 
但是只有灵魂主观的世界,对履行契约内容完成要求是远远不够的,在来到渡梦的世界之后,再次正式启动契约,契约就会把客观的真实传输给他。
 
而现在,庄非正与六七个个同他一般等待被卖出的命运的孩子乘坐着一辆简陋的马车,被人贩子合法的送到有名的花街里面去。
 
这个世界没有出现在庄非所了解的历史之中,在“庄非”心中确实无比真实的,这是一个架空的古代封建集权王朝。
 
大周国。大周非常强大,海晏河清,周遭小国无不称臣,可谓之盛世。
 
无论是怎么样国力强大的国家,朝臣之间的倾轧也是少不了的,利益分配不均,利益关系不一致,缘由很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就是在这个一个背景之下发生的故事。前宰相在这样的倾轧之下轰然倒塌,被栽赃了个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罪名,枷锁在身游街示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虽没有斩尽九族,也是因为罪不至此,亲族等贬为罪民流放岭南,而嫡亲的儿子女儿,全部没入奴籍充入忘忧地。庄非爱慕的庄轻鸿,本是前宰相庄舒勖的嫡子,排行为三。
 
庄轻鸿在庄府并不受宠,因为他的出生让他的母亲血崩而死,庄相便以之不详厌弃与他,起名都叫轻鸿,可见是讨厌到了一定的程度了,一点没对他有什么期待。只是到底是朝廷命官,怕人指谪他嫡庶不分治家无道,该教育的一样没有落下,只是被庶子继母妾室刁难,几乎是家常便饭——只要不授人以柄,便是栽赃的错处一样可以罚。
 
他受到的教育与其他嫡子是一样的,但在府里活得不如庶子。
 
直到庄相倒塌,他才与他的其他四个姐弟妹被送到了忘忧地。
 
忘忧地就是花街女支院,奴籍只是在其中为奴,贱籍为女支子。这个时候,庄轻鸿的心中甚至是快意的,他对庄相等人本就怀有恨意,可他也知道这件事对他几乎是毁灭性的灾难,可他并不绝望。
 
在庄家,有那些特定的“家规”,他的一切机敏才智,都敌不过一句规矩和孝道。的确,他在忘忧地也受了不少挫折,可很好的伪装了自己,更是让一位王爷对他着迷不已,如此,在忘忧地地位超然。后来更是默默收集庄相是被污蔑的证据,准备恢复自己的贵籍。
 
他并不想这么做,可是他别无选择。而且庄相也在岭南病死,他可不想自己辛苦的成果被猪啃了,巧计连施,他的“嫡亲姉弟们”便接连因为曾经栽赃过他的各种罪名,一一惨烈的死去了。
 
欺辱过他的人,没一个讨得了好。
 
庄轻鸿不是好人,可他却是真的有才干。凭着自己的努力,没有堕落成为贱籍,所有证据也已经到手,凭着自己恢复良籍已是板上钉钉,他想要出仕。
 
可命运总是爱耍弄世人。
 
他私下收集证据的事情被王爷发现了,这位王爷便认为庄轻鸿是戏耍于他,已经喜欢上庄轻鸿的他更是觉得被背叛了,一怒之下将证据都毁了,更将庄轻鸿打了半死,更是逼着庄轻鸿入了贱籍!
 
庄轻鸿便是恨上王爷了,但他却引而不发,也渐渐明白权力这东西的重要性,更是发誓要成为人上人,最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这位王爷真心爱上了庄轻鸿,可证据已毁追悔也用,皇帝也不会朝令夕改,知道这样的事实,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出仕的机会,庄轻鸿似乎也放弃了,适应了忘忧地的生活,还成为了花魁。后来一位诸侯王也对他一见钟情,但他并不领情。之前那位王爷后悔莫及,对庄轻鸿百般宠爱,才在最后答应下嫁,虽说如此,也没见他多高兴。被王爷破格迎娶,怕庄轻鸿在京城难以释怀,去封地上做了一对逍遥王夫夫,虽然也是人上人……没人知道庄轻鸿是怎么想的。
 
就是这样一段故事。
 
庄非在里面扮演着并不重要的角色。
 
庄非原本是庄轻鸿的小厮,还是顺手救下来的低等杂役,他从记事便是奴籍,从没见过如庄轻鸿高贵俊美的人,尽管庄轻鸿地位尴尬,他也是忠心耿耿,不仅因为感念庄轻鸿的相救之情,更是在照顾庄轻鸿的时候生了情。后来,在庄轻鸿庶兄陷害庄轻鸿偷窃,证据确凿之下顶了罪,原本是要乱棍打死以儆效尤的,还是庄轻鸿勉力扭转,重新将他发卖。
 
在这件事之后三年,庄家倒了。
 
又过了一年,庄非才再次出场。这四年内,庄非过的并不算好,被买到一个商人之家,家业不大仆从不多,他做低等下人,累的很。这家的主人是靠着一手刺绣起家,四年庄非出落的越发明艳,虽是下人皮肤却如绡如玉,夫人见主人对庄非似乎有意,急忙托了人牙子将人卖了,还咬牙切齿,给了十两银子关照卖到那种地方。
 
于是庄非再次见到了他心心恋恋的少爷,也是长风楼之中的无尘公子。
 
可是庄轻鸿却没认出庄非。庄非本只是奴籍,人牙子见庄非长得好,偷偷运作,直接将庄非作为了贱籍发卖!
 
庄非是下人,一直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他根本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直到接了客,才恍然如大厦倾塌,却也没能力反抗,只能接受了命运,之后庄轻鸿被打,庄非为了不让庄轻鸿也遭遇他这样的事,于是便去求王爷。却被王爷看穿了他爱慕庄轻鸿,王爷本对庄轻鸿有意,此时怒火未消,庄非成了他的出气筒,没能逃过乱棍打死的结局。
 
直到死,庄轻鸿也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为了他死了,死的毫无价值,也没有认出庄非的身份。
 
“庄非”知道的,只有他活着的时候的事情。死去之后,灵魂会逗留三天,之后脱离世界,也是头三的缘故,否则就会变为鬼,成为地缚灵,最后失去理智,只知杀戮,也就失去了灵魂。所以之后发生的事情,“庄非”并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还在忧心庄轻鸿;头三,庄轻鸿更是沦为了女支子。
 
所以,“庄非”彻底的困住了自己。
 
庄非觉得他能理解契约上的两个条件,“庄非”此人,出生与成长过程是这样,就注定他的眼界不会有多宽,他的眼界太低,见识太浅。于是愿望也十分浅薄,可谁也不能质疑他这份感情。
 
不过现在庄非很满意,至少这两件事情,是非常好完成的,他不是慈善家,替别人渡梦就想做到事事完美,他只想要他们的灵魂力量而已。
 
就像是容行,并没有活到容父容母死去,毕竟要求是让他们老有所依,言谨会给他们安详的晚年。
 
但他也不会欺骗,专门瞄准漏洞,毕竟契约摆在那里,他也将要求完美的完成了,并且多陪伴了言谨几年,毕竟那是“容行”所爱。
 
庄非睁开眼,心中叹息,那主人并不好男色,不过是见庄非生得好,多看了几眼罢了,女主人却疑心暗鬼,将庄非发卖了。
 
靠在马车的木板壁,马车非常简陋,板壁抵着尾椎骨,太瘦骨头直接碰撞,庄非轻轻吸气,痛感并不算强,只是位置尴尬,不过也只能忍一忍。
 
而且,更紧急的事情是,他马上要被卖入忘忧地,他需要找个机会试探一番,运作一下,不让自己一开始便陷入不利的地步。
 
还好,忘忧地离主人家较远,还需要两天的马力。特别是这一匹马还超出负荷,恐怕走的更慢了。庄非看了一眼车厢内的其他孩子,只有他一个人年纪大些,其他都才八九岁的年纪,最小的,才五六岁。庄非,今年十五岁,而庄轻鸿,现年也才十七。
 
而且这个时间点,庄轻鸿应该已经混的风生水起了,恐怕连证据都已经拿到了不少。
 
这个世界的年纪,比上回还小,但接触的社会,却比之前多了很多,也复杂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和庄轻鸿,此刻都是不折不扣的社会人。
 
走到了下午,人牙子随便给他们丢了几个馒头,便连夜赶路。这里是京城周边,就算夜晚也非常安全,没有不长眼的盗贼。他做完这把,还有下一把要做的。
 
天工不作美,入夜便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人牙子骂骂咧咧,不得已找了个客栈住下,这个客栈是他们一条线的,早就熟悉了,直接给了他隔开的房间,方便看着小孩,以防他们逃走。
 
但人牙子还是不爽,特别是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耽搁他多少功夫。
 
还好有个白得的人和十两银子。人牙子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银子,才舒服了一点。得了又打量起庄非来,不得不称赞庄非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是他眼花了吗?今天那小子,比前两天还好看了。
 
真是漂亮,人牙子啐了一声。就是这样,才得罪了夫人被卖到忘忧地去。
 
想到忘忧地,人牙子心中不由得蠢蠢欲动,这小子,若是作为女支子卖出去,比小奴值钱的多吧?
 
第3章
 
忘忧处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大周王朝天下太平,文化、经济、娱乐都十分开化,但法律也是很严峻的,招女支是犯法的。只有在忘忧处,是被允许的。
 
而且,在大周朝,嫖女支并不是上不台面的事情,当然也要看你女票的女支子是哪个等级的,为花魁一掷千金的朝廷官员王孙公子大有人在,并且被视为逸事。
 
海晏河清,歌舞升平,人们追求的就是个附庸风雅。
 
于是忘忧处出现了,在繁荣的京城,占据了一百余里,都在位置超好的长街,一溜儿的楚馆红楼。更是有三家高级青楼,全国闻名,多少人士慕名而来,散尽千金只为求得花魁一见。
 
而在这三座楼之中吃茶赏花,手谈论画,都是风雅。
 
而男男之事,也被广泛接受,要知道,周朝开国皇帝,更是娶了男妃!所以,男风在大周朝也被广泛接受,然而娶男人的还是很少,但一旦两位出色的男子结合,会被当做风流雅事相传。
 
而现在庄非要被送去的地方,真是庄轻鸿所在的三大楼之一,也是唯一列入三大楼之一南风馆——南·英月长风楼。
 
见人牙子脸色有异,庄非就知道,此刻就是这人牙子恶向胆边生的时候,他自然不能让他得逞。
 
庄非低垂着头,弓着身子走到了人牙子身边,开口道,“田管事。”
 
人牙子见庄非过来有些惊讶,却被庄非奉承的飘飘然,管事?这小子,还有几分眼色,眼里就带了几分满意,脸色也稍微好了一些,口气有些轻慢,“什么事?”
 
“庄非这一路来受田管事的照料感激在心,”庄非顿了一顿,“定不忘田管事照拂之恩。庄非人微言轻,也不能报答田管事一二,此番前去,若是有幸得以伺候花魁大人,也好叫田管事也能瞻仰花魁之颜,多一桩美谈。”
 
说完便乖顺的站在一边,看着人牙子脸色转过各种颜色,被人牙子略显温和的安抚了一下,遣下去休息。大意便是客气了不敢当,到时关照之类的话。
 
庄非一一应下,退了下去。
 
人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可是这小鬼最是会见风转舵。特别是人牙子这种社会底层的小人,如今他说了这一番,便是提醒他不要动什么坏心思,否则一旦有他出头日,首先倒霉的就是他!
 
庄非生的好,若真当女支子卖了出去,搞不好真会让自己惹上天大的麻烦!人牙子一想,吓得一身冷汗,要是庄非挂了牌,必定恨他入骨!凭他的长相,勾上大人物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好还能当是那传说中的花魁……不行,不能这样!
 
人牙子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庄非不打扮,就是麻布衣服,不曾洗漱,也是这么好看——是他见过的人之中顶顶好看的。还不如规规矩矩,将庄非作为普通奴仆发卖,也给自己省下麻烦,至于照顾他是不敢想的!
 
不敢再打鬼主意,庄非便以普通奴仆的身份被送到了英月长风楼。
 
在途中庄非多了个心眼,在进长风楼时用藏好的炭块在脸颊上涂了可乐瓶盖大小的黑斑,面貌的出色瞬间遮掩住了七八分,庄非低下眸子,现在就看这长风楼的下人是不是会送点东风给他了!
 
仔细观看的话,他这小手脚定是瞒不住!而他要的,就是这个瞒不住!
 
庄非他们由一个小厮领进了英月长风楼,看自己住的地方就放下了心——是普通奴仆住的地方。倒是那个最小的男孩,一会儿就由一个长相清秀腰肢轻柔的男子带走了。原本要明日才会过来的规矩堂的嬷嬷却来了,看过去只有庄非行了礼,可定睛一看就皱眉了,就觉得庄非的年纪太大,又以为他脸上的是胎记坏了脸面,虽然看着不是丑,但是也不太美观。
 
可稍一考校,发现庄非的礼仪规矩很是出色,便是大家培养出来大丫头,也未必能有这番周全和气度。婆子琢磨了一番,心道容貌不出色更好,送到那处最是稳妥。
 
点了点头,婆子对庄非道,“小子可有名字?”
 
“回嬷嬷,小奴名叫庄非,庄重,明是非。”庄非妥帖的答。
 
这名字并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婆子再点头,“很好,你规矩好,不需要再言周教什么,我今日便领你去了无尘公子处做小侍,你需事事谨慎,若是被遣送回来,就不是今日这番无事的走出去了。”
 
“嬷嬷,这样会不会不妥当?”婆子身边的丫鬟当即道,“这是新来的,便将他送去无尘公子处,无尘公子会不会不高兴?”
 
婆子摆了摆手,她做了这么多年,就没有看错眼的。再说那无尘公子,上次发生那样的事,直接打死了身边的小侍,现在身边无人能够拖上几天?暂时又没有妥帖的送去,别处的小侍也不敢去伺候他,这不是办法。
 
正好这次送人来,她原是打算稍微教教规矩,便送给无尘公子自己指点言周教,并算不得上策。如今来了庄非,是最好的。
 
丫鬟闭了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也不敢再多嘴。
 
“谢嬷嬷提点。”庄非对发生的这出戏视而不见,直对婆子躬了躬身,道,“庄非定会好好服侍公子,不落下差事让嬷嬷被置喙一句。”
 
“不必。去了无尘公子处,你便是无尘公子的人。”这便是在说不可做出吃里扒外的事,否则别指望他们会保住他。婆子受了庄非的礼,看了低垂眉眼的庄非,突然明白庄非为什么会被卖到这里,便存了心又提点了一句,“英月长风楼不比别处,你是正经的仆人,忘忧处是又岂敢违背大周律法。”
 
这真是不能再好了。原来那小侍便是不安分,这个既然是因为颜色好才被卖来,规矩好不轻浮,定是主母容不下;身上没有半点伤处,路上定然没有逃走,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又懂得遮掩容貌,想是不愿入了贱籍。如此,就算不是全然无后顾之忧,至少短时间内会安分至极!
 
嬷嬷满意极了。
 
使了个眼色,她身后便走出个二等丫鬟,对庄非行了半礼,才道,“庄小侍,请跟我来。”
 
庄非再次谢过婆子,跟着丫鬟走了。
 
勾起嘴角,庄非很感谢婆子的给力,果然是混迹花街多年的老手,便只看了些许东西,便能猜出许多的东西来。
 
不亏他将所有的家当塞给了带路小厮,让他介绍下这里的情况,无尘公子的小侍,因为勾引了大人物,被乱棍打死了。哼,乱棍,真是熟悉的东西,这大人物的身份也不言而喻。他便是冲着这个小侍的位置去的!
 
无尘公子,庄轻鸿。
 
高贵无尘,冷若冰霜,容颜俊美无双,身姿如竹如松,气质如天山雪莲,轻易不得亲近,仿若天人下凡一般。他听到的庄轻鸿是这样被称赞的——虽然这声名只在贵族和长风楼之中,却也不得了了。
 
按理说庄轻鸿这样脾性的人,通常是容易得罪人的。然而庄轻鸿却能屹立不倒,就算这后面可能又王爷的原因。“无尘公子”的美传了这么远,他本人却连名字都没有透露。还能暗中收集证据,绝不简单。
 
要为这样的人死,还要死的有价值,似乎有一定的难度。
 
所以,庄非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庄轻鸿了,然后再好好估量,妥帖的一步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
 
毕竟契约的力量,也只能让他看到世界线,相当于非常粗略的索引、简介或者大纲一样的东西,这些人的性格,虽然可以根据看到的东西来推断,但是人类从来都是变化多端的,他不会那么蠢,把人定位到一个固定的印象里面。
 
这个丫鬟并没有直接将庄非领到庄轻鸿处去。而是绕着英月长风楼走了个大概,将地方一一指给庄非,了解了整个长风楼,顺便替庄非领了小侍的制服,又告知中馈庄非的身份,将庄非以后需要做的事情介绍、需要接触的人物逐个介绍,以及长风楼基本的时间表告知,最后才将庄非带到雨雪阁,从偏门进了后院小侍住房,吩咐庄非洗漱之后,在酉时正厅去拜见庄轻鸿。
 
庄非谢过小丫鬟,进了屋。
 
洗漱之后,庄非换好了衣服,小侍是属于等级比较高的仆从了,衣料比他之前穿的要好得多,样式简单没有什么花样,只有袖口和领口有暗纹,穿着十分舒适。
 
看好时间,庄非去了正厅。
 
正厅之外站着四位侍卫,庄非暗道,看来来的不巧,那位王爷定然也在里面了。庄非没有走到门口,便被侍卫拦住,责问是什么人。
 
侍卫着一番动作,正厅里面正说话的两人也看了过来。
 
庄非在外面对着庄轻鸿的方向行了个大礼,扬声回道,“小奴是公子小侍,特来拜见公子。”
 
庄轻鸿看了晋王一眼,轻声道,“看来是红丽给我安排的新小侍。”他话虽说的不少,可却给人一种淡漠的味道,似乎每一个字都用同一种音调说出来,显得很冷漠,完了对晋王请示道,“让他进来吧。王爷魅力无边,还请稍事收敛,将我这小侍又勾的没了魂儿,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庄轻鸿草菅人命。”
 
晋王就是喜欢庄轻鸿这个样子,听见庄轻鸿这般说他,也没有生气,让人给庄非放了行。
 
庄非低眉顺眼,行至庄轻鸿面前,再次行了跪拜大礼,“小侍庄非,拜见公子。从今日起便开始伺候公子,教坊处椿嬷嬷说庄非粗鄙,原是要言周教一番才能来侍奉公子,又见着庄非还算规矩,思量公子不可无侍,便遣了庄非过来。”说完又磕了一个头,跪在地上等待庄轻鸿发话。
 
“恩。”庄轻鸿应了一声,垂着眼睑看了庄非一眼,只觉得非常顺从,心下也比较满意,也不顾及晋王在一边把玩茶杯看戏,点头道,“你的名字,可是椿嬷嬷为你取的?”
 
这声音果真如玉石滑冰,虽然冷清,却带着些说不清的韵味。
 
“回公子的话,并非。庄非……是小奴本名。”
 
“倒是特别。”庄轻鸿点了点头,也没叫起庄非,抿了一口茶才道,“你既也说服侍本公子,可知道从今日起你是谁的奴?”既然开始便交了底细,那自己也给点反应吧,让他好有机会表表衷心。
 
“是,庄非定当事事以公子为先,尽心侍奉公子。庄非是公子的奴。”庄非再次叩首。
 
“这小奴倒是拎的清,”晋王突然开口,“倒也与你有缘。”这是对庄轻鸿说的,末了看向庄非,“你抬起头给本王瞧瞧。”
 
庄非应喏,按照晋王所说,抬起了头来,却是正对着庄轻鸿的方向,一眼也没往旁边看,低垂着眼睛显得十分听话。
 
晋王爷看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长相很不错,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有轻鸿在,也算不上绝色了。庄轻鸿也看了一眼,他记得那小奴长相平凡,不会是这个清丽的人。
 
“倒是规矩,你下去吧。”晋王打发了庄非。
 
庄非行过了礼,退了出去,心中肯定庄轻鸿记忆之中有庄非这么个人,印象肯定不深,也没有认出他来。不过庄非已经很满意了,这件事有可操作性,利用价值有,取得成果的大小还要看揭开的时机。
 
目前,只有一样任务。
 
庄轻鸿是否真的信任他不重要,他并没有能力去帮庄轻鸿搞证据,他现在要得到的,是庄轻鸿的任用。
 
第4章
 
忘忧地,是大周王朝最大的花街,也是唯一合法的青楼柳馆,整一条花街占地三百多亩,繁华无比,形成独特的风景。
 
但整个花街的风气并不是氵壬乱不堪的,只有最下等的女支院才会只做肉体交易,便不配称为风月场所。忘忧地,便是白天也是来得的,品茶煮酒,下棋论剑,赏花作画……风流雅致。
 
花街之中又以三座楼最为著名,其中两所是青楼——倾心柔水阁和温情碧溪楼,其中才情容貌出众的女子无数,三楼中唯一的南风楚馆,英月长风楼也是天下闻名。要论起来,英月长风楼比其他两座青楼更加高档,隐隐有成为龙头老大的迹象,因为比起女子来,男子的眼界更加高远,胸怀更宽广,培养起来之后比女子口碑好得多,更不会纠纠缠缠,也不会有怀孕极其关联的一切后顾之忧。且女子一多,脂粉气息变浓厚,显得庸俗。男男之风虽然被广泛接受,但多数人还是喜欢与女子一度春风,故其他两家也是奋力追赶、不遗余力,都将成为第一楼视为目标。
 
三楼都是等级森严,无论是接客的小倌/姑娘或者是伺候的仆从都是有品级的,品级越高,享受的特权越大。
 
因为品级不同,伺候的人数、排场也有不同。
 
庄轻鸿并不是小倌,所以尽管地位超然,也不能用很多人去伺候他,身边只能有一位小侍,跑腿的无阶奴仆倒是有无数,招手即来。
 
小侍虽然是叫这样的名字,却是一等,除了庄轻鸿,就只有花魁身边配备三位小侍,其他小倌包括头牌红倌都不配用小侍等级的下人。
 
庄非能在一开始就获得小侍的位置,还是长风楼给庄轻鸿方便,做的人情罢了。
 
小侍要做的事情,其实跟贴身小厮大丫头也是差不多的,负责的是饮食起居出行等等一切的一切,跑腿费力的事情自有没有等级的奴仆一大把,不必小侍动手,故小侍做的都是些微小而需要费心思的事情,并不怎么需要力气,比起庄非以前的事情轻松很多。
 
不过也真是因为庄轻鸿不是小倌,所以他有且仅有一位仆从,像小倌一样二等小婢、三等小从一堆的排场,是没有的。
 
这样正好,有个什么情况庄轻鸿便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他了。
 
庄非起的很早,起来之后收拾自己,按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去庄轻鸿的卧室敲了门,轻声问道,“公子,可醒了?”
 
里面应了一声,庄非便推门进去,轻手轻脚的将洗漱用品放在外间,又回身关了门,再身绕过屏风到达里间,庄轻鸿已经起了身,庄非脸色正常,步伐不显匆忙却快速的走到了庄轻鸿床前,态度再自然不过,“庄非伺候公子着衣。”
 
庄轻鸿拒绝,庄非也没坚持,做事情,他从来不缺的就是耐心,在不会流动的黑暗里,已经把他锻炼,也许说折磨更加合适吧——他什么都能够承受,因为他没有别的选项。
 
服侍着庄轻鸿净面漱口,庄非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妥帖,看见庄轻鸿坐在了梳妆镜之前,方才进前,征询庄轻鸿的意见,“庄非为公子束发。”
 
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不会恼怒,庄轻鸿看了一眼庄非,不好再拒绝,“用白玉簪束上就好。”
 
庄非暗暗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替庄轻鸿束发,总算没有再拒绝他了,男子束发,虽不似女子那般繁琐,但发型还是不少的,庄非都不会梳,只能将庄轻鸿如绸缎般的头发用发带全部束起,然后拿着白玉簪颇,有些愣神了——这该怎么簪?
 
庄轻鸿见此,不由有些失笑,从庄非手里抽出白玉簪,看着铜镜在发上比划了一下,摇了摇头之后放下。
 
糟糕!他竟然忽视了如此重要的事情!
 
“庄非”死的时候没过弱冠,而且之前是低等奴仆,只会这样简单的扎发,后来做了小倌,也有奴婢伺候。所以庄非根本不会束发。
 
“!”庄非回过神来,也不敢看庄轻鸿的神色,竭力保持平静,从容的跪下,“公子恕罪,庄非,不会束发。”可忐忑的神色还有有一丝泄露出去,再怎么沉稳,十五岁的奴籍,初来花街,心有惶惶才是正常。
 
看着庄非低垂的头,露出的一段洁白的颈脖,庄轻鸿心中一动,反正有一个小侍是不能避免的事情,不妨留个自己看着顺眼的。红丽反正是不会全然信任他的,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探一探,将这小侍牢牢抓在自己手心,定叫他翻不出浪来。
 
这么一想,庄轻鸿也不说话,直叫跪在地上的人好好煎熬一番,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哦?你原是在哪里伺候的?怎的连束发这般简单的差事都做不好?”
 
“庄非是新进的奴,在旧主处规矩虽然森严,但庄非做的是粗活,不曾为主子束发。”
 
“既然如此,你为何主动提起?”庄轻鸿并不打算轻轻揭过,对庄非又满意两分,庄非被遣到他这里来,他自然要去问一问的。
 
当然,进入花街的奴才太多了,而且还有很多是拐子卖来的,要说知根知底也是不可能,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在花街为奴婢的,没有机会再到别处讨生活了。这就是所谓的,“前尘往事,事事如烟,既入忘忧,风吹既散”。新买来的奴仆,比其他的奴仆简单干净的多,若是能收服,也可当做心腹来用。
 
“公子……”庄非看了庄轻鸿一眼,下定决心一般,“因为庄非不想被公子赶走,进了花街就没有回头路,庄非虽然愚笨,可也知道这花街,有的是方法让我等奴仆自甘入贱,庄非不想!”
 
庄非给庄轻鸿扣了一个头,“我在旧主家,因为……因为容色,被其他仆人排挤议论,被女主人厌弃轻嫌,被发卖到花街,庄非知道公子大名,只认公子可以保全庄非,庄非只想做公子的小侍,服侍公子左右。”
 
庄轻鸿眼神淡了下来,冷声道,“你想我庇护你,只要这样便为我出生入死,也可使得?你在同我谈条件?你可知你是奴,我是主,你为我死是理所当然。你没资格同我做交易。”
 
庄非伏在地上,“庄非没有此意。庄非的命是公子的,甘愿为公子鞍前马后,只是想在庄非这条贱命发挥作用、失去价值之前,活得,让自己更舒心一点。”
 
话说到此处,再没有可说的了。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在花街,说是遵守法律,可哪里有那么公正?身为奴仆,随时都会陷入困境,比如身患重病、得罪客人,都是自己没办法解决的事情,这个时候花楼再出面,不想受罪就自动将户籍入贱,一样被人糟蹋。甚至就算没有这样的事情,也能“制造”是不是?奴仆,没有说话权。花楼要做的,只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施恩与你,你依旧得感恩戴德的……轻贱自己。
 
是,等你做了接客的小倌,只要颜色好些,肯往上爬,过的生活会比奴仆好上很多,会有很多人花钱来与你一夜春宵,再往上说,迷恋你的人可能也会不少,可是这其中,谁又是真心爱你的?谁肯为了你,散尽家财赎你?谁又肯不畏人言,与花街之人长相厮守?
 
这是底层人的悲哀。
 
让自己尽可能活得更加舒适一点吗?跟他何其相似,又是多么的截然相反?庄轻鸿垂下眼睛,看着虽然伏身在地的庄非,心中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样一个人,他应该留在身边吗?有没有危险……这样的事情他已经不想思考,庄轻鸿勾起嘴角,他要把他留下。
 
如果,敢违背他今日所说的一丝一毫,他会亲手毁了他,让他生不如死。
 
“起来吧。”庄轻鸿不再看庄非,“今日穿着素淡,不用发簪也好,这样束发看着倒是精神很多。”
 
“谢公子。”庄非叩首起身,“公子不嫌弃庄非粗鄙,庄非却不敢得意。请公子前厅用膳。”
 
庄轻鸿满意点头,听懂了庄非的暗语,知道庄非不会让今天的事情发生第二次。很高兴这次的小侍聪明识时务,省了他不少麻烦。
 
庄非抹了抹额头,虽然危险收获却也不少,又一次表达了忠心,如今对庄轻鸿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不管他信是不信,总算能建立一种比新主新仆间疏远好一点的关系了,至少……已经答应让他每天都束发了不是吗?
 
细微的小事,他一件都不会放过的。
 
到了前厅,饭已经摆好了,是二三四的菜形,一荤一素两盘热菜,三盘冷菜,四份汤品,都属于少而精,并一份碧粳米熬开的鱼片粥。
 
雨雪阁虽然有小厨房,但是平时并不会送的如此及时,因为厨房的人也不知该何时送饭,通常是庄轻鸿起了,差了仆人去报了小厨房,做好了送过来。
 
庄非服侍庄轻鸿坐下,庄轻鸿没有问缘由,只在吃完之后对庄非夸道,“你做的很不错。”这样的事,定是庄非吩咐小厨房的吧,所以会叫起自己,准备的样样周到,比原来的小侍,也贴心不少。
 
饭菜撤了下去,庄非便跟在庄轻鸿身边贴身伺候,庄轻鸿没有拒绝。
 
第5章
 
人到达一个新的环境,用一种新的方式的生活,从陌生到熟悉,一周已经是绰绰有余。
 
对于花街这些兢兢业业讨生活的人来说,记住一个人,只需要一个照面就已经足够。
 
庄非从初入英月长风楼到现在已经将各种小细节铭记在心,生活已经按部就班,每天要做的事情几乎就是那么些,负责的是庄轻鸿的起居和香料,香料是自去长风楼中馈之处领,当然又让庄非见识了什么叫做剥削压迫,那些没有地位的小倌们,生活的极其不如意。
 
香料之类的东西,庄非原以为庄轻鸿不会让他管,毕竟不信任他。可没想到庄轻鸿很放得开手,想想也是,庄轻鸿怎么可能没有收服几人,定有人暗中替他留意。于是庄非也就不做他想,毕竟他没有心怀鬼胎,也没想要做什么手脚,一心一意为庄轻鸿办事,不会自己想当然,每次燃香都会问过庄轻鸿。
 
至于庄轻鸿的古玩、衣物之类的东西,都由长风楼老板红丽安排人打理,每月送来新的衣物饰品,也不用庄非过问。
 
这不是妥帖,而是时时刻刻让人感受着,你是依靠着长风楼而活,是一种压迫。
 
庄轻鸿有自己的书房,庄非从来没有进去过,而这一点,庄轻鸿似乎是有些满意的。
 
可在今天,庄轻鸿却突然问了庄非一个奇怪的问题,他说,“庄非,你可识字否?”
 
“回公子,”庄非为庄轻鸿撑起雨伞,轻声答道,“庄非并未念过书,字只在旧主处学了几个。”
 
庄轻鸿突然停住了脚步,脸上有些不高兴,庄非跟着他,也只好停下了,蒙蒙的细雨细密的落在庄非肩头,初秋已经开始凉了,庄非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庄轻鸿平时就冷漠,如今他的目光更是让庄非觉得彻骨生寒。
 
“庄非,”庄轻鸿站在雨幕之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抬起了庄非的下巴,“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起你的旧主。记住,我才是你的主。”
 
庄轻鸿欣赏着庄非眨动的双眼,看着庄非从一开始的慌乱变得平静,垂着眼帘答应,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次往前面走去。
 
放下了手,庄轻鸿摩擦了一下手指,滑腻的感觉没有消失,温暖了他冰冷的手指。是啊,既然来到这里,服侍了他,老是把旧主挂在嘴边做什么呢?让人不喜。
 
“识了几个字,你到说说看?”庄轻鸿重新迈开脚步,“算了,看你耳朵都红了,想来也没识得几个大字,今日且跟着我学罢。”
 
“多谢公子。”庄非谢过庄轻鸿,书房便已经近在眼前,收了油纸伞挂在一旁,庄非推开门,让庄轻鸿先行进屋,之后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
 
思量庄轻鸿话中的意思,似乎是要他进去的。可是十几天都没提过这事,也许只是试探他也说不定,庄非还在犹豫,里头庄轻鸿就开口了,“还不进来?”
 
“是。”庄非进了屋,庄轻鸿扫了他一眼,道,“把门关上,公子我不爱看雨。”
 
庄非心中一澟,来了吗……手脚动作却不慢,将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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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料想的试探之类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庄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灯笼火光,听着淅沥的雨声,庄非想起白天的时候,庄轻鸿环过他的肩,手把手教他写字。
 
庄轻鸿确实非常出色,他站着挥毫,如同青松一般径直,他的容颜是庄非目前见过最为俊美的,加上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更让人觉得他美得不能逼视。他在纸上写下庄非两字,一如当年折枝在地上划出庄非二字。
 
似乎什么都没变,但是一切都不同了。
 
庄非突然觉得寒冷,不由得抱住了双肩,自己的手,果然是不同于庄轻鸿的,给不了自己温暖。庄轻鸿的体温让人舒适,庄轻鸿,到底想做什么呢?这样对他……想诱惑他吗?有什么好处?被长风楼发现的话,他们两个人都要倒霉。
 
模模糊糊的,庄非似乎听到有什么动静,又似乎看到眼前有人影,但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
 
庄非沉沉睡去之后,有人推门出来,走到庄非睡觉的踏前,蹲下了身子。
 
“……”庄轻鸿抚了抚庄非的脸,背过身去,袖摆一拂出了门去。
 
求我庇佑的你,永远不知道不会知道我做的事情有多么危险。我尽力让你活得舒心,你就是死,也不能怨我。
 
好好睡吧,庄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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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轻鸿有时候会秘密出门,庄非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一天教他习字,并不是试探,而是利用了熏香,他袖中有一种特别的香,和庄轻鸿卧房外面那张小榻上的香味混合,可使人头脑钝钝,昏昏欲睡。
 
想来应该是为了证据的事情不想让他知道。庄非知道了这个,也不去强求,他没有让庄轻鸿信任的理由和资本,也没有帮助他的能力,庄轻鸿不打算告诉他,他也就准备当做不知道,偶尔守夜都按照庄轻鸿的心意沉沉睡去。
 
一周,足够庄非了解庄轻鸿的为人,的确非常冷漠,尽管不是那是拒人千里,但能让他动容的东西很少,庄非越觉得要完成契约很难。
 
可同时的,庄非也有了初步的想法。长风楼是楚馆,他喜欢庄轻鸿,当然不能大喇喇的表现出来,因为庄轻鸿是晋王祁景和老板红丽目光的注视重点,反而得用尽心力隐藏。
 
可却不能完全表现的像个小侍,那样就没有意义。最妥帖的态度是——谦卑。这样的话,是最好隐藏的,也是最好暴露的。
 
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再怎么谦卑,也会品出不同来。当然这个时间不回短就是了。
 
庄非闭着眼睛,觉得右眼有些疼痛,为了它,他已经放弃了,从最开始就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也做好了觉悟。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他的少爷,果然还是没变。还是那么让他心疼,如果能为他做些什么,哪怕是死,也无所畏惧。
 
时间就这样一晃,两个月过去,冬天就到来了。
 
这两个月,庄非成功的让庄轻鸿消除了最初的防范,作为小侍来说,庄轻鸿觉得没有人能比庄非更加贴心,绝对的谦和到位,从不惹事,而且要求多低——只是安分做个小侍,就足够满足了。
 
总之庄非很满意,至少庄轻鸿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的世界是围绕着庄轻鸿,庄轻鸿再也不会觉得有人比他更加妥帖。
 
今日,下了冬日的第一场雪,只是飘了些小雪,却也昭示着天气冷了下来。
 
庄非此刻在庄轻鸿书房,拿着庄轻鸿指定的诗书念着,一旦有错或者有认不出的字,就要被庄轻鸿拿着戒尺打手心,庄轻鸿似乎很喜欢这样教导庄非的行动。
 
原本庄轻鸿还准备教他写字,如同第一天那种从后边拥他入怀的姿势,却有一回被王爷瞧见了,便言道,庄非不过小侍识字便罢了,会不会写没什么大碍。
 
庄非知道这个王爷可能是醋了,识相的告罪,庄轻鸿也再没让庄非写字。
 
只是认字却每天都少不了,念的都是诗词骈赋,很有韵律,一旦念错很容易发现,庄轻鸿便可以一边看书一边纠正他。
 
祁景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庄轻鸿闲适的半躺在踏上看着一本游记,庄非却是搬了个凳子坐在下首,捧着一本诗集慢慢的念着,琅琅书声入耳清脆。
 
又不耐又忍着性子念书的样子,祁景眼里露出一抹笑意。
 
“你倒是好兴致,每日逮着庄非念书,冬日里也有趣味,不知本王可是无趣到了极点。”祁景来的勤快,也不计较庄轻鸿没行礼,抽掉了庄轻鸿手中的书调笑。
 
庄非安静的行了礼,十分自然的放下书,他以为自己做的很平淡,殊不知他那丝小小的庆幸却被两人看在眼里,均是一脸无奈的笑意。庄非实在不愿意念那些诗词,只是被庄轻鸿压着不得不念,如今祁景来他真是感谢,于是退下的时候,眉梢眼角便带了些小小的喜悦,让他更显得活泼,让人心生喜欢。
 
庄非走到外间,揉了揉看书看得累了的眼睛,在炉子旁沏了茶,在端进屋之前给了外面护卫一杯热水,笑了笑进屋。
 
一开始这么做,不过是看这护卫等级应该不低,留个好印象说不定有帮助,他不过举手之劳,却也是一种善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庄轻鸿轻飘飘的看了祁景一眼,“王爷真要觉得无趣,恐怕下面的人都如热锅蚂蚁,想方设法都要弄点趣子。”庄轻鸿说着站起身,将祁景迎上了首座,自己坐在一边相陪,庄非上了茶,行过了礼便退下了。
 
祁景来的时间并不少,但在庄非看来也并不是就是喜欢上庄轻鸿了,他身份高贵,恐怕现在也不过是把庄轻鸿当做乐子来看。
 
当然庄轻鸿皮相很美,吸引了他恐怕也占了一小部分理由吧。可是这并不影响以后,他会深深的爱上庄轻鸿的事实,庄非不愿意变成祁景的眼中钉,否则分分钟乱棍打死,所以他在有祁景在的时候,都是沉默寡言,再是规矩不过。
 
庄非低眉顺眼的退出了屋子,没有看到祁景眼里的笑意和庄轻鸿眼里的无奈。
 
“你这小侍,很是有趣。”祁景抿了一口茶,吐出一口热气,“看到本王跟见了洪水猛兽一样。”
 
庄轻鸿摇摇头,“他怕念书才是真。哪里是洪水猛兽,是菩萨下凡才对。”说着可惜一叹,“庄非悟性不低,肯用心学习就好。”
 
叹了一句,庄轻鸿便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两人便就着诗词谈起话来,谈到冬天雪景民生,谈性大发自然不在意庄非了。
 
庄非出门,看见那侍卫还捧着茶杯发呆,抿唇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明明是缓解尴尬,那侍卫却脸颊泛红,看着庄非颇有两分不知所措。
 
“柳大人,想什么这么出神?”鉴于每次祁景来了庄非就“退守二线”,非常自然的,和祁景的贴身侍卫关系已经不错了。
 
熟悉之后难免有两分熟稔,但庄非还是很有分寸,光论身份,他们看似都是侍从,实际却是天壤之别。
 
“在下、这……”柳新眼神有些飘忽,双手抱拳却忘了手上还有个杯子,这一偏剩下的半杯水全撒在了门口。
 
庄非眼睛轻轻扫过地面,走过柳新身边很自然的接过杯子,不会失礼同时拉近两人关系,这么笨拙的人,还能坐上首席贴身侍卫的位子,想必一定是身手了得。
 
“庄非方才要侍奉王爷公子,照顾不周了,柳大人续一杯茶吗?”
 
庄非做事从来都是这么妥帖,让人心里熨帖。
 
柳新尴尬着不知所措,看着庄非的背影只觉得心中一片慌乱——无尘公子自然是天下无双的,与他站在一处会觉得自卑,仿佛自己只是一颗尘土,他,还是喜欢庄非这样的。
 
等王爷和公子成了好事,他是不是也能向王爷求求恩典?
 
庄轻鸿送祁景离开的时候,正好看到庄非与柳新站在一处说话,柳新一个人高马大高高壮壮的汉子,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头脑也不差身手更了得,否则也当不上祁景的贴身侍卫,可他站在庄非身边,却十分笨拙的样子,看庄非的眼神是温柔又小心翼翼的,庄轻鸿看着眼神一冷。
 
送走了祁景,庄轻鸿对庄非道,“以后离那个柳新远点,他不是你可以想的。”
 
庄非一愣,随即明白了庄轻鸿说的是什么,低头黯然,却还是应道,“是。”
 
第6章
 
庄轻鸿病了,感冒。
 
在三天前的雪夜,冒雪出门,归来之后便病倒了,如今已经三天,庄非细致入微的照顾,却还是如抽丝一般好的很慢,躺在床上休息。
 
院子里的腊梅开了花,香气袭人,服侍庄轻鸿服了药,安置庄轻鸿躺下休息,庄非出了门,思及庄轻鸿最近胃口不好,便拿了器具在外面找寻刚开放的腊梅,准备下午给庄轻鸿泡一壶花茶,以梅花之香气入食,让庄轻鸿好歹吃些。
 
外面道路之上的积雪早就被清扫干净了,但梅林之中却没人打扫,庄非摘花,要选刚刚开放的,花苞不行,被雪压坏的更是不行,不走到林中是不行,没过一会儿雪水便打湿了鞋子,手也冻得有些僵硬。
 
虽然穿了斗篷,但没有什么作用,树枝上滴下的雪水,很快湿润了藏青斗篷的双肩,刚摘了小半篮,一转身就见道路上晋王祁景正往雨雪阁去,此刻也看见了他,庄非便走出了梅林,到路边规规矩矩的跪下,“庄非拜见晋王殿下。”
 
柳新看着庄非的膝盖跪在雪地,心中一阵阵担心,这么冷的天啊,庄非斗篷也湿了,连眉毛和眼睫上都沾染了雪水,脸色更是冷的青白,怪惹人心疼的,心中恨不得替主子叫起了庄非。这么想着,柳新脸上也不禁带了些怜惜。
 
“起身吧。”祁景叫起了庄非,看见了庄非手中的篮子,“大冷天的,你不在轻鸿身边伺候,在外边来做什么?”
 
“回王爷的话,”庄非见祁景来了,自然不再摘花,恭敬的先半步走在祁景前面带路,“公子前天病了,很是没有胃口,吃些苦药很辛苦,庄非想摘些梅花入食,清香可口,好叫公子快些好起来。”
 
“他病了?”祁景的话语中听不出很多担心,“可严重?”
 
庄非更加肯定这会子祁景没有爱上庄轻鸿了,如果说有感情的话,那也只是在初萌芽的阶段,他们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棍打逼迫,刺杀跳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而庄非,不打算让这些再发生。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等,真发展到那一步,他纵使是天神下凡,也完不成契约的。
 
“公子吃药两日,已经有了起色。”庄非回道,“只是病来山倒病去抽丝,公子气色胃口难免不好……这会子公子正睡下了,怕也是不安稳……”
 
“庄非。”突然手被握住,与他冰冷的手不同,祁景的手心温热,语气有些莫名,“你总是满口公子、公子的,轻鸿他……”就那么好?
 
庄非垂下眼,显得非常顺从,“公子对庄非有恩,庄非一丝一毫不敢忘记,庄非的命是公子的,自然事事以公子为先。”
 
“救命之恩?”祁景冷哼一声,这其中有多少嘲讽庄非不知道,低垂的头被强硬的抬起,庄非任由祁景用一种带着侵略性的、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下巴上手指的力气加大,让庄非感到疼痛,最终祁景冷笑一声,凑近了庄非,“不过两分姿色,别妄想你不该觊觎的东西。”
 
庄非垂着的眼闪烁了下,没被任何人看见。
 
祁景轻轻笑了下,只见庄非眼睫轻颤,格外可爱。脚下忍不住向前两步,两人身上的温度顿时交织在一起。
 
唇上传来压迫感,祁景伸出拇指摩擦碾压庄非的唇瓣,没过一会儿冰冷的唇便染上腊梅一般的红艳,血液局部升温让庄非只觉得唇上又痒又痛,却又不敢挣开祁景的桎梏,尽力偏开头,让祁景炙热的呼吸不至于喷到他耳边。
 
柳新站在一边脸色突然煞白,连忙闭了眼低下头,压抑下心下喷涌而出的各种情绪,最后归于无奈,捏紧的拳头却宣示了他真正的情绪。
 
祁景好心情的看着庄非屏息敛气的样子,庄非偏过头,刚好让他看到庄非修长而白皙的颈脖,白瓷一般的皮肤下,细致的脉络,仿佛散发着美好芳香一般,祁景上前一步,埋头于庄非颈间,感受到庄非的僵硬与抗拒,手上忍不住加了力道,一手更是强硬的搂住了庄非的腰,让庄非反抗不得。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鼻尖的温热皮肤让祁景沉迷,双唇贴上皮肤,伸出舌头轻轻舔过细致的肌理。
 
庄非死死的捏住手中的花篮,满眼全是隐忍,抬眼之时却看见庄轻鸿倚门而立,不知看到了多少,庄非心里咯噔一声,所有情绪全化为绝望,膝盖一软声音里面是满满的慌乱,“公子……”
 
祁景动作一顿,放开了庄非。
 
庄轻鸿站在门口,病容也美得惊心动魄,他的神色却比外面的冰雪还冷,眼神都结了冰一般,庄非打了一个寒噤。庄轻鸿看都没看庄非,只轻轻瞟了一眼祁景。
 
祁景神色一闪,神色与平时一般无二,没理会庄非,快步走上前去,“轻鸿……”
 
“王爷请回。”庄轻鸿开口,“无尘病躯,不敢招待王爷。若是王爷喜欢我这小侍,就一并带走,省的脏眼。”
 
庄非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双膝一折,跪在了地上,直直的磕下头,半晌没有抬头,这便是一种态度,谦卑而又坚持。
 
没有丝毫可以妥协的余地。祁景看看庄轻鸿,又瞥了一眼庄非,最终还是走了,“那好,改日我再来看你。”
 
柳新跟在祁景身后,到小路转角之时忍不住回头去看,一片雪白之中,藏青的身影匍匐跪在地上,背影那么脆弱,却又是那么坚决。
 
“怎么,你看上庄非了?”祁景不悦的声音传来,柳新一瞬间找回了神智,被祁景一眼看的头皮发麻,当下便道,“属下不敢!”
 
祁景轻哼一声,眼瞳深深,那最好,“找个人盯着,我要知道这事的结果。”
 
柳新应了一声,心中自嘲,庄非,为什么王爷会注意到你呢?是你从来不会把眼神放在王爷身上,所以才让王爷新奇欣喜吗?还是你干净纯净的……我终究是没机会拥有你。
 
可是,无尘公子呢?如果王爷看上庄非,那无尘公子当如何?柳新看着祁景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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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非跪在外面,天气和庄轻鸿冰冷的眼神,都让庄非觉得彻骨生寒,只觉得自己快要冻成冰人,脑中却也全是疑团,心中焦急无比,不,他不能!不能失去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平衡,否则他这么久以来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就算跪在这里,直到庄轻鸿消气,庄非也不会退缩一丝一毫。
 
在生命垂危之刻,他有决定权。只要不主动离开这个世界,契约就会维持灵魂保留在身体里面,直到身体的生机完全断绝,否则最多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陷入沉睡——只要他活着,只要还能留在庄轻鸿身边,他就能挽回,哪怕身体垮掉,所有的痛苦折磨他,他都能够忍受。
 
一刻钟过去,庄轻鸿的眼神软了下来,看着庄非跪在外面,心里泛出一种心疼,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果然那额头贴着地面的人,第一时间抬起了头,满面泪痕,庄轻鸿瞳孔一缩,怔了一瞬间。
 
“公子,您大病未愈,请回屋休息。”庄非叩头。
 
“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差别呢,谁会在意我?”庄轻鸿垂下眼睑,嘲讽道,“你既喜欢王爷,便该跟他去,留在我这里做什么?”
 
“庄非没有。”庄非抬起头看庄轻鸿,那眼中的受伤清楚分明,“公子,公子对庄非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庄非不会做对不起公子的事。”
 
“狡辩。”庄轻鸿轻蔑的看着庄非,“纵使你千般手段勾上了晋王爷,此刻也该羞愤欲死,他为何不带你走?堂堂王爷之尊,难道还不能给你一个安稳?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我原就警告过你,哼,看来是你庄非心气大,我这雨雪阁容不下你,你走吧。”
 
庄轻鸿一拂袖,将房门啪的一关,再也没向外边看一眼。
 
庄非深深叩首不再反抗,口中无意识道,“庄非并未做对不起公子之事,公子……为何不信庄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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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下午,长风楼便都知道庄非被庄轻鸿罚了,庄轻鸿心高气傲,轻易不会罚人,罚起来……那便是不死都要去掉半层皮的。
 
在花街,不狠的角色都成不了气候。
 
众人纷纷猜测庄非是做了什么错事,猜测最多的也不过是勾引王爷,而且庄非比上任有本事,竟然没有被当场打死了事,才让庄轻鸿大动肝火。
 
无尘公子,什么无尘,那都是外人封的,在楼里每个人都尊着敬着,私底下都知道那是什么人物,就算王爷不再迷恋庄轻鸿,庄轻鸿的地位依然稳固,红丽妈妈对庄轻鸿捧着,谁敢去踩?
 
在长风楼,老板红丽就是天。没有人敢反。
 
庄非被罚,众所周知。庄轻鸿的雨雪阁,是红丽重点关注的地方,她自然是最快得到消息的……而且,晋王爷身边的柳新,似乎对庄非有意思,塞了金子让她关注,否则她也不会过于在意,一个小侍而已,她们长风楼,还怕缺小侍吗?
 
但被大人物喜欢上的小侍就不同了,能让她们长风楼更具筹码。红丽在晚餐的时候,带着身边一个大丫头和总管就来了雨雪阁,还隔得远,便看见那石板路上跪了一人,身上已经被雪覆盖了一层。
 
“这么看来,勾引王爷的事是真的?”红丽对身边的大丫头青儿道,心中有些疑惑,要是没犯事儿,无尘会这么大火气去磋磨他?
 
青儿与庄非有过交集,摇头道,“我看不会,妈妈你有所不知,庄非对无尘公子……怎么说,真是尽心尽力,凡事都亲自去做,当真是妥帖到了极致。无尘公子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像会背主的人。”若不是庄非太过本分,没有半点逾距,她还真是怀疑庄非是爱慕无尘公子呢。
 
红丽摇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样的事我们看的还少吗?”说完便不再说话,缓步到了雨雪阁,让青儿去敲了门。
 
其间庄非不曾一动,就算是受罚,也当真规矩到了极点。红丽扯开嘴角,规矩最好,不规矩,无尘会让他后悔到恨极自己的不规矩吧。
 
无尘是狠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也够冷情,所以她才看得上无尘,同无尘定下约定。这注定会是棵摇钱树,不论这个摇钱树边上有没有人扶。
 
青儿敲了门,扬声道,“无尘公子可在,红丽妈妈来看望你。”
 
没一会儿庄轻鸿便来开了门,朝红丽拱了拱手道,“劳妈妈走这一趟,无尘无甚大碍。”冷冷清清的样子,似乎今天也跟往常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红丽笑了起来,“你自然是该多注意些的,身子可是自己的。”
 
庄轻鸿应是,眼睛漂过还跪在外面的庄非,眼神一澟道,“怎么,你还没走?”
 
红丽脸上露出一抹恰如其分的疑惑,“咦?这不是小侍庄非?他犯了什么事?”
 
“他……他没犯事,”庄轻鸿垂下眼睛,盖住了一切情绪,冷淡道,“不过是我雨雪阁小庙,他住不惯了而已。”
 
庄非此刻是强撑精神,听见庄轻鸿的话,知道庄轻鸿怕是要借机赶走他,心思急速旋转起来,庄非咬下唇,直到嘴中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才让自己强提起了精神,恭敬的叩首,“公子……”
 
开口才发现那声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再加上身体已经冻僵,根本不能分辨出话语,庄非便不再开口,对庄轻鸿扣了九个头,这是大礼。他每一个动作都艰难无比,看的人担心他下一刻就会倒下。
 
的确,最后一个大礼之时,庄非没能再抬起头来,身子往旁边一歪,已经昏阙了过去,身体因为寒无意识冷蜷缩成一团,红丽讨要人的话及时被堵在了胸口,她原是想出面做个好人,给庄非施恩,但此刻……这好人该怎么做,还需要思量。
 
“无尘,你看……这该如何处理?”红丽很快又笑了起来,看着庄轻鸿的脸色,试探着道,“我看这庄小侍不像会奴颜媚上……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她可没有看漏庄轻鸿那一瞬间的纠结之色,好笑,庄轻鸿到长风楼这么长时间,什么时候有过犹豫好心的时候?
 
看来,这个庄非确实没有偷奸耍滑。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该如何把这人情做圆,叫这两个人都欠她的情,要知道,长风楼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当然,无尘实在不喜的话,就将庄非交给我,我重新给你安排妥帖的人,你不用担心。”看这庄非的态度,似乎宁死不愿背弃无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然半点怨言也没有……掌控庄非似乎很简单呢。
 
庄轻鸿皱了皱眉,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妈妈,庄非没有不好。”叹息之中有些失落,冰霜冷清之外的情绪,让庄轻鸿看上去多了几份人气,“还请妈妈,帮雨雪阁叫个大夫。”
 
话说到此处,人精一般的红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庄轻鸿冷傲如斯,不可能自甘下贱的去侍奉王爷,男人嘛,久了之后难免躁动,就看上了小侍庄非……红丽瞥了庄非一眼,她也是知道庄非的,很漂亮的小人,温驯顺从,以无尘为重,恐怕晋王也是看上这一点吧……说是喜欢无尘,这番作为难道不是在折辱?红丽眸光渐冷,所以她从不相信男人,或者说不信爱情,她只相信交易。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红丽也是兴趣缺缺,应了庄轻鸿的请求,便带着人回了,顺便交待这件事不许有波澜,免得惹得晋王对长风楼印象不好。
 
这便是封口了。
 
第7章
 
大夫很快就到来,开了两贴药,看到庄非的样子直摇头,医者父母心,哪有不动容的。但花街之中的是非,他也没有能力管。
 
打量了庄非的居所,大夫也没开贵重的药,在花街里,下人的命不是命,就算开些好药,弄不到一样是个死,还不如开些平常的,若是能熬过去,也是一种造化,熬不过去也是命该如此。
 
庄轻鸿一直站在一边,看着庄非出神,这样的场景他见得不少,大夫的这些小门小道他也懂,他心中天人交战,听了大夫的话,也许庄非会染上伤寒,得了伤寒的下人,连死在花街都是不被允许的,但他没有阻止大夫的行动。
 
庄轻鸿心中有一个让他自己都胆寒的想法——若是庄非死在此处,也算是死得不冤。脑中明明被这样的想法占据,但庄轻鸿觉得烦躁,他想,也许是庄非的忠诚,这样忠诚的人,他为了自己的计划也可以抛弃,他居然还会良心不安。庄轻鸿对自己感觉到害怕,怀疑自己所做,是否值得对应所牺牲。
 
但是他没有行动,他无动于衷,只在大夫走了之后,从门边坐在了庄非床边,看着庄非的脸,由青白变为淡红,再转为潮红。
 
病情急剧恶化,比他所患的风寒严重的多,庄非的体温上升的很快,已经到了触手滚烫的地步。发烧了,庄轻鸿知道,如果这烧退不下来,庄非就没了。
 
倔强啊,为什么不走呢?走的话还能保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庄轻鸿勾了勾唇,冰冷嘲讽的笑意让他美得锋利。
 
既然说有救命之恩,那把生命献上来,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吗?可,他哪里救过庄非的命呢。
 
这个时候死了反而更好,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才是真真危险,庄轻鸿狠心的闭了眼睛,他还记得庄非跟他说的,不愿入了贱籍,才为他出生入死,但他、他们身份卑微,他没有能力保他的。
 
晋王已经在怀疑他了。
 
可笑,他以为就算没有接受晋王的示好,这么长时间的交往,也足够他们有那么一点点的友谊,然而他错了,上位者,永远自以为是。
 
我保全不了你。所以,庄非,现在就死了,好不好?
 
“公子,公子……”沙哑的不像话的声音打断了庄轻鸿的思考,庄轻鸿诧异的看向庄非,却发现庄非是烧的,已经开始说胡话。
 
“庄非没有背叛你,没有勾引晋王殿下。”庄非紧闭的眼睛里漫出泪水来,神色极度痛苦,就像迷路的小孩一样,“庄非也没有奢想柳大人,庄非只想呆在公子身边……”
 
为什么?已经神志不清,还说这种话?难道仅仅是最初的收留,两三月的宽和相待,就让这人死心塌地了?人心,哪里有这么容易满足的?可是,这种时候,不可能是在说谎,庄轻鸿被蛊惑一般,尽管知道得不到回答,情不自禁俯身,凑在庄非耳畔,“为什么?”
 
“公子,公子……”庄轻鸿果然没有得到回答,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呼声在耳边响起,庄非身上不正常的温度,却让庄轻鸿沉迷,不愿意离开,庄非庄非,这是你最后温度了,很快,就会变得和娘亲和芝姨一样冰凉了吧。
 
“公子。”庄非的每一句话,庄轻鸿都会应声,这是他最后的残忍的仁慈。
 
“庄非……爱你。”庄轻鸿习惯性的应了一声,霎时浑身巨震,猛地抬起头来,庄非已经陷入高烧昏迷,脸上痛苦的神色太过明显,让庄轻鸿想忽视都无法,拳头松松紧紧几次,再也狠不下心,亲自差人去请信任的大夫务必快些赶来,颓然坐在床边,心里涩涩的说不出话来。
 
爱?长风楼里面是不允许有这样的感情出现,所以他从来不曾深入去思考,庄非究竟为何对他如此忠心尽力。
 
难怪他在警告庄非不许奢想柳新的时候,庄非是那样低迷,这是一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也没办法表达,定是日日折磨着庄非。
 
王爷每次来,庄非都会避开,不是因为怕被迁怒发作,而是不想看他和王爷“琴瑟和鸣”?……王爷轻薄庄非时,他该有多害怕,有该有多隐忍,怕连累他不得不忍;他对他嘲讽冷笑的时候,庄非又该多伤心……
 
没被自己原谅,就这样死去的话……庄非,死不瞑目吧。
 
自己……又做错事情了。
 
大夫很快就赶来了,看了庄非的情况,脸上非常凝重,一项一项吩咐下去,在庄轻鸿的压力下,没有敢偷奸耍滑的,大夫留了庄轻鸿和自己一个徒弟,给庄非针灸。
 
给庄非施完针,灌下药,天色已经黑的滴墨,鹅毛大雪飘飘而下,送走大夫,庄轻鸿看着还轻微烧着的庄非,遣走奴仆,关上了门,从心底露出一个微笑,庄非,既然你已经选择好了,那么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就算是陪着我死,你再也没有躲避的机会。
 
庄轻鸿看着燃烧的通红的炭火,心想也许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庄非……否则为何会不快?仅仅是下人不规矩,他不会不悦。上次的小侍,那是确确实实爬了祁景的床,他仅仅只是装作生气,他看到庄非和柳新在一起会不快,今天更是有一瞬间怒火烧心,还有一种被背叛感。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们这样处境艰难,就算相爱又能怎么办?
 
晋王不是善茬,更是身处高位,恐怕就算收了自己,再收下庄非,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吧?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
 
虚与委蛇又能支撑到几时?他需要更加小心,还要稳住晋王。
 
庄非,如果我说喜欢上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归宿呢?我终究会对不起你。庄轻鸿闭上眼睛,感觉有一瞬的疲惫,罢了,尽可能……
 
第8章
 
庄非醒来的时候,模糊看到床边有一个人影,用力眨眨眼睛,看清那是庄轻鸿之后顿时松了一口气——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庄非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庄轻鸿原闭着眼睛假寐,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睛,看着庄非强打精神请罪,心里十分不好受,做出一副尚在生气之中的冷淡,“庄非,你可知错?”
 
张张嘴,庄非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口,说自己没错吗?可是那样的场景是庄轻鸿亲眼看见的……捉贼拿赃抓奸成双,他能说是祁景强迫他?这样让公子的颜面往哪里放?庄轻鸿心中有气,这是必然。庄非闭上了嘴,无声磕下头去。
 
该死的祁景!
 
若不是祁景,他如何会落到如今这样被动的场面!祁景!尚且没有爱上公子,占有欲便已经开始作祟,难怪之后无论庄轻鸿身份境况怎么变化,身边伺候的都是脸上褶子像饺子的老仆。
 
庄非的拳,紧紧的握在一处,指尖在手心留下深深的刻痕。
 
不,就算埋怨也不能改变什么?重要的是,庄轻鸿没有直接让人把他扔走,定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此做法也是在自欺欺人!有办法,一定有办法,可以继续留在庄轻鸿身边,失去小侍这个身份,他还有什么途径可以完成任务?
 
他决不能止步于此!
 
“庄非知错,只求公子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庄非说不下去,他是尽心伺候庄轻鸿,可是不是家生子之类的与主子感情深厚,甚至他只伺候庄轻鸿两三个月,庄轻鸿连依赖他都说不上,有什么情分可依。
 
“公子,”庄非磕起头来,额头每次都重重的落在地上,很快便青紫一片,“公子,晋王殿下龙章凤姿,庄非是一时鬼迷心窍,庄非再也不敢了,求公子留下庄非,庄非愿意受任何惩罚,求公子留下庄非……”
 
除了替祁景兜着他还有什么办法,话说的不好,祁景一个手指头就能摁死他。
 
为了我,什么委屈都愿意承受吗?庄轻鸿听着庄非口中替祁景辨白的话,心中再叹一次——庄非,你果然很聪明。真正的爱情是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为了种种,还要声称自己被祁景迷倒……
 
而他,也不得不配合着庄非,将这一切演给所有想看不想看的人。
 
而这一切,不过是出于某个人多余的疑心。
 
庄轻鸿此刻,对祁景的反感尤其强烈——不过是庄相的死,这位王爷也分了一杯羹罢了,果然印证那句话,道貌岸然的人最敏感。
 
他是在查找证据,可也知道什么人可以动,什么人沾都不能沾,他不是真的为庄相平反,只是想摆脱此刻无力的挣扎,出廉入仕。
 
只想让自己过上不必仰仗他人鼻息,处处都被逼迫,连生命都掌控在小人手里的命运而已。但祁景,就已经多疑到这种地步,生怕自己在他名声之上抹黑一把。
 
这就是王族,贵族,虚伪的无可救药。
 
庄非头上渗出血来,庄轻鸿的面上也终于出现一抹心软,正欲开口,门扉之处传来一声咳嗽,祁景略有些尴尬的声音响起,却是在给庄轻鸿赔罪,“轻鸿,此事也怪本王不好……”
 
变相的承认了庄非所说,意思就是意乱情迷,纯属意外。
 
庄轻鸿沉吟,祁景看着还在磕头的庄非,几分佯怒道,“你这奴才,这般不懂事,轻鸿尚未痊愈,见不得血,你还磕的破了皮,存心让轻鸿不好是不是?还是想抹黑轻鸿狠毒,连个小侍都想方设法折磨?”
 
“王爷……所言,甚是。”庄非不再磕头,只将额头贴在地面,双肩微微颤抖着,声音之中有些哽咽,庄非应道,“奴受教。”
 
混合着破败的嗓音,似乎用钝刀子划在心上的感觉,直叫在场三人,没一个心里好受,恨不得拉庄非起来抱在怀里好好安慰,可偏偏,谁也不能做。
 
庄轻鸿听了祁景的话,慢慢抬起头来,缓缓道,“既如此,你……你便去教坊做下人吧,那嬷嬷与你有交情,也算全了你我的主仆之谊。”
 
柳新立于门口,听到此处蠢蠢欲动,教坊那是什么地方?是花街最为残忍的地方,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黑暗之地,花街表面繁华,内里的腐烂全在教坊,庄非若是去了,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不能让庄非落入那虎狼之地。柳新想要说话,可想到树林之中祁景的眼神、冷冷的话语,愣是将要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这两天王爷无意识的关注这这边,不会让事态发展到那个地步的。
 
庄非膝盖一软,庄轻鸿当真冷漠,在祁景来了之后更是绝情,这样的人,就算最后他为他死了,真的能让他感念,能够死的有意义吗?
 
祁景的脸色随着庄轻鸿的决定有点难看了,他走进庄轻鸿两步,伸出手搂住了庄轻鸿的肩,“轻鸿还是不信吗?好,你且看着,将这小侍放在你身边,看本王还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祁景一边说着写贬低庄非的话,什么米粒之光蒲柳拙姿,哄着庄轻鸿离开了庄非的屋子,手在身后做了一个动作,柳新心头既庆幸又苦涩,在两人离开之后,将伏在地上的庄非扶了起来,安置在床上。
 
“多谢柳大人……”庄非偏过头,泪水盈睫而下,划过潮红的脸颊,被床铺吸收,不愿意让柳新看见自己这样狼狈的一面,嘴角勾一勾,露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请柳大人代庄……代奴多谢王爷出言搭救。”
 
柳新心中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他想庄非此刻不想看见他,毕竟那个时候,他眼睁睁的看着,却没能力为庄非做些什么,替庄非盖了盖被子,柳新干巴巴说了句好好休息,带上门便去了雨雪阁正厅。
 
王爷究竟在想什么?柳新不知道。他愿以为王爷为了无尘公子,收敛了以往的风流,便是爱上了无尘公子,可如今庄非这件事,又算是什么?结果,王爷还是以前的王爷。
 
可他知道,除了私下里让红丽照看庄非,他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能做。
 
此事就算不了了之,庄非还会在庄轻鸿此处伺候,甚至小侍的身份都不会改变。
 
送走祁景之后,庄轻鸿忍不住冷笑,说的真是好听,意乱情迷、一时入蛊?不过是在试探,因为想得到他吧。庄轻鸿从来都知道,自己高岭之花的姿态,最是让人想要征服。
 
而庄非,此刻不过是个小角色,是祁景给他的警告,告知他,他祁景甚至只是动动口,便能叫他们翻不得身!
 
不过感谢你的惺惺作态,让庄非可以留下。庄轻鸿看着自己手心,那里也有几个血印,是他说让庄非去教坊之时捏的,说出这种话,他也不想,不想看的庄非面如死灰,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才会让庄非安全,让庄非再不会受到这次一样的遭遇。
 
他太没用了。如果他是真的主子,庄非也不是花街的下人,他们也不必如此汲汲营营、遮遮掩掩,如果他是真正的主子。
 
庄非真的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小侍。
 
庄轻鸿眼中的光强烈起来,闭上眸子,再睁开那双锐利的眼睛之中,除却冷清什么都没有,仿佛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一般,之前的坚定就像是海市蜃楼一样。
 
庄非,你要等我。就算是对我的绝情冷了心意也好,总之你这份感情,我感受过了。庄轻鸿说不清他对庄非的感觉,他的确对庄非多了一些柔软和心疼,关注也多些,但那并不是爱。
 
所谓爱人,不过是在刺骨寒冷中,互相依偎取暖。
 
庄轻鸿说到底,也是一个缺爱的人,不管爱不爱,庄非给的,让他非常温暖。
 
这就够了。
 
第9章
 
就这样,庄非留了下来,长风楼还是会有人议论,但不敢上明的,偶尔会有头牌小倌明刺暗讽,庄轻鸿不理会,庄非也不在意。
 
情况已经很不妙,庄非没有心思去对付那些无所谓的人。
 
也许是长年做下人的活,身体不强壮的庄非,却也顽强的挺过了风寒,第三天便退了烧,爬起来去请庄轻鸿起床,依旧是样样种种都让人无可挑剔,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只是,庄非与庄轻鸿之间眼神交流,明显少了下来。
 
庄非是担心庄轻鸿被迫留下他,心里还很烦他,避免被迁怒;庄轻鸿则是有愧疚,不忍也不想看到庄非眼里出现灰暗的情绪。
 
但长时间跪在雪地,还是给庄非带来了一定的后遗症,似乎是得了关节炎,在屋子里还好,一出门寒风一吹,便觉得膝盖里面似乎灌入了无数针尖一般,手腕也酸痛的厉害。
 
庄非咬牙没有半点抱怨,他不能让庄轻鸿让他有一丝不满,不能让庄轻鸿有一点借口打发了他。现在庄轻鸿不要求他念诗识字,庄非不敢再进入庄轻鸿书房,也不敢擅自拿书看,但在庄轻鸿去书房的时候,庄非就会守在书房门口,在地板上划字,默着以前念过看过的诗篇。
 
晋王还会时不时过来,庄非更主动的避开。那位王爷似乎也跟他所保证的一样,再没对庄非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就这样过了几天,在庄非再次默字的时候,庄轻鸿叫了他进屋,庄非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不再心有巨壑就好,人心的深渊是永远无法填满的,哪怕用尽所有方法。最难维持、最难修复的,便是人心,便是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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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所知道的东西,仅仅是通过“庄非”早死的灵魂,和契约给的简略而且极为重要的事件的,像是影像画一样的资料,庄非也知道庄轻鸿很聪明,他不会看不透这其中的真相,所以现在庄非只是被迁怒,庄轻鸿应该是恨祁景的多情,所以哪怕……
 
只要等到庄轻鸿迁怒之心过去,便会思及庄非的忠诚,他的可利用性,就算不原谅给他脸子看,也不会随便打发了他。
 
世间种种,无一不是一场战争,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有心就有情,所以,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庄轻鸿现在不过是被情所惑,他本人却是极为理智的。他所做的一件一件的事情,除了第一次收集证据之时不够成熟老练,之后每一次都给自己留了足够的后路,成功让祁景对他死心塌地,还让异姓封王对他一见钟情,后来成为他的坚实后盾……
 
在庄非看来,也许正是第一次的惨败,才让庄轻鸿彻底成长起来,做到了真正的心冷如雪,敢于设计所有人……只可惜,命运没有让他得到他最想要的。
 
庄轻鸿爱祁景吗?庄非不敢断定,但他能肯定,庄轻鸿对祁景一定有感情,至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除了庄轻鸿本人,其他人都说不清。
 
不管如何,能与庄轻鸿恢复之前那种关系,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让庄非很开心。
 
在重新进入庄轻鸿书房一周之后,年关接近了。庄轻鸿似乎也从之前的迁怒之中走了出来,对庄非用心学诗词很是高兴,还称赞了庄非。
 
这也意味着两人之间的坚冰终于消融,庄非少有的喜笑颜开,看的庄轻鸿也一阵失神——不知不觉,庄非已经出落的如此动人——庄轻鸿心头一跳,莫名有些不安。
 
十六的年纪,最美好的年华,像盛开的香草,散发着清新的香味。
 
若论容貌,庄轻鸿无疑是个中翘楚拔群而起,俊美非凡,冷傲的气质更是衬得他的美貌独一无二;可庄轻鸿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庄非,也未必比他差。
 
柳黛眉,桃花眼,琼玖鼻,芙蓉面,皓雪肤,无一处不精致,安静坐在一边,就像一幅绝美的画作;但也因为过于安静,习惯性的低着头,所以丝毫不引人注目。可这幅画作没有人发掘欣赏,庄轻鸿没有遗憾,他觉得很高兴,在花街,容色过盛不是好事。
 
庄轻鸿这个时候,却也理解了庄非的女主人为何会心生担忧,要将庄非卖到忘忧处。
 
庄非细致温柔,就像是冬日阳光夏日凉水一般,他很安分,懂进退,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奢望什么,懂事的让人心疼却又恨其不争,让人觉得舒适妥帖。谦卑到了绝对温柔的地步,任何人相处,不就讲究一个心情舒畅?细细相处下来,谁都有可能陷落。
 
可这样的性格,也最容易受到伤害。他逆来顺受,在最底线之前都甘愿忍受,刺激男人保护欲的同时,占有欲成倍增长,最可能成为有权者的玩物,最后……谁知道最后会遭遇什么?
 
但结局通常不会好。
 
庄轻鸿想着眉头一皱,不过很快又是一舒,罢了罢了,自己都是非常偶然才注意庄非的容貌,遮掩的话反而不妙,在花街,越是遮掩才越是可疑,越是惹人注目。反倒不如顺其自然。况且庄非只是小侍,统一的衣服没有别的装饰,在一堆人之中根本不抢眼,再加上庄非本人也根本没存着引人注目的心思,脸再美不能引人去看,也是白搭。自从上次那件事发生之后,庄非就更是注意,平凡到极点了,极其不显眼,他不必担忧太多。
 
最近年关,祁景也会很忙碌,短时间内肯定都不会来,再好不过,给他和庄非留了一个安静的环境过年。
 
“今日就到这里吧。”庄轻鸿放下手中的书,对庄非道,“马上就是年关了,你也准备准备,我……我们一起守岁。”
 
庄非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起过年?他不是在做梦吗?这话是公子说的?
 
尽管庄轻鸿没有再解释,也止不住庄非心中的甜蜜,过年,多么温暖的词语啊,而且说出这样的话的庄轻鸿,多少还是有重新用他的打算吧。
 
无论是什么目的,就算是利用也无所谓。
 
花街之中年关的气氛并不是太浓,但还是象征性的弄了些东西,比起正经的人家来,很多地方都做的不够到位。
 
庄轻鸿这么说了的话,庄非也顺势告退,准备去街上采购一些东西,花街的范围很大,花街的人不允许出花街,但外面的生意人却可以进来。
 
如果入了贱籍,活动范围更是有限!除非是特殊,比如客人要求,是不允许单独离开花楼的,限制非常严厉。
 
庄非成为小侍已久,出门也不是第一回 ,花街的繁华也早就见识过,但与设想的冷清不同,今天格外热闹,街道两旁挤挤挨挨的小贩,都是笑容满面,推荐着自己摊位上的东西。
 
这是可以理解的——说不定能侥幸碰到出门的花魁大人呢?那就是走运了。
 
之所以忘忧处会有这么大的名气,除了经营得好,不得不说一个重大举措,也真是因为这个制度,让忘忧处成为律法承认的风月场所,被奉为高雅之地——花魁制。
 
每隔一年都会推出一位花魁,在正月十八这日游街。
 
花魁的性别并没有限制。与普通女支子不同,他/她们大多是些没落贵族的儿女、或是普通的平民小孩儿,挑选出极其美丽或者极可能出落的十分美丽的,从小就加以精心培养,培养的方向根据个人不同会有调整——茶道、诗词、歌喉、舞姿、棋艺、乐器等等,并不是发展处一样长处,一样长处的通常是头牌,是无法成为花魁的。
 
要成为花魁,至少精通其中两三样,其他也能拿得出手。培养花魁,花销巨大,因此花魁不像贱籍人,反而像是才艺兼备的小姐公子。
 
花魁在被选为花魁之前,都是不会接客的。花魁的竞争十分激烈,一开始挑的小孩子,若是在长大途中,稍有哪里落后他人,便不会再被当做花魁培养,但也不会浪费,教坊嬷嬷考察之后分为几等头牌,开始挂牌接客,一轮一轮的淘汰下来,最后最为出彩的一人,便会在正月十八正式扬名。
 
成为花魁的仪式是极为华美壮观的。
 
那个时候花魁所属的花楼,会为花魁准备最为精美的衣服,盛装从花楼之中出门,带着随从林林总总数百余人,开始游花街,像所有人展示自己的美丽、展示花楼的实力,游街三天之后,花魁便可以待客。
 
花魁的第一位客人,采取暗中拍卖的方式进行。
 
想要一亲芳泽的大人,会将自己能出的价钱,遣仆人送给花楼老板,老板挑出最高价者,在花魁阁中布置好,让花魁与恩客享受鱼水之欢。
 
此次之后,花魁便可以有自己选择客人的权利了。当然这个“自行”的限制非常之高,首先客人要预约下花魁阁,每次定金便不下百两白银,还可能竞争不到;等到得到了进入花魁阁的机会,还需花下重金,在花魁阁摆下珍馐琼浆、召些伶人展示自己的财力,这个时候,花楼老板才会通知花魁前来相见,若是看不对眼,花魁大可拂袖而去。这个时候,客人只有自己思量,是哪里惹了花魁不满,等待第二次的约见。
 
若是能看对眼,当夜包下花魁阁,又是百两黄金之数。能不能入幕,还得看花魁。
 
当然花魁也不可能恶意不接客,若是两个月不接客,老板便会放出消息,再行拍卖一次,花魁也无法反抗。
 
花魁游街之时,可称为万人空巷,尽管如此,也不会有人敢生乱,花魁带着百余人的保镖不会让自家花魁吃亏。
 
贵族还好,平民基本是伸长脖子看,因为终其一生,也可能不会有机会见第二面……能见花魁一面,便值得其炫耀多年。
 
花魁平时少出花楼,平常人能够看见的机会极少,但在年关之前,去年的花魁会着便服出门一次,视为“好行”——为新一位的花魁送上祝福,年后便不能上街,否则被视为不详。
 
可以说,不论是无奈或者主动的人,身处花街这样的地方,花魁是他/她们一生所期望的最高点,虽然很少,却也能享受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自尊。
 
尽管如此,花魁的命运依旧十分悲哀。
 
如同普通女支子一般,如果手中有钱,花魁也可赎身。但至今为止,赎身的花魁不过一手之数……女支子年华老去之后,可以再花楼做下人厨娘,花魁若不能赎身,老去最好也不过能做个教坊姑姑。
 
花街花街,时时刻刻都充满悲伤,哪怕她们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永远是美丽的笑颜。
 
哪怕是令人一掷千金的花魁,也逃不开这些悲哀。
 
庄非摇摇头,甩掉脑中因为热闹景象而浮现出来的信息,庄轻鸿那个时候因为祁景,被迫成为了花魁,谁能说他不恨?他也不过是走投无路,无奈的被命运碾压。
 
心情有些凝重起来,离庄轻鸿被迫进入贱籍时间不远了。花魁轮制,说起来就太复杂,目前能确定的是长风楼明年荣出花魁,而今年则是温情碧溪楼,来“好行”的则是上一年的花魁,倾心柔水阁的花魁澜星。
 
庄轻鸿是当过花魁的,并且有盛大的游街仪式。
 
从时间上来说,今年只剩下不到一月花魁就要游街,而且举花魁的不是长风楼,可能性比较小,花魁轮制不会轻易改变,最可能还是明年,庄轻鸿就会遭遇到他一生最遗恨的事情。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必须阻止庄轻鸿落入风尘。既然这件事是庄轻鸿毕生之憾,那么他为庄轻鸿避免这个事件,最好能够死在其中,就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第10章
 
庄非正想着,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柔水阁的澜星!快快快——”庄非被一阵推搡,人群迅速的围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庄非在中层,根本看不到那所谓的花魁澜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了圈子,疾走几步离开,只觉得头晕脑眩有些想吐。
 
“没事吧?”手臂被扶了一把,眼前出现一个编织筐,其中鲜艳的色彩,传出的清新花香,叫庄非精神一振。
 
抬首望去,原来是卖花的小贩,道了谢,想到最近没什么颜色漂亮的花,顺便将小贩竹框之中蓝紫色的花买了十来枝,想着回去插瓶。
 
意外发现这年轻小贩手中还有一盆盛放的淡紫色山茶,庄非更高兴的买了下来,瓶插花几天便没了精神,有盆花最好。他早前也是问过的,都说没有,好容易有这一盆,哪能不买。
 
“客人……”小贩很周到,“要不我帮你挑着吧,给你送到门口,不多收钱的,你拿那么多,很吃力拿不动吧。”
 
庄非这才注意小贩,年纪很小,不过十五六岁,已经长得高高壮壮,却也不得不早早谋生,见庄非看向他,有些羞涩,是个老实的小子,没有丝毫恶意。庄非一笑,“那、多谢你了。”
 
小贩送庄非到了长风楼小门,看着庄非招人拿了东西,望着已经空空如也的走廊怅然若失,盆花的事情,他不记得了吗?为了他专门去山里寻的……不过,能换来你的一笑,便也值得了。小贩摸着头傻傻的笑了,街上的人都呼喊着去看花魁澜星,他不想去,没有枉等。花魁澜星,也不见得有这个人漂亮吧……可惜,连他的名字,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呢。
 
******
 
庄非让下仆将其他的东西送到雨雪阁门房,自然会有下人寻着妥善的时间送去他那儿,他自己则是搬着花盆,往庄轻鸿的书房过去——正好花也开着,送过去给庄轻鸿装点书房正好。
 
最近天气冷,又不能老开窗,书房真是太闷了,一株盛放的花,添添生气。
 
公子也会高兴的吧,这样想着,庄非挺高兴的,脚步轻快。
 
却不想迎面便见到祁景带着柳新走来,庄非脸色一白,放下手中的花盆,在路边跪了下来,低垂着头根本不开口。
 
现有的一次异常,是祁景造成的,让情况差点不受控制,庄非心中对这个晋王简直没有任何好感,只想着祁景千万别注意他,快点从他面前走过,然后离开,该干嘛干嘛,别再给他添麻烦。
 
然而现实往往是与希望相反的。
 
祁景迈着悠闲的步子,甚至是刻意的,走的有些慢,最后站定在庄非面前,面上虽然笑着,祁景却十分不快。
 
“庄小侍,你去哪了?居然不在轻鸿身边伺候。”祁景看见那盆花,眼里掠过了然,却还是问了话,让一边的柳新有些诧异,王爷这是没话找话?
 
“回殿下的话,”庄非头埋得更低,态度更是卑微到了极点,他不敢不这样,上次明明他没做什么,却还是让祁景不悦,警告了他,他实在摸不透祁景的想法,庄非斟酌着小心翼翼的回答,“年关将近,公子吩咐小奴置办物什,小奴回来晚了……还请殿下恕罪。”
 
祁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本王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多谢殿下,”庄非松了一口气,琢磨着祁景也没什么好敲打的了,便扣首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先告退。”
 
祁景挪动了一下脚步,心里有点无奈,他自是看出了庄非现在对他的态度,说是畏如猛虎一点也不过分,可他知道,就算他现在做的再和善,庄非也不可能不畏惧他。
 
毕竟上一次,他差点让庄非遭到了庄轻鸿的厌弃,他害怕他是应该的。庄非请辞离开,十分和规矩的,没有听到回答,认为是默认退下也是妥帖。可祁景看着庄非躬着身子离开,那唯恐他再做什么的惊弓之鸟的姿态,心中还是有些沉郁。
 
“柳新,本王……难道可怖?”祁景问他忠心耿耿的侍卫。
 
“……”柳新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王爷丰神俊朗,气势不凡。庄非向来胆小,略怵王爷威势,想来也是平常,王爷不必在意。”
 
祁景没有答话,柳新实在熬不过心中念想,将早已思索千万遍的东西,化作试探般的疑问问了出来,“王爷……庄非本分规矩,不是悖主鼠辈,也不会做烟视媚行之事,王爷何须……”
 
“柳新,你暨越了。”祁景冷声打断了柳新的话,颇有些若有所思,也没管柳新的请罪,率先走了,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大弧度,负手离去。
 
柳新见状,赶紧跟上。想不通的东西依然,无尘公子出尘如仙,庄非对无尘公子妥帖之至,又是贴身伺候的,王爷担心庄非对公子生情,近水楼台做出什么不耻的事情来,柳新觉得可以理解。
 
可就算如此,王爷也不必三番两次的恫吓庄非。
 
柳新的疑惑,没有人为他解答。
 
******
 
庄非快步离开了有祁景的小路,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对于这位晋王爷,他可真是惹不起了。
 
直到进了庄轻鸿的书房,庄非才松了口气,看庄轻鸿坐在位置上似乎在出神,庄非也没请安,直接将花盆找了合适的地方摆好,彩色的花朵,装饰在黑白沉重的书房,绿意喜人,庄非看着非常满意。
 
“回来了?”等庄非做好这些事,庄轻鸿也缓过了神,看着庄非的眼神有点复杂。
 
“是。”庄非抿了抿唇,问出了一句庄轻鸿绝对想不到的话,“公子,难道庄非……长相狐媚吗?”
 
他曾经用庄轻鸿的银镜看过他的容貌,并不是魅惑型,但他接触的人,却一个两个都把他当狐狸精。
 
庄轻鸿失笑,抬了抬手,将庄非招到面前,伸出手挑起庄非下巴,居高临下看着庄非,轻声道,“你怎会这么想?”
 
“回公子,”庄非犹豫了下,还是将心中的话全数吐露还无保留,“早在年前,钱夫人便疑庄非,将庄非发卖,几月之前,公子也劝告庄非不可心生妄念留情与柳大人,前、前些时间,王爷他担心庄非对公子……”庄非没有把话说尽,意思却是尽了,他做事有目共睹,自是最最本分,却总是被这样那样的误会。
 
庄轻鸿没有答话,仔细看着庄非,庄非终于在他有如实质的目光下,粉红爬上了脸颊,眼睑盖住了眼眸,唇瓣轻咬,极其羞涩。
 
立时,庄轻鸿眼眸一深。
 
这样的庄非,竟然真的让他有些心跳如鼓。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庄轻鸿放开了庄非,对于庄非的话,终究也没有回答——他该如何说,难道说他从来不觉得庄非会有那样的心思吗?可是这样说的话,那么他之前那些警告又算什么?
 
他庄轻鸿,也不过是一个害怕寒冷的人罢了。所以对于庄非,他不想让别人夺走。所以宁愿让庄非受伤,也要断绝那不可能的可能,让他不会有离开的思想。
 
这也是无法宣之于口的话题。
 
“庄非,这是因为你、我,我们地位低微,”庄轻鸿站起身来,“所以,无论做什么,都无法甩脱媚俗的包袱。尽管受到很多人追捧,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也不过是戏子、玩意、低贱的物什。”
 
“所以真心相爱,也会变成背德的……媾和。”庄轻鸿的话说的有些无情,其中深沉的意味,就算是庄非,静静听着也能感受到一两分,人卑贱,谁都能踩上两脚。
 
庄轻鸿的观念,竟然如此现实。
 
庄非有点想不到,毕竟庄轻鸿最后也是成为了人上人,现在也对出仕有着非同寻常的渴望,可是他的悲哀也显而易见。
 
他这番话,是在暗示他与晋王?就算他们是真心相交,看在晋王之类的人眼里,恐怕也是庄轻鸿魅惑了晋王吧……周遭的人都这么看,那么晋王被影响也只是时间问题。情难长久,到最后,晋王自己也说不定会觉得是庄轻鸿对他用了什么手段,到最后也会落得凄凉散场。
 
“公子……”庄非想安慰一下庄轻鸿,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喜欢庄轻鸿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轻易出口,要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庄轻鸿很快就恢复原本目下无尘的样子,冷淡的道,“突然这么问,又遇到晋王爷了?”
 
庄非点点头,“晋王爷责问庄非,为何不在公子身边伺候。”
 
“哦?哼。”庄轻鸿轻嗤一声,眼神有点冷,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罢了,祁景真乃伪君子,叫人恶心。
 
不过是个好色之徒,当初既然能被他的容色所诱,与他相识相交,也能被庄非所惑,还偏偏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明里暗里不断的试探着自己,真是好笑。
 
“……”庄轻鸿抚了抚庄非的头发,沉重道,“你离他远点。”
 
庄非乖巧的应下。若是可能,他半分不愿意出现在祁景面前,一不小心被迁怒,他的小命,不比蚂蚁珍贵多少,他不能前功尽弃。
 
庄轻鸿眼神放空,多的话不能对庄非提起——庄非没有见过世面,知道的多了很危险。若是告诉庄非,祁景对他有绮念,庄非怕是会为了他愤怒,心中又害怕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吧。
 
他的庄非啊,一旦离开了他的保护该怎么办呢?庄轻鸿轻叹一声,庄非啊庄非,离了这忘忧处,我定会把你藏起来,不叫任何人再轻薄你,只和我在一起。
 
放心,这一天不会远了。
 
“庄非,你定会长得比我更美。”庄轻鸿几乎喃喃的轻叹,只希望你能长开的慢一点,在我有能力完全保护你之后,再绽放最美的自己。
 
“嗯?公子?”庄非没听清庄轻鸿说了什么,颇有些疑惑。
 
“你出去吧。”庄轻鸿挥了挥手,“今天买的东西需要安排,花很好,我很喜欢。”
 
“是,公子。”庄非笑了笑,对庄轻鸿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兴奋的样子让庄轻鸿心道果然是没长大的小孩子,喜形于色不善隐藏。
 
在庄非走了之后,庄轻鸿踱步在山茶花之前,眸光渐渐冷了下来,他不得不再次加紧步伐了,庄非已经让祁景生了兴趣,当然这兴趣非常微不足道,因为庄非身份实在太过卑微,随便抬进门做一个通房贱侍都是抬举。
 
感谢庄非身为奴仆且低微的身份,就算祁景想要做什么,也不会太过把庄非放在心上,但相处久了就难说了。
 
毕竟庄非……本不惑人,但就是这样的不惑人,有的时候才最是魅惑。只要他想,他可以魅惑所有的男人。
 
只是庄非本人没有察觉,也不会生出这样可怕的心思吧。庄轻鸿轻轻一笑,他依然清楚的记得,庄非求他庇佑最大的缘由,那便是不愿意承欢与男人身下,不愿意入了贱籍不由自己。
 
若要强硬折辱他,庄非必定宁愿一头撞死吧。
 
尽管卑微,却也有几分倔强的硬骨头,所以那次,才会在他门前跪着,是打着冻死的念头,洗刷自己冤屈。
 
但在醒来之后,却又要顾及他的情绪,他的面子,所以背下黑锅……庄非庄非,我定不负你深情。且等着我。
 
庄轻鸿呼出一口气,在冷冻的空气之中,成为飘渺的白雾,消散不见,只有冷气不断倾袭。
 
第11章
 
庄非和庄轻鸿一起过了新年。
 
这次新年对于两人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在相府的时候,庄非伺候过庄轻鸿将近一年,但并未跨年;庄非以前都是紧巴巴的过日子,哪能像如今,只需要伺候庄轻鸿一个人,而且什么都不缺。
 
庄非也明显感觉到庄轻鸿对他态度的变化,虽不是完全信任,但也将就着用他了。
 
最直观的就是庄轻鸿从来不会对庄非说起他的事情,无论是之前庄家未倒之前,还是现在他收集证据的事情,亦或是对未来的希望什么的……一次都没有。可贴身伺候,庄轻鸿却不避讳。
 
日子就这么平平常常的过,庄非挺满意的,他觉得这样下去一年之后,庄轻鸿必定会更加重视他两分,那个时候再为他死去,应该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些印记……
 
庄非为庄轻鸿收拾好床铺,打了帘子走出去,脸上的笑意没来得及收敛,顿时转为惊痛,“天!公子!你怎——”
 
庄轻鸿忍着剧痛进屋,一把捂住庄非的嘴,将全身重量全部交给庄非,贴着庄非耳边小声道,“庄非,你先别叫。听我的话,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我没事,扶我去床上休息。”
 
庄非忙点了点头,小心的将庄轻鸿扶到内间,将他安置在床上,拿出了新的衣服,给庄轻鸿换上,看到庄轻鸿破败衣服下的身体时顿时心中一痛,惊呼一声,却没有将庄轻鸿从深思之中唤醒,庄非心中惊怒非常,却因为庄轻鸿吩咐的【不说不问】,憋着一肚子话,手几乎是颤抖着为庄轻鸿换上了里衣,“公子,您先睡下来吧,庄非要为你清洗伤处……”
 
这话说的跟平常妥帖细致并无不同,只要忽视话语之中的颤抖与深深的担心。
 
庄轻鸿一把捉住庄非的手,他手上的温度远远高于平常,双眼深深的看向庄非,那眼太过漆黑,仿佛囚着什么凶兽一般,凶狠的眼神将庄非吓了一跳,庄轻鸿仿若不觉,只低声道,“庄非,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要隐瞒!”
 
庄非连忙点了点头,来不及抽回自己被捏的生疼的手,却见庄轻鸿那黑曜石般的眼睛已经闭上,已然晕了过去。
 
连忙扶起庄轻鸿失去支撑的身体,让他趴着躺在床上,将被子小心的盖在庄轻鸿身上,看了一下被扔在地上染血的衣服,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大号棉服里头,悄悄带回自己房间之后烧了。
 
又烧了热水,庄非才回到庄轻鸿处,为他处理伤处。
 
血迹模糊了庄轻鸿的腰臀股(大腿)之间,与里裤连在一起,稍一动作,晕了过去的庄轻鸿都疼的轻哼,庄非满头大汗的处理好庄轻鸿的伤,庄轻鸿也疼出了一身汗。
 
热水早被血染成红色,等到水温冷下来,庄非将之倒进养花的花瓶,想着可以等他去洗花瓶处理掉这些血水……庄轻鸿既然吩咐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庄非就要保证没有丝毫破绽。
 
完了又弄了热水,替庄轻鸿稍稍擦了身体,一模庄轻鸿额头,已经开始发烧,庄非皱起眉,回到自己屋里,找到上次风寒吃剩的药,如今势必不能请大夫,只能用这些药……也不知能不能奏效了。
 
庄非忙来忙去,终于给庄轻鸿灌了药,才一脸没事的样子去了庄轻鸿书房,从里面拿出了诗经,才又去了庄轻鸿的房间,坐在外间小声的读诵了起来。
 
一边读着诗经,庄非一边思考,庄轻鸿是昨晚出门的,跟以前一样,估计是为了证据的事情,所以庄非也装作熟睡,庄轻鸿第二日才回到长风楼时也是有的,他总是能处理的天衣无缝,所以庄非也没有特别担心……可庄轻鸿竟然带着一身伤回来了,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看那伤的样子,双臀红肿渗血,腰腿之上也有波及,皮肤全伤了,内里估计也不好。虽然不算皮开肉绽,但也伤了筋肉。似乎是……棍刑。如果真遇到了什么,怎么会让他一个重伤在身的人安全逃脱?他夜晚是去做什么,见了什么人,那人是否知道他的身份?还有……
 
庄非心中一沉,再怎么思考,也无法想通其中的关键,他知道的实在太少了,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推测什么,也无法做一些什么保证自己和庄轻鸿的安全……现在除了按照庄轻鸿的话做,他没有更好的方案。
 
只希望这些管不上作用的药能有奇效,让庄轻鸿尽快退烧醒来。
 
中午的时候有点心和饭菜送来,见庄非在念书,又是羡慕又是奉承的说了一番话,庄非也是一通外交辞令,亲自去里间请示庄轻鸿,然后说公子食欲不振,又点了下午的菜色,才将那仆从遣走。
 
下午的菜是庄非故意点的,方便他运作,可以轻易伪装成已经吃过的样子,又可以留下些东西,等待庄轻鸿醒了用,或者没醒,处理起来也方便,庄非自己吃了就行。
 
第二天中午,总算在众人起疑之前,庄轻鸿醒了过来,他的身体非常虚弱,精神状态也很不正常,时常会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庄非,或者是神游,庄非发现这一点,暗自有点心惊,对那日发生的情况更加揣测不能。
 
终于过了十五元宵节,庄轻鸿养伤的第三天,他对给他换药的庄非说了这样的话,“庄非,你走吧。”
 
庄非拿着绷带的手一僵,直觉的看向庄轻鸿,想要辨别他这话的真实度,庄轻鸿却不看庄非,轻声道,“离开长风楼,离开忘忧处,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定了定神,庄非继续给庄轻鸿包扎,“庄非不会离开公子。”
 
“为何?”庄轻鸿阖上眼睑,他精神十分不好,尽管庄非把他照料的很好,可因为得到的药不够好,庄轻鸿恢复的非常有限,以至于他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
 
这些不怎么好的伤药,都还是庄非托那个眼熟的卖花小哥给带的,那小哥非常纯朴,庄非只把自己擦伤的手臂给他一看,他就相信了,为庄非捎了上药来。
 
庄非却没有再回答,将绷带打了结之后为庄轻鸿盖上被子,才抬眼看向庄轻鸿,问道,“公子才是,为何要赶庄非?”
 
庄轻鸿笑了,声音有些冷漠,“很简单,你自己心中也有猜测吧,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倚仗,在长风楼日子不会好过……”思及祁景最后的神情,庄轻鸿叹息一声,“也许会很难过,我再也保不住你,你留在我这里没有意义了。”
 
庄非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公子好好休息,庄非先退下了。”顿了一下,庄非才接着道,“如果庄非成为累赘,庄非就主动离开公子,否则……”不算糟糕,至少庄轻鸿已经想好了对策,并没有失去信心,这样就好。
 
第12章
 
庄非收拾了东西之后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刚关上门,回身还来不及反应,劈头盖脸就是一个耳光袭来,响亮的耳光声响彻在庄非耳边,顿时脸颊疼的厉害,眼前有些发花。
 
“好你个庄非,贱奴!给我滚开!”红丽气的不轻,一脚便踹开了大门,青儿也跟了进去,气势汹汹的样子,庄非连忙跟进屋去——很明显,她们是冲着庄轻鸿来的。
 
庄非心中一澟,来者不善,红丽妈妈对庄轻鸿一向是以礼待之,很是重视,如今这样气冲冲的口出恶言,看来今日不能善了。
 
烟花之地,最是墙头草出没,看眼色脸色很有一套,权衡利益最为得当,不会轻易撕破脸皮,庄轻鸿再不济,也有个王爷痴迷,红丽敢这样闯门,除非是……祁景那边有事情发生。
 
这不应该,可又最为可能。
 
红丽很快到了庄轻鸿休息的内间,庄非也紧跟着赶到,正要向红丽告饶请罪,就听见庄轻鸿轻笑一声,那凉凉的声音止住了庄非的行动。
 
“红丽妈妈,如此怒火,所为何事?”庄轻鸿此刻的样子比不了平常冷傲,甚至有几分狼狈,可他的语气,却让人生出一种,这个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更是透出一种无所畏惧的气势。
 
庄轻鸿看着红丽,祁景的态度很明确,看来已经送给红丽了,现在红丽就要来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了?最多不过日子难过一些,他的艰难日子过得还少吗?在祁景认识他庄轻鸿之前,他尚且能够站得住脚,如今失去祁景这个最大的后盾,他也没什么好畏惧的。
 
反正不过是重新再来罢了。
 
红丽冷笑一声,拿出一张纸来,“庄轻鸿?无尘公子?我一直不知道你竟打着金蝉脱壳的主意,怎么?踩着我红丽的头上去了,答应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我红丽是那么好利用的?”
 
庄非偷偷看去,那纸上印着红手印,赫然是一张……协议?还是卖身契?
 
庄轻鸿从红丽拿出纸的那一瞬间变得苍白起来,祁景!他还是高看了这个男人,小瞧了他的报复心……心中苦笑一声,庄非,现在我不仅保不住你,我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庄轻鸿压下心里涌出的不甘和愤怒,强行让自己变得面无表情——真不愧是皇家长大的人,冷血的令人发指,庄轻鸿越发觉得身体不适,头脑却越发清晰,就算有试探,也是因为他隐瞒再先,祁景疑心颇重,庄轻鸿虽觉讽刺,也能理解。可庄轻鸿此刻却觉得,自己狠狠打了自己的脸——连微弱的友情都没有吗?
 
如今赌输了,无论是何种结果,他都必须咽下。
 
只是不应该,若是平常,祁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懒得为了他这样的小人物特意安排——红丽的样子,明显是被刻意挑起了怒火!庄轻鸿心思急转之下,心中涌出无限的疑云,觉得事情诡异无比。
 
可眼下的情况,却容不得庄轻鸿细细思考。
 
红丽并没有给庄轻鸿说话的机会,她将手中的纸收起来,又冷笑一声,“青儿,庄轻鸿偷盗财物,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青儿立刻道,“是。无尘公子令人失望,居然连红丽妈妈最喜欢的玉如意也拿了……如此行径,令人不齿。”
 
庄非瞪大眼睛,栽赃!明晃晃的冤枉人!有多少人,原本只是本分的下人,也是因为这样的种种手段而……庄非无声无息的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不敢发出一声声响。
 
庄轻鸿此刻反而笑了,真是像啊,又回到了庄家那个时候。只不过庄家还拿赃的,此处竟然连像模像样的赃物都不需要,隐晦的扫过看他吩咐跪的规矩的庄非,庄轻鸿松了一口气,庄非果然是聪明的。
 
无论如何,先保下庄非。
 
此刻若是求情,那便是表明立场,红丽在长风楼就是天,不顺着红丽的意思,他怕庄非也要搭进去。他的愿望,庄非不知道,可庄非的祈求,他确是知道的。庄轻鸿看着红丽,“妈妈想让我做什么?”
 
“哼,不是想。”红丽道,“是你做也得做,不做一样得做。三天之后挂牌接客,我看轻鸿最合适呢。”
 
挂牌接客!庄轻鸿身子一震,祁景!你当真是赶尽杀绝!
 
“我知道你身上带伤,”红丽说着笑了,一张红唇里面吐出的话语却令人发冷,“这样最好,我不用担心你逃走,放心,你第一次挂牌,我会帮你卖个好价钱。也没有违背我们当初的约定不是吗?”
 
红丽咯咯咯的笑起来,“当初说好,我祝你名声大盛,保你舒心过活,你就成为我英月长风楼的花魁,为我长风楼创造辉煌。不过你既然不想当这花魁,也应当早点告诉我,我也不必如此抬举你,一早就给你预备头牌的位置!如今,也算是全了我们两个的愿望,是不是?”
 
庄非听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庄轻鸿苍白着脸,没有想到那人做的如此之绝,竟然连他最后的自尊,都要踩在脚下,自己践踏还不够,还要让万人一起践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知道这样的结果,庄轻鸿还是免不了觉得头脑如遭重击,可已经没有缓和了,红丽不会给他机会。
 
庄轻鸿眼中光彩渐渐泯灭,变得绝望。挂牌接客,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永远触及不了自己理想的天地。
 
获罪被剥去财物送到忘忧地,庄轻鸿从第一次见到红丽,就洞察红丽对他容貌的灼热,之后又看过花魁的游街,仔细思考过其中可以操作的部分,之后与红丽定下协议,他会成为长风楼的招牌,自愿在三年后成为花魁,为红丽赚钱……他原本就是大家族出身,教养文采当然出众,气质更是出尘,红丽一开始当然不相信庄轻鸿,口头协议根本没有约束力,后来庄轻鸿主动要求以无尘公子扬名,更是说可以重金会客,红丽这才放心。
 
庄轻鸿一开始便没有当花魁的心思,更不会让自己沦落风尘。
 
他瞄准三年,就是准备利用这三年,红丽给他的权限,身份带来的便利,收集证据让自己脱离泥沼,之后便抽身离去,到时候翻了案……
 
如今这样的心思被红丽知晓,红丽必然怒上心头,自己被做了筏子。一切都毁了,他没有办法扭转了,卖身契握在红丽手中,自己的意图也在祁景示意下让红丽察觉……
 
已经,避无可避。
 
第13章
 
庄非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状况。
 
冬日的寒风似乎透过了层层墙壁屏风吹到他的身上,让他跪在地上的膝盖一阵一阵的发痛,全身因为上次遗留的症状,也酸软栋冻僵一般,脑中一阵一阵嗡鸣——
 
庄轻鸿躺在床上,出神的盯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红丽眼里完全没有了之前看庄轻鸿的善意,里面满是生意人的冷漠,还有一种狠意——终日打雁,却被大雁啄了眼。也亏庄轻鸿伪装的好,竟然没让她察觉,庄轻鸿原就是不打算遵守他的承诺的。
 
“庄轻鸿,话止于此,你最清楚我的手段,不要妄想玩花招,否则……”红丽眯了眯眼睛,杀光顿显。
 
庄轻鸿脸色灰败,冰雪般的眼眸之中,绝望、不甘、愤然种种最终归于平寂,死水一般,他张了张嘴,身体的虚弱让他的声音微弱极了,他的话没有被辨认清晰,却听见身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出了令他不敢置信的话。
 
“红丽妈妈,庄非愿意替公子挂牌接客。求妈妈放过公子,公子重伤在身,三天不可能痊愈。”庄非叩首,身体都在颤抖,却极力控制着自己,让自己保持平静。
 
红丽轻蔑的看了一眼庄非,青儿上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庄非此刻半张脸上是巴掌印,红肿着有些滑稽,红丽不屑的道,“你算什么,比得上轻鸿的名声,轻鸿名扬忘忧,定能为我赚下万金。”庄非她是知道的,没有庄非为庄轻鸿奔劳遮掩,庄轻鸿受伤,哪能瞒得住三天之久。若不是王爷让人送了东西过来,她也不会发现庄轻鸿的心思,等庄轻鸿的伤好逃走,岂不是得不偿失?
 
红丽太生气了,打庄非那一巴掌是用了劲的,可也没想让庄非入贱籍,他的忠心难得,红丽有心思培养庄非。
 
“庄非愿意替公子挂牌接客。”第二遍,这次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没有颤抖没有迷茫,再次叩首,叩首的动作,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他先是左手,划过一段小小的弧度,轻悄悄的贴在地面,袖子自然的在地面之上铺开半扇,然后右手是一样的动作,两手指尖相对,最后俯身,额头放在手背之上,整个人如同绽开的花瓣,挺直的莲叶,一举一动优雅至极,比起精心培养的花魁候选人做的丝毫不差,甚至更加完美……他的动作之中,有着一种迷人的韵味,仿佛能吸引人的眼球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睛。
 
红丽不再有轻视的心情,沉声道,“你抬起头来。”
 
庄非没有动,庄轻鸿却仿佛又活过来一般,气急败坏怒气非常,一反平常高山之巅雪莲的状态,也不似刚才已经认命的样子,眼睛都红了,可他身上有伤,稍微一动都不能动,只能一手将枕头扫下地,大声道,“庄非你敢!你闭嘴!给我闭嘴!”他的暗示,难道庄非没看清楚吗!
 
那上好的软木芯枕头砸在庄非身边的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响,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显得有些震耳。
 
庄非并不理会掉在自己身边的枕头,却也没有依言抬起头,而是镇定的跟红丽说话,“红丽妈妈,请借一步说话……”
 
红丽立刻明白庄非的意思。
 
对青儿使了个眼色,青儿了解的点头,着人看住了雨雪阁,自己留在内间看着庄轻鸿,让红丽带着庄非离开了此处。
 
青儿捡起地上的枕头,重新放回床上,毫不意外的看到捏紧拳头的庄轻鸿,青儿叹息了一声,王孙公子真的好吗?明明对无尘公子追捧至此的晋王,却是将无尘公子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晋王殿下做的如此之绝,但凡表现的有一点留念或者根本不做表现,红丽妈妈不会动庄轻鸿,可他偏偏将那些东西送到红丽妈妈眼前,让红丽妈妈知道了无尘公子的打算,让红丽妈妈看到无尘公子的无助与背约,以决然的姿态宣示了晋王对庄轻鸿的厌弃……很绝情。
 
与他相比,庄非实在太有心了。
 
“无尘公子,你省点力气吧。”青儿坐在了床边的墩子上,“你的命运是庄非交换回来的,不要糟践他的心意。你欺骗妈妈的事情不会轻易揭过,恐怕今后过不了以前那样的舒适日子了……可怜了庄非,不过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很忠心。”
 
庄轻鸿口中尝出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却恍然不觉,庄非!庄非!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明明那么不想入贱籍,让别人轻贱,为什么要这样!
 
以庄非的容貌,加上刻意表现自己,这样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庄轻鸿趴在床上,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整个手背上青筋突起,神情极为可怖。
 
此刻庄轻鸿心中升起浓浓的恨意,对自己,对祁景!恨他为何没有力挽狂澜之能,恨祁景的狠绝不留后路,眼眶疼的厉害,庄轻鸿埋头在枕间,一滴热泪终于流下。
 
他从小,怎么被欺负都没有哭过,就连唯一一个顺心的奴仆替他顶下黑锅,被打出府去,他都没怎么伤心,此刻却觉得胸口破了一个洞,生生的全是名为庄非的痛……庄非落泪之时,也是这般痛的吗?
 
庄非、庄非……也许,我也是爱你的。只是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第14章
 
两天过去,庄轻鸿始终被软禁在雨雪阁,连自己的寝房都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一概不能得知,庄轻鸿急的上了火,吃得清淡不过,嘴边也起了燎泡,他实在害怕,一想到庄非会被一些男人压在身下侵犯,那些男人可能是酒囊饭袋,也可能是贩夫走卒,只要有钱……想到庄非的心情,庄轻鸿就觉得一阵一阵的窒息。
 
庄非……为什么要那么傻。
 
“无尘公子……请用饭。”送饭的小童,将庄轻鸿扶起来,将小桌子放在床上,几样小菜呈上,比起以前的精致,现在的菜色大大的不如。
 
随手可招的奴仆,特许的小厨房,一切的特权都不在了,甚至,他连稍微得意些的小倌都不如,还被软禁在清静的雨雪阁。
 
连外面可能传遍了的消息,他一丝都收不到。
 
小童麻利的将饭菜摆好,目光透过窗子看向外面,脸上有一点急切。
 
这个小童十一二岁的样子,庄轻鸿试图从他嘴里套话,但他始终都不开口。庄轻鸿没有忽视他的那一抹急切,压制住心中的焦急,庄轻鸿状似无意的开口,他话说的巧妙无比,小童一时不察,便说了出口,“明日是新花魁游街的大日子,花魁大人答应让奴做他的伞童,不知还记不记得。”
 
庄轻鸿一惊,话语不疾不徐,让人生出想倾吐的欲望,小心翼翼的套话,“花魁大人?今年花魁不是碧溪楼……”
 
“你还不知道,碧溪楼的花魁大人和花魁候选,似乎因为楼内倾轧,双双都被毁容了!碧溪楼的妈妈极力压下消息,可花魁人选已经没有了,随便推举一位,要是不美,还不让花街的人都笑死!所以前日碧溪楼的妈妈,请咱们红丽妈妈帮忙,今年的花魁,由我们长风楼补上!现在忘忧处都知道咱长风楼要举花魁,咱们原本还有一年才推出花魁大人,现在举花魁会没有人,碧溪楼就指望看咱们笑话。哼,我看他们注定要失望,花魁大人我见了,他美极了,定会叫别人看到咱长风楼的风采!”小童说到这里,有一种骄傲,他们长风楼的花魁,肯定是最美的!比起眼前这位更美!
 
庄轻鸿心中转过千般念头,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那……咱们长风楼的花魁……”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咳嗽,小童顿时反应过来,煞白了脸色,也不管庄轻鸿饭还没用,急忙撤下了饭菜,急匆匆的离开了。
 
用饭只有两刻钟,时间一到外面的护卫会提醒,多一秒也不行。
 
庄轻鸿坐在床上思考起来,红丽原是打定心思让他作为花魁,还有一位适合作为花魁的人选在培养,现在才十二三岁,推出的花魁,应该不会是这一位。
 
说到底,为何碧溪楼的两位有能力做花魁的人会双双毁容,实在是太过蹊跷,在花魁即将游街的时候,花魁身边伺候的人定然不少,为何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还有小童说的,似乎是新花魁答应他,让他做游街之时举伞的小童,而且新花魁极美……难道红丽还藏着一位美人
 
而且明天游街的话,今晚长风楼必然十分忙碌,明日的看守也必定会减弱,是个机会,明天去找庄非,就算是做逃犯也好,他也要带庄非离开!
 
庄轻鸿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庄非,两天不见,他似乎更将庄非记在了心上……这两天他休息的很不好,伤药也不是最好的,伤也没好全,心中想着一定要早点睡着养好精神,庄轻鸿反而睡不着,全是对未来的担忧。
 
逃走,这并不是好的路途,庄轻鸿都知道,所以一开始受伤的时候才没有选择逃走,且不说怎么才能走出花街,出了花街就成了通缉犯,他原本就是罪人,逃走的话罪加一等,而且没有户籍,他们应该去哪里生活,没有本钱没有土地他们靠什么生活,哪里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他与庄非都长相不凡,走到那里都容易惹麻烦,就算遮掩容貌,没有身家他们能走多远?
 
可是不走,他们又能怎么办?庄轻鸿觉得疲惫无比。
 
庄轻鸿根本就睡不着,直到入夜过后,门口传来响动,他都听得一清二楚,门口的护卫问好,青儿的警告,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心中突然酸涩起来,庄轻鸿知道是庄非来了。庄非的脚步一如既往,轻的仿佛听不到似得,庄非曾多次来替他盖被子,也是这样轻巧的,生怕吵醒他。
 
“公子……”庄轻鸿闭上眼睛,他不敢说话,外面全是耳朵,他不能让别人警觉,否则就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
 
晚上的卧房没有点灯,窗户也关着,入眼是一片漆黑,庄非却清楚这房间内的一切摆设,轻松的走到了庄轻鸿床边,眼睛适应了黑暗,终于看得清趴在床上,睡得不怎么好的庄轻鸿。
 
庄非轻轻笑,伸出手抚上庄轻鸿的脸,揉开庄轻鸿皱起的眉,“公子,睡着了还有烦心事吗?”
 
庄轻鸿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公子,我的名字是公子赐下的,明辨是非,公子却已经忘了庄非了。公子救了庄非两次,如今庄非也能帮上一回公子了。”
 
庄轻鸿心中巨震,怎么可能!他明明记得那个小仆长相普通!怎么可能是这样清丽绝伦的庄非!
 
“公子说保不了庄非了,没关系。”庄轻鸿听着庄非压低的声音,感受到划过脸颊的袖摆,那布料的触感十分温软,比起他平日所穿也不差,“我知道公子的愿望,庄非定会竭尽所能,保护公子。”
 
庄轻鸿心中又是一酸,眼睛里面又有了灼热的感觉,眼角已经湿了。
 
“……”头被轻轻移动了一下,庄轻鸿闭着眼睛,感觉到另外一个灼热的呼吸越来越近,猜到庄非要做什么,庄轻鸿忍不住脊背绷直。
 
唇上贴上了两片柔软的唇,轻轻触碰离开,又贴上来,反复轻轻摩擦轻抿,辗转吮吸,动作虽然轻柔,但却有一种决然,灼热的呼吸喷在庄轻鸿的脸上,庄轻鸿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热,不知是因为庄非的影响,还是原本自己也早如庄非一般早就动情,庄轻鸿的呼吸也渐渐灼热起来。
 
终于那双唇紧紧的贴着他,伸出了羞涩的舌尖,划过他的唇角,舔过他的唇畔,从他的唇缝之中探了进来,滑腻的舌,青涩的动作,细细的吻遍它能到达的地方,直到呼吸不够,喘不过起来才微微放开,低声急促的喘息着,让庄轻鸿惊诧之余,心里又生出些幸福来……拼命压抑着,才让自己没有异常。
 
“公子放心,庄非一定会保护你。”庄非轻喃,又在庄轻鸿唇上轻啜了一下,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听着门口青儿仿佛安慰了庄非,还说什么衣服都跪了灰尘之类,直到动静完全消失,庄轻鸿才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子,摸了下脸颊,被庄非滚烫的眼泪灼伤的地方已经没有痕迹,可依然觉得火辣的痛,抚上唇,方才的感觉已经全都消失,只有苦涩不断酝酿翻滚……
 
他还能……不负这份深情吗?当年的普通,已经出落、不,已经蜕变的如此美丽,像是破茧的蝴蝶一般飞走,直到他再也留不住。
 
第15章
 
庄非出了门,跟着青儿到了另外一座无名小楼,其中装饰却精细,立面红丽正等着。
 
见庄非回来,红丽满意的点头,略一打量庄非,红丽更是满意,谁能料想这庄非原本就是璞玉,如今打磨之后更是化为和氏璧,性子比庄轻鸿讨喜,也更好掌控,定能为她长风楼鼎力,红丽越看越满意,点头对庄非,“明日就要游街,你今晚好好休息。”
 
庄非点了点头,态度不似从前那般卑弱,“公子那边,我希望能好好照料,他的伤拖太久了。”
 
红丽似笑非笑,“那是当然,等你游街之后去往花魁楼,我便着人细心伺候无尘公子。”
 
庄非看重庄轻鸿,她没有必要抬杠,给几分面子,双方都满意。只要确定庄非肯乖乖的接客,安分不生事,她不会刻意为难庄轻鸿;只要庄非更加努力一点,让庄轻鸿过的好也不是不行。
 
她红丽,虽然是花楼老板,可还是有几分道义的。不然花楼岂不是怨气冲天,还能安宁的做生意吗?
 
“你的非字不好,”红丽端着十分亲近的笑,“我找先生看过,在花街[非]字恐怕招惹是非呢,你看是不是改一个字?”红丽一个眼色,边有人捧着已经备好的字走上前来。
 
花魁游街,最前面走的便是名前,他们负责将写有花魁名字的提灯、锦缎、华扇,向众人介绍花魁的名字,所以花魁的名字是需要早定下的。
 
扫了一眼,庄非摇了摇头,在红丽不虞之前道,“雪白清丽绝,绯色艳无双。妈妈于我有恩,不如就叫[庄绯]吧。”
 
红丽更加满意,点头同意,再次吩咐庄非休息好,留下一丛下人伺候庄非之后,带着人走了,庄非才在小侍的服侍下就寝。
 
睡在床上,庄非很沉默——世界线提前了,庄轻鸿被祁景打了,不过是自己回的长风楼,这也意味着庄轻鸿收集证据的事情已经暴露,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庄轻鸿走上原来的道路,否则他前面做的,又有什么意义。
 
而且很奇怪,碧溪楼的花魁,出事的时间也太巧了,好像是针对庄轻鸿似的,庄非揉揉额头,还是说原本的世界线发展有着不可抗力?还好他用尽全力,向红丽展示了自己的价值,才将那烫手的花魁挣到手,否则就算搭上自己,也不能避免庄轻鸿沦入风尘……
 
他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庄非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放空思绪,走到这里,想这些事情有什么用。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渡梦了不是吗,早就有了觉悟,牺牲什么都不可惜。
 
现在他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保证庄轻鸿安全的同时,想办法让庄轻鸿安全脱离忘忧处。不幸之中的万幸,只要他坐稳花魁的位置,地位就比原来的小侍高无数倍,也能拥有不小的话语权,这样要保住庄轻鸿就简单的多。
 
天刚擦亮,庄轻鸿就醒了过来,外面也已经不安静,到处都是吵吵嚷嚷,庄轻鸿忍着身体不适,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小心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发现原本看守他的护卫已经撤下了一大半,只余下几个,他正思考着用什么方法溜走,却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粗略的听声音,庄轻鸿肯定至少有十几个人过来了。
 
不一会儿,嘈杂的脚步声变少了,庄轻鸿小心藏好自己的身影,伸出手指在纸糊的窗上戳出一个小洞,通过小孔向外面窥去。
 
在看清那一刻,庄轻鸿觉得有一瞬间的目眩。
 
是庄非,可却不是平常的庄非。
 
他的身后跟着两位小侍,手里提着上好的灯笼,将庄非周围的路照的清清楚楚,多亏这样,庄轻鸿也能清晰的看到庄非——
 
不再跟平时一样低垂着头,显得卑微而老实。此刻他端正的抬着头,目不斜视,神色高贵而且优雅,那双眼睛却温和,水润的感觉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他穿着极其华丽的衣服,衣襟之处重重叠叠露出的绣纹精致,衣袖飘飘逸翼似风吹流云韵味,外衫长袍之上更是玉石镶嵌贵重,鎏金宽腰带束在腰间风流,压袍祥云玉佩通透,外罩狐裘边缘一圈白毛雅致;额间一块碧绿翡翠抹额清雅,三千青丝未冠,整齐的披在身后绝伦,头上戴着豌豆大小珍珠银冠华美,更显得他容色无双,沉鱼闭月,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彩却又恨不能多长一双眼睛。
 
庄轻鸿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看着庄非在他门口跪下,一丝不苟的叩首,直到大礼的九个头扣完,他身边的小侍连忙将他扶起来,另外一位则收拾扑在地上的地毯,转身离去。
 
身后一众人,也全在这一刻离开。
 
庄轻鸿突然觉得冷的刺骨,庄非离开的脚步依旧从容,他走路的样子都优美的像一幅画,可庄轻鸿觉得,他从庄非的背影之中看到了黯然、看到了黑暗。
 
拜别旧主,庄轻鸿握住拳,我曾那么讨厌你的旧主,如今也要成为你的旧主了吗?这一刻,庄轻鸿心中涌出了无穷无尽的悲哀。
 
新的花魁,庄非。
 
他明白庄非这样做的目的。庄非在给他做颜面,代表着他庄轻鸿,尽管不再是以前的无尘公子,可也不会受人欺凌,庄非越尊敬他,别人就越是要考量得罪一位花魁的代价。
 
这就是庄非所说的,竭尽所能来保护他。
 
庄轻鸿也突然理解了庄非昨夜来的意义,为了喜欢的人,只能出卖自己的肉体色相,若有一丝希望,也会想要把最美最好的自己呈现给爱人吧。庄轻鸿胸闷不已,迫不得已做这些的庄非,又该多么难受?
 
可这份感情,会要了他们的命。庄非不怕死,可他最怕自己出事,庄轻鸿几乎压抑不住自己,想要嘶吼想要哭叫,他的一切,都是庄非换来的,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喂,那就是新花魁,听说叫庄绯,他真美啊,老子都看呆了。”守卫心中痒痒,忍不住对旁边的人道,“可惜是花魁,我们累死累活十辈子,也未必能消费得起他。”
 
另外一位守卫点头,似乎有些疑惑,“可他为何来拜……”他看了看身后的门,意思不言而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守卫一副神秘的样子,“我妹子是红丽妈妈身边的小婢,我听她说,里面这位对庄绯有救命之恩,似乎以前还曾教导过庄绯,庄绯很感激尊敬他。不然犯那么大错,那还能安然住在雨雪阁?也没有受什么刁难……那位送饭的小童,知道吗?就是受了花魁大人来的,看看他吃得,比咱们精细了多少。唉,这位也真是走运,花魁有良心,不然这位早要受难了,花楼里,最不缺的就是无所依仗的冤魂!要我说,我们只是奉命看守,千万别得罪了他,否则……”
 
另外的守卫惊出一身冷汗,前几次他都出声让送饭小童,也是有几分看轻慢的心思的,连连对那守卫道谢。
 
庄轻鸿听着默默走回内间,坐在床上,低头思考着。他不会就这样认命,不会让花楼磋磨庄非致死,他一定要万全之策,带着庄非离开!到时候再娶庄非为君,不离不弃。
 
第16章
 
庄轻鸿很快冷静下来,红丽给庄非拨了很多下人,除了是花魁该有的待遇,也有监视庄非的意思;而且不止如此,她还重新替庄非弄了身份,在他这里做小侍的事情都一笔封口,只说是来学习,那么她替庄非弄的身份,必定不会是半途买进的下人,思考庄非一身肌肤如同白玉,应该不会是普通良家小孩;庄非神色退去卑微,却不倨傲,清高也没有,没落贵族不太可能,那么最可能是衰败的小富商的儿子。
 
从小娇纵富养,一朝家破跌入尘埃,几分认命也保留他原来的娇艳。
 
成为花魁的话,除了不能出花楼之外,能自己支配的时间更多,也就是说,只要消除了红丽的戒心,庄非在长风楼,几乎拥有完全的自主权,这样的话,他只要寻找机会,让庄非时常来找他……
 
庄非绝对不想为女支,可他不得不这么做,甚至为了保住他,庄非还得一直做下去,可一直这样,庄非肯定会疯掉的。他必须时常见到庄非,庄轻鸿苦笑一声,也许见到自己,庄非更加痛苦……不,就像之前庄非对自己一样,自己也能做到,让两人如同往常一样,快乐的活下去。
 
暗中做什么是不可能的,红丽不会放心他,他也不想让庄非冒着危险去做。只能稍安勿动一段时间。万幸,祁景已经万分厌恶他,这次的行动也表明,祁景再也不会来管他这个被厌弃的人,这最好不过。
 
……庄轻鸿想了很多很多,甚至细细的计算,思考着以后该怎么同庄非相处,该怎么利用关系离开花楼,可他想的再多,都没有办法转移他心中的焦灼感,口中的苦涩也一丝都不曾减少。
 
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大亮,庄轻鸿才换上一身衣服,推开了房门,对着脸色既隐藏忌惮又严肃的看守说了几句话,最终一个护卫去请示了红丽,青儿过来了,带着庄轻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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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非最后在房间里,穿上了暖玉底金缕锦丝鞋,整理好自己,踏着早就铺好的地毯走了出去。
 
一身的行头十分沉重,庄非出了花魁楼的门,立刻有小侍躬身过来,他穿着苍青色的缎服,伸出手扶起庄非的左手,这便是此次游街的“扶正”,忘忧处占地宽广,花街更是纵横交错,游街的长度达到40多千米,三天基本要走上一遍,对于花魁本人来说,是一种身体上的折磨。
 
对于花魁来说,这也是一种荣耀。
 
花魁出行,每个人都是笑笑闹闹,但花魁不能,必须庄重,一举一动都要展示自己的美。
 
游街之时,名前一共有十二位,前面走八个,都要挑强壮的人,他们负责提着华丽的灯,举着沉重的华盖,抱着精美的银镜,上面都写了花魁的名字,他们负责将花魁的名字展示给众人;之后跟的便是两位五六岁的小孩,举着绣着花魁名字的丝扇,然后是两位八九岁的孩童,提着装满花瓣的花篮,每次转弯之处便要飞花,而隔段路程,就放有备用的花篮,最后是十一二岁的孩童,撑开漂亮的伞,走在花魁身后。
 
那伞童之一正是给庄轻鸿送饭的清秀男孩。
 
六位孩童呈梯形站立,花魁走在他们中间,身边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扶正,需要缓慢而且华美的行走,他们之后便是花楼的护卫,各个高大威武,护卫排成两排气势不凡,之中混有善丝竹的伶人,一路丝竹不绝,排场极其盛大。最后还有四位[名后],也是再次强调花魁的名字。
 
庄非走在铺了地毯的街上,心中突然有些好笑,这样弘大的场景,皇帝出行恐怕也未必有如此风光,街道旁边挤挤挨挨全是平头百姓,伸长了脖子只为看他一眼,挤破了身躯只为多看他一眼,有识字的人早就将他的名字传开,据说花楼还会请好些文人,在沿街的楼上置好位置,观礼之后为他做覆,三天之后名扬天下,才算成为真正的花魁。
 
花魁游街之时,所有花楼都不会开张,将位置好的楼盘作为观礼的好位置,只要付钱,就不必挤在街上,是世家子弟以及权贵们的最好选择。
 
作为这么多人目光的焦点,庄非依旧平静,如同无物一般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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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美。”某一处花楼,一位俊朗的男子倚着窗边,目光一直放在庄非身上,暗自笑笑,低声道,“庄绯吗?没想到这次回京,还能遇到这好的事情……真好。我考虑迟一点回去了。”
 
旁边的侍卫尽职尽责的充当木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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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晋王书房,祁景猛然将砚台砸向跪着的侍卫,撑着桌子气的发抖,“你说什么?!这次花魁名为庄非?为什么不早报告?”
 
侍卫头垂的更低,额头的血混合着墨水污了他的脸,他不知自己哪里有错,完全按照主子吩咐办事,却还会遭到这样的训斥,但他却不敢开口。
 
“滚!”祁景一挥袖子,那侍卫眼前发黑,噗的吐出一口血,踉跄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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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游街结束,跟预想之中一样,庄绯这个名字,此刻也代表了另外一种意义,彻底变成了人们向往的名词。
 
而终于,暗中拍卖快要结束了。
 
暗中竞价,这是一个非常巧妙的计策。每位参与竞价的客人,都只需要付出十两银子买一张长风楼特质的帖子,将自己所给的价钱写上,呈给老板红丽就可以。
 
从游街之后第一天便可以索贴,直到最后选出价钱最高的人。
 
大家都想要这个机会,但又无法肯定别人会如何出价,所以给的价钱,一定是自己能够承担的最高价钱,也不会为给了过多的钱财而生出不愉快,是一个绝妙的方法。
 
当然这个竞价庄非自然不能旁观,也无需在场,他此刻就在造价不菲的花魁楼之中,由三位小侍伺候着沐浴。
 
庄非泡在浴池之中,任由几位小侍服侍,三位小侍对视一眼,都是心头一松,历来花魁都难伺候,这位确实难得的好脾性,对于他们来讲绝对是件好事。
 
沐浴完毕,两位小侍为庄非穿上天蚕丝内袍,另外一位小侍悄无声息的来到庄非身后,蹲下身子,伸手往庄非长袍里面探去,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便抵住了庄非身后难以启齿的地方。
 
庄非诧异的看了身边的小侍一眼。
 
那小侍低眉顺眼,微微有些皱纹的脸上满是温顺,有些讨好道,“庄绯,这是馥愉膏,是楼里专精药理的嬷嬷亲自调配的,于身体都是有益的东西……能让你之后少受些痛。”
 
庄非咬了咬唇,放松了身体。
 
第17章
 
小侍拍响手掌,六个小婢鱼贯而入,手上精致的衣服,两位小侍扶着庄非站起,将那精致华美的衣服穿上,那衣服上最多只是绣花,不缀任何珠饰,却也好看至极,穿在身上就像一枝怒放的山茶。
 
庄非有些站立不稳,三天游街本就不轻松,加之他之前跪雪地的事情,顶着寒风走一步膝盖等处就像要碎掉一般……
 
换好衣服,庄非看向银镜之中,那少年眼角湿润,美的好似妖精一般。记忆之中,这个时候“庄非”没有这样的风采,之后更是沾染了脂粉之气,远没有现在美丽。庄非知道是因为自己与庄非不同,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明明知道我不是你,可还是一意孤行。我不是你,却承担你所有的希望,是你最后的祈盼,那我就该活出你不曾拥有的光彩。
 
一旦灵魂力量抽出,那么曾经作为庄非的你,就永远不存在了,失去了所有记忆和执念的你,会变作纯白的灵魂,离开无尽城,庄非……就再也没有庄非了。
 
尽管我做的也不是光彩的事情,但只要还在你的身体里,我会尽可能做到最好,在我的底线内,做到让你能够安息的程度。
 
门扉响起敲门声,拍卖已经完成,此刻最高价者,已经在花魁楼之中,最豪华最完备的寝房之中等待了,将庄非领去之后,所有人都要离开花魁楼,只留下那两人,共赴巫山。
 
庄非再次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的犹豫已经消失,再次变得温润而又端庄起来。
 
下仆们只将庄非送到寝房门口,便无声的退了下去,庄非深吸一口气,左手扶住右手袖子,右手推门而入。
 
绕过屏风,便见那张价值不菲的红木矮桌子上,已经摆上上精致的点心酒水,还有些寓意吉祥的水果,那人正坐在一方,手里端了一杯酒把玩,庄非能看见他玄色的衣袍和修长的手指。
 
庄非能感受他灼热的目光,抬眼看时,庄非吓了一跳——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祁景。
 
而且目光不善。
 
这是一个阴谋。庄非脑海一瞬浮现这样的想法,然后如同种子迎风疯长不可遏制,碧溪楼两位可为花魁之人为何毁容,又为何让长风楼接过举花魁的担子,为何红丽会如此逼迫庄轻鸿,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个幕后黑手——祁景——他想彻底的毁了庄轻鸿。
 
果然是这样,尽管他现在对庄轻鸿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不,正是因为还没有到那种舍不得的程度,背叛感不会特别强烈,但知晓了庄轻鸿利用他之后,还是恼怒非常想要毁掉他吗?而且是不看后果毁了就算了的那种?以至于自己已然游街,木已成舟才由闲言知道了真相?
 
如今自己代替了庄轻鸿,祁景该是气急败坏,买了自己是为了折磨自己泄愤?还是……
 
脑中转过无数想法,庄非面上还是很平静,跪坐下来行了礼,抬起头来,就被祁景捉住了下巴。
 
祁景唇角含着一丝笑意,手上的劲头却不小,他逼视着庄非,笑道,“庄非?庄绯?花魁?我怎么忘了,他身边还有你这样的忠仆,他对你是什么大恩大德,值得你自甘下贱来做女支子?嗯?!”
 
“王爷若要折辱庄非,余下的话便不必说了。”庄非伸手,将祁景的手拉了下来,轻笑一声神色肃穆道,“这是我的选择。与公子无关。”
 
是,从那一天起,他就有足够的觉悟,无论他今后要面对什么,只要是为了那个目的,只要能完成那件事,那么,他就是正确的。
 
祁景一噎,看着神色冷淡的庄非,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他料错了,评估错了这个看似胆小的小侍,所以失策了。
 
庄非对花街没有好感,祁景知道。他也曾亲自试探过他,虽然以警告为名,可后来的确沉沦。那个时候,堂堂王爷之尊,庄非若是抱紧了,自然能够逃离这最卑微无奈的境况,可是庄非没有。那个时候,祁景就知道庄非有自尊心,知道他绝对不会轻易折腰,可他没想到,为了庄轻鸿,庄非真的愿意……
 
还是如此彻底的,重情重义。
 
祁景目光一闪,庄非的话……是与庄轻鸿撇开干系?也是,如今庄非是什么身份,庄轻鸿又是什么人,两个人注定不会像从前一样呼吸相通,而且不也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庄非?而且让庄轻鸿与庄非形同陌路,很好,很好。
 
这样一想,祁景发现他气消了大半,反手抓住了庄非的手,凑近了庄非,正大光明的在庄非侧脸亲了一口,另外一手绕过庄非身侧,将庄非圈进怀里,“怎么,不抖了?现在不怕我了?”
 
看着庄非有些愣神的样子,祁景心情好了起来。
 
“王爷希望庄非怕你么?”庄非反问,双手抵上祁景胸膛,来不及推便被祁景抱了满怀,炙热的吻便席面而来,庄非知道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放下了双手,轻轻闭上了眼睛。
 
第18章
 
庄非微微抬起头,双手颤抖着解开了祁景的衣服,他是中了些催情的药物,可那只是助兴,当然不会让他迷幻到失去意识只知欢愉。
 
他确实难以反抗身体的快感,可神智却清楚的可怕。
 
祁景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跳动的火焰让他清醒无比,那丝毫没有遮掩的强烈侵略感,和他衣服之下,赤裸裸的火热欲望,都让庄非清晰的认识到,他眼前,祁景这个男人,想要进入他、占有他。
 
当然,如同庄非之前所说,他选择的道路,也早就做好了觉悟。
 
无论面对的人是谁,当了婊子,就不会矫情的端着架子想要立牌坊,连灵魂都已经出卖的人,出卖身体又算什么?庄非伸手,攀住了祁景宽阔的后背。
 
祁景感觉到庄非的动作,面上勾出一个笑来,他第一次觉得这种事情,除了身体上的快乐之外,还能令他心情如此愉快,就着庄非的动作,祁景覆上庄非的唇……
 
巫山之巅,便是极乐。
 
第19章
 
看着花魁楼之中灯火通明,庄轻鸿坐在雨雪阁的黑暗中,眼眶通红如同野兽,原本捏伤的掌心被手指用力,再次渗出血来,最终也只能绝望的闭上眼睛。
 
我该如何接受这样绝望的命运,庄非,庄非,对不起,是我害你……无尽的夜晚,是庄轻鸿绝望的呜咽,底里的嘶喊,任何人都无法体会的黑暗。
 
可是没有办法啊,没有办法啊!就算庄非献出自己,换来的也不过是这样卑微的活着,他就算恨极,也只能忍,只能忍!这是庄非换回的珍贵,他不敢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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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帐暖春宵短,旭日高起不愿还。
 
祁景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忘忧处的吸引力,也第一次对自己的自制力,产生深深的溃败感。
 
庄非还没有醒来,眼下有着轻微的淤青,着丝毫不掩他的美丽,反而因为初尝人事,神情之间变得更加……诱人。
 
像是魅惑的果实,现在正成熟了。
 
他竟然拉着庄非做了一次又一次。祁景以为沉溺与快感的是庄非,可没想到真正沉沦的是自己,他还记得庄非沙哑的求饶,身上的红痕也越来越多、变得青紫,一次一次的索取,直到快到黎明庄非晕过去……
 
祁景抚了抚庄非的脸蛋,感受到庄非清浅的呼吸,心情忍不住柔软起来,有什么东西,是除了满足之外的,令他身心愉快非常,无与伦比的感觉,在祁景脑中一闪,这一刻已经有什么不同了。
 
然而,祁景没有抓住那一瞬间如同流星一般的思绪。
 
庄非已经是他的人,终于觉得满足了。而之前一切的行动,似乎也在此刻得到了解释。可一想到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了少年无法更改的身份,祁景的脸忍不住黑了。
 
庄非的美好,只想一人珍藏品味。
 
就在此时,床上的庄非迷瞪瞪的睁开了眼睛,身体的不适感让他情不自禁哼了一声,然后他就看到了祁景不虞的面色,忍不住害怕的往后面缩了缩。
 
都说婊子无情,那嫖娼的又有什么义在?何况祁景本就无情,哪能因为一夜之间几度春风就改变?对于庄轻鸿,他都能眼睛不眨的毁掉,而且没有任何后悔的意思,庄非不敢赌。
 
祁景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到退缩的庄非,心中更是懊悔,不应该做的太过火,已经不再畏惧他的庄非,好像又怕上了。
 
调整自己的状态,祁景收回了手,清清嗓子柔声道,“庄非,你、你好好休息。本王已经让人给你清洗过了,你好好睡一觉……”
 
庄非弄不明白祁景的心思,一会儿黑脸,一会儿又故作温柔,但祁景既然想演,他不会不配合,张了张嘴,嗓子痛的厉害,庄非也就不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祁景见此,替庄非盖了盖被子,大手覆上庄非眼睛,睫毛划过手心的触感,感觉到庄非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祁景才轻笑一声,离开了寝房。
 
出了花魁楼,祁景立刻就看到了花魁楼外站着的,不怎么让他心情愉快的,言笑晏晏的红丽一行人。
 
“晋王殿下,对庄绯可还满意?”红丽的笑容,丝毫不让人觉得舒适,在祁景看了,这个女人的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
 
是他的愚蠢,才让庄非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可既成事实,他也不得不按照规矩做事,庄非是长风楼的人,而且是刚举的花魁,三天游街的绝美已经让庄非声名远播,红丽不可能会放弃这棵最茂盛的摇钱树,祁景立刻扬起温和的笑脸,对红丽道,“不愧是长风楼的花魁,红丽妈妈高瞻远瞩常人不及。”祁景话语一转,“庄非很好,只是昨夜受了些伤痛,本王希望红丽妈妈替本王好好照顾庄非。”
 
祁景的眼眸深沉,话里隐晦的一丝深意,红丽立刻就明白了,听了之后立马笑道,“这是自然,请殿下放心。庄绯是我英月长风楼最重要的花魁,现在整个京城谁不想瞻仰我们庄绯的绝伦,既然庄绯受了伤,自然会受到最好的照顾,我们长风楼的规矩想必殿下也有听闻,我便替庄绯许了两月的不入幕,之后便得按规矩办事了,殿下认为如何?”
 
言下之意,我们长风楼有长风楼的规矩,庄绯更是好得不得了的金字招牌,不能因为殿下您喜欢庄绯就不做生意,让他两个月不用陪别人睡算给王爷您的面子,之后便看殿下您的心意了。若真是喜欢庄绯,自然会再来包下花魁阁。
 
祁景满意点了点头,“本王记得红丽妈妈爱好夜明珠?前几日皇兄刚赏下贡品,里头就有一批不错的,待本王回府便差人送来给红丽妈妈把玩。”
 
“哟,这可多谢殿下了。”红丽对祁景行了一个屈膝礼,“红丽这会子先谢过殿下的赏,殿下慢走。”
 
祁景一甩袖子,阔步离开了。
 
直到祁景的背影消失在红丽的视线,红丽才直起身子,伸手抚了抚自己鬓角,愉快的笑起来,指着身后跟的仆人喜道,“看到没有?什么叫做真正的财大气粗?进贡的夜明珠岂是凡品,这就送来给我把玩,送东西,就要用心就要送到心坎上,才让人高兴。他堂堂王爷之尊,随便可以用银钱打发咱们,可见庄绯是抓住了这个男人的心了。要是这长风楼的每一个小倌,都有庄绯这样的本事,妈妈我就高枕无忧了。”只是一夜的功夫,便叫深沉的王爷都被勾了魂了。
 
身后一个丫头满脸喜气的接口,“还是妈妈招高。那花魁庄绯,就不接客了?”
 
红丽点了点那丫头额头,嗤笑道,“怎么可能?这会子慕名庄绯的人有几何?现在不接客不等于白白浪费?”
 
“这……晋王殿下不会不高兴?”那丫头有些担心。
 
红丽这会懒得解释了,比起青儿,这丫头蠢得让她惊讶了,都是人精一样的人,晋王哪会不懂她的意思。若真是因为某个权高的人让花魁落下可以不接客的规矩,才是真正的蠢,这头一旦开了,想要杜绝可就难了。包下花魁也许花费不俗,可比花魁自由之时赚的,少了不知多少,可不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只是不接入幕之宾而已,想要见庄绯的,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接?”
 
那丫头惊呼一声,一时间只觉得这潭水深的很。
 
第20章
 
花魁阁之中是不允许独居的。
 
所以庄非没睡一会儿,就被一丛下仆扶起,重新洗漱,穿好属于花魁的华丽服饰,抬回了他的单独的小院——绯远阁。
 
简单来说,花魁阁也是属于花魁特权的一部分,整个花魁阁的华丽舒适程度并不亚于富贵人家的院落,但花魁阁仅作为花魁会客接客的场所,平时除了打扫的下人与花魁之外,别人轻易不许进入。
 
其实长风楼的规格非常正统,等级也很分明,花魁独居小楼,头牌红倌分等级合居相等规模院落,游女支住的便是系统排房,比奴仆住的地方好,却也只是如此了。
 
接客一律有规定的地方,不能在自己的居处接待客人,否则视为不雅。
 
长风楼不许小倌之间有私情,一旦发现,定会严惩不贷,打死的人大有所在。但是游女支们私下有相好的是默许的,只是不能太出格,稍有不妥也是要打死了事的。
 
小倌馆经营起来比普通青楼难的多,但红丽还能把英月长风楼做成三大花楼之一,甚至隐隐有龙头老大的趋势,就可以看见她的手段,管理的极为到位,严厉的同时给了小倌们最后一丝喘息的余地,压制的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想反抗。
 
也是祁景做的太过,庄非的确脱力,后面也肿了,休息了三天之后,在花魁楼接见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客人,他是一位中年富商,长相倒是和善,约了庄非品茶,宾至如归离去之时对庄非赞不绝口,打赏更是不少。
 
之后陆续又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庄非一一应对,因为礼仪完美,一举一动比起名女支舞蹈更让人心折,艺名更是广为人知,很快被称为天人之姿,甚至已经有人说出“人生庄绯不一见,白白人世走一间”,“朝见之,夕可以死矣”,“世间再无美人”等等的话,当时游街有幸见过庄绯的人,都深感幸运,听到这样的话之后更是使劲的将庄非夸到天上,把自己会用的高雅一点的词汇全都说一遍,有不识字的直接说天仙下凡神仙妃子的,让庄绯盛名,比之前几届花魁高上很多,也许后来也很难有人能企及。
 
这让红丽非常开心,庄非给她的进账已经让她笑的见牙不见眼,而且庄非实在安分,虽然也会有恼怒甩袖而去的时候,红丽觉得理所当然,她一开始还担心庄非性子太软弱,不能让客人真心欣赏,如今总算放下心来。敢于甩客人脸子,还让客人眼巴巴想着花钱再见一面,打赏之时掏钱眼睛都没有眨,这才是真正的花魁。
 
庄非,天生便是做花魁的料。
 
于是给庄非的用度,也越发朝着高贵华丽的方向发展,只是用不了御用的东西,比起那些王妃娘娘真的是不差什么了。
 
手段强压留人本就是下策,庄非识时务懂进退,她就能捧他,敢捧他,庄非名声越好越大,不仅庄非的进账好,带动她们长风楼生意兴隆,更是为她们长风楼长脸做招牌,她为什么不好好供着庄非让他舒心,换取他更加用心的工作?
 
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庄非终于觉得差不多了,他换上了月白的衣裳,只留了两个小侍在身边伺候,向着雨雪阁去了。
 
红丽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戒备,该是他去拜见庄轻鸿的时候了。也好叫红丽知道自己这个花魁,还是念旧主的情,重情重义的人更好掌握。
 
身边留下两个小侍,也算是红丽的眼睛,好的很。
 
庄轻鸿经过梅园,此刻正是红梅怒放的时候,梅花阵阵幽香,让庄非轻眯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两位小侍走在后面,低眉垂首眼睛都不敢抬,前面的人太美,却也是深渊——情是断头台。
 
别人羡慕这届花魁最美,脾性也好,他们跟着伺候的也最有颜面,也十分舒心,可他们不明白这样的荣光,并不是好沾的,跟着这样美这样好的花魁,一不小心喜欢上,压抑不住就是万劫不复。所以这届花魁的小侍,也是最最规矩,在外人面前怎么样骄傲,回到庄非面前永远都低垂这头,不看便是不知,不知便是没有。
 
梅园之中,被一艳丽小倌挽着手臂的男子,看着庄非款步走过,有一瞬间的失神,艳丽小倌嫉妒的神色一闪而逝,谁都没有发现。不过是下等奴仆,如今竟然比他能加得意了。
 
那男子露出耐人寻味的好看笑容,问旁边小倌,“朱株,你的容色,比起他来,差之远矣。”
 
朱株垂下眉眼,笑的张扬,“定王殿下说的是,花魁是我们长风楼的心血,自是朱株这等不能比的,历来花魁都是精心培养,只是这位……”
 
语气似乎有些鄙夷。
 
祁席故作好奇的挑挑眉,拉长了语调,“哦?可是其中有什么关键?”
 
朱株压下心中的喜悦,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在祁席面前抹黑庄非,却没有注意祁席眼中,并没有如他所愿出现鄙夷与厌恶,而是如他之前一般,只有浓浓的兴趣。
 
久约不能如愿,巧合之下却见了,庄绯,这就是我们的缘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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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非很快走到了雨雪阁,相比于几个月前的豪华,这里已经变得万分冷清,甚至有几分颓败,门扉紧闭。庄非在门口跪了下来,就如同几月之前,神色坚定的磕下头去,不管身份怎么变,不管时间和地点怎么变化,他庄非,永远是公子的奴,为公子而生,为公子而死。
 
“公子,不义庄非,前来拜见。”
 
木质拉门被大力拉开,一月有余,未见的庄轻鸿便再次出现在眼前。
 
庄非听见声响的那一瞬间,便已经撇过头去,叩完首之后被小侍扶了起来,庄非觉得眼眶热的厉害,忍住了泪意,平静的对庄轻鸿一躬到底。
 
明明几月之前,两人还能在书房其乐融融,你念书我纠正,现在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庄轻鸿看着庄非,心中一揪,却还是压抑着自己保持面若冰霜的样子,半晌长叹一声,对庄非道,“庄非,你进来吧。”
 
他心中多想将庄非抱进怀里,倾听他的委屈,述说自己的想念,可事实却是,他连一声“你终于来了”都不能说,连拉一拉庄非的手,都不能做。
 
最多不过做出一副,旧主见旧仆感念的样子,迎庄非进屋喝茶而已。
 
“庄非,不敢打扰公子……”
 
话说到一半,发现庄轻鸿皱起的眉,于是住了口,忐忑的跟着庄轻鸿进了屋子。将两位小侍留在外面守门,如今他身份不同,自然不能跟以前一样,只做个小侍行为,会让人说闲话瞧不起。
 
之前的跪拜,已经是无上的尊重。庄非与庄轻鸿一同坐了下来,模样有些忐忑不安,双手无措的相互握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古代人……会很重视这个问题吧,他当了女支子,哪怕成了花魁,也再摆脱不了贱这一字,自己虽是挺身而出,也算是救了庄轻鸿,庄轻鸿表面上肯定要感念的,庄非只担心庄轻鸿会对他有什么心理障碍。
 
更何况他现在身份特殊,有利用价值,自己只是小角色,祁景让庄轻鸿吃了这样大的亏,庄非不相信庄轻鸿会这样轻易甘于沉寂,他一定会更加仔细的谋划,自己这个花魁,就尽力提供自己可以利用的所有就好。
 
庄轻鸿一时只觉得又高兴又苦涩。
 
轻轻在庄非手上拍了拍,看着庄非受宠若惊的抬头,庄轻鸿柔和了神色,“庄非,辛苦你了。”
 
已经被红丽放弃,并且被红丽彻底厌恶,却还能住在雨雪阁,这一个多月来能够平静的生活,都是因为庄非的请求。
 
没有食不下咽,没有夜不能眠,庄轻鸿偶尔也觉得自己简直铁石心肠,但他不能不如此,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用庄非最宝贵的东西换回来的。
 
“庄非不辛苦,能帮得上公子,庄非很高兴。”庄非低下头,微微撇开,不让庄轻鸿看见自己眼角的泪花和颤抖的双手。
 
“庄非……谢谢你,真的。”庄轻鸿长叹一声,叹息一般的称赞,“你现在真美。”
 
庄非愕然,惹得庄轻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现在你是大周最美最让人神往的花魁,世上很多人一掷千金,他们之中有王孙公子,青年才俊,甚至有人不远万里前来京城,只为了一睹你的风采。你已经如此优秀,你的光彩也许是我、是任何人都没办法超过的……可是,无论你怎么样,在我的心中,你都是原来的庄非。”我的庄非。
 
最后的话语,没有被宣之于口。可就是他最后说出的话,也让庄非脸上淌下两行热泪,庄轻鸿为他拭去泪水,此刻,两人之间相隔的一个多月与身份上的变化心理上的疙瘩,终于消失无踪。
 
没有心理阴影,很好,庄非终于粲然一笑,看着庄轻鸿庄重道,“公子,也还是原来的公子,永远是。”
 
相谈甚欢,还有一种淡淡的温馨感流转,两刻钟之后庄非起身告辞,庄轻鸿将之送到门口,表现的如同红丽所编造的过去,作为庄非的师傅,没有任何不妥。而庄非原本对庄轻鸿,就是亲近又尊敬的,谁能想到两个人都是心思不纯?
 
第21章
 
就这样,平静的时间又过了一段,庄非每日有空抽些时间去,探讨些四书五经六艺陶冶情操,比起庄非从前做的事情,现在两人相处,更像是之前祁景与庄轻鸿的情况,只不过庄非对庄轻鸿始终是尊敬着的,不想祁景那样,时不时还要占便宜。
 
每次都是光明正大,红丽也曾警戒过,安排着人暗中监视,发现情况之后又觉得庄非忠心不比平常,只要待好庄轻鸿,不愁庄非不努力。
 
虽还是叫人盯着,但比之之前已经放松了很多。
 
祁景其中又来过两次,每次来都送些珍奇玩意给庄非,庄非都收下了,这两次庄非都没有留在花魁阁,祁景也没有生气,他包花魁阁庄非虽然没留下,但别人也同样没留不是?
 
两月将近,祁景再次包下了花魁阁,偏厅之中的高桌上摆满珍宝,卧房旁边的耳房之中尽是珍馐,红丽早就差人来请庄非,庄非盛装之后,款款而去。
 
当晚花魁阁掌了灯。
 
便又是,回首一探生万娇,一夜春宵重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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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一丝金色透过纸窗照射到光滑的锦被之上。
 
祁景睁开眼,感受到怀中的温暖,手掌之中柔滑细腻的触感,穿好衣服坐在床沿,唇畔勾起一抹笑,一勾手拉住一缕青丝缠绕把玩,用目光描绘着怀中人儿姣面。
 
庄非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祁景那带着笑意的眼睛,眨了两下眼睛,也没管祁景的调戏,垂眸撑着身子坐起来。
 
“披丝三千黛,容色不胜娇。半开纤媚笑,为一人折腰。”祁景眼里划过一抹惊艳,低头在庄非唇上留下一吻,心情舒畅的出门而去。
 
晋王府下人又送来一笔打赏,红丽笑的得意,她这花魁现在艳冠天下谁人能及?就算明年碧溪楼举了新花魁,怕也是米粒之光了。
 
红丽越发满意庄非,心中想着要对庄非更加宽厚一些。
 
客人打赏的钱,无论是给花魁本人还是直接送到长风楼,花魁能拿到手的只有半成,这半成由花魁自己保管,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其他的钱由红丽支配,至少有三成为花魁添置箱笼,而客人送的锦缎珍玩,花魁都可自己安排,当然绝对不允许送人或者变卖。
 
所以一个花魁,仅凭自身是永远无法为自己赎身的,因为他能得到的钱很有限,而且他赚的越多,身价也越高。
 
就像是高利贷一样,手上的钱变多的同时,也渐渐看不到那上涨的身价到达了什么样的地方。
 
庄非由着小侍服侍这回到了绯远阁,今日没去庄轻鸿处。
 
知道这一天是怎么回事,庄非之后再去,两人对这件事情都默契的闭口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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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英月长风楼终于又迎来了一位出手不凡的客人,身份比起祁景分毫不差,某种程度上,比祁景的权利更大。
 
他包下了花魁阁,招来的伶人是京城有名的班子,更是花了重金打造了一套上等翡翠饰品,钗、冠、抹额、流苏帘缀头饰、扳指、腰带、佩、脚镯,价值连城,更有云缎苏绣鼎鼎有名的师傅定做的华服,数十技艺纯熟老师傅数百裁缝、绣娘连夜赶工一个多月才完成,捧着这些足以打动花街任何一个人的东西,坐在花魁阁耳室之中等待庄非前去相见。
 
庄非正与庄轻鸿处的高兴,便有小侍来报,让花魁速速前去相见,庄非的笑颜一下暗淡下来,点了点头看了庄轻鸿一眼便出门去了。庄轻鸿垂下眼眸,口中梅花糕的香味还在,味道却变得苦涩起来。
 
直到看不到庄非的背影,庄轻鸿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修长好看的手指上夹着一块被咬过一口的梅花糕,梅花糕是庄非吃过的,边角似乎还有些湿润,庄轻鸿面无表情,将梅花糕贴在唇边,眼神悠长。
 
快了,庄非,就快了,庄非,你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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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侍把详细情况告知庄非,庄非想了一想,回屋换了衣服,花魁平日穿的也足够好,可并不够华美,这样去见如此尊贵的定王殿下不好,他会以最美的姿态前去,好叫红丽更加放心才是。
 
定王是大周国仅剩有的一位诸侯王,他在东海之滨,有着富饶的封地和国土,在那里,他的威严比皇上还高。
 
他是先皇的嫡亲幼弟,比先皇小了三十来岁,又因为当年生下来的时候母体不足,被诊断为不能有后。年龄相差大,但兄弟两人感情极好,先皇能上位,这位幼弟功劳不小。先皇做了皇上之后,更是怜惜幼弟,在他的儿子们争夺储君的时候,干脆的封了幼弟做诸侯王,让他去享福,免得被迁入到王位之争中,也是避免这位幼弟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掺和进去,把水搅得更混。
 
但这位定王,能得到“定”的封号,也不是虚有其名,他也是急流勇退谓之知机,见朝堂形式严峻非常,少年时就和皇上心腹大将同战场,率领大周卫兵将作死之魂不灭的西北蛮荒,在一次作死的时候彻底给灭了,再一次扩大周朝疆土,也凭借这份功勋,成功被封为诸侯王,远离了皇位之争的漩涡,不可谓不勇猛不聪明。定王注定无子,等定王逝去,朝廷又可以收回东海之滨,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如今天下早已升平,这位鼎鼎大名的诸侯王也享了十年清闲,名声比起当年已经不显。这十年来,也没做出什么了不起的政绩,自然沉寂了下来。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多了去了,太平之下的老百姓哪里管他还优秀不优秀。
 
更重要的是,这位定王,本应一年之后出现,对庄轻鸿一见钟情,之后欣赏继而深深爱上庄轻鸿的人……如今在他身上花重金,也不知……
 
思索的时间,小侍已经为他换上了十分华美的装束,庄非看向镜子,满意的点头,搭着小侍的手款款而去。
 
下人不能入房,庄非自己推开了门,抬步走了进去,却没看见跪坐在门口的一个人,狭长的眼里划过妒忌与快意。
 
朱株低垂着头,露出一个笑容,庄非,你这贱奴如今得意吗?希望你一会儿还能这么平静!
 
耳房之中,并没有高腿桌椅,均是矮桌,人便席地而坐,庄非行李之后便坐在了祁席卿的对面,“庄绯来迟,还望大人不要介意。”
 
祁席看见庄非,眼里划过一抹亮光,点头道,“自然不会,为博美人一笑,等上一等有何关系?”说着,便亲自将锦盒盖子揭开,给庄非看里面价值连城的饰物,“不知这些东西,还能不能合你的心意,充实你的箱笼,能否搏你一笑呢?”
 
庄非眼里含着笑意,不得不说,祁景和祁席两叔侄,还真是一家人,都一个想法,以为忘忧处的人接客都是心甘情愿的么,便赏些绮丽玩意,就能获得一个人的好感,甚至倾心?
 
祁席长的好看,身上有一种沉稳的气息,如同猛虎一般,也许是十年的休憩,让他柔和了很多。十四五岁便驰骋疆场,之后更是去一方关门当了土皇帝,心机固然不差却不耐烦遮遮掩掩,反而有一种直爽……他的神色固然赞叹,却也有一丝轻谩,没有遮掩。
 
庄非抿唇,抬眼看向祁席轻轻俯身一拜,“当不得大人一赞,礼厚,庄绯,愧不敢受。”
 
祁席挑了挑眉,“哦?难道你值得展示的,不就只有箱笼?本王听说了一些事情,很有些兴趣呢。”真是有趣,没有半丝犹豫不舍、没有一点留恋贪婪的拒绝了,这就是朱株所说,奴籍出生贪恋为性无耻背主的花魁?这就是那个人所说,于他有恩情却过于单纯的小仆?
 
耳听,果然为虚。
 
果然,他对他,很有兴趣。
 
“一位花魁,值得夸赞的东西永远不是箱笼里面有多少东西,其中又有多少价值。”庄非再次俯身,没有盘起的发顺着动作滑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动着,更衬得他举止从容肤白如玉。
 
“既然大人以为花魁只能以箱笼为耀,想来大人与庄绯定是话不投机,如此,庄非先行告辞,请[招者]来服侍大人,他们定会愿意为大人献上比庄非美得多的,美妙的笑容。”庄非说完,起身离开,在门口吩咐请招者,面色跟平时没有不同,从容迈步离开了花魁阁。
 
[招者],花魁若连陪坐都不肯,便唤楼中其他小倌作为陪伴,这么长时间,还是庄非第一次用招者。
 
耳房之中,门外候着的侍从原以为里面定会恼怒,却突然传出一阵愉快的大笑,朱株得意的神色才复杂起来,小心翼翼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庄非走在路上,差了个小侍先去红丽那儿,听祁席的话语,似乎有他们长风楼内部的人,泄露了他的来历,这件事不能放任,无论是谁,敢说出这样的话,也应该做好了思想准备是吧?
 
谁想让他失去花魁这把交椅,庄非都不能容忍,现在这是唯一能够保证他和庄轻鸿联系的东西了。
 
第22章
 
庄非思考了一下,半途转道去了庄轻鸿处。
 
自己受了委屈,任性一下,似乎不过分呢?楼里出了这样的漏洞,红丽会纵容自己的,这就是名望的好处。
 
庄轻鸿正在门外,对庄非的去而复返非常惊讶,却没想到庄非一下子扑进他怀里了,庄轻鸿僵硬了一秒,很快故作无事的推开庄非,摸着庄非的头安抚般的问道,“怎么了?”
 
越是敏感越是可疑,越是磊落反而正常。
 
庄非摇了摇头,向着庄轻鸿抿唇,眼角含泪唇角轻勾的样子,偏因为角度原因,能看见庄非的笑的只有庄轻鸿一人,庄轻鸿原本因为庄非离去的沉重此刻消失无形,这样促狭的庄非,小孩子气的庄非,也就他一人能看到吧?暗笑一声并着庄非游园。
 
游的自然是雨雪阁的内院。
 
庄非在庄轻鸿处留了饭,才施施然回到自己的院子,进了内室之后,庄非勾唇,果然,今日并没有来催他离开,要知道,温水煮青蛙从来是最难对付,就这样一步一步盘算着让红丽放送警惕,剩下的人以利诱之,以诺许之,以权逼之,他们不论做什么,都没有大的问题,不是很好吗。
 
洗浴之后,红丽身边的青儿来了,说是知道泄密的人了,只是说朱株暂时还有用,所以只是给了警告,让庄非多多包涵着些。
 
庄非自然没有不满意的,在他看来,朱株本身就翻不出浪来,朱株作为小倌,无疑是失败的,因为不想失去,便越想抓住自己的恩客,岂不知抓得越紧失去的越快?进谗言是最差的方法,自己行事有目共睹,哪家的奴才能有这番气度?
 
再说花街有花街的规矩,抹黑一个花魁,没有人敢做,这是自毁前程,今日你敢黑别人家的花魁,明日别人会还你一击,损人不利已的事情花街的聪明人不会做。
 
花街奉行的是利为上可以双赢。
 
庄非睡得很好,一切尚在计划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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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月,庄非的名声也越来越响。
 
这一个月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只是祁景来的更加勤快了些,对庄非也算不错,每次留宿都会送庄非很多东西,大抵是身份尊贵,送这些东西旁人眼里是好,可在祁景看来都不算什么。
 
祁席又来过一次,庄非没有过去,但那非常豪华的翡翠套却被送到了庄非的箱笼,还有红丽代为传达的歉意,以及下次不可再拒绝的暗示。
 
庄非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答应,长风楼再举花魁要三年,现在自己可是摇钱树,红丽舍不得动。由此庄非也换到了更大的自由,庄非现在再去庄轻鸿那儿,基本只有一个下仆随便看着了,偶尔明面上连监视的人都没有。这是红丽给庄非面子。
 
当然这也归于庄非非常非常识趣而且安分。他安生当花魁,知道反抗不了,所以根本不反抗,只是尽力让自己活得舒心一些。
 
偶尔倔强有些小脾气,红丽还是能纵容。
 
今日,庄非与庄轻鸿下棋,到一半时间,小侍又来报,说是贵客相迎,庄非只好放下棋子,歉意的看了庄轻鸿一眼,放下棋子出门。
 
花魁见客,从来不能随意,洗浴梳妆一样不能少,如果花魁不故意拖着时间,这期间也不会让人等待到不耐烦的程度。
 
庄非离开雨雪阁,庄轻鸿掩饰的很好,然而他走之后,庄轻鸿却生生捏碎了茶杯,眼中悲恸刻骨,让他整个人显得阴暗无比。
 
得知来的人是祁席,朱株又自动做了[魁前]([魁前],花魁到来之前为客人斟酒的仆人)之后,庄非特意穿上了祁席送的那套翡翠装。极致华丽的银线串翡翠发帘,顺着顺滑的黑发垂下,与身上的衣服点缀着,更显得庄非玉琢一般,美得不似凡人。
 
有些人,偏偏要作妖。上次借着祁席的手侮辱他,这次又来了?揪着他的出身,既然一次不死心,这回就让他翻不了身吧。
 
阻碍自己的人,没必要抱有善意。庄非垂下眼睑,掩住冷漠的眸光。
 
在众人簇拥之下到了花魁楼,祁席还是等候在耳室,门口跪伏的仆人,庄非瞟了一眼,那美艳的朱株也在其中,神色难掩愤恨。
 
庄非勾起一抹笑,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让朱株快要气炸了,却压抑着不敢发作,在庄非进入房间之后露出一个笑容,庄非贱奴,今日定撕破你的假面!让王爷知道他朱株才是最好!
 
跟上次一样,庄非坐在了祁席侧边。
 
祁席见了庄非的打扮很是开心,却还是郑重的对庄非鞠了半躬,“庄非,今日我是致歉来的。上次真是对不住,说了失礼的话,此刻我撤回前言。”
 
庄非一听嘴角一扯,对祁席款款躬身,直起身子才回到,“大人不必如此,错并不在大人,而在庄非。花魁,确实是需要大量花费来维持,而属于花魁的,也只有箱笼罢了。”
 
不等祁席反应,庄非便已经一笑带过这个话题,“大人送的东西,庄非很喜欢。庄非前时偶得煮茶之术,不如请大人移步,庄非也好投桃报李。”
 
祁席站起来,与庄非并肩出了耳室,到了会客厅。
 
很快茶具已经备好,庄非泡茶是跟庄轻鸿学的,泡的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动作一定是最完美的,可以让人感受茶道优雅。
 
沏了一杯,素手纤纤,美目流转,祁席只觉得闻着茶香,他便已然醉了,喝到口的茶,自然也是别有清香。
 
庄非不是他见过最美的人,却是最让人沉醉的。而他,向来喜欢欣赏美人。
 
一边甘做仆人的朱株,看到庄非唇畔挑衅的笑,微垂的眼睑,蔑视的态度,又一瞧祁席沉迷的样子,理智终于熬不过妒忌,皱着眉头对身边一个人吩咐了什么,没一会儿祁席请的伶人便悄悄进入客室,奏起乐曲,而朱株则是脱去鞋履,赤足与厅中舞了起来。
 
朱株的舞很妙,既有女子的柔美,也有女子没有的风采,可终究打破了一室仙气。
 
祁席有些不悦,看朱株的眼神也有些阴沉,庄绯率性,别又生气了才好。
 
等他一曲舞毕,庄非第一个拍起了巴掌,只是那眼中的不在意却被朱株看出了嘲讽的味道,展示了自己最好的舞姿,朱株觉得胜券在握,看庄非的神色自傲而不满,自然挑衅了。
 
“小人技艺卑劣,花魁大人是长风楼最美的,不知能让小人开眼否?”绣花枕头一包草,他还不知道庄非那贱奴是什么货色?
 
庄非唇角含着浅笑,看到祁席眼神闪烁,和对朱株隐隐的厌烦。估计是自己在场,祁席也不好发作。
 
有些人,一脚踏进地狱还不自知。祁席多次来长风楼,都是朱株伺候,现在包下花魁阁,可不是冲着朱株献艺来的,向花魁示好若是再次泡汤……爱真的能让人变得愚蠢,朱株便是如此。
 
庄非笑着对一个伶人招招手,示意她把手中琴送上。他若就此离去,朱株自然会被祁席厌弃,但庄非不打算那么做,定王此人,还有别用。
 
伶人弓着身子送上长琴,桌子上的茶具很快被收拢起来,庄非将琴置于桌上,拨了一下试音,清脆如同珍珠落玉盘,不愧名伶,使的是好琴。
 
朱株眼里一抹慌乱,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第23章
 
祁席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
 
庄非抚琴那一刻专注的样子,他难以移开目光,好像一瞬间听见了万物开花的声音,那微妙的感觉让他呼吸都放轻了。
 
因为他看的认真,郑重的有些小心翼翼了,生怕影响到庄非,所以他清楚的看到了庄非的神色,那是庄非从来没有表现过的神色,一种……绝对的温柔和眷念。
 
这样的庄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庄非始终都是温和的,甚少有这样温柔缱绻的样子,尽管他曾不客气的拒绝过自己,可却也是温和有礼……这一刻,抚琴而歌的庄非,却让他感觉到惊心动魄的美丽。
 
可惜,一曲结束,原来的庄非也回来了,不知为何,祁席有一闪而过的心烦,在庄非看向他的时候烦恼消失无踪,在外人看来也像是突然回神一样。祁席笑起来,双眼之中全是赞赏。
 
“庄绯果真千金难求,此一曲,绝妙。”祁席笑意盈盈的看向庄非,“不知可有名字?”
 
庄非双手放在琴弦之上停了余音,站起身走到祁席身边坐下,“即兴小曲助兴而已,不需名字。”
 
祁席点了点头,笑着拍了拍庄非的手,见庄非低眉浅笑的样子,只觉得胸中火热,此刻除了庄非他的眼中再无旁无,那样的神色……溺人醉温柔乡,若得一刻被那样注视,一定会满足的不知如何是好吧。
 
一旁的朱株早已煞白了脸色,双眼失神的盯着庄非,满面的不可置信和灰败,“嘲笑谁恃美杨威”这一句词出口,他就知道他彻底输了,庄非的嘲讽让他认识到自己只是跳梁小丑,想起自己的作为,朱株心中慌乱不已,冷汗湿了后背,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处。
 
祁席越看庄非越觉得好看,内心某种情绪蠢蠢欲动,又想起庄非的身份,思及庄非唱词,轻轻握住庄非的手,祁席小心翼翼的开口,“庄绯……不如我替你赎身,你跟我回封地。”
 
话说出口,祁席自己都是一怔。
 
更不论下面准备退下的伶人与下仆,皆是觉得心头大震,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嘲笑有之,震惊占了所有情绪的大头——替花魁赎身,那可是天价!
 
朱株双膝一软,差点跌落在地,祁席身份尊贵,自然不会言而无信,他不仅要为庄绯赎身,还准备带庄非去往封地!完了,一切都没有指望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庄非的肚子咕噜的叫了一声,祁席摸摸鼻子大笑出声,让下仆速去丰盛楼取餐,便拉着庄非去侧边食房等待。
 
花魁阁的管理姑姑差遣伶人退下,自己却匆匆去跟红丽汇报这最新的消息——难道是庄绯从中做了什么?否则祁席为何突然提起为庄绯赎身之事?
 
伶人退去,朱株才强撑精神,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心中不好的预感十分强烈——他上次已经因为泄露楼中消息而被警告了,失去了定王祁席这个尊贵的靠山,他真的还能保命吗?
 
******
 
祁席眼神温柔,刮了刮庄非的鼻子,感觉竟然意外的好,拉着庄非去了偏室。
 
肚子还会叫,真可爱。
 
“最近胃口好吗?看着你似乎清瘦了些?”拉着庄非坐下,体贴道,“你得忍忍,东西从丰盛楼送来,还要一点时间。”
 
丰盛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在花魁阁吃饭,必须有这个规格,祁席不缺钱,也不是第一次来,自然不必一开始就摆好,而是早给丰盛楼打招呼,招呼一声,便能将刚做好的饭菜快速送来。
 
庄非看祁席态度变得如此……温柔?虽然很是疑惑,但不失花魁风华,轻笑摇头,“大人送的这套行头太贵重,竟让庄绯乏力至此,可见午餐还是要好好吃的。”
 
祁席急道,“那便脱下来。”说着便去取庄非的流苏冠,庄非一躲,祁席一愣,看见庄非淡笑的脸,落空的手收回摸了摸鼻子,“不,我是说,以后我来你可以不必如此盛装……庄绯,你不饰珠玉,便已经最美。”
 
庄非想起庄轻鸿,那才是真正的仙人之姿,唇角自然弯起,“庄绯不是最美,有人比庄绯更美。”
 
“哦?”祁席不可置否的应了一声,也不就这个话题,反手握住庄非的手,轻笑道,“刚才你没有回应我呢?”
 
“大人指什么?”庄非低垂着眼,推开了祁席的手,祁席目光淡了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奴仆送上佳肴,庄非将碗碟置好,银筷呈给祁席,自己拿着筷子小口的吃起来。
 
祁席深深的看了庄非一眼,也沉默了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顿饭下来,两人竟是什么都没说,为了缓解祁席的尴尬,庄非请祁席一起走走,花魁阁之中的景观也很不错,祁席答应下来。
 
至于赎身的事情,庄非没有放在心上,在花街,多少男人这样一句话留下希望,然而又有几人真的走了出去?听完笑一笑,表示感谢就可以了。赎身还是不做指望的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花魁没有离开,花魁阁自然掌了灯。
 
是的,庄非准备让祁席入幕。他成为花魁三月有余,真正入幕的客人只有祁景一位,红丽虽然没说什么,但一直这样的话,红丽难免多心,就是为了更一步瓦解红丽的防备心,他也该入幕一位别的客人了。
 
好让红丽知道他已经认了命,既为花魁,那么接待客人就是宿命。反正都是要做的,不如挑个自己看的顺眼的。
 
******
 
而定王要为庄非赎身的消息,早已经通过奴仆传到了红丽耳中,红丽在仔细思考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将定王殿下准备为庄绯赎身的事情传出去。”红丽笑道,“那些伶人也不能白乘了我长风楼的东风是不是?”
 
“这……怕不妥吧?”那姑姑立在旁边,猜测道,“是不是庄绯本人煽动定王?他想赎身?若是定王只是一时冲动,放出话来不是逼迫定王?又得罪定王,又失去花魁,岂不是得不偿失?”花魁之位没满一年就赎身的先例绝不能开,否则便是后患无穷。至于定王那边,就算开罪也不算太严重,定王虽是诸侯王,封地毕竟远,权势再大,在京城也不能明目张胆知法犯法不是?
 
“不,”红丽摇摇头,笑道,“你以为花魁是什么?要赎身那是价格不菲,甜言蜜语谁不会说,可真正做到能有几人?看看往年多少花魁年华老去孤单度日就可见一斑。”
 
“你且去吧,按照我的话做。”红丽不再解释,直接让奴仆退下。
 
真是庸才,忘忧处有忘忧处的规矩,小小赎身一事多的是妥帖的办法。反而这件事,又能将庄非的身价往上推一层。
 
这件事本就突发,不可能是庄非谋划,定王来的时候不少,可多数时间是点了朱株陪伴,朱株抹黑庄非这事她知道,朱株不可能为庄非做事,而祁席与庄非约见不过三次,一次不欢而散,更有一次根本没有见面,庄非没有可能挑动定王为他赎身。
 
若说晋王才是可能。庄非一直只接待晋王,那她才真是要担心庄非给晋王开口,但庄非今天已经接待了定王。
 
花魁是什么价位?此口一开,说不定当场就要闹崩。一届女支子,花了重金求见求欢,已经是天大的面子,还要人散尽千金来赎身?这是在造仇人?——没有哪位花魁会这么蠢。
 
红丽想着笑起来,谁能料想,五两银子买进的仆人,现在可以日进斗金?真的赎身?红丽完全不担心这个问题,她有的是办法让人知难而退呢。
 
第24章
 
过了戌时正(七点。戌时:现七点至九点),庄绯被小侍请去沐浴,祁席则是去寝房中沐浴,沐浴完就等着花魁前去。
 
可此刻祁席却沉着脸坐在豪华的大床上,脑中浮现庄绯的眉眼,专注温柔的神色,以及自己看似冲动说出的那句话。
 
他从来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他已经二十六岁,从有了封地之后虽然没有流连花丛,也可说一句阅尽千帆,从没有成家立室的念头,反正不会有后,不如潇潇洒洒毫无牵挂的痛快的活一回。
 
可今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想的居然是那样,想让庄非和他在一起,永远。为女支子赎身,娶女支子为君,也许这件事传出去,肯定别人会以为他疯了,可他的确疯了。
 
在看到那抹温柔的时候。
 
既然是要潇潇洒洒,又何须在意他人看法?就疯这一回又如何?他上战场的时候,别人还不是以为他疯了?祁席心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如此清晰——他要庄非。
 
不是留宿花魁阁,仅仅发生身体上的关系,他更想要的是庄非整个人属于他——他爱上这个人了。
 
******
 
这不是庄非第一次接客了,所以除了沐浴也没做其他特殊准备,穿上锦服之后被送到寝房门口,花魁阁之中所有的仆人退去,庄非推门而入。
 
见祁席坐在床上,不像是沐浴过的样子,庄非稍稍吃惊,却也理解,可能这位想要鸳鸯浴。反正寝房之中,有引水浴池,整日都能供应温水。
 
庄非走过去,在祁席身边坐下,祁席动作自然的将庄非抱了满怀,大手覆上庄非头顶,摸着庄非顺滑的头发,他的头越过庄非肩膀,形成一个交颈的姿态,极其亲密。
 
“庄绯,我想替你赎身。”祁席的声音低沉而又悠长,他一下一下抚着庄非头发,一边描绘着他的想法,“赎身之后,你便跟着我回封地,你放心,就算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也没有人敢对你不敬……跟我走。”
 
“为什么……”庄非愣住,祁席是什么意思?是真心?还是只是觉得下午说了那样的话,所以在挽尊?庄非心下有些惴惴,小声道,“我不能赎身,红丽妈妈不会让我赎身的……”
 
祁席话语中带了一丝暖意,庄非愿意对他卸下防备他很开心,轻轻在庄非面颊亲了一下才道,“我可是富贵权势滔天的诸侯王,由我开口,红丽敢不答应?”
 
庄非握在一起的拳捏紧,抬起眼眸直视祁席,“为什么?现在为我赎身,红丽会将原本就很高的身价提高数倍的。”
 
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和庄轻鸿离开的机会,但这人的动机……
 
祁席扑哧一笑,刮了刮庄非鼻头,又在庄非唇上印下一吻,道,“红丽再狮子大开口,也不可能提出搬空我王府的数目吧?那我有什么可怕,东海之滨,富饶之地,别的不敢讲,银钱还是不缺的。”
 
“为什么……愿意赎我?”庄非当然知道赎身不会如同祁席说的这么简单,连见花魁一面,至少要花上几百两之数,何况是赎身?
 
“唉……”祁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颇有些不好意思,垂头啄吻庄非唇畔,“非得让我说明白吗?庄绯应该明白的。”
 
庄非心中一动,缓缓闭上了眼睛,任凭祁席的唇落在他的脸上,颈脖,罗衫半褪,突然被推倒在床,庄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祁席的下巴枕在他头顶,低声道,“睡吧。”
 
那声音隐忍的东西,身为男人的庄非自然明白。
 
庄非微微一动,身子便被紧紧抱住,只好顺从的,窝在祁席怀中闭上了眼睛,祁席怀中温暖,每晚关节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庄非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半晌祁席才轻叹一声,紧紧抱着庄非睡去,谁能相信他好不容易入幕,居然什么都没做?可……他知道庄非有事瞒着,也瞧出庄非心情低落,这个时候他怎么舍得委屈庄非?
 
等回了封地,定要风光大娶,洞房花烛成就好事那才叫美,庄绯也会高兴。
 
这个时候,谁会想到最后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呢?只有感叹一句世事难料罢了。
 
******
 
定王殿下想为长风楼花魁庄绯赎身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瘟疫一般的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一同传唱的还有花魁庄绯即兴做的一首曲子,其中缱绻情义感人至深,不少人猜想就是因为这样的情义,才让定王折了腰,宁舍身家也要美人。
 
对此事还一无所知的两人,还在柔软的大床上相拥而眠。门扉响起的敲门声唤醒了两人,睁眼便见刺目晨光,庄非撑起身来,身上锦服顺着如绡肌肤滑下,露出锁骨一片暧昧红痕,庄非连忙理好衣襟,回头却看到祁席含着笑意的眼睛。
 
庄非一怔,红了脸颊低头。
 
祁席摸了摸庄非头顶,爬起来整理自己,外面三位小侍准备进来伺候庄非,庄非阻止了,“你们在外面候着。”
 
几位小侍听话的出去,顺带将门掩上。
 
庄非站起来,从柜子之中找到早准备好的一套衣服,这衣服是花魁的常服,在花魁接客之后,洗浴之后便可着此装离开。
 
自己穿好衣服,又洗漱好,一回头发现祁席还在房内,庄非勾了勾唇角,“大人还不离开?客人不可在留至花魁阁卯时末(接近早上七点)。还有……谢谢你。”
 
祁席几步走到庄非身边,一把将庄非的手抓紧手里,“为了等你。我就是留到辰时(七点至九点),也没人敢置喙。走,去红丽处,我……为你赎身。”
 
庄非动了动唇,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有抽动,他感觉得到祁席的眼神锁定了自己,非常坚持,庄非脊背升起一阵寒意,盯着地板声如蚊蝇,“庄绯、不愿赎身。”
 
握在祁席手中的手被捏紧,指骨并和处被捏的错位咕噜一响,手上传来一阵剧痛,庄非忍住一声痛呼,眼眶却红了,身前的祁席气息变得可怕起来。
 
“为何?”祁席看着庄非,明明昨晚还好好地,今早怎么就变了卦?还是说真是婊子无情?还是说……在戏耍于自己?
 
“对不起……”庄非痛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声音忍不住哽咽,“我、我不想赎身,我不能赎身!”
 
祁席的心一下如同针尖狠狠刺了一下,酸痛不已,前后两句话的不同,他当然听出来了,不愿、不想和不能,完全是三个意义上的话。
 
庄绯有难以言说的东西,许是苦衷、许是把柄。
 
可,庄绯不愿意告诉他。
 
这也只能证明,庄绯根本就不信任他罢了。
 
祁席忽略心中的苦涩,颓然的笑了笑,退后两步,看着面前站的笔直的身影,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而此刻,晋王府却是碎了一地上好的瓷器珍品,祁景面色的阴沉的坐在地上,双目通红如同野兽——
 
长风楼!花街!忘忧处!竟真叫庄非接了客人,还是他的王叔!如今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自大,认为表现出对庄非的宠爱,就会让红丽忌惮,不会让庄非接待别的客人。他却忘了花街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祁景觉得自己要被烧着了,他心中有一个更加不妙的猜想,他不愿意深想,只是存在那样的想法就叫他怒火烧心。
 
庄非!你该是属于本王的!祁景握住双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浑身的煞气,祁景向花街长风楼而去。
 
第25章
 
庄轻鸿机械的起床,一夜未合的眼睛里面满是红血丝,庄非,他那么好的庄非,终究接了第二位客人,他心中痛不可遏,几乎有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可他终究不能,为了他的计划,他什么都不能做,唯一一项能做的,就是不断不断的,压抑自己的感情。
 
推开门,庄轻鸿走出去,刺眼的晨光,几乎让他丧失视觉,他感觉自己就像生活在黑暗之中的生物,一点阳光就会要了他的命。等适应了这光亮,庄轻鸿才抬步,无意识的向着花魁阁走去。
 
走至半路,庄轻鸿生生扭转自己的方向,向着尚未开花的桃园走去——就算到了花魁阁,又有什么意义呢?
 
等着庄非从花魁阁出来吗?想看到庄非真正的情绪吗?可知道真相……也只会更加令他痛苦吧?也只会让庄非更加痛苦吧?
 
******
 
庄非看着祁席摔门而去,垂眸坐了半晌,终于站起来,出门之时奴仆只剩下跟着自己的两位小侍,庄非这才惊觉自己坐了不短的时间。
 
他不能让祁席为他赎身。
 
且不说赎身的困难,若是他一走了之,庄轻鸿该怎么办?要求带着庄轻鸿?那是把庄轻鸿放在什么位置?说辞不通——所以绝不能如此不慎重。
 
花街一定要离开的,但并不是现在。他还需要耐心的等。
 
带着小侍出了正阁,踏着青石路,庄非看向天边,云层厚的盖住了一切,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升腾,小路边上的桃园之中泥地里已经有绿芽冒出,春天就要来到,希望,也会随之而来吧。
 
走出院子正转步回到内院远非阁中去,却见面色肃穆的祁景快步而来,庄非顿下脚步,微微躬身,也没问好便准备离开。
 
他昨夜记档是留宿,今日是可以休息不待客的。
 
“站住。”祁席见此心中火起,叫住了庄非,双目扫向庄非身后的三个小侍,冷声道,“你们都退下。”
 
“这……”小侍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出来道,“奴不敢从命,客人做的不合规矩。”
 
祁景根本不看小侍,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扔给了小侍道,“跟红丽说,今日本王和庄非说说话,请红丽通融,这些就当是本王请红丽喝茶。都下去吧。”
 
小侍扫视手中银票,都是一百两面值的,有十张之多,又思及祁景身份态度,知道今天庄非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只是识趣和不识趣的问题。收下银票,小侍行礼退下。
 
庄非抬眼看了祁景一眼,祁景那压抑的怒火的样子让庄非心中一澟,脚下微微动了动,庄非再次微微躬身,“不知殿下有何见教?”
 
祁景沉默的看着庄非,似乎想通过注视将庄非看透一般。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祁景开口,“把你给王叔唱的曲,对着本王唱一遍。”
 
庄非身子一僵,看了看周围道,“这……中院之中,恐怕不妥。”
 
长风楼也是有VIP客户的,三月之内,在长风楼消费前三位,能够得到自由同行长风楼中院的资格,在另外一个前三位之前一直享有特权,现在祁景能够进来,也是因为他是这三月以来,花钱最多的顾客。
 
站在中院,花魁唱曲的确不妥,是自降身价。
 
祁景当下也不说话,拉住庄非去了离内院最近的桃林,桃花未开人迹罕至,径自进了林中,直到深处才停下来,一甩手狠狠的盯着庄非,沉声道,“唱!”
 
唱词早已知道,只是祁景不想相信,那样的深情,竟是庄非……对他王叔?他努力这么久,庄非对他从未真正笑过,王叔才多久?还曾轻谩庄非,难道这就爱上了?祁景感觉到愤怒。
 
所以他来的长风楼,最先来找庄非。
 
他想确定,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如果是,就算用尽手段,也要将庄非打下尘埃,让他只能依靠他而活。给的尊严不要,那他也无需再宠着!
 
“……”庄非看向祁景,张了张嘴,余光似乎扫到雪白衣衫一扫而过,最终还是沉默了。
 
“你不唱吗?”祁景冷笑起来,一步逼近庄非,“你不过凭栏卖笑,凭什么不唱?还是说,对着我没有办法唱出来!你说!”他祁景,自从庄非为花魁数月以来,哪里做的不好?花费是往年两倍,什么好的都只管送,从没以势压人,他哪里不好?
 
庄非垂下眼睛,眼里精光一闪而过,没让任何人看见,然后抬头,“是。那首曲子,不是给殿下的。”
 
“你!”祁景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庄非扯成了一片一片,丝毫不在乎的在地上践踏,扬起巴掌之时却见庄非已经闭上了眼睛,那手便怎么也扇不下去,可心中的怒火却越来越旺,他的额头渗出点点汗水,气的喉咙之中有如沉雷一般的粗喘。
 
祁景双目充血,庄非的样子更是刺激了他,“问世间哪有更完美,你错我不肯对?举手投足不违背?”祁景冷笑着问话,一手强硬的卡住庄非下巴,“就凭你,残花败柳之身?”
 
庄非身子一抖,剧烈的挣扎起来。
 
这一挣,祁景更加怒不可遏,一把将庄非掼在地上,自己随之覆上身去,粗暴的亲吻着庄非,双手撕扯庄非的锦服,暴怒如同发狂的狮子一般,要将惹火他的猎物撕得粉碎吞入腹中才算解恨。
 
一下扯开庄非的腰带,华美的服装立刻大开,花魁穿的是罗衫层襦,实际很容易剥去,就像是花瓣盛开一般,而且花魁不允许穿长中裤,只能穿到大腿的底裤,腰带一去,层层叠叠的衣服散开,洁白无瑕的纤细双腿立刻暴露在空气之中,祁景精壮的腰身立刻挤了进去,就在他准备扯去庄非最后的防御的时候,如同雷击一般顿了一下,身子僵硬一瞬。
 
祁景动动舌头,舌尖苦涩的味道……这是什么?
 
以前从来没有过,庄非哭了?他为什么……祁景心中一刺,突然冷静了下来,心中七七八八的念头全都消失,他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慢慢撑起身子,明明是再简单的动作,祁景做起来却艰难无比。
 
在看到庄非的脸那一瞬间,祁景心中狠狠一窒。
 
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畏惧、害怕与绝望。庄非……竟然害怕他?衣衫凌乱,红痕点点,泪痕斑斑,祁景突然瞳孔一缩——他在做什么?他竟然对庄非用强!
 
这双眼睛,再睁开看他之时,是不是只会剩下仇恨?连以前的温顺与柔和全都不见,只剩下恨意,祁景觉得这样的场景极为可怕,几乎让他不能想象,他想伸手摸摸庄非的脸颊,可庄非似乎有感应一般颤抖了一下,祁景收回手,心中后悔不及,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找不到话语,只好脱下外衣,盖在庄非身上,看着庄非对他动作反应出十足的抗拒,祁景黯然离去——他不该如此冲动的。
 
可一听到那样的消息,想到庄非会属于别人,他就觉得撕心裂肺一般,只恨不得杀了那人……可,那是他的王叔,手中的权势比他更大,一旦惹上怕是麻烦无比,所以,庄非……
 
对不起。不要害怕我。我只是太生气了。
 
祁景回头看,庄非还是倒在哪里,缩成一团,祁景捏紧双拳,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庄非……祁景提气飞身而起,迅速的离开了长风楼。
 
******
 
庄非觉得自己快要冻僵,可他不敢动。
 
他在等,他冒险激怒祁景不是没有缘由的,他分明看到庄轻鸿的影子一闪而过——在他看来,祁景的怒气其实很好平息,不过是占有欲爆发,顺毛撸的话并不费功夫,男人都是好面子而自大的,喜欢听好话。
 
“公子……公子……”喉中发出悲哀的呼声,庄非哽咽起来。
 
忽然盖在头上的外衫被揭开,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一个熟悉至极凉如玉石的声音响起,“庄非,你……”
 
庄非身子一僵,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眼泪更是扑簌扑簌的往下掉,“别看我……别看我,我……脏……”
 
庄轻鸿心中一痛。
 
他远山一般的眉头蹙起,清冷的眼中清晰的浮现出心疼,庄轻鸿伸出手,将庄非紧紧的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庄非的后背,低头封上了庄非尚在颤抖的双唇。
 
压抑许久的感情一触即发,炙热的感情几乎将庄轻鸿整个淹没,他入长风楼已久,怎么可能不知道男子之间的欢爱,甚至可以说是理论丰富,见多了猪跑,吃起猪肉也没那么难了。
 
庄轻鸿感觉到庄非的抗拒,可也渐渐在他的吻下沉醉,那眼中缱缱绻绻的情思更是让他动情不已,贴上来的肌肤,交缠的肢体,压抑的喘息,无一不是颓靡的药剂……
 
第26章
 
绯远阁,三位小侍看着外面落下小雨,心中渐渐升起焦虑与疑惑,花魁大人还不回来吗?
 
“会不会是去无尘公子处了?”一位小侍道,“不如我们分道去寻,若是红丽妈妈知道我们如此玩忽职守,恐怕要吃苦头的。”
 
三人说好,便各自去了。
 
去到庄轻鸿处的小侍,毫无疑问的找到了花魁庄非,他换了一身衣服正在同庄轻鸿一起用饭,那衣服一看便知不是花魁穿的规格,小侍心中有些不好的猜想,脸上自然变了颜色,然而他还没有开口,便听见庄轻鸿怒道,“大胆小侍,你可知罪?”
 
那小侍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口称不知。
 
庄轻鸿原本就冷傲,发起火来十分怵人,他也不想表现的过度,缓了缓脸色才道,“我适时出去观桃煮茶,见雨便归,谁知在路上见你家花魁倒在桃园,衣衫雨溅泥泞生死不知,你作为小侍,难道不是有罪?”
 
那小侍脸色一白,急忙去看庄非,果然看见庄非脸上有些病容,又一看,那被雨淋的不能穿着的花魁衣衫,被装在一个木盆内随便放在一边,连忙叩首求饶,这是大大的失职。
 
晋王权大,吩咐他们全都退下,虽报了红丽妈妈身边的青儿,但青儿说并无大碍,他们怎么敢私自前去?
 
庄非私底下拉了拉庄轻鸿的手,清了清嗓子道,“罢了,也不能怪你们。”说完便一副恹恹的样子,竟是对之前的事情不愿多提,也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小侍松了一口气。
 
庄轻鸿掩住眼中笑意,重新在庄非身边坐下,拍了拍庄非的手道,“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最好请个大夫看看,你身体原就不好……我的衣服也不合身,如今接你的人来了,赶紧回去吧。”
 
庄非点点头,抬眼看了庄轻鸿一眼,唇角不自觉一勾,慢慢站了起来,“那我今日先回去,公子请留步。”
 
庄轻鸿颔首,目送庄非远去。心中一时又是喜悦又是担忧,他的庄非,如今终于是属于他了,而庄非,无疑对他是情深意长,如今的庄非,真的就像是花儿完全绽放——变得鲜活,变得真实,可这样的庄非,一定会吸引更多的人。
 
纵使千般相思,也只无可奈何。
 
庄轻鸿轻叹一声,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幸好桃园偏远,又有祁景早前的吩咐给护了航,否则一旦被……他和庄非,两个都会死的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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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身的事情,似乎不了了之了,可它依然变成了一桩美谈,只是不知真相的人们,纷纷猜测是不是赎身金额太高,才让定王望而却步。
 
庄非身价便更上一层楼,始有“天下无花魁,长风庄绯绝”的言论。
 
庄非从庄轻鸿处回去,便请了大夫,称病五日,来送礼表示关怀的差点踏破长风楼的大门,而那日一怒之下离开的祁景,也终于又踏足长风楼,见了红丽,由小侍领着去了桃园亭中,等待庄非到来。
 
病体未大好之前,为了避讳,是不许在花魁阁之中接见客人的。
 
祁景坐在铺了垫子的石凳上,手上把玩着一块玉佩,心中想着一会儿庄非到来该如何开口,上次不欢而散……他堂堂王爷之尊,还肯再宠着庄非便是天大的歉意了吧,庄非没理由还不理他。
 
时间过去这么久,祁景也回过味来,庄非根本没有答应跟王叔走,他却逼迫了庄非,祁景心中有些挫败,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可每次只要事关庄非,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总是……
 
想着庄非已经到来,打着帘子走了进来,稍一行礼之后坐下。
 
“殿下,好久不见。”庄非见桌上有茶,提手为自己斟了一杯,“殿下进来可好?”
 
祁景先是一喜,之后便是莫名气闷。他倒宁愿庄非生气,他可以哄哄他,也不愿意庄非当做什么没发生过……好像他在庄非心中,什么都不是。
 
“本王很好,倒是听说你病了,你怎么样?”祁景抬头,放在庄非头顶,庄非今日并未用任何头饰,只是在头发尾端用一段发带扎起,却也显得清丽。
 
庄非抿了一口茶,唇角顺势一勾,“多谢殿下关心,庄非无碍,大夫说我只是冬日有疾,手脚难免寒气倾入,多休息两天,等到天暖就好了。”
 
祁景皱眉,冬日有疾?庄非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这种疾病?一般都是老人,手脚不好了才会患,寒气入侵如同针刺,滋味极其难受的,寒风一吹更是酸痛无比,“那你今日……可还难受?”
 
庄非轻笑摇头,“还好。日见暖,已经好多了。”
 
不对劲。祁景眉头皱的更深,庄非整个人给他的感觉都不对劲了起来,虽然现在比以前更加鲜活,似乎是一下子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和生活的希望一般……这个认知,让祁景很不高兴,他潜意识觉得,一定有什么脱离了他的掌控。
 
如今的祁景,再也不敢自大,因为自大,他已经自尝苦果了。
 
“手谈一局吗,殿下?”庄非看向祁景,他的立场,花街之人,就注定他不可能与这种权力巅峰的人争锋,连冲突都要避免。
 
祁景点了头,他很久没见庄非了,嘴中虽然不说,心中不愿坦率,但他确实想庄非了。叫下人有往亭中送了两盆炭火,将整个帘中烘的暖暖的,才让人摆上了棋盘等物。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祁景觉得庄非更加引人注目,仿佛整个人都发着光,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别样的风采。
 
格外美丽。整个人从心里透出一种满足的感觉来。
 
这让祁景心里格外在意,他是庄非的第一次,这他可以确定,可庄非之后并没有表现出现在这样的生机勃勃。
 
可他压制住了所有的想法,庄非对他看似没有变化,可其中的生硬他怎么会感觉不出?他终究是吓到了庄非。
 
临到走时,祁景才敢拍拍庄非的手,问道,“有什么想要的没有?本王差人给你送来。”
 
“……”庄非勾唇浅笑,似乎想到什么一般,抬眸道,“那便多谢殿下,庄非想要一柄玉箫。”
 
祁景原做了打算,以为庄非会拒绝的,却没想到庄非真的开口了,虽然要的东西有些特别,但这是庄非第一次开口,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东西,祁景神色温柔起来,抚了抚庄非脸颊,轻声道,“且等着本王。”
 
“是。”庄非应下,送祁景出中门。
 
回身向亭,庄非对身边一个小侍道,“你去请无尘公子来,就说我请他喝茶赏桃,速去。”
 
小侍行礼之后迅速离开。
 
这几天确实是病了,小感冒加上关节痛确实让庄非不好受,今天天气不错,加上小亭子内已经被烘的十分暖和,呆着还能看看风景,十分不错。
 
庄轻鸿来时,便看见庄非在亭中等着,莲子之中暖气阵阵,叫人心头一舒,庄轻鸿便在庄非对面坐下,笑道,“烹茶会友,人生乐事。”
 
庄非抬眉一笑,抬手为庄轻鸿斟一杯清茶,“公子喜欢就好。”
 
那尾音轻轻上扬,带出几分真实的开心来,目光盈盈如秋水递与一人,尽是缠绵情丝,一闪而逝。
 
庄轻鸿一笑,端起杯子掩了掩笑弧。
 
且说祁景快马加鞭回了府上,亲自找了一柄上好的玉箫,可心中的疑惑怎么也去不了,便招来暗卫,吩咐道,“你去查查花魁庄非,我要知道他这一月、不,他成为花魁以来所有动向,尽早呈上。”
 
“是!”暗卫答应一声,立刻便行动了。
 
祁景这才甩开心中的怪异感,又想到庄非第一次向他要东西,他不能叫庄非久等,立刻乘上了换了马匹的马车,又一次向长风楼奔驰而去。
 
寻了下人问话,知晓庄非仍在桃园,也不等下仆带路,自己便大步而去,却没想到看到了一幕令他如遭雷击的画面。
 
祁景拽进了拳,脸色蓦然难看了起来,看着挨着庄非站着,如同一对璧人一般的庄轻鸿,眼里蕴含着杀意——难怪,难怪!
 
庄非竟然对庄轻鸿情根深种!他真正喜欢的是庄轻鸿!那隐晦的一眼,虽然转瞬即逝,可祁景的角度,却看的真真切切——全是爱恋的意思!原来!原来!
 
第27章
 
吃过了亏,祁景选择了隐忍。
 
竟然……会这样。祁景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竟然还期待着庄非会喜欢他,欢欢喜喜去送箫,想来这箫合该是庄轻鸿喜欢的吧,是的,依稀还记得庄轻鸿爱箫。
 
为一人折腰……吗?呵,如今想来真是可笑,他以为他是那个人,却错的彻底。原以为庄非只是重情重义,所以在红丽逼迫庄轻鸿的时候,挺身而出做了无奈的选择。
 
谁能想到,竟是为了爱。
 
“爷。”一道身影出现在祁景身侧,恭敬的跪下,举起的双手上是一沓资料。
 
祁景拿起来,暗卫跟来时一般,刷的消失。
 
看完属下呈上的一点一滴,祁景面色更加平静,谁也不知道这是真的平静,还是只是暴风雨前的安宁。好,很好,他不知道的事情居然这么多。
 
不仅是替庄轻鸿成为女支子,竟然还在成为花魁之后为庄轻鸿保道;虽然不复无尘公子荣耀,可一点也没受气,就连受的伤更是精心养着;又在庄轻鸿身体恢复之后前去,表明敬意,叫人轻易不敢为难;之后相处其乐融融,跟着庄轻鸿学习讨论,棋道琴技诗词乐礼,君子六艺……
 
祁景想起早些时候,庄轻鸿抓着庄非读书,就曾称赞过庄非十分有天分,只是总是不愿去学。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庄非能把花魁当的如此稳当,声名如此之高,怎么可能只是凭着皮相?与他相处,他表现出来的每一样,都是那么令人称道,虽然不说佼佼,和他在一起,永远不会尴尬冷场,只觉得心情舒畅……这不是天赋惊人是什么呢?
 
明明就是讨厌他的吧,庄非之前。可是在庄非初次,却再没有表现对自己的畏惧和疏远,好像端起了花魁的架子,把自己包围在里面,除了面对庄轻鸿,对别人他都只是花魁而已。所以,不管他费多少心思送庄非东西,庄非都只有感谢,不曾有动容;所以在欢爱的时候,庄非的眼睛、身体都只会出现欲,而不会有情……
 
祁景如醍醐灌顶,捂住眼睛苦笑起来,再不情愿也只能承认庄非根本对他无意。当初是骂了庄非婊子,恐怕在庄非心里,他也不过是个嫖客罢了。
 
为什么,要让我在发现喜欢你之后,发现这么残酷的真相呢?自己这是自食苦果吧?当初不因为那些无聊的原因去发作庄轻鸿,庄非就不会入贱,要不然当初就直接将庄轻鸿打死,再以被托付的身份去接近庄非,那样就能跟庄非好好发展,迎为侍君多好……
 
可如今都晚了。
 
祁景将手中的纸张揉成一团,随便的扔进废纸篓——如果,没有庄轻鸿呢?
 
在庄非心里,其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话,那作为特别的庄轻鸿消失了的话?祁景这个想法一旦生出,就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一般,缠绕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庄非绝对不会跟定王赎身离开,其他人恐怕也没有那个胆量和胸怀去赎庄非,只要没有庄轻鸿,那他和庄非之间的大山就再也没有。
 
再去红丽那里打点一番,等庄非的热度稍微降下,再为庄非赎身……
 
为庄非赎身的数目巨大,决不能一下子拿出来,否则惹来的麻烦绝对不小,只能委屈庄非呆在长风楼一段时间。
 
祁景目光沉静了下来,实在不行,直接让花魁病逝,只是这样的话,庄非就再也不能出现在人前……他不想这样。
 
他喜欢庄非,庄非也要喜欢他。
 
重新去了库房,选了一柄上好的玉箫,祁景轻轻笑起来,他该庆幸,庄非喜欢的是庄轻鸿,庄轻鸿地位低微,很好处理不是吗?
 
如果真喜欢像祁席那样难缠的人物,才是烦恼。
 
而且两个人都在长风楼,长风楼禁止小倌之间有私,就算庄非再怎么喜欢庄轻鸿,都只能忍着。红丽不会处理庄非,可庄轻鸿呢?一旦红丽嚼出一点不对,最先倒霉的一定是庄轻鸿。所以庄非绝对会隐藏的滴水不漏。
 
也的确,庄非隐藏的很好,以前他从来没发现。而今天,如果不是他突然回去,也不会碰巧看到……
 
******
 
翌日,祁景差人送玉箫给庄非。
 
庄非没有多想,收下之后为表谢意,着人请了祁景,在桃园中庭摆了长琴约见,祁景赴约而来,久违的带着柳新,柳新似乎和最初的样子不同,沉着冷静,只是看庄非的眼神里带着些苦涩。
 
其实庄非不知道,柳新从来都是这样,只是知道没有希望,恢复了开始的样子而已。
 
祁景落座,祁景含笑看着庄非,拉过庄非的手,轻轻摩擦,面上笑道,“今日你竟主动相邀,叫本王好生高兴呢。”
 
庄非抽了抽手,却没有抽动,反而被握的更紧,看向祁景,才发现他的面上隐去了笑容,眼神执拗就像小孩一般,显得单纯无害,又格外固执。
 
见庄非看他,祁景把庄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本王还以为庄非你生了本王的气,以后都不亲近本王了。”
 
“殿下说哪里话,”庄非就着贴着祁景脸上的手,大拇指缓缓划过祁景眼下,轻轻笑道,“庄绯岂配生气,生气的是殿下呢。”
 
始作俑者,不过我感谢你,契约完成了一半,剩下的非常简单了。很快我就要离开这里——所以最后庄非也懒得伪装的过于谦卑了,心中闪过种种思考,庄非掩住眼中的情绪。来吧,祁景,这是最后的交锋了。
 
祁景似乎有些诧异,然后是激动,似乎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高兴无比,“你不生气,本王……很高兴。本王,再也不会生你的气。”
 
庄非懒得跟祁景说话,便也不接话,只是笑道,“今日请殿下来,既是道歉也是道谢。”庄非收回手,这次祁景没有再阻止,“庄绯原本低贱,偶然得到殿下喜爱,不敢生骄,却没想到数度惹得殿下不快。庄绯的入幕之宾,已经不再只有殿下一人,是真正的下贱之人。”
 
祁景心中一窒,这是拿着针往他心尖上戳,他从没想过自己随口一说的话,竟然都是这样断情的话。祁景看着笑的温顺的庄非,心中的不安愈来愈深,也越来越慌乱,他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为花魁,就知道不该祈盼拥抱,”庄非舍弃了谦卑的自称,眼神落在祁景身上,“殿下很好,格外怜惜我,让我作为花魁的几个月,没有下贱到自己也看不下去,更是扬名天下,殿下待我也是温柔,我自知卑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可也很感谢殿下。”
 
“庄非,你在说什么。”祁景看着庄非,似乎在这一刻,庄非终于脱下花魁的外衣,展露真实的自己,他原来一直期待的就是这样,可真的发生的时候,却让祁景如此可怕,“庄非,你不许说了!”
 
“……”庄非看了祁景一眼,顺从的笑道,“殿下不耐烦听,我却不敢不说。殿下是我的恩客,于我也算有恩,我不能如此失礼。定王殿下屈尊降贵,两次约见我,我都没有给他好脸色,三次求见,招的伶人是红丽妈妈最喜欢的班子,班头是妈妈的族妹,我便知道再拒不得。”
 
“定王殿下不嫌弃我粗鄙,更是奴仆出身微贱,言要替我赎身,我愧不敢受。”庄非说着笑起来,似乎是极其高兴,“但我现在明白了,在殿下心里,认定了庄非下贱,纵使如何也高贵不起来;但在定王殿下心里,即便我不是完璧,也是珍宝,我庄绯只要有一个人曾如此珍视,今后也足够了。”
 
“即便为花魁,也不过珍贵一时,就连这最珍贵的时候,还是被人从心里轻贱。”庄非叹息一声,坐到了长琴之前,含笑望向祁景,“殿下既然厌恶庄绯,以后请都不要相见。今日,便做诀别。”
 
“殿下想听庄绯琴声,便请一听。”庄绯抚上长琴,拨动琴弦,同样和琴而歌,比起之前的歌,这首也完全不逊色,一曲毕了,庄非站起身来行礼,躬身道,“殿下赠玉箫,庄非便以此长琴还之。殿下厌恶庄庄绯,庄绯也不会自甘下贱硬是讨好于殿下,日后不再相见。还请珍重。”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祁景坐在暖气熏人的亭中,只觉得寒气入骨,看着庄非的背影,俊美的面庞渐渐扭曲,恐怖的气压叫帘子外的柳新都忍不住心惊。
 
庄非!祁景一拳砸在石桌上,顿时将石桌边缘劈下半块石头来,手掌更是痛的发麻,他憋了一肚子火,却不知该向谁发——庄非吗?祁席吗?
 
他一次那样,庄非就不愿意见他了!
 
庄非感谢祁席,因为祁席尊重他,祁席给了庄非足够的尊严。
 
祁景心中有一个想法,可他不敢去深想,也许,最可恨的人是他自己,心中就算清楚这一点,祁景也不愿意承认,他直觉的逃避了这个问题,看着碎石之中夹杂的血色,眼里渐渐露出阴狠——庄非!休想逃离我!
 
休想!
 
第28章
 
庄非离开去了庄轻鸿处。
 
就要离开,他想替庄非,多看看庄轻鸿,不管庄轻鸿是对他是什么样的情感。看着看着,庄非打了个呵欠。
 
“困了?”庄轻鸿轻笑,像番邦出口的波斯猫一样慵懒,庄轻鸿忍不住揉了揉庄非的头发。他越来越喜欢这样亲密的小动作了。
 
庄非点点头,庄轻鸿道,“那你去休息会?”说着变向边上小侍使了个眼色,小侍很是知机扶了庄非进内室,为了避嫌,这样亲密的事情庄轻鸿是做不得的,能在这边休息就已经是极限。
 
见庄非去休息,庄轻鸿笑笑,拿了本书坐在外室窗边看着,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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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本看的久了,一抬头居然看的了久未见过的熟人,沿着那条应该还不算生疏的路过来,庄轻鸿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将书扔下,思及庄非在屋内,庄轻鸿便迎了上去。来者不善,又何必躲。
 
“轻鸿,真是好久不见了啊。”祁景冷笑着看向庄轻鸿,明明还是那样的面孔,美丽不可方物,现在却那样刺眼。
 
即便知道自己被利用那一瞬间,祁景都没有觉得这样讨厌庄轻鸿。厌恶,恨不得对方死去的激烈情感。
 
而庄轻鸿的神色就更算不上好了,他本就憎恨祁景,祁景轻描淡写,就毁掉了他和庄非两个人,更是肆意侮辱庄非,他怎么能不恨?
 
可这里是长风楼,他做事不可以随心随意,他现在还没有表现情绪的资格。于是,庄轻鸿的神色只是更冷了一些,对祁景的嘲讽更是视而不见,直言道,“有何贵干?”
 
“你敢这样对本王说话?”祁景原本就憋了怒火,看庄轻鸿这样终于找到爆发口,一手卡住了庄轻鸿脖子,手指收紧,面上尽是杀意,“本王真应该,那个时候就杀了你。”
 
庄轻鸿虽然呼吸困难,却还是平静着,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祁景,吐字有些困难,“你敢在花街杀我?敢在雨雪阁,堂而皇之的掐死我?”
 
祁景手指一僵,手臂一甩将庄轻鸿摔了出去,摸出一方手帕,嫌恶的擦着手指,“本王不会杀你,本王只会叫你生不如死!”
 
庄轻鸿撞在关上的门,废了好大的劲,才没让自己跌进门内,扶着门轴站起来,庄轻鸿笑的嘲讽,“哈哈哈,祁景,晋王殿下,你爱上庄非了,他不爱你,他一点都不爱你。你这个加害者,不配得到他的一丝感情!”
 
祁景捏拳,虎虎生威像庄轻鸿面颊打去,带起阵阵拳凤,“你找死!”
 
“你试试看,”庄轻鸿勾唇,“我在庄非心中是什么地位,你动我一根汗毛,庄非会恨你入骨!”
 
拳头停在离庄轻鸿鼻尖一寸的位置。
 
庄轻鸿却是如同胜利者一般,扫开祁景的拳头,骄傲的走到了祁景身前,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这伪君子?恐怕从第一次你轻薄庄非,就是动心的证据吧,之后刻意保下庄非,可你没想到,庄非会为了我入贱,你以为什么都在你的掌控,都要按照你的心意发展——你就是自大的令人恶心。”
 
“你——”祁景脑袋嗡的一声,怒火在胸中燃烧着。
 
“后来你拍下庄非初夜,我就知道你会爱上他!三个月自以为宠庄非上天?却没有丝毫尊重,处处都在践踏他,他怎么会喜欢你?见到庄非接了定王爷,你却坐不住了,发疯了?逼迫他、强迫他,他跟我说,你轻贱他,他也厌恶你!”
 
祁景忍住想杀人的冲动,心中伤疤被庄轻鸿狠手揭开,令他又怒又悔,他也知道庄轻鸿是想逼他动手,他不会那么傻,现在能让庄非回心转意的,除了庄轻鸿再也没有他人,他又怎么会在这里让庄轻鸿受伤,显然,庄轻鸿也知道这一点。
 
“你不必拿话激我,庄非怎么会不喜欢我?”祁景抿着唇,“他肯让我宠着,对我自然有好感,如今不过是闹脾气。”
 
“自欺欺人,”庄轻鸿冷笑,突然压低声音,凑到祁景耳边,“庄非永远不会喜欢你,也不会对你有好感,他入贱是因为你害我,他一开始就反感你,还有当初,你轻薄他,你走之后他可是存了死志,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他的伤他的痛,都是你一手造成,他怎么可能对你有好感?他永远不会喜欢你,更因为,他——爱的人是我。”
 
说完退开,看祁景强忍愤怒的样子心中快意无比。
 
“庄轻鸿!”祁景的杀意已经快要到极限,脸色阴沉的狠,眼里全是血腥,“本王没法明着解决你,花街死个人是很平常的,本王有的是办法折磨的你生不如死,死的悄无声息!”
 
“呵,你以为庄非傻么?”庄轻鸿看着祁景,“你不知道吧,庄非本在相府伺候过我,对我的情况熟悉无比,在长风楼,我的境况他最清楚,我稍微遭遇什么,你以为谁最可疑?”
 
祁景胸口起伏几下,突然笑了。
 
“你以为我没有方法对付你?你以为我非得宠着他?那是他还没尝过苦头!”祁景仔细看着庄轻鸿,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花魁,说到底只是一个女支子,有人捧着就高贵,没有人捧也是贱人一个!你说,我有没有办法,叫庄非生不如死,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让他吃足苦头,你说他还会讨厌我?恐怕我将他救出火坑,他就对我感激不尽吧?”
 
“那你最好聪明些,不着痕迹的一招将他打入地狱。记得我在府中,被陷害偷了家传宝物,庄非眼睛都没眨就给我顶了罪,差点拿着碎瓷片自尽。”庄轻鸿抬抬眼,里头一片清明,“他看似温顺谦卑,可是性儿烈,最为重情,为了我他才入贱,你有什么筹码让他活下去受折磨呢?”
 
祁景一口气憋在胸中,不上不下难受至极,他竟然找不到丝毫弱点!咳嗽几声胸中闷痛不已,祁景已然黔驴技穷,只得气短道,“庄非若知道你如此拿他的命如此不作数,定会对你死心!”
 
庄轻鸿轻描淡写一笑,反问道,“你能让他相信?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可笑。”
 
“你、你好!你很好!”祁景怒极反笑,似是突然找到了什么一般,“他为你一人折腰,若是我拿出足以让他动心的东西,你说他会如何?”
 
庄轻鸿心中一澟,觉得有些不妥,心中想了一遍,顿时灵光一现,可面上却不动声色,就当祁景是虚张声势一般,蔑视着祁景道,“随你如何。你忘了,我与他的身份与立场。他忠义,为我殚精竭虑;而我……”
 
话虽没有说完,意思却是尽了——他根本不在意庄非的死活。
 
祁景气的头都昏了,庄轻鸿这是在说,被他祁景视如珍宝求之不得的东西,在他看来只是寻常而且根本不放在心上?恨不得一掌打死庄轻鸿,却也只是冷笑一声,“真的如此吗?”
 
随即甩袖而去,如今他真是投鼠忌器,不得不退让。
 
他早知道庄轻鸿口才了得,没想到对着他的时候竟然如此难受,曾让他称赞不已的辩才,现在却恨不得割掉他的舌头!
 
不过通过庄轻鸿的口,他更加了解庄轻鸿对庄非的重要性,那么庄非一定会上钩,虽然已经被毁了,但是再做一份又何妨,真的假的,不过是看上面那人如何看罢了!
 
祁景定心了。就算庄轻鸿真的不在乎庄非,在庄非上钩之后,除去庄轻鸿的机会多的是,最好还要让庄非看清庄轻鸿的真面目——无情之人怎配庄非!
 
庄非如此在意那人,那人脱离奴籍,被冤枉的证据,庄非不可能不动心!哪怕是要用这些去引诱,他也无所谓,庄非总会爱上他的!
 
******
 
庄轻鸿推开门,猝不及防看见庄非就站在门口,顿时动作一顿,心中不禁有些担忧,又见庄非身后站着小侍,不能多说更是忧心。
 
“公子……刚才外面来了人?”庄非走到庄轻鸿面前,露出一些不解,“似乎听到吵闹声,谁来闹事吗?”
 
庄轻鸿看向那小侍,那小侍显然是听到除了刻意压低声音的部分,虽然看似平静,但明显有些惶惶不安。
 
“没什么,一个不懂事的下人。”庄轻鸿用盯着那小侍,一边抬头拍拍庄非的肩,柔声道,“把你吵醒了?”
 
“嗯。”庄非颇有些小生气,“还没睡一会儿,就被……哪里的奴才,这么不懂事。”却是拉着庄轻鸿的手,在手心里不动声色的划着字。
 
庄轻鸿一边感受着,一边淡漠道,“不是大事,你不用担心,也不要多事。”
 
撇了撇嘴,庄非道,“公子,你就是这样才……算了,我先回去了。”说完便带着小侍,离开了雨雪阁。
 
【我知道】。庄轻鸿摸摸手心,轻轻握起手来放在胸口,我也知道,庄非你从不怀疑我,也从来不敢相信我爱你罢。即便如此……
 
离了雨雪阁的范围,庄非才顿住脚步,问身后的小侍,“刚才你都听见了什么?”
 
小侍急忙跪下,急的额头全是冷汗,半晌才镇定了下来,下定决心道,“有个不懂事的小奴,似是拿了无尘公子的什么东西,争吵了几句。”这便是认同庄轻鸿的说辞了。
 
庄非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看向远方,“你很好,公子于我大恩,我不可以不报。我是将落之月,你……可当做不知,自会无事。”他没有听完全,却也无意去追究了。
 
小侍放下心来,看向庄非,庄非纤细的背影如此寂寥,让他忍不住揪紧了心,蓦然想起青儿姑姑说过一句话——情深不寿。
 
可他只是低到尘埃的人,不能帮上丝毫,只有三缄其口,才是不为花魁大人添乱。他自知愚钝,不敢相帮,就怕一不小心害了庄非。
 
如此重情,可惜无尘公子他并不在意呀!这位小侍第一次发现花魁高贵美丽的霞披之下,隐藏着深深的绝望和悲哀。
 
第29章
 
看来他今日是彻底惹毛了祁景了。
 
庄非坐在窗下的贵妃榻,透过开着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与他想象之中有区别。没有想到祁景会去找庄轻鸿泄愤——庄轻鸿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祁景舒心?
 
原以为今天恩断义绝,以祁景自尊,断不会再来往长风楼,如今虽然和想象之中的发展有些出入,却也不足以让庄非慌乱。
 
不过祁景这人……真是够薄情,厌恶了庄轻鸿的时候,也是这样毫不犹豫的将他打落尘埃,如今轮到自己,也是一样的。
 
但是也可以理解吗?祁景那等位置的人,抛弃别人是理所当然,被放弃的话就是怒火烧心了吗?
 
也真是脑回路奇特,想整治新欢,居然找到旧爱逞狠,难道是因为长风楼之中和自己关系最好的是庄轻鸿?庄非摸着下巴想,还是说祁景的目的想借着庄轻鸿的嘴,来震慑自己呢?
 
不过很可惜了,注定要希望落空了——且不说祁景并不知道他在庄轻鸿那里,庄轻鸿也不会按照祁景所希望透露半分给他的。
 
虽然他已经听到了,但他会当做耳旁风。
 
不管祁景是不是要对付他,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只不过因为这样,计划也稍微要改变一下——会让他更好操作,简直就是神助攻。原本以为摆脱祁景,要自由的话需担心的,只有红丽那边的压力,自己是因为红丽的逼迫死掉、或者在逃亡的时候死掉都可以,反正庄轻鸿已经获得了自由,自己就功不可没,会在庄轻鸿心中留下一席之地,死而无憾了。
 
如果祁景介入,那么他就能死的更加自然了。
 
情杀什么的,不论古今,都是屡见不鲜了好吗?
 
正想着,前面来人请了,说是定王殿下要求一定要见庄非一面。
 
庄非垂下眼睑,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勾,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庄非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言的悲伤,眼眶也有些发红。
 
祁席一定是来辞别。
 
诸侯王,在京中呆了多么久,已经是极限了吧。
 
为什么要拖这么久?也许是祁席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可能是为了让其他人不至于猜忌,荣耀秋菊华茂春松的花魁都是一个好的借口,更何况这位之前曾扬言为自己赎身?所以在走之前,一定会来跟自己辞别。
 
而这辞别,正是庄非等待的机会,让庄轻鸿离开这个泥潭的机会。
 
祁席是颜狗,见到庄轻鸿不可能不动心。只要让祁席将庄轻鸿带回东海之滨,相处之下,祁席必然欣赏庄轻鸿,说不定还会根据原世界走向,爱上庄轻鸿也说不定,离开京都,庄轻鸿自然少了桎梏,但也没有合适的身份。
 
这不是问题,不管是出于朋友、或是作为爱人的祁席,都会给庄轻鸿一个最好的身份,还愁不能出入庙堂?
 
如今祁景话中透露出庄轻鸿翻案的证据没有被毁,但他无能为力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他知道,但他并没有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能因小失大,万一因为贪大失去了得到自由的机会,就功亏一篑了。
 
即便如此,他也完成的超出契约的几倍好了,问心无愧。
 
庄非跟着奴仆,去了花魁阁。花魁阁还是原来的花魁阁,祁席也还是原来的祁席,安静的席地坐在矮脚桌旁边,脸上的神色有些落寞,也有些纠结,显得有几分复杂。
 
是了,比起祁景来,祁席洒脱的多,他即便有什么,也懒得遮掩,如今来辞行,怕也是思绪繁多吧。
 
“庄绯,你来了?上次……”听到庄非进屋,祁席抬起头来,露出了一点笑容,看到庄非不好脸色一瞬间变得急切起来,关心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祁席看出了庄非的不妥,庄非一直是完美的花魁,不管如何,都不会在进屋见客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关上门之后便垂头沉默的。
 
听见祁席的问话,庄非身子颤抖了一下。
 
终于抬起头来,已经是清泪两行,汇聚于消瘦的下巴,向前走了两步,庄非盈盈拜倒在祁席身前,他一举一动还是从容有度,拜下之后久久没有起身。
 
祁席惊诧了一瞬。
 
“庄非,有一事相求殿下。”庄非没有抬头,声音却是平稳的,清脆的,让人听不出他的语气,如果不是看到他的泪水,祁席会以为今天的庄非,跟以往也没有不同。
 
祁席面沉如水,没有应声,反而复杂的打量着庄非。
 
庄非当然也没指望祁席会回答,庄非猜他现在肯定有点烦躁,因为自己曾很有好感的人,可能就只是一个虚伪,而且贪婪的人。
 
当然,庄非不能让祁席继续进行这样不好的脑补。
 
“殿下,您曾夸赞庄非美貌,”庄非抬起头来,面上泪痕已经净了,只是宽大的袖子上,有了两块不甚明显的湿痕,庄非像是想到什么极其美好的场面一样,露出了向往而又怀念的微笑,眼神亮亮的看向祁席,“有一个人,庄非容颜,不及一二。”
 
祁席却没有好奇,只是打量着庄非,似乎想要弄懂庄非到底在想什么。
 
“殿下要为庄非赎身,庄非不应,实是不识抬举,如今再求殿下,已是羞愧难当。”庄非勉强勾了勾唇角,只是那笑却苦涩无比,“如今还望殿下不计较庄非无礼,再救庄非一回。”
 
说完便也不再往下说,也不用祈盼的眼神去看祁席,只是因为紧张和忐忑,双手交握着微微有些颤抖——他本意求助,不会让他变成威胁。
 
他给祁席完全客观的条件去思考,如果帮他,他自然会娓娓道来;如果祁席不帮,他也不会强求,让双方关系无法挽回。
 
“你要我怎么帮你?”祁席抬了抬眉,并没有如庄非所想那般思量许久,而是很快便做出了回应,“要我去向红丽再提赎身之事?”
 
“多谢殿下,”庄非摇摇头,“恐怕这样是不成的,红丽妈妈不会轻易松口,就算答应也会坐地起价,耗资巨大,庄非怎能如此?”
 
“那当如何?”祁席皱眉,看向庄非,“你难道已有想法?”
 
庄非从容点头,道,“是。”
 
祁席抬抬下巴,示意庄非说来听听。
 
“庄非为女支,并非自愿。”庄非咬着牙,在祁席身边伏下身子,顿了一顿,庄非才接着道,“殿下幸于朱株,想必也曾听闻,庄非原是奴仆出身——这并不是谎言。庄非原是伺候无尘公子的小侍,公子因为开罪贵人,又被红丽妈妈不喜,要逼着公子入贱。公子于庄非有大恩,庄非万死不足为报……红丽妈妈便拿捏着庄非的性命。花街之中,身不由已,那位贵人知晓公子无事,如今又起报复之心,庄非实在走投无路、求助无门,只寄希望于殿下,请求殿下救救公子,救救庄非!”
 
庄非低着头,没有看到祁席眼中精光闪过。祁席抬起头,轻轻放在庄非头上,摸了摸他顺滑的黑发。
 
“这么说,你是希望我带无尘公子离开?”祁席沉吟,“本王记得,无尘公子庄轻鸿,似乎是罪臣之后戴罪之身,要带走他,恐怕不简单呐。”
 
庄非自然知道,却也只得一叩到底,并不开口。
 
沉默而且谦卑,温柔而又倔强。
 
祁席叹息一声,心中有些不舒服,伸手将庄非扶了起来,拉着庄非的手,将庄非半抱进怀中,凑在庄非耳边说话,“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会帮你。我帮你这么大的忙,庄非打算用什么谢我?”
 
庄非心中诧异,他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祁席看上眼的?!喷在耳边的呼吸,低沉的喘意昭示祁席的沉迷,手背传来另一人掌心的焦灼,这样明显的暗示,庄非明白了祁席的意思。
 
——他的身体……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祁席还没有得到?不过,都不再重要。庄非垂下眸,睫毛颤抖几下,伸出双手拥住祁席,轻轻凑到祁席面前,触碰他的双唇,见祁席没有反应,便拉了祁席的手放在自己衣襟之处,抬起眼睛坚定闪亮,“庄非……愿以自身献于殿下。直到殿下厌弃。”
 
祁席低声笑了起来,双眼紧紧的锁住庄非,那目光像是鹰隼一般锐利,充满势在必得,他的尾音上扬,显得很是开怀,“庄非以为我今日来,只是为了辞别?”
 
庄非一呆,心中皱起眉头,难道不是?
 
看庄非呆呆的样子,祁席心中痒痒,忍不住在庄非面颊亲了几口,宝贝一般的将庄非抱在怀里,说出的话却与小心翼翼的动作截然相反,“庄非,你注定是我的人。如果你今天拒绝我,我也会将你掳走的。所以你的谢礼——将本就属于我的东西送给我?那我岂不是太好打发?”
 
祁席也不等庄非回答,拿手掩盖住庄非双眼,祁席说的特别认真,到了郑重的程度,“庄非,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你的人,我还要你——整个身心都属于我。我要你心悦于我。”
 
庄非眼前一片黑暗,眨了眨眼睛,躺在祁席的怀中,他突然觉得有点累,连一句“为什么”,都问格外飘忽,似乎风一吹都会散开一样。
 
“傻瓜。”祁席轻轻笑开,埋头于庄非颈间,就像是最亲密的恋人一般低喃着动人的情话,“当然是因为中意你。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算告诫自己不要想你,也总忍不住……一个多月没见,越是不想,就越是想。真是不会相思,便害相思。”祁席知道自己是彻底沦陷了,“也知道你表现出来的,不是真的、完整的你,尽管如此,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意。”
 
从溺于那一刻的温柔开始,他的心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东西了。
 
祁席大大的叹息一声,似乎释怀了什么一般,在庄非耳边,一手捂着庄非眼睛,一手抓着庄非一手,半强迫性的,与他十指交缠,小声却坚定的道,“庄非,我想娶你——为正君。以后我们会更加了解彼此,尽管觉得会发现很多缺点,可即使如此却也想象不到会讨厌你的样子……庄非,跟我走。”
 
干燥的手心划过睫毛的触感,被紧接而来的泪水濡湿,温热的眼泪从祁席手指缝隙间溢出,在庄非白皙的脸上划过明显的痕迹,庄非却止不住自己的呜咽,祁席怜爱的看着他,嘴边勾出宠爱的笑来。
 
只是这样,祁席的心就柔软的不行,要是看着庄非的眼睛,他一定会心疼的不得了吧。
 
真的沉沦了,不过就像他说的,也心甘情愿。
 
第30章
 
庄非终于竭力安抚好自己的情绪。
 
从祁席怀中爬出来,拉开嘴角透出一丝开怀的味道,拽紧了指缝之中的手指,庄非看向祁席,十分信任的样子,“殿下何时动身,庄非能做什么?”
 
祁席很高兴庄非的动作,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期待与庄非的每一次见面,庄非与庄轻鸿之间的事情,他也早就清楚,可庄非的坦白和求助都让他兴奋无比,听见庄非的话,祁席沉吟道,“三日后。”
 
尽管高兴,祁席也没有失了冷静。
 
“带走你……们的方法,也早有对策。”祁席抚了抚庄非脸颊,“你们一个是罪人,一个是花魁,身份都很不好摆脱桎梏,却也有万无一失之策——你们诈死。”
 
庄非愣了一瞬,点头说,“好。”
 
祁席笑的温柔,在庄非额头上亲了一口,“知道你会答应,但也期待你闹闹小脾气呢。两日后戌时(晚上七点-九点),你去庄轻鸿住处,会有人接应你们。第三日城门一开,我们便离开京城。”
 
庄非点了点头,既然祁席安排,比他安排自然好得多。他身为花魁,一直以来也并未去收买什么人,要真是敢这么做,红丽也会防备重重,所以庄非要逃走太难了,但要庄轻鸿离开却并不难,只是离开之后的生存等等都会很难。
 
庄轻鸿没有被赦免,私自逃走很是不妥。
 
此番计划有二,祁席帮忙是一套。如果祁席不能相帮,那就要用非常冒险的方法了。
 
庄非先帮庄轻鸿一人先行逃走,也安排了盘缠人手,让庄轻鸿可以迅速离开京都,以庄轻鸿的能力,不会照顾不好自己。
 
然后庄非自己再行逃走,吸引红丽注意力,两者相较,定然是花魁重要,庄轻鸿自然安全的多。如此,他也可以借此脱身。等到尘埃落定,庄轻鸿哪里还找得到人影?这个时候,红丽也只能遮掩此事,以庄轻鸿死去来了结。
 
反正庄轻鸿这样的小人物,也不值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时时刻刻盯着,报上急症去世也不会有人追究,就像是庄轻鸿死去那些嫡亲姐弟们一样。
 
可有了祁席帮忙,庄非就不用如此费力了。
 
虽然契约里面有死这一条,可是庄非完全不喜欢死的滋味,明显感觉到生机离去心理上的恐惧,身体上的痛苦,都让庄非抗拒死亡,可他——不得不死。
 
庄非低下头,掩盖住了自己的苦笑。
 
真的……会喜欢真正的他吗?没有什么担心的事情之后,庄非忍不住去想祁席的话,这样的感情真的有吗?他越是在意,就越是难过。
 
就算是真的,他也不配。
 
因为他,只是个可耻的情感偷盗者,恶心的欺骗者,可以面不改色的利用所有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会后悔,他会难受,却也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果然……他是那个家族的孩子。
 
天生的刽子手。
 
祁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放开了庄非站了起来,他俯下身,笑的有些志得意满,得意洋洋的样子有种孩子气的可爱,他的目光就像阳光一样,温和的洒在庄非身上,“时间不早,要走了。”
 
这样的目光,几乎让庄非如坐针毡,就像是心中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说一样,听到祁席要走,庄非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然拉住了祁席的袖子,祁席正含笑看着他,庄非一呆,下意识转移了视线,口中道,“对不起……”
 
祁席却已经开心的笑出声来,恋恋不舍的抱了抱庄非,祁席问道,“怎么了?突然。”
 
庄非如梦初醒,连忙摇了摇头,挣开祁席怀抱,抬着头看着祁席,突然觉得眼睛刺痛,忙眨了眨眼睛,弯起眉梢眼角,显得稚气满满又信任有加,“我等你。”
 
若将笑颜开,何处不可爱?
 
祁席叹息一声,恨不得将面前的人揉碎在怀里,却也不得不离开,庄非今日并不见客,他是借着辞行来的,拖得太久不妥。
 
庄非看着祁席离开房间,终于颓然坐在地下,是,他从来没有后悔,却不代表不会难过。
 
对不起,祁席。
 
可是没关系,像我这样的人,并没有什么可爱的,反正……我死了以后,你就赶快忘记,然后爱上真正值得喜欢的人。
 
******
 
既然已经说合了计划,庄非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之后连祁景的一次约见,都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小侍们似乎都欲言不止,想要劝说他,但庄非懒得听。所以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小侍。
 
终于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戌时未至,庄非便到了庄轻鸿的雨雪阁,他早跟庄轻鸿说了这次的事情,庄轻鸿虽然有些固执,却不是不知变通的人,他也有意向离开花街,所以诈死的计划,他接受的很顺遂。
 
庄轻鸿还为这个计划补充了更加完整的内容,更加让人相信它的真实。
 
还是情杀,到哪里都适用。
 
祁景还对无尘公子恋恋不舍,花魁庄绯一面嫉妒无比,一面又与无尘公子要好,这样的矛盾的感情足以逼的人疯狂,这样的话,在一天终于爆发杀了无尘公子,再愧疚自杀……这样的发展并不奇怪。
 
在庄轻鸿的房间内换下了那一身繁华的花魁服侍,庄非笑的有些解脱,似乎穿着这样的华服,就真的被锁在那身份之中一样,如今,他终于要离开。
 
旁有一人,立刻将豪华的衣服穿在了另外一人事不省的人身上,随便的丢在了地上;当然,庄轻鸿的替身也躺在地板上挺尸。
 
回头看到庄轻鸿,同样一身朴素麻衣的庄轻鸿面色稍缓,握住庄非的手,眼神诉说着一个令他开心的事实——他终于要离开这个令他羞辱的地方。
 
“庄非,你害怕吗?”庄轻鸿看着外面清亮的月光,眼睛亮的可怕。
 
庄非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又强调道,“只要和公子一起,庄非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庄轻鸿轻轻一笑,庄非看的有些入了神。
 
庄轻鸿抿了抿唇,收敛了笑意,摸了摸庄非的头,庄非回过神来面上一红,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一个来接应他们的人示意,庄非眼神一凝,左手一扬一把匕首锋芒毕现,立刻按照庄轻鸿补充的内容演了起来,不一会儿,庄轻鸿被追的无处可躲,打翻了许多东西,最后终于将灯烛扫在了床榻边上,火舌立刻爬上了床幔,冬日干燥,卧房之中,火势迅速的蔓延开去。
 
被留在外面的仆从听到动静,立刻向这边赶过来,此时火光已经耀耀,烟尘升起,便有一阵疯狂的哭笑传来,外面的人听得分明——那是花魁庄绯的声音!随着这阵尖笑歇下,屋中的火似乎“轰”的一声炸开来,火光冲天而起。
 
仆从的混乱和尖叫想起,“走水”“救火”等等呼喝不断,终于将长风楼弄的混乱一团,巨大的火势将花街一角的天色染红,惊动了不知多少人,就在此时,庄轻鸿与庄非两个,在祁席安排的人接应之下,已经安然离开了花街。
 
却没想到,还没有走到最终的约定地点,变故途生。
 
一枝利箭,带着绝对的气势向着庄轻鸿胸口急射而来,庄非睁大眼睛,死命将庄轻鸿一推,那剑羽擦着庄轻鸿肩膀而过,被来接应的两人其中一人斩断,掉在地上。
 
庄非顺着那方向望过去,一脸阴沉的祁景骑着高头大马,手上挽着一张铁弓,目光似是利剑一般,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叫庄非心中一寒,立刻扑到了庄轻鸿身边,庄轻鸿直视着祁景,将庄非护在了背后。
 
祁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接应的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不妙,却也在一瞬间做了决定,王爷不会放着这二人不管,他们只要撑着,就有一线生机!
 
面对祁景带来的精英十余人、还要保护两个手无寸铁的人确是难于登天,但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如此也可不惧!
 
“交出那两个人,饶你们一命!”漆黑一片的街道,只有些灯笼随风摇晃,月光更是衬的出鞘的尖刀利刃隐隐发光,一片寂静之中,祁景阴狠的话格外清晰。
 
却不想,身后传来了模糊的马蹄声,祁景抓紧了手中的弓——该死,祁席居然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他只有先下手为强!
 
祁景一个手势,手下便散开,扇形一般围住了庄非四人,祁景则开弓,三只箭支同时上弦。
 
那两人握紧手中泛着寒光的匕首,将庄非两人护在了身后,而庄非也紧紧的被庄轻鸿保护在身后。
 
两方人手很快就打成一团,那两人虽然武功出众,但敌手太多,还要应付祁景时不时射出的暗箭,渐渐不敌。
 
这还是因为那些侍卫其中领头一人,似乎有意护着那拖累的两人。
 
不过没让人失望,那马蹄声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在视线触及之处出现,很快便会有支援来到。而同时,围攻的人,下手也越来越狠,那两人丝毫不敢大意,他们本是暗处之人,从没有露面与人前,若是撑不住,祁景大可说他们是逆贼,到时主子立场反而不妙,于是也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庄轻鸿肩膀早就中了一箭,他保护着庄非,哪怕鲜血染满了肩头,也没让庄非暴露在外面。
 
祁景心中更是烦闷不已,那暴怒的眼中似乎随时会喷出火或者滴出黑暗的毒汁来,他再一次拉了满弓,庄轻鸿似有所感,瞥眼一看,祁景嘴角勾出残忍的弧度,庄轻鸿笑了,他平静的转过眼,凝视着被自己护在怀里,满眼惊慌按着自己肩头伤口的庄非,他的脸上占了血色,印的雪白的面色,眼睛里面盛满月光与惊慌,显得惊人的美丽。庄轻鸿抱住庄非,他的后背露出破绽,一个人立刻在他身后保护了起来,庄轻鸿丝毫不在意,像是情人之间呢喃般,眼神却让人颤抖,他柔着声音,“庄非,你愿不愿意为我死?”
 
隐藏在衣袖中的匕首,闪现出冰冷的寒光。
 
第31章
 
庄轻鸿左手抱着庄非后背,将庄非整个人搂在怀中,双眼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庄非,像是深情至极一般,两人亲密无比。也没等庄非回答,右手猛然扬起,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刀尖闪过寒芒——正是先前演戏用的匕首,庄轻鸿把它戴在了身边!他像是突然摒弃了所有的伪装,笑的妖异无比,对着庄非狠狠挥下匕首。
 
庄非的眼睛里闪现出匕首的寒芒,呈现出无比的惊慌,庄轻鸿的动作狠厉而决然,但他眼里却满是悲伤,庄非突然镇定了下来,他唇角勾起,笑的很满足,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庄轻鸿心中一痛,手腕颤抖,刀尖偏了一丝,狠狠的扎进了庄非的肩膀,庄非痛的闷哼一声,脸上流露了痛苦的神色。
 
猛然抽出匕首,庄非肩上的血喷涌而出,庄轻鸿一把拉住庄非的手,将庄非辖制在手,制在胸前,沾着血色的匕首横在庄非颈脖,庄轻鸿抬眼看向对面马上的祁景。
 
“住手!”庄轻鸿冷静的声音响起,在冰冷的夜风之中显得冷漠,“否则我立刻杀了庄非。”
 
祁景握紧了手中的弓,右手手掌被绷紧的弦隔得生疼,他目眦尽裂的看着这样的变故,心中恨极了庄轻鸿,却也只能咬牙放下弓箭,一扬手制住了手下的进攻。
 
阴沉的看了一眼庄轻鸿,祁景冷笑,“无尘真是有本事,只是如此绝情的做法,就不怕冷了忠仆的一腔热血吗?”
 
“这与你无关。”庄轻鸿将刀收紧,锋利的刀刃立刻在庄非脖子上划出血痕,立刻渗出了血珠,连成了一丝血线。
 
庄非顿时觉得脖子刺痛,喉管被掐的发紧。
 
肩膀好痛,呼吸好困难。庄非眼前发黑,有金光闪耀,有些听不清庄轻鸿的话。
 
“放我走。”庄轻鸿蔑视的看着祁景,仿佛对祁景可以杀人的目光没有感觉,“不要说留下庄非,我不信你。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了他。”
 
祁景狠狠的皱起了眉头,他看向庄非,庄非此刻穿极为普通的麻布灰衣,狼狈至极,脸色因为失血惨白的像鬼,身上大半沾着鲜血,脸上也不干净,可就是这样,非但没让他生出半点嫌弃,反而心疼到了极点。
 
“不行,本王也不信任你。”祁景拒绝,嘲讽道,“你认为你现在有资格和本王谈条件,庄非是你的……朋友,你不当他的命是命,他就是死了于本王何干?信不信本王一声令下,立刻就能将你们两个大胆贼子就地正法!”
 
庄轻鸿不屑的眨眨眼,“如此我就不叫你动手,我先杀了庄非,黄泉路上也不孤独。”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祁景烦躁的不行,庄非已经快站不住了,这样的话庄非会流血而死的——庄轻鸿是真的不拿庄非的命当一回事。
 
“庄非!你看看,你的好公子就是这样对你的!你还看不透他吗?他根本对你没有任何情谊,就算当初救你,也不过是顺手为之,你根本没有必要为他这样的人奉上任何感情!你听话,现在到本王这里来,只要你开口,本王会看在你面子上放庄轻鸿一马。”
 
祁景见庄轻鸿下定决心油盐不进,干脆看向了庄非,一面离间一面利诱。
 
“你的伤势拖下去会死的!”祁景见庄非不动大喝一声,“你想死吗!”
 
“你别白费口舌了!我不会让他离开我的刀的,我不会冒险行事的先放了他。”庄轻鸿打断祁景,“让你的人都退下!”
 
祁景吃了一亏,心中不满甚多,最让他着急的还是庄非,竟似对庄轻鸿的冷血毫不在意一般,这让他心中有很不好的猜想——庄非该不是,和庄轻鸿串通好了来挟制他?这是祁景最不愿意相信的,但仅仅是有这样的可能性,都让祁景愤怒无比。
 
就在此时,祁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消息却完全不让人开心,“贤侄,你想对我未来的正君做什么?”
 
很快,祁席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里,他骑着黑色的骏马,一身迫人的气势,威风八面。
 
祁景心中烦躁更甚,隐隐知道今晚事情绝不可能向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了。
 
祁席打马与祁景相对,担忧的目光几次扫过庄非身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面上一片巍然不动,含着压迫看着祁景。
 
“哦?王叔是说庄非?他一届女支子,怎堪王叔正君之位?何况他是长风楼花魁,私自逃走是大罪。”祁景觉得讽刺,这好话未免说的太大,女支子做正君,若是平民商人还好,堂堂贵族,还是王室,就不怕贻笑大方吗?
 
“若是真心喜爱,又怎会介意地位身份?”祁席郑重道,在祁景听来却有微微嘲讽的味道,“我是个粗人,不懂贤侄们高贵的思想,娶妻是我自己的事情,娶的是何人,与他人有何关系?贻笑大方?任他们去笑,见了我与我的正君,还敢不规矩行礼吗?任他们下巴上翘的再高,我也要叫他们对着我和我的正君低下头颅。我的正君如果不够高贵,我就让他高贵,叫谁也不敢小觑他!”祁席说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温柔的看了庄轻鸿那个方向,“现在,贤侄能放行了吗?”
 
祁景暗暗咬碎了一口牙,祁席这番话是把他隐藏的最好的伤疤扒出来撒盐,狠狠的往他脸上扇巴掌,让他面子里子全挂不住,就这会的功夫,落后一步的祁席的属下们也一一赶到,个个都是精锐,身上一股子明显的生猛,硬拼也讨不到半点好,祁景心情更加糟糕,却也无奈,只得让手下让道,余光打量到庄非的神色放松下来,祁景心中一梗,讽刺的话便不由自主的出了口,“庄非卑贱,而且不洁,真是好福气呢,竟然让王叔倾心至此,如此不如世俗要迎为正君。”
 
看着庄非的脚步因为他的话顿了一瞬,祁景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爽快,难受到了极点。他看了有条不紊压着庄非前进的庄轻鸿,脑子一转计上心来。
 
祁席一见祁景目光闪烁,心里便是一惊,露出些不可置信的神色,一边是惊讶的开口,“贤侄在说什么?我心悦的是轻鸿。”
 
说着面色变得温柔如水,眼神缱绻怀恋,“我一见轻鸿,便惊为天人,我就知道他便是命中注定的人,这次在京中逗留如此之久,也有轻鸿的原因在。”
 
“庄非是轻鸿的忠仆,轻鸿是你的长辈,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该如此无礼。”祁席有些不悦的看着祁景,拿足了叔伯辈的乔,“轻鸿与庄非情谊深厚,不然我也不会向红丽赎他,没办法,轻鸿非要带着庄非呢。”
 
祁席话中的宠溺,面上无奈的笑,虽然他说的像是埋怨,反而炫耀的成分占多。
 
祁景只觉得身边的声音全离自己而去,胸中剩下的全是翻腾的怒火——他被愚弄了!被庄轻鸿,第二次完全的愚弄了!这一切都是庄轻鸿的计谋,他居然算计了这么久,算计了所有人!
 
以庄轻鸿的容貌手段,稚嫩的庄非哪能逃得过,庄轻鸿能诱惑的庄非为他出生入死,只是照顾他让他获得更大的活动权限算什么!祁席的到来,祁席的留宿,被激怒的自己,庄非的倔强,自己的爆发,彻底的激怒,祁席的执着,红丽的贪婪——他都算的精准!看着他们这些人一步步走进他布置好的陷阱!看着庄轻鸿的背影,庄轻鸿那从容的样子,与每一步之后留下的血印,简直让祁景怒火烧心、怒发冲冠!
 
“庄非!”祁景压抑的叫出声,没有让庄非答应,反而让自己惊醒,见祁席一脸笑意,祁景按下心中种种,面色晦暗的对祁席一拱手,态度十分恭敬,“既然王叔爱慕的是无尘公子,那庄非……可否留下。侄儿宠爱于他,想来王叔也知晓。”想着祁席语中暗示红丽知晓两人炸死的事,祁景明白祁席定然是花了大价钱,立刻补充道,“当然,庄非赎身的钱不会叫王叔破费,明日一早为王叔践行,侄儿定当双手奉上。”
 
祁席哈哈一笑,“不必如此。贤侄轻贱庄非,想来他在你心里不过玩物,等我回了东海之滨,便差人送上十余位美少年给侄儿赏玩,庄非救过轻鸿,便也是于我有恩,我不能如此忘恩负义。”
 
话里话外,竟是把自己和庄轻鸿算作一体,爱屋及乌到了极点。
 
祁景又吃一憋,胸中闷得难受,手背上青筋暴起,忍得难受极了。庄轻鸿也已经半是挟制半是扶持将庄非带到了祁席的阵营,祁席对祁景抱拳一笑,“今日之事,还请贤侄……”说完便是一笑,打马转身,便准备离去了。
 
庄轻鸿扶着庄非,庄非额上满是冷汗,他体质不如庄轻鸿,两人都受了伤,庄轻鸿无甚大碍,庄非却已经丢了半条小命一般虚弱到了极点。
 
第32章
 
“庄非,没事吧?”庄轻鸿凑到庄非耳边,他身上几乎承担了庄非一半的重量,加上身上的伤势,他的气息也颇为沉重,热热的呼在了庄非耳边,“再坚持一下,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请祁席立刻给你招大夫。”
 
现在祁席与祁景交锋,虽然看着平静,但是并不安全,他了解祁景,祁景绝不会愿意闷声吃这么大一个亏。
 
祁景手中有的筹码,庄轻鸿早就对祁席说过,为了以防万一,他将能想到的都坦诚布公。祁席谎称他才是正君的话,庄轻鸿不会当真也不会表现出来,实际他很能理解,就是因为这样,祁景不可能有任何借口留下他或者庄非两人中任意一个。
 
不可能留下未来的王叔正君,而之前又用言语侮辱庄非,就像是妻子的大丫头被侮辱,在心爱的人面前保全颜面的问题哪个男人能忍?至于所谓证据之类的东西,祁景就更不能说了,否则就是送菜——起不到任何威胁的作用,搞不好还结仇。
 
若说庄非才是正君,那么祁景就有足够的理由把庄轻鸿给留下。
 
“我……没事。”庄非摇了摇头,又偏头去看庄轻鸿,“公子呢?”
 
庄轻鸿小声的答了,见两人过来,一个侍卫立刻有眼色的让了马,让给庄轻鸿。
 
他们这些侍卫,都是当年跟着祁席上过战场的,庄轻鸿和庄非的伤,在他们眼里看来也不过如此,丝毫不体谅他们主子急的快要着火的心情。
 
就在此时,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一枝利箭,夹杂着雷霆般的气势,朝着庄轻鸿破空而去!
 
箭支离弦的小小声响,让祁席一瞬间变了脸色,立刻重新转身,看着祁景厉声责问,“大胆!你这是做什么!”
 
祁景也是一脸惊怒,他眯着双眼向自己身后一扫,一个侍卫立刻跪下,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手中还拿着放了冷箭的弓,一脸的愤然不平,一句话也不说,只露出一副不屑的神色。
 
责令那属下解释的命令还在祁景口边,早就酝酿好的词句,祁景心中冷笑——却听见那边庄轻鸿一声绝望的悲鸣。
 
“不!!!庄非——”
 
瞳孔突然放大到极致,祁景愣住了。
 
他看见了什么,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最得意的第一擅长暗杀的手下,下黑手射杀一个毫无功夫还受着伤的人,怎么可能会失败?
 
那喷涌出的鲜血绽放出美丽的血花,只是那鲜花却是从庄非胸前绽开的!这不可能,他的命令是射杀庄轻鸿!
 
祁景一瞬间只觉得黑暗笼罩了他——庄非为庄轻鸿挡了箭!
 
庄轻鸿睁大的眼睛里淌出泪水,他双手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大滴大滴的泪水不断的从他眼眶之中划出,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用颤抖的身躯,小心翼翼的将庄非搂住。
 
他听见祁席震怒的哀号,痛苦的怒吼。
 
庄非被一箭穿胸,贯穿后背与前胸,力道之大,只留下尾羽在背后微微颤抖,尖锐的铁箭头穿破了庄非的身体,箭尖滴着浓稠的血液,喷溅的血液像是鲜花一样盛开在庄非胸口,麻布衣服几乎被血渗透,厚重的血腥味铺面而来。
 
“啊、啊——不……”庄轻鸿感觉到窒息一般的痛苦,他机械而又缓慢的转动脖子,移动双手,就像是生锈的机器人一样,每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他来说都晦涩无比,他战战兢兢抱住庄非,生怕触碰到箭支,再给庄非带去多余的痛苦。
 
眼眶突然要燃烧一般的灼热疼痛,烧的庄轻鸿整个人痛苦的弓起了脊背,他脑中一片刺痛,眼前一片模糊,几乎失明。
 
巨大的疼痛瞬间捕捉了庄非,他的心脏被贯穿了,这种伤就算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也无法治好,何况是这样医疗落后的古代?就算他能够依靠契约力量多留一会儿,也熬不过没有有效的救治。
 
心脏被刺透的感觉一点都不好,那种巨大的疼痛,让庄非恨不得立刻死去,每一次呼吸,就像是胸腔之内被搅动一般血肉模糊,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痛到了五脏六腑之中。
 
呼吸就像是吞进了烧红的炭火一般,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痛苦。
 
生理的泪水早已经濡湿了庄非惨白的脸颊,庄非用了巨大的毅力,才让自己没有倒下,他怕倒下去会加速自己死亡的脚步,直到庄轻鸿接住了他。
 
庄非看向了庄轻鸿的方向,努力睁大了眼睛,然而他早已经视线模糊,血液的急剧流失,让他浑身冷的厉害,可是割裂般的痛,却让他连晕阙都做不到,额头一片冷汗,他知道,他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
 
“庄非——”祁席一声大喊,再顾不上其他,将脚力发挥到极致,小心翼翼跪在了庄非身边,“你不要有事,你不要有事,你会没事的。”
 
祁席飞快了点了庄非周身大穴,血液流失的速度总算变得慢了些,可祁席的面色却灰败了起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样的伤——一定活不成了。
 
庄非艰难的动了动嘴角,抬起的左手,“公子……”
 
这一声公子,立刻惊醒了庄轻鸿,他眼前一黑,恢复了视觉,看到庄非无力的手,立刻将庄非的手拽在了手中。
 
“公子……庄、庄非,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庄轻鸿张嘴说着,却发现根本没有声音,他哽咽着,拼命的摇着头,尽管没有声音,却还是不停的说着,重复着说着“你不会有事”这句话,以祈求奇迹的的出现。
 
没有得到回答,庄非眼里透出一点失望。
 
祁席立刻握住了庄非的另外一只手,“庄非!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实现,你不可以死!”
 
庄非艰难的笑了一下。
 
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一种虚幻的美。
 
庄非已经气若游丝,在月色照耀在他脸上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丝血色,呼吸却越来越微弱,庄非看向抱着他颤抖不能自抑的祁席,“对不起……”
 
他的声音已经轻到了快要听不清的地步了,庄非知道,这个身体的生命力正在急剧流失,他还能撑着一会儿,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对不起……”庄非的眼眶里滑下泪水,唇角微微上翘,“公子,庄非死而无憾……”
 
还有,最后一件事。
 
“庄非,别说傻话,你不会死!”祁席温暖的大手贴在庄非脸颊,笨拙的帮他擦去泪水,心中的悲痛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的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悲伤,说着颠三倒四的话,也不知是在安慰庄非还是自己,“你要坚持住,我已经让人请大夫了,很快你就没事了,别怕别怕,我在这儿,不要害怕……”
 
喜欢我的话,果然是骗我的吗?
 
“祁席、你喜欢公子……照顾好公子……”庄非歪了歪头,将脸颊紧紧贴在祁席手掌之上,祁席的手掌的温度已经趋近于灼热,让庄非更加认识到自己的体温很低,“祁席……不要负了公子……只是,我好害怕……死好痛……祁……”
 
没有办法问,也……没有力气问了。
 
庄非勾了勾唇角,阖上的眼角溢出一滴冰冷的眼泪,淌在祁席的手上,像是被火焰灼烧一般,很快消失了痕迹。
 
“乖,乖,我什么都答应你。”祁席拉出一个笑,比哭的更加难看,“你忍忍,乖,不要怕。”
 
回应他的是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祁席就像被身负泰山一般,他僵硬无比的移动庄非的头,像是看不见一样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去看庄非,却看见庄非已然合上了眼睛。
 
这不是真的!怎么可能!
 
两天前还好好的,跟他定下了终生的约定,庄非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他怎么舍得死!祁席不敢相信,他说出那番话,庄非感动的流泪的样子,怎么可能违背约定!
 
“这不可能……”祁席抱住庄非,终于忍不住哽咽,像是呜咽一般,“庄非,不要死,不要死啊。”
 
庄轻鸿颤抖的伸出手,放在了庄非鼻子下面,身子摇晃了一下,终于无力的滑坐在地,发出了孤狼一般的嚎叫,痛不欲生。
 
“啊——”庄轻鸿捂住胸口,梗塞的感觉丝毫不能消去,反而更加痛苦,让他恍若窒息。
 
祁景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噗”的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突然从马上摔落下去,噗通一声之下打破了寂静悲伤的气氛,给这名为悲伤的湖上投入了一颗石子,终于气氛不再凝滞,祁景带来的下人匆忙将祁景扶起。
 
地上浑身沾血的两人同时抬头,亮的惊人的眼神射向已经昏迷的祁景,折射出仇恨的光芒。
 
第33章:力量
 
“契约完成,即刻履行!”古老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一般,将黑暗微微扭曲了些。
 
“谢谢。”灵魂最后的声音消失在绝对的黑暗之中,水晶球释放了已经变得纯白的灵魂,留下了晶莹的能量,散发出微弱而美丽的光芒,却能划破黑暗。
 
黑暗之中没有任何动静,死一般的寂静。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才过了一秒。
 
终于有一只手,将水晶球握住了手中,修长的手指被水晶球的光芒映照的十分清晰,剪的圆润的指甲十分漂亮,就像是花瓣一般的薄,贝壳一般可爱。
 
“为什么,我……我们要遭遇这样的事?”黑暗之中,清冷的声音里面满是茫然,“果然,是被诅咒了吗?我、你、我们。”
 
那手将水晶球放在床上,抚上躺在床上的人的脸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之后便是长久沉寂。轻轻附身,两片薄唇贴上沉睡那人的脸颊,那声音终于摆脱了无机质的清冷,透出一种温暖的笑意,“没关系的,我一定会加油的!”
 
“道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不用担心我哦,”摸了摸沉睡那人的脸颊,声音温柔道,“我也不会担心你,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这些力量一定会帮助你的,你也……”
 
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来帮我的。
 
因为,你是我的另外一半,我们是一个灵魂分裂成为的两半。
 
我们。
 
******
 
“渡梦人!”黑暗之中突然传来尖利的叫喊,一抹跳跃的赫赤色火焰出现在黑暗之中,它周身的光芒强盛,驱散了很大一片很暗,它歇斯底里的叫喊着,“渡梦人,我听说这里有渡梦人,是不是!在哪里!出来!我要渡梦,付出什么都没关系,我要那野种生不如死!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受尽痛苦!我所承受的,一样不差的还给他!我要他死,不,要生不如死!!”
 
这个灵魂的火焰跳动的十分频繁,显示了他的情绪并不平静。
 
这是两个极端,灵魂在困住自己之后,一面慢慢走向沉静与平静,会放弃很多东西,执念于美好的东西,这是希望;另外一面则是用痛苦一遍又一遍凌迟自己的灵魂,到最后形成这样激烈的情绪,忽略他生命之中所有以外的东西,最后只剩下仇恨,每分每秒炙烤自己,这是绝望。
 
水晶球里面纯净的能量已经连接了床上那人的皮肤,正丝丝被吸收,进到他的体内。
 
房间之中所有的黑暗蓦然收缩,灵魂的叫喊突然停住,就像是无限的黑暗之中突然被天光大亮一样,无论是谁,看到都会有几分诧异。
 
那是一个人,淡漠的站在床边,柔顺的黑色发丝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灵魂看不到他的神色,可却感觉到温暖。
 
这黑暗只是被收拢一瞬间而已,瞬间这个房间再次被笼罩住,只剩下那赫赤色灵魂旁边深红的光芒,一闪一闪的诡谲而又不详。
 
一声清冷的叹息声响起,看来又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人了。
 
可还是有些不死心,忍不住开口问道,“我永远不是你这件事情,你清楚吗?”
 
灵魂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阴狠狠道,“只要能报了此恨,谁都无所谓!谁都无所谓!”
 
既然如此,纤长的睫毛蹁跹,右眼之中那亮起的竖瞳飞快的旋转起来,直至空中形成契约。
 
【灵魂力量转移契约】
 
【契约甲方:渡梦人;契约乙方:纪嘉(灵魂)】
 
【契约内容,甲方按照乙方要求履行契约职责,职责完成后,甲方获得乙方灵魂力量,按照完成度分配灵魂力量。】
 
【乙方条件:1.纪谦尝遍纪嘉所受之苦。2.令纪谦生不如死。】
 
“这样的条件,你看如何。”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听不出什么情绪,不高兴也不悲哀,带着些清冷,让人信任非常。
 
“好!”灵魂大笑一声,催促道,“那你快去!”
 
“契约成立,即刻生效。”契约魔纹连同其上的文字一瞬间燃烧起来,化为黑色的火焰,在灵魂深红色光芒的照耀之下,依稀可以看见那契约火光跳跃几下,悄然飞入一只亮着花轮印的眼睛之中,消失不见。
 
“那么,再次见面……的机会不会有了。”随着这声音尾音落下,那赫赤色的灵魂被收入水晶球,黑暗的空间波动几下,再次陷入沉寂。
 
而那颗散发着明亮赤色光芒的水晶球,也一瞬间灰暗了下来,这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世界,再次被完全隔离起来,时间不再流动,空间也不会变化。
 
从来都没有一种如果,让被困住的他们可以重新来过。重生?那只是少数命运的仁慈又或是恶作剧罢了,被困住的人,却不会因为这个而减少。
 
所以,才会有渡梦人这种人的产生。
 
让他们感受到圆满,放生灵魂。
 
而渡梦人就应运而生,有着无法比拟的力量,这力量强大无比,却永远无法直接用于拯救自己。
 
谁也不知道渡梦人的真相是究竟是怎么样,他们究竟是靠什么而渡梦,这些全都无人知晓。但在无尽之城中,渡梦人的传说经久不衰,灵魂们长长久久的困着自己,用所有的时间等待着,某天突然听到某处渡梦人的消息,想方设法的赶过去。
 
让自己那承受着永远伤痛的灵魂可以安息。
 
永远一词太过绝望,而渡梦人是唯一的途径,所以哪怕明知不是自己,那又如何呢,只要能解放自己,无论是谁。
 
【妒渐狂】
 
第34章
 
“嘉儿!这是怎么回事!你太令人失望了!”
 
刚刚离开黑色空间,便听见耳旁怒喝,垂下眼睑,悄悄启动了契约。纪嘉睁开眼睛,不动声色观察了下周围,一看之下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这可真是出大戏,也是“纪嘉”悲哀命运的起始。
 
这是一本书的世界,讲诉的是一个穿越者,凭借着身带的系统,从大家宅院之中一路斗,一路成长为一代人臣而且上了龙床的故事。
 
宅斗的舞台在承爵的宁国公府,降等袭爵现在是位列侯位。
 
穿越者是纪谦宁国公府庶子,出身微贱,其母是洗脚奴婢。是这个身体纪嘉的庶兄,后因为其母为救老太太逝去,便被老太太抬举,记名在嫡母名下,也算半个嫡子了。
 
纪嘉是堂堂正正的嫡子,而且是嫡母唯一的儿子,又是幼子,平时那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口里怕化的娇惯着长大的。
 
很是骄纵,有些世家公子共通的毛病,纪嘉对于一直畏畏缩缩形容猥琐的纪谦一直看不上眼,加上本身就瞧不起庶出,自然没有好脸色,从来都是眼角相待。
 
爹不疼亲妈死了后妈不爱,虽没刻意亏待,冷漠是常态,便也有了上行下效的影响,府里没有几个人看得上明明是公子,却表现的像奴仆一样的二公子纪谦。自然就有数不尽的明面上、暗地里的为难与磋磨,这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人不自强便有人欺负。
 
可谁知,一朝被穿,纪谦就已经换了一个人了。
 
穿越的人是来自21世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就体会了人情的冷漠与人性的黑暗,没机会上大学就被逼着走上了社会,性格上有很大的缺陷,情感缺失冷漠非常极难动情,说的通俗,便是记仇不记恩的性子,但却也不是报社份子。
 
纪谦穿越还意外带着一个系统,在他看来不怎么有用的唐诗系统,这个大宇朝,是从灭隋朝建立的,历史上有的唐朝,以及其后的朝代都没有出现。纪谦弄清楚这一点之后,便开始动脑筋了,唐朝是诗的天堂,多少文豪出自唐朝,处境艰难的纪谦动起了往上爬的念头。
 
有着系统的他,当然能够很容易崭露头角。
 
而身为第五子的纪嘉,出身高贵,父亲是侯爷,母亲是大家小姐,更有正六品宜人品级。纪嘉本身也有些才华,在家里是众人的掌中宝。直到带着系统的纪谦开始展露“才华”,宁国侯纪国清开始注意起这个“嫡子”了,纪嘉当然就开始不满起来,他的诗作当然比不上大李杜小李杜等一代文豪,于是与原来看不上眼的兄长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之后更是策划了些事情想要煞一煞这个兄长的威风,却没有想到频频被打脸,不仅自己失了体面,更是将纪谦推到了众人的面前,相比之下纪谦的才华出众人品高尚,这下他更是对纪谦恨之入骨了。
 
自己的父亲、祖母一个一个转向纪谦,连自己的好友也是如此,开始对他不屑一顾,对他动则说教鄙视,最后绝了往来,纪嘉一向骄傲如何能忍?便又开始阴谋诡计想要害纪谦,纪谦也终于爆发,隐藏着的阴暗情绪,对着天生高贵的纪嘉迸发无疑,用了极其残忍的手段,叫纪嘉死的凄惨非常。
 
为了利益,对纪嘉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的死,其父亲冷血至极,因为纪谦更加优秀,能为他谋得更高的利益,在纪国清的劝导下,纪嘉的祖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但纪嘉的母亲可不是这么想,开始频频对纪谦出手,最后也是落得被休自尽,纪嘉的嫡姐纪婉也被婆家不喜,失了作为主母的颜面,嫡妹更是下嫁商人,一生不顺。
 
之后又是一串朝堂争斗……皇子争储,中央集权的争斗,纪谦因为站对立场,最后也捞了个御史大夫(相当于辅佐皇帝的高级秘书长)的官职,一生荣华。
 
在过程中更是直男互弯,上了龙床,真正的一人之下。
 
而一切的开始,就是现在,纪谦在展露了足够的“才华”之后,被纪国清欣赏称赞,被纪国清引见给各位皇子、世子贵族圈子之际,被纪嘉的嫡亲妹妹给哥哥出气,设计推入湖中的事件。
 
原本只是想让纪谦出席不了,自然就是失了礼数,皇子们肯定不会喜欢下他们颜面的纪谦,哪知道纪谦却十分狡猾,用计让与纪国清一同来的三皇子与六皇子,利用视线错位,疑心是纪嘉推纪谦入水的,三皇子差侍卫救了纪谦上岸。
 
而现在,纪嘉面对的就是纪国清的责问。
 
时值深秋,掉下水的纪谦冷的全身发抖,正披着锦缎披风,被三皇子半搂在怀中扶着,嘴唇青紫身体微颤,一双眼睛正含着六分委屈三分无奈一分伤心的看着纪嘉,就仿佛被纪嘉欺负,是经常而且毫无办法的事情。而且在这之前,纪谦就念了一首七步诗,把自己受害者的身份深化了。
 
纪嘉嗤笑一声,果然不愧是小鬼堆之中混出来的,多年的经验,对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一点,领悟的很透彻呀。
 
无言的控诉,当真是黑心白莲。
 
不过也无可厚非,对待非友是敌的人,这样的做法并不过分。
 
周围围着一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皇子来了两位,地位尊崇的李贵妃所出的六皇子与徐昭仪所出的三皇子,铁帽子并肩王,以及后面赶来不清楚情况雍亲王府世子、盛郡王府世子、镇国公府世子、二公子、四公子,抚远侯大公子、五公子,而他的好父亲,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责问他。
 
如此下自家人面子并扣黑锅,可见纪国清本身是个草包,当然挑事的纪谦也不聪明。
 
“逆子!你笑什么!”纪国清听到纪嘉笑,气的双目发红,对纪嘉埋怨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有借口邀请到了皇子来做客,准备将最近越来越满意的儿子推荐出去,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父亲,二哥这样……恐怕不妥,秋日风凉,于身体无益。在各位殿下、世兄面前也有失体统,不如让二哥先回去换身衣服,我们再论这件事,如何?”六皇子南宫玖一听这话心中转过一抹趣味,立刻去看纪嘉的面色,纪嘉一脸正经,南宫玖差点笑了出来,可那边苦主还没说话,南宫玖收敛了笑意,一脸严肃的看着面前这出闹剧。
 
纪嘉已经十五岁了,这样的年纪,而且又是男子之间,这戏码却是幼稚又无聊了点。南宫玖与纪嘉有旧,虽然这个朋友,已经让他失望到感情非常淡的地步了。如果这次真是纪嘉做的,六皇子难免又要失望了。
 
不是因为害人不成,而是让对方有了反扑的机会。
 
如今见到纪嘉这样的神色,明显就是有戏,他在好奇之余心中也是有些怀念,有六七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纪嘉了,他还以为当年那个淘气又骄傲又聪明无比的可爱小伙伴会这样消失呢,没想到啊……
 
“五弟无需自责,哥哥……无碍。”纪谦一听,连忙出口阻止,纪国清是个脑子拎不清的,一旦纪嘉脱出此茬,再要他在纪国清处彻底失宠、在权贵面前失仪的机会就难得了。
 
纪国清一听,果然更加恼火。
 
最近这个嫡子,真是越来越失了风度,变得越来越愚蠢了!他们国公府说的好听,却是降等袭爵,人丁又不兴旺,大哥二哥战场沉珂早就去了,后人也都早夭没能留下来,现在说好听还是侯爷,等过个几年,京城还有谁会记得他纪家!现在天下早已平定,他若想更近一步,除了在从龙之上上不作他想,匆忙站队显然是下策,趁着现在皇子们年龄小时打好关系,等到皇上开始忌惮就迟了!谁知以前满意的儿子,如今却毁了这么好的机会!他的二儿子,多好的文才,皇子们怎么会不惜才,放过这安国兴邦的左膀右臂!他纪家兴起的机会就这么没了!纪国清越想越气,顿时对指着纪嘉,“逆子跪下”的怒喝还未出口,便又听到纪嘉笑了一声。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纪嘉玩味的将纪谦用来污蔑他的诗念了一遍,其中反问的意思甚浓,“二哥?”
 
纪嘉微微抬着下巴,神色从容又坦然,勾起的嘴角一抹弧度淡雅至极,飞扬的尾音含着一丝轻蔑,讽刺的意思一表无疑。
 
第35章
 
纪谦被纪嘉的眼神看的极不舒服,那种高高在上仿佛他只是一只蟑螂一般,让他反感的不行,可他善于伪装,自然不会让别人发现不妥,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颤抖着,他身上还湿哒哒的滴着水,看上去可怜极了。他低下头半晌,似乎是委屈极了,抬起头来故作坚强,半是害怕半是大度,“五、五弟……你何必如此、如此咄咄逼人,你这样对我,我都不介意了,我只是有感而发……你以后不要在这样,你只要说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我是做兄长的,自然会原谅你……我有什么不好,我都可以改……”
 
纪国清在一边吹胡子瞪眼睛,眼看就要炸了,恨不得在大人物面前立刻发作一番,整治一下纪嘉来维持本来就要没了的颜面。
 
“呵呵。”纪嘉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原来二哥还知道你兄长的身份啊,其实我也想问二哥,我为何要欺负你。”
 
纪谦动了动嘴唇,似乎很害怕纪嘉,“我怎么会知道,五弟哪里又看我不顺眼了……刚才的事情,三殿下、六殿下和并肩王都看见了……”
 
纪嘉噗的一声笑了。
 
漫不经心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襟处的皱褶,那动作优雅无比,也十分放松,似乎眼前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纪嘉挑眉笑道,“二哥真是糊涂,本子同根生啊。弟弟再不济,托六殿下的青眼有幸伴读,得太尉张巍之大人教导一二。弟弟愚钝,不敢说成就了大才,却也知诗书明礼仪,懂大局晓规矩,如何会在此等大场面下下手害你?你我同属嫡系,同气连枝,你丢了颜面失了礼仪,难道弟弟脸上会格外有光不成?弟弟发了拜帖请了诸位世兄,殿下也赏光,令我侯府蓬荜生光,诸位贵客也给足颜面前来,我等作为东道主,一言一行都是代表我定远侯府,弟弟岂会做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败坏自家名声?弟弟的脑子又没有被猪啃,也没有被门夹!”
 
这赤裸裸的讽刺被纪嘉一脸坦然的说出来,旁人倒不觉得如何,纪国清的火消了一大半,没错,拜帖是以纪嘉名义发的,内容是志学之年拜请世兄们一聚,这样的情况下,纪嘉就算对他要引见纪谦的事情不满,也断不会如此行事,这太不聪明了。
 
纪谦眼中惊讶一闪而过,害怕一般的往后边退了退,纪嘉说话确实巧妙,难道今天真不是纪嘉做的?可事情既然发生了,就算今天不是他,那么就有可能是明天、后天——纪嘉想要脱身,也要问问他纪谦答不答应!
 
一举让这个烦人的纪嘉,再也蹦跶不起来。
 
想到这里,纪谦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若是在现代,自然可以让所有人人觉得他是受害方,把谴责的目光投向纪嘉,民众总是处于被刻意诱导的愚蠢地位,只要一点点风吹,他们都会立刻改变观点,随大流是本能。可现在这里的人哪一个都不是无主见的人。除了纪国清与三皇子有由,其他人都是观望态度。
 
“我本不是母亲亲子,记在母亲名下已是造化,母亲对我极好,有什么好的都是先想着我,父亲也是对我关爱非常,五弟因为嫉妒,我都能够理解,就算五弟怎么对我,我也是应该的,但也不应该——”
 
“二哥糊涂!”纪嘉厉声打断纪谦的话,对紫禁城方向拱了拱手,“圣上以孝治国,万民称颂,二哥既为嫡子,就该记得母亲是母亲,断不能说出这样叫母亲与祖母伤心的话来!”
 
原来大宇的嫡庶制度的明细是这样的!记名在嫡母名下,就得当自己是亲生……吃了不知道规矩的亏!一番话下来,纪谦终于白了面色,他脑中急转,想要扭转劣势,看纪嘉成竹在胸的样子简直气的不行,心中更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将黑锅丢给纪嘉背,仿佛被纪嘉厉声吓到一般,纪谦话说的断断续续,像是怕极了纪嘉会暴起杀人,他小声道,“弟弟不要发火,算是哥哥错了好不好?哥哥给你认错……哥哥占了嫡长子的位置,却也从没有想过世子的位置,五弟不要担心,哥哥一定不跟你抢世子的位置,你别害我……”
 
抢夺宠爱的理由滑铁卢了,就瞄准了争抢世子的名目了,不得不说,纪谦脑筋转的很快。
 
纪嘉却有些愤怒了,他才碰到纪谦这种不要脸的人,话语之中处处指正他是凶手,到处都是陷阱,他是不善良,可纪谦就是好人了吗?摆一副我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一面毫不犹豫的扣着黑帽!
 
“哈,真是好笑。”纪嘉冷笑一声,“二哥在说什么?我靠这种程度的计策谋害自家兄弟就为了一个世子之位?真正的大丈夫,谁想只靠着祖上的封荫过活?我等成长是受圣上的恩泽,哪能不思进取只知袭爵,自古以来多少能臣贤臣,出生布衣的大有人在,他们靠封荫了吗。只要肯努力肯钻研,哪愁不能为国效力!一个小小承爵世子,哪里是我等世家子梦想的终点?”
 
周围围观的“观众们”,听到此处不由得感同身受,微微颔首,他们都是祖上有功的世家子,但凡有些抱负的,都想要建功立业,只靠着承爵混饭吃,那可真就是没有出息了。
 
顿时,这些世家子们看纪嘉的眼神欣赏了起来——纪嘉也是有世家子的风度的,对这场闹剧,心中也有些偏向纪嘉这边。
 
连一直欣赏纪谦的三皇子,也不禁隐隐怀疑起来,眼前这个斤斤计较绵里藏针的拙计连出的人,真的是能够写出那样诗篇的人才吗?
 
“弟弟的娘亲,从小教导弟弟,忠君爱国等大的方面自不必说;从细枝末节,身为嫡子,要友爱兄妹,团结族亲,弟弟没有一刻敢忘记。二哥在府中多年,自然知道弟弟对待姐弟们的态度,对兄姐不敢不恭,对弟妹也不敢不友,府中上下,皆是见证。二哥为何总一口咬定事情是弟弟所为,弟弟有何必要害你?况且今日世兄都是弟弟请来做客的,弟弟若真有那心思,只管在平常就好,何须选在这样大的场合?二哥身为当事人,明知弟弟不曾推你,不仅不为弟弟说公道话,也不准备查明真相,反而句句质疑弟弟,这就是二哥作为兄长的友好吗?此事必不简单,定是有人从中作梗,让你我兄弟失和,败坏我侯府名声。”纪嘉说的,大多没错,他本身娇惯,看不上庶出,平时看都懒得看,自然谈不上刻意为难。
 
人走在路上,哪会同地上的泥巴计较,鄙视一眼绕路就是了。扯上侯府,自然是为了忽悠只会钻营的草包爹,好叫他别瞎主持公道。
 
纪谦将计就计,让三皇子与六皇子看到,以为是纪嘉推纪谦下水,现在话说开了,人证怎么样想他可管不着。
 
没有动机,没有必要,他为何害他?纪谦啊纪谦,你的事实还站得住脚吗?要是不栽赃,此刻还有一辩的余地,可惜啊。
 
纪嘉眯了眯眼睛,十分欣赏纪谦难看如便秘一般的面色,他渡梦以来,这是第一次身份上不吃亏,憋了这么久的气,终于身心舒畅了,身份立场的问题,可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听说哥哥得了先贤入梦指点,弟弟真是羡慕非常,二哥的文才也叫弟弟瞻仰不已。”纪嘉言笑晏晏的开口,顿了一下话语一转道,“二哥长于姨娘之手,记在母亲名下便是嫡子,切不可放松自己,这气度规矩还是要用心学习的,不能因为繁琐便厌烦,否则嫡子却如此小家子气,如何上的台面?岂不是丢了我侯府的颜面?”纪嘉状似关心,几句话将纪谦老底都掀了,夹枪带棍的奉劝纪谦,一边做足了好弟弟的样子,一面又将纪谦贬的一文不值,说到最后撇撇嘴,觉得没意思极了。
 
众人一看,坦坦荡荡的纪嘉一身风度优雅非凡,纪谦反而小家子气的很,今天这出落水,也潜意识有了答案,长于妇人手,难怪有这样下作和低端的手段,真真是无耻。
 
不学规矩,行事戚戚,气量狭小,谁敢与之深交?
 
“父亲,二哥落了水,差人将他送回去才是正经,染了风寒如何是好?”纪嘉敛眉一笑,对周围抱拳道歉,“今日待客不周,是小弟的不是,改日再请各位世兄如何?”
 
原本就是以他的名义发帖,由他送客也是当然。
 
纪国清早陷入了阴谋论,如今听纪嘉这样一说,自然点头如捣蒜,只想快些送走这些世子公子们,招手让两个小厮扶了纪谦,便转身同纪嘉走在一处送客出门。
 
纪谦与纪嘉擦肩而过,纪谦垂着眼睛,手却捏的死紧,纪嘉看的出来,纪谦正压抑着无尽的怒火,无处发泄。
 
既然一开始就是个结仇的结果,何必留那一线日后相见?
 
纪嘉突然抿唇一笑,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纪嘉一边引着客人出门,一边笑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本憧憬是何等豁达之人,如今一看,当真讽刺,也不知二哥是在何种境况下作的,真是大失所望、大失所望啊……哈哈,不说了,各位世兄先请,小弟下次一定做东,给诸位赔罪!”
 
纪嘉睨了纪谦一眼,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眼神一扫而过,将鄙夷阐释了彻底。
 
第36章
 
纪谦蓦然捏紧了拳头,脸上的神色蓦然变得难看——纪嘉!他竟然如此赤裸裸的嘲讽他!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这首诗正是他结识三皇子之后,为得到三皇子的赏识做的诗篇,为了让三皇子与其所属见识他的才华,他刻意挑了这首大气磅礴的诗,表现他之前被压抑,以及遇见三皇子这位伯乐的开怀,如今不仅是纪嘉踩到脚下嘲笑了一番,还狠狠的打了他的脸!
 
纪嘉话里话外,无一不是指正今天这件事是他自导自演,如此小肚鸡肠手段拙劣为人不耻,面对表达自己虚怀若谷的诗篇,他的脸面往哪里放?以后当如何在贵族圈子立足!
 
有纪嘉一天,就会不断提醒人们他有这样一段污点!纪谦脸色变得阴沉,惨白的脸蛋,可怜的神色,配合淬毒般的眼神,显得狠厉无比——人们总是健忘的不是吗?!
 
只要没有纪嘉!只要他权势够高!谁敢违逆他!
 
一定不能让纪嘉活下去!否则他所想的一切都会化作幻影!
 
对,已经到了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人命就是不值钱,他今天逃避,以后也不得不去面对这个问题——那愚蠢的坚持,除了让他自己更难过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他没有错!
 
错的人是纪嘉!三番二次设计他,今天这事虽然被他反转了黑白,但毫无疑问就是纪嘉做的!除了纪嘉,这个家里谁还会处心积虑谋害他?他栽赃也只是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是纪嘉先嫉妒他,是纪嘉先恶毒的!在古代,感冒都可能死人的!秋日落水,而且“纪谦”本不会水,如果不是他会游泳,他早就死了!
 
纪谦似乎想通什么一般,露出了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他以后不会再留手,纪嘉和他,注定一个要将另外一个踩在脚下,被踩的那人绝不会是他!
 
只是,今天的纪嘉很是奇怪。
 
往日,纪嘉并没有这般……牙尖嘴利。
 
原本的纪嘉他与他不过半斤八两,虽然有些才华,可他来自文明更加发展的现代,尽管没有上什么高等学府,可有的是标新立异的先进想法。反观纪嘉,却被宠过了头,过于自傲和放肆。纪嘉性格说不上好,下巴恨不得抬上天,所以下人对纪嘉也无多少好感——一旦有冲突他总是可以占据上风,就像今天开始一样,大家都是偏向他的!
 
可,突然不同了。
 
纪谦暗自沉思,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有那种感觉,而且他对纪嘉的厌恶似乎更加严重了,还隐隐有种畏惧之感。果然是八字不合。
 
前几日纪嘉还嫉妒的发狂,早就失去了理智,今天这件事,他原本以为可以一招将他拿下,却没想到被纪嘉反将一军!最好用的示弱也完全没有任何收效,当真是失策!
 
再要想对付纪嘉,恐怕是难于登天了!
 
纪谦愤愤的咬住下唇,心中恨不得将纪嘉的得意的笑脸撕得粉碎,他讨厌纪嘉的笑,纪嘉的眼神,纪嘉轻蔑的语气,都让他反感无比——就仿佛他多低贱似得!
 
不都一样是人吗?凭什么他瞧不起他!所以他就是要比纪嘉优秀,让纪嘉疯狂的嫉妒他,无论做什么都赶不上他!他迟早有一天,也要将纪嘉所有的自尊摔在地上,踩进泥里,看纪嘉还能得意个什么劲儿!
 
想到这里,纪谦终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就算今天吃了一个亏,可三皇子的神色他看了,三皇子并未相信纪嘉的诡辩,他胜算大着!三皇子惜才,早有暗示想将他收入麾下,他却一直没答应,想借着皇子提高自己的身价,好在府中更加有地位,慢慢夺去世子、乃至爵位。
 
他的便宜爹纪国清,他可是看得清楚,自私的跟什么似的,权势是亲爹!的确,他没有看错,他得三皇子青睐的消息才露出一丝痕迹,他这个便宜爹,对他态度就大有不同,甚至连嫡子的纪嘉都不如他。
 
他只要能牢牢抱住三皇子这棵大树,还怕不能胜过纪嘉那个黄毛小儿吗?纪谦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在纪国清安排的下人护送下回自己的院子,一边查询系统,要用什么样的诗篇再次引起三皇子爱才之心,一定要大气又华丽的诗篇,一边又思量着该怎么对付纪嘉,心中对纪嘉恨得不行。
 
身上被风一吹,冷的他瑟瑟发抖,可也不得不端着架子,只是忍不住加快脚步。
 
旁的家奴看到这样的场景,暗自对纪谦不屑,果然贱婢生的就是高贵不起来,之前仗着老爷喜欢神气什么呀,如今被打回原因也真是有脸!
 
五少爷那是正正经经的少爷,规规矩矩的主子!贱婢之子,还敢构陷少爷,当真是贪心不足的下流胚子!
 
叫夫人知道,恐怕又有好戏看呢。
 
这一回神,纪谦立刻感受到身旁那些下人那令他屈辱的视线,头脑昏昏沉沉恨不得昏死过去,牙齿咬住了舌尖,纪谦在心中狠狠发誓,他一定要叫这些下人知道他的厉害,让纪嘉尝尝他今日所受的屈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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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嘉同纪国清将两位皇子并众位公子送至门口,纪国清一路上好话说遍了,就怕两位皇子对他有不好的印象,众位公子一一告辞,纪国清才面色尴尬,看向纪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展颜一笑,纪嘉对纪国清行了一礼,道,“父亲还有事忙,儿子就先回了。姐姐今日才从寺里回来,我得去陪陪姐姐。”
 
大宇世家女出嫁前一年,都时兴在声望好的寺庙之中住上一月半月,沾染些佛气慈悲,能让出嫁之后更加顺遂,更快的怀上孩子。
 
纪国清这才缓和了面色,道,“去吧去吧。”
 
完了又叫住了纪嘉,面色有些犹豫。
 
纪嘉保持着微笑,轻言细语恭顺的道,“父亲,还有什么事吗?”
 
“你二哥……”纪国清看着纪嘉,对这个嫡子,他原是满意的,只是,“你二哥才华出众,定非池中之物,纵使今天这事是另有阴谋,你也不该如此下他的颜面。”
 
那该如何?干脆承认了这件事,好叫你出色的儿子给你争权利,然后顺理成章的踩着堂堂嫡子上位?今天来的,除了皇子都是嫡系,纪嘉在这里失了颜面,以后在嫡系之中还怎么立足?
 
心中觉得讽刺,纪嘉还是笑的很阳光,有几分骄纵的样子,“父亲说的我也知道。二哥是我侯府嫡子,我的嫡亲兄长,所以母亲对二哥也是视如己出,只是二哥明里暗里非说那事是我做的,对我侯府利益名声受损毫不关心,我可不会背这巨大的无名黑锅。父亲还是赶紧想想到底是谁和我宁国侯府过不去吧,二哥如此笃定是我做的,幕后定然很深!我担心之后还有更大的阴谋针对我们!”
 
听到此处,纪国清阴沉了面色,点了点头之后先行走了。
 
等到纪国清走远之后,纪嘉才嗤笑出声,眼神讽刺无比——难怪原来的纪嘉会疯魔,有这样唯利是图视亲情无物的父亲,哪能让人寄托一丝感情呢。
 
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因为有利可图,嫡子什么的,失了颜面在贵族圈子中无法立足也没关系呢。如此短视,纪家不在他的手中泯灭,真是幸运ex了。
 
“嘿!”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纪嘉回头看到了六皇子那张俊逸的脸庞,他一挑眉有些戏谑的道,“嘉嘉在笑什么?”
 
纪嘉笑着睨了南宫玖一眼,轻声道,“我笑可笑之人。”
 
南宫玖突然觉得有些心虚,眼神闪烁了两下,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嘉嘉今日真是给我惊喜,我还记得当年嘉嘉也是如此呢,一见我面便说要给我点教训呢。”
 
纪嘉五岁时,被国公爷送进宫中给皇子们做伴读人选,七岁的南宫玖说纪嘉像女孩子,便被纪嘉给揍了,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之后南宫玖便选了纪嘉做伴读之一。
 
后来三年,国公爷去世,纪嘉是直系嫡孙,被皇上许了丁忧,便不必伴读了。纪嘉便被纪母接了回家,三年过去还谈什么伴读的事情。
 
之后两人也有来往,比起小时候的亲近那是差远了,不过到底有当年的情分在,也维持在一个普通朋友的标准。但两人从本质上有不同,对于南宫玖来说,纪嘉这样的朋友有一堆,纪嘉不过其中最普通的;但纪嘉却是将南宫玖当成最好的朋友之一的,纪嘉虽然有些小傲慢,对南宫玖那是真心好。
 
最近南宫玖因为“好玩乐不思进取”被他的贵妃母亲拘着读经背典,已经三月不曾出门了。
 
出门就遇见这样的好戏呢,原本这件事,成为了两人关系破裂的开始。
 
“呵呵,现在在下可不敢冒犯您的权威,”纪嘉垂下眼睑轻笑,语气像是朋友之间的打趣,掩住眼中的不屑,“殿下请不要说笑。”
 
朋友?真是令人发笑。真的朋友,在纪嘉困难之时,随便拉他一把,他至于被执念困住,忘记所有美好的事情吗?现在在那个空间的,真正的纪嘉,除了嫉妒疯狂,以及这些疯狂带给他的力量,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南宫玖觉得有点愧疚,纪嘉的冷淡他看得出,之前他冷眼旁观,恐怕有些伤了这位朋友的心了。但嫡庶之争向来如此,不争就算了,争不赢的没有资格让他相帮,他瞧不起输在简单计谋之上的人。
 
但如此被这样冷淡对待,南宫玖难免又觉得有些难受了。
 
“好吧嘉嘉,”南宫玖摊了摊手,笑道,“之前没帮你是我不好,但你要知道,我不能时时刻刻都帮你。不过我也相信你有那个能力,事实证明你做到了不是吗?”
 
“殿下说的我记下了,谢过殿下。希望殿下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稍微帮我一下呢。”纪嘉不可置否的一笑,不再计较这个问题,“殿下呢,又返回来就是想同我说这些?”
 
最关键的时候帮他?这话怎么感觉有些怪异。
 
南宫玖甩掉纪嘉话语带给他的奇怪感觉,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嘉嘉,纪谦是三皇兄看好的人,你这次过火了。”
 
纵使是纪嘉,听了这话也不禁冷了面色,抿了抿唇对南宫玖拱手道,“宴请中途而终,是在下思虑不周,殿下有何不满还请担待,下次设宴款待殿下,定会先自罚三杯,殿下慢走,在下不送了!”
 
说完也不管愣住了的南宫玖,直接跨过门槛回府了。
 
南宫玖看着宁国公府的高门大院,有些头疼的敲了敲脑袋,哎呀,这次可桶着马蜂窝了,纪嘉生气起来,可以整一个月不和他说话呢。
 
虽是苦恼,南宫玖脸上却出现了怀念的笑容。
 
时隔多年,没有想到,年少的伙伴再次……回到了他最可爱的一面。而且,还出乎他意料的优秀,让他欣慰的同时,都有些欣喜与期待了。
 
南宫玖转身离开,唇畔带了一抹笑,他可要好好想招,让纪嘉消气了。
 
第37章
 
纪嘉生气,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通过剧情,他早就知道对南宫玖不可付出全部信任——南宫玖虽是他的朋友,最后也对纪谦倾心,对他的落难与死亡,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哪怕好伙伴只是曾经,现在感情淡了,也难免让人心寒。
 
三皇子,纪嘉对他更无半分好感。
 
最后登上皇位的就是这位醉心文学、母家不显的三皇子南宫璋,为纪谦的种种行为提供了无条无件的无原则包庇,可见对纪谦用情至深,从根本来说是敌方强力队友。
 
当然,现在估计也没到那种程度,两个都还是笔直笔直的呢,尽管纪谦一副小白花的柔弱样子,那也是笔直。
 
想到这里,纪嘉觉得好笑。
 
他正不知纪谦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在孤儿院呆的时间久了,装模作样已经刻进了骨子,以为获得所有人的同情就能得偿所愿,让对手成为千夫所指,可他做出那样大气的诗篇,难道就不觉得违和吗?
 
好吧,也许他有特殊的表现方式,让三皇子等人都觉得他弱到不行的外表下藏着惊涛骇浪般的气势。
 
也不知纪谦知不知道,处处故作可怜的人,才最是让别人不耻的,就像正室遇见柔弱妾室,谁碰到能不恶心呢。
 
纪嘉摇摇头,纪谦如何他是管不着的,也不会秉持世界和平的观念去指导纪谦,他爱如何便如何。
 
现在他要想的是,如何找到能够让他交付后背的坚实队友,身份要高背景要足,至少不能输给三皇子与六皇子,以防这两位给纪谦出头。
 
就像原文之中,纪谦也被各种人狠狠的打压过,也耐不住人家大腿粗,白白送了人头和经验。
 
现在的纪谦只是小人物,他的系统只是鸡肋,用纪谦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吉祥物,给他和三皇子做媒的冰人。可他之后能够称为一代重臣,证明他确实有潜能,现在他没有眼界、没有出色的政治嗅觉与手腕,可不能说明他不能成长。婴儿不会走路,可谁敢说他以后学不会、走不好呢?
 
等纪谦成长起来就难以对付了——他和纪谦,早就注定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结果,一定要将纪谦扼杀在成长之前。
 
找到后盾,此其一。
 
断纪谦青云路,看他凭什么一飞冲天平步青云!让他在起飞前就折断双翅,此其二。
 
做好这两点,纪谦再无翻身的机会,失了倚仗的纪谦根本不足为惧,随便动点脑筋就能让他把纪嘉走过的路走一遍。
 
无论那路途是多么的痛苦,纪谦都不能逃脱。
 
纪嘉眼神深深,到了他母亲的院子外,就听见他母亲纪夫人与他刚归家的姐姐笑作一团,他的嫡妹也在旁边笑的脸颊红扑扑的,纪嘉打了帘子进了屋,扬声问道,“母亲和姐姐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纪夫人放下手上的青花瓷茶杯,将纪嘉招到面前,拿出帕子给纪嘉擦了擦匆匆而来的汗珠,拉着纪嘉在旁边陪坐,笑道,“还能说什么,正说着你呢。你妹妹呀,把你的威风都对我们活灵活现的摆了一遍呢。”
 
纪嘉的妹妹纪妤未及豆蔻,正是好玩的时候,平时纪嘉又宠爱她,她对纪嘉也多有崇拜。
 
说着,纪夫人眼神一厉,冷笑道,“那等低贱之人,也配跟你争锋,真是不自量力!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反了天去。”
 
“母亲,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纪嘉连忙道,“今日我已经下了他的面子,他心中肯定恨极,想整出什么事来。万一让他……”纪嘉担心纪谦使计,让纪夫人再次得个不慈的名声。
 
纪夫人拍拍儿子的手,安抚道,“嘉儿,你放心。母亲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纪嘉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前期纪夫人的手段的确是高明的,只是后来儿子受辱死了,纪夫人想必也就疯魔了。现在就让她行动吧,纪夫人对纪国清的夫妻情,早就被纪国清磨光了,之后便将所有的情感都放在纪嘉身上,纪嘉也算是争气,她就更是一心扑在教育儿子女儿身上。
 
“纪嘉”的疯魔,在亲眼看到纪夫人的态度之后,纪嘉也能理解了。
 
纪夫人是慈母,把纪嘉宠坏了,她时时刻刻都贬低着纪谦,有一天纪谦突然变得那么优秀,纪嘉哪能淡定。
 
“哥哥!”纪妤却不管那么多,从纪嘉进屋她都兴奋着,这会子纪母同纪嘉讲完话,更是搬了凳子挤到了纪嘉身边,头一扬撒娇道,“今天你可替我出了一口气呢!那个纪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也敢跟哥哥叫板,活该他丢人!”
 
纪嘉无奈的笑笑,一个弹指弹在纪妤额头,“小丫头你还敢说!”
 
纪嘉嫡姐纪婉也笑了起来,把纪妤拉到身边,半是责备半是无奈,“就是,今天情况危急,别差点害了你哥哥!以后不可如此鲁莽,你那小伎俩破绽百出,还差点被纪谦利用来栽赃嘉嘉!”说到这里,纪婉也是狠狠咬牙。
 
不过是得了爹爹青眼,尾巴就迫不及待的翘,勾上个三皇子还没抱稳,就准备回头来对付他们了?国公府生他养他,到底能记一点情吗!
 
“我知道啦。”纪妤吐了吐舌头,她早提出这个计划,纪嘉却没答应,她实在不想看纪嘉烦恼才冒险做的,“那纪谦也不过如此,被哥哥辩驳的无话可说,真是痛快!我平时一看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恨不得往他脸上踢上几脚!”
 
“胡说什么。”纪夫人轻皱眉头,“这些话该是你一个女孩子该说的?别失了体统。”
 
“娘啊……”纪妤假意哀嚎一声,状似苦不堪言,“我当然知道这话说不得,只是现在也没外人嘛。当着自家人还不让说真话,那就太让人难受了。”再说她也没说错啊!
 
纪谦那做派,就算是女子都不屑用的!只有贱妾才喜欢那样,别家凡事舀的出手庶女,也不会那样,还是男子呢,没有一点风度,比起自家哥哥差了十万八千里,果然和他洗脚的姨娘一样,没的让人恶心。
 
果然,她家哥哥就是好。
 
纪妤很高兴,不仅是因为终于打击了纪谦,而是她这个抑郁了很久的哥哥,终于又展开笑颜了。
 
纪婉听了纪妤的话也微微赞同的点头,又转头看向纪嘉,赞扬道,“嘉嘉今年志学,果然已有风采,日后定能出息,给母亲提一提封号。”
 
纪夫人一听笑的骄傲,嘴上却道,“就你嘴甜,说些好话哄我高兴。”转了话头对纪嘉道,“你放心,你妹妹做的这事,我已经善尾了,就算有人去查,也不会危及我们。今日到府之人,都是值得结交的。你说的那番话,算是得体,也能入得他们的眼,便真心去相交。”
 
“是,母亲。”纪嘉应下,便被纪夫人以要学习的理由赶走,纪嘉只好告辞。
 
纪嘉走后,纪夫人看着两个女儿笑了,“嘉儿终于长大了,你看看他现在……若是以前,恐怕要得意好一阵呢。”今天确实不仅扫了纪谦的颜面,这事定会留下印象,就如同纪嘉获得了世家子的好感,纪谦也会被排挤,今天两人的作为就注定了这一点。
 
世家子们,哪一个没有自己的骄傲?
 
她以前不叫纪嘉主动往那些世家子面前凑,是因为她知道,自从纪国清承爵之后,那些真正的世家没有瞧得上他们家的,国公爷死去,他们家就已经失去了作为世家的支柱了。
 
老太太山野出身,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要是真明白,也不会要死要活的把纪谦放在她名下,说出去京城里哪个大家出身的不笑话?混淆嫡庶,还是那样卑贱身份的庶子!
 
但如今不同了。
 
纪嘉一番话下来,已经让世家子对他有了初步的好感,而且纪嘉已经沉寂了浮躁,变得沉稳有度起来,这样去和世家子交朋友,很快就能站住脚,纪夫人并不担心。
 
她就说,她张家一门书香,儿孙不可能不成器。
 
纪夫人闭上美目长叹一声,嘉儿成长固然是好事,可也受了不少磋难,恐怕这孩子,对侯爷是彻底伤心了吧。
 
想起纪国清,纪夫人心情不好,但也很平静,她对儿子与女儿的教育方式不同,毕竟儿子是要跟在纪国清身边的,而女儿是跟在她身边,她从看清纪国清那一天,就跟女儿说了,不必渴望父爱,那种虚无的东西她们得不到也不需要,只需要学会一家之母的手段,有宠有治家的手段,就足够了。
 
“是啊,”纪婉翻动手中的毛绒手袖,露出一抹轻笑,看向纪夫人,“嘉嘉能看清爹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母亲不必太过忧心。嘉嘉有大志,爹爹恐怕不能再教嘉嘉什么了。”
 
纪妤帮腔道,“就是就是,娘你还不如想想给哥哥做些新样的冬衣,顺便给我也弄几身儿呗。”
 
“滑头鬼!”纪夫人噗的笑了,点着纪妤的额头道,“可别以为耍娇我就能不计较你今天犯的错,你给我好好反思,今天是幸亏你哥哥机警,否则就让你爹爹带着纪谦踩着你哥哥的面子上了世家子的交际圈子了。以后不可擅动,给你哥哥找麻烦。”
 
纪妤努努嘴,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搂住纪夫人脖子笑道,“娘,我知道错啦,我以后不会了!”
 
纪夫人扯下纪妤,审视的看着纪妤,道,“那你倒说说看,你错在哪几个地方……”
 
纪婉看着这一幕弯起嘴角,看着母亲如当初教育她一般让她天真的妹妹成长起来,能够让她们在婆家立稳脚跟,她们的母亲,从来都极有手腕。
 
可以说,他们家还能够在贵族圈子里有几分颜面,都是因为有母亲在。
 
偏偏祖母和父亲不知机,就想要作妖丢脸。还妄想让纪谦出头,岂不知在大家眼里,就像是跳梁的猴子一般让人发笑。
 
当然今天之后,她再不会去指责什么,也不会再阻止他们犯傻,做小辈不可以如此无礼不是?父亲这么喜欢纪谦,以后必然要分家的。
 
她们没有什么可怕,她们的依靠,定会带着她们光荣大宇,另立门户光耀门楣。她们的依靠,可是大声许下了这个宣言呢!
 
大丈夫就该如此!
 
第38章
 
纪嘉是定国侯正经的嫡子,母亲也是嫡亲的,住的院子自然也是又大又好。
 
考虑到纪嘉要好好读书,院子的环境比较清幽,但每一处造景都是花了心思的;伺候的下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纪夫人亲自把关的。
 
比起纪嘉这边,纪谦那边则只是面子上过得去了,伺候的下人也都是没什么远见的,但表面上都安分的很,至于干不干净,心思恶毒不恶毒,治不治得住他们,那就不是纪夫人关心的问题。尽管只是做到这种面上好看的程度,纪夫人还是得到上下一致赞誉,足以见到纪夫人的手段。
 
天气早已入秋,在秋风之中,纪嘉的院子也有了些秋意,落了些黄叶,但路面上很干净。
 
此刻还没到晚饭时刻,院子里安静的很。
 
纪嘉走过院子,却没想到空无一人的大院中间,一位长身玉立的青年,正堂而皇之的守株待兔的等着他。
 
并肩王——齐墨。
 
齐墨十五而冠,取字韫桓,继任并肩王,现在已有三年,身高体长俊逸不凡,说是青年也可,齐墨是实实在在手中握有实权的王爷。这位并肩王举国上下无人不知,对抗西凉、讨伐残余叛逆的大功臣,大宇朝的新一代兵神;且,这位并肩王,好龙阳。
 
很奇怪,纪谦吸引了一堆直男对他很有好感,这位弯的却从来没对他表达一点特别,纪嘉想着不由得有些好奇。
 
不过纪嘉原本就与齐墨往来无交近日无情,今日齐墨会来,不过是因为齐墨在雍亲王府做客,雍亲王世子一并邀请来的。不知这齐墨等在这里是有什么事?纪嘉脑中虽然疑惑,却也是从容的走上前去问了好。
 
齐墨看着纪嘉轻轻笑起来,他虽是带兵之人,全身上下却无一丝莽气,反而高雅俊美如同王孙公子,不如说他本身就是王孙公子。
 
笑面虎说的便是齐墨这等人,表面看上去温和不过,但你不会因为他表面和善就忽视他的危险。
 
“王爷。”纪嘉拱手行礼,面上有些疑惑,“王爷特意来找在下,不知……”
 
前面都说散了,人都送出府了,这还返回来,专门等在他院子里,不是找他有事是什么?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纪嘉,”纪嘉的名字被齐墨念出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就像两块磁石摩擦在一起,低沉而沙哑带着莫名的性感,“纪嘉貌若好女,还品行高洁,志存高远,我甚是倾慕,欲引纪嘉为好友之交,纪嘉以为如何?”
 
纪嘉愣了一秒。
 
这齐墨可真……真够不要脸的,这说的是什么话!自己是个好龙阳的,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倾慕是几个意思?居然还把貌若好女说在最前面……难道说又是一只颜狗吗?
 
若是这样似乎也说得通了。
 
纪谦的面容,顶天了也就一个清秀。最出色莫过于一双透亮的眸子,大而有神。
 
纪嘉比纪谦长得好看,首先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一身矜贵,他母亲的雍容态度被他完美的继承了,一双眼睛更是与国公爷年轻时别无二致,丹凤眼斜飞,便只是抬眼敛眉,都格外好看。眉锋很明显,有几分锐利同时衬托了几分骄傲,如今敛了浮躁,整个人如玉石般沉淀了下来,更显得身如神祗颜若舜华。
 
“王爷抬举。”纪嘉又是一拱手,有些不太高兴,“以貌取人哪里是大丈夫的所为?王爷乃是我大宇军神,难道还不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道理吗?”
 
“噗——”齐墨却突然喷笑出声,笑的灿烂极了,一双狭长的眼眸眯了起来,审视般的打量着纪嘉,语气有些莫名,“纪嘉,你与我所知的,似乎很是不同?”
 
纪嘉垂眸一笑,抬眼之时掩盖不住那眸中的光亮,让齐墨几乎一瞬失神,“王爷所知,来自何处呢?须知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我以为,旁听之语有待考量,王爷以为呢?”
 
直到微微上扬,略带挑衅的尾音落下,齐墨才回过神来,反应道纪嘉说了什么之后,齐墨眼里露出一抹笑,“并非他人之语,也并非单纯耳目,如果不是亲身体会,我真是不敢相信——我很好奇。”
 
三月之前,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名字,是出于他母亲的一句话,随便的关注了一下。
 
然而却在这一瞬间,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有些小聪明,然而浮躁;虽有些文采想法,但过于稚嫩,并不足以让他侧目,也不是好的合作对象。
 
但现在,齐墨改变想法了,交个朋友也未尝不可呢。
 
齐墨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皱起眉来的纪嘉,口中问道,“纪嘉似乎今年志学,尚未拜师?”虽然是疑问,却说得格外肯定。
 
纪嘉拱了拱手,冷静道,“正是。”
 
他想他知道原因了。
 
这位并肩王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纪嘉心中叹息,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原文之中也有一带而过的,纪夫人曾经求到了并肩王老王妃头上,希望赋闲在家的老王爷能够收纪嘉为门生,只是没有想到纪夫人是从这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的——纪嘉才刚满十五岁不久,齐墨就上门考量来了。
 
所以齐墨说他与所知不同,也可以理解了。
 
三月之前,也真是纪谦穿越来时的日子。而这三个月,也是纪嘉渐渐失去理智的日子,当然不值得齐墨另眼相待……然而齐墨此刻站在他的院子里,这就证明——机会就在眼前!纪嘉眼神深了一瞬,抬头看向了齐墨。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男子十五而志学,就应该拜一位老师学习了,这个志学,其实相当于现在大学生找导师,对以后的发展有极为重要的影响,一般是选择富有名望的人拜师,送上束修,便可跟着老师学习做人办事了。
 
古代人的老师,那便真的是传道解惑,传授的也不仅仅是知识,还有做人的哲学,办公的尺度和方法,能为人师者,必有所长。
 
“纪嘉”原来是按照纪国清的意思,拜了一位手上无权,但清名远播的御史,但这位御史其实并无过人之处,更是只知专研的酸儒,性格吹毛求疵,教导僵化,没有为人师的本事,纪嘉远就不打算再拜他为师的。
 
科举尚未实行,想做天子门生是不可能的。
 
拜入宰相门下,纪嘉的身份又不够格。过几年科举实行,宰相一派会被狠狠打压,以便于君主中央集权,纪嘉可不想竹篮打水,所以宰相门生是不考虑的。
 
纪嘉本打算今晚好好思考这件事的,谁知道齐墨便来了,提出了这个令他头疼的问题。
 
拜师太重要了,老师的品行高洁,作为他的学生就有许多方便之处了。当然,为了保持自己的好声名,老师收徒之时,也会各种考察,因为一旦不慎,整个清名都会毁之一旦,学生出息的话,那老师也是脸上又添光。
 
跟“今天你以学校为荣,明天学校以你为荣”是一样的道理。
 
齐墨的父亲齐垚,也是一位传奇人物。
 
前朝暴虐,当年太祖皇帝揭竿而起,是这位并肩王第一个支持,齐家在本地本是有名望的大富豪。士农工商,哪怕家财万贯,齐家地位却并不高。太祖皇帝起义之后,齐垚便是又送钱送粮做了第一批革命者,后来更是亲上战场立下赫赫战功,数次救下太祖皇帝,大腿抱的又牢固又顺畅,太祖登上大宝之后,便封了这位齐垚做并肩王,掌十万兵权,光宗耀祖了。
 
这位大宇曾经的战神,在大宇那可是国民男神,哪怕他现在老了,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一个不尊敬的,千里外料敌在前的智慧,一夫当关的勇猛,惩奸扬善的嫉恶如仇,活生生的大英雄。
 
有了老王爷做老师,就是在京中,横着走也没有问题了,绝对是对付纪谦的一大助力!
 
齐墨露出期待的笑容,“纪嘉,我父亲正缺一位门生,你意下如何?”
 
抿抿唇,纪嘉点头,既没有显得迫不及待,也不会显得敷衍草率,眼神沉稳,凤眼流转之时又显出几分狡黠来,“纪嘉,却之不恭,定不会叫王爷失望。”
 
齐墨闻言畅然大笑,笑罢眼神一厉,语气有些冷漠,“那么,我很期待,也希望你不是故做聪明。”
 
纪嘉挑眉反问,“难道王爷在怀疑自己的判断?”
 
齐墨的话纪嘉当然明白。
 
并肩王府,看似风光无限,可背后也是危机重重,他有勇气乘上这艘大船,就要做好承受风浪的准备,谁都不想要一个会忘恩负义的队友。
 
可这对于纪嘉来说,却是来之不易的机会!且,借了并肩王府的风,以后就会属于并肩王一派,危险重重。可是这些纪嘉都不在乎。
 
其一,靠山已经来了!此时不抓住,还等什么呢?机遇总是伴随着危险不是吗?
 
纪嘉话音一落,就听见齐墨朗声笑了起来,跟刚才都不同,这次齐墨露出了一种真实的笑意,也许是两人刚刚达成了协议,秉承用人不疑以收忠义的想法,所以也稍稍卸下了一些防备,对纪嘉的态度也随便了很多,“纪嘉,我还有一个问题。”
 
“王爷请问。”纪嘉对新上任的上司很客气。
 
“有没有人跟你说,你一生气就像个炮竹,一碰就炸?”齐墨语气之中充满了调侃,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纪嘉,果不其然看见纪嘉脸上闪过恼怒,就哈哈笑了起来,笑的半点形象都没有,一手扶着腰一边指着纪嘉,“看吧,就是这样子,难怪之前总是吃那个纪谦的亏。”
 
纪嘉气的吞了一口气,悄悄的瞪了齐墨一眼,冷哼道,“我吃亏还是吃糖跟你有什么关系,那炮仗也不是一碰就炸的,要点引线的!”
 
齐墨见纪嘉瞪他,收敛了一丝笑容,摸了摸鼻子,心中叹了一口气,眼神悠长,“纪嘉,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多谢夸奖,王爷您也是不遑多让。”纪嘉拱手做谦虚状,一脸“我不及你”的样子让齐墨心中更是开怀。
 
“纪嘉,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呢?”齐墨嘴角含笑,如沐春风般舒适,让纪嘉情不自禁便问出声,“什么?”
 
“嘉嘉貌若好女,又是个妙人,”齐墨温和的说出调侃的话,眼神却很认真,“我欲引嘉嘉为友,不知嘉嘉以为如何?”
 
“如果你的语气再正常一点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纪嘉说完这句,一脸嘲讽的看着齐墨,发现齐墨又笑了,还笑的格外开心,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齐墨,你也是个妙人,希望我们合作会顺利而愉快。
 
第39章
 
比起在京中,也许齐墨在战场的时候更多一些。
 
他虽然是承爵,但身上的军功却不少,进军营的时候也是从先锋军当起,一点一点累积战功,最后成为名副其实的元帅,在军中的威望一点都不必他父亲齐垚差。
 
看着齐墨远去的背影,纪嘉轻声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感觉的,对于齐墨所说交朋友的事,纪嘉其实并不反感。比起那些皇子们,他更愿意与齐墨交好,至少不需要担心反骨的问题。
 
而齐墨的心思,纪嘉也能猜到两分。
 
京中世家子,处事习惯圆滑走中庸之道,假面不止一张,而并肩王府又是那样敏感的地位,齐墨又有断袖的名声在外,在京中,真心想与齐墨走在一处的,恐怕没有。
 
不管齐墨的这个“交朋友”是否出自真心,对纪嘉来说,都没有什么坏处,反而……对提升齐墨心中,他的形象很有好处。
 
当然断袖什么的……也绝不是看见个男人、或者好看点的男人就会喜欢、就会心动的。
 
他自认没有令人一见钟情的资本。
 
而且齐墨何等身份,真想要美少年,放出一句话来,但凡对自己长相有点信心的,恐怕是前仆后继的往他床上爬,哪会稀罕他这样再平常不过的人。
 
况且。
 
齐墨看他的眼神,有疑惑有好奇,却没有轻视,所以“貌若好女”,当真是夸赞吧。并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称赞,也许真是如齐墨所说,想看他生气如炮仗般一点就炸的趣味也说不定。
 
也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的恶趣味。
 
当然一碰就炸也不是什么好习惯,可无奈,纪嘉就是这样的呢,从小娇惯着的,不可能没有一点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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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齐墨回去是怎么跟老王爷齐垚说的,没过几天纪嘉便收到了并肩王府的帖子,以齐墨名义发的,言辞之间很是亲近,于是纪嘉就忙起来了,先是被纪国清叫到书房好生嘱咐了一番,大意就是并肩王是他们惹不起的,行事要万万小心,切不可在家中那般随意,如果并肩王对他有什么不满,一定要赔一万个的不是,总而言之,不能让并肩王以及老王爷对他,或者说他们府上,起什么不悦的情绪。
 
纪夫人也把他叫过去了,但与纪国清的无情就完全不同了,纪夫人只交待他行事要有分寸,说并肩王与国公爷是一样的人物,他只管尊敬就好,不必太过拘谨;老王妃曾出席她的及笄礼,作为“德容言功”出色的公宫教之以礼,是她的长辈,比较重视言行规矩,但为人和善,很容易相处,可以适当亲近。
 
交待完了纪夫人轻轻的笑,“嘉儿好运气。我本已是腆着脸,套了当年的交情,跟尊仪王妃身边的老嬷嬷通信了几回,准备寻个机会,带你去见见尊仪王妃,争取老王爷那儿去露个脸,你若是争气,也能得老王爷教导。没想到小王爷竟与嘉儿交好,省了母亲好多功夫。”
 
纪嘉在旁边陪着笑。
 
“不过你也不可自傲,作出张扬的形状来,”纪夫人敲了敲纪嘉的额头,告诫道,“王爷与你相交,才将你引见给老王爷,老王爷看不看得上你,也是需要你努力的,明白吗?”
 
虽然信任儿子能做好,纪夫人还是忍不住担心。
 
纪嘉笑着应了,再一次感受到纪夫人对纪嘉深厚的感情。纪夫人句句都是教导,叫原来失意的纪嘉听了未必会领情,说不定还会有逆反情绪,但纪嘉不同,他身在局外,看的很清楚。
 
原文之中,纪嘉与齐墨不熟,但也有一带而过纪夫人带着纪嘉去拜访尊仪王妃,却因为纪嘉表现不佳,尊仪王妃便婉拒了让纪嘉拜入老王爷门下的打算。
 
纪夫人又看向纪嘉,目光满是鼓励与平和,一面积极的鼓舞着纪嘉,一面也是安慰他的心境,“嘉儿,你去吧。尽人事听天命,不必太过介怀。”
 
“母亲,我晓得的,你且安心。”纪嘉点头,转身出了院子,等纪嘉走了,纪婉才从内间转了出来,坐在了纪夫人旁边,拉住了纪夫人的手握紧。
 
“嘉儿长大了……”纪夫人握住女儿的手,在手背上轻拍,眼角有些湿润,“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离开了襁褓,反而叫我有些不舍了。”
 
“这是好事。”纪婉笑的温柔,轻声劝慰这纪夫人,“母亲怎么反而伤心呢?母亲快别湿了眼角,叫妤儿看见又该闹了。”
 
纪夫人一笑,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又才转了话头去问纪婉,心中放下了纪嘉的事,得之我幸,老王爷今年已是年逾六十,收门生的事不该强求,嘉儿聪颖,若不能拜入门下,得一二指点是没有问题的。
 
老王爷的指点一二,胜过嘉儿自己摸索一两年,该知足了。
 
纪婉轻笑起来,她明年就要出嫁了,母家兄弟越有出息,她才能让未来婆家高看一眼,更加有脸面,有话语权,对于纪母培养纪嘉,她当然是无数支持的,嫡系同气连枝,他们荣辱与共,可不像那些个没眼力见的,成天就想着怎么让他们跌面子,凭着这个,还想让别人瞧得起他么。
 
******
 
纪嘉上了马车,带着礼物上了路。
 
若真能拜入老王爷门下,他自然是受益无穷的,几乎是解决了他的规划其中的第一条,他就有了坚实无比的后盾了。
 
老王爷是老一辈人心中的战神,是全民英雄,当年太祖皇帝政权刚立,四面楚歌情况岂是危急可以形容的?齐垚带着士兵四处征战,终于让太祖皇帝坐上了大宝。封赏有功之臣之时,老王爷的声望不可谓不大,而这位老王爷也很聪明,十分明白卧榻之旁不容猛虎的道理,在建国后,立马上交兵权表示并无二心,如此一来。太祖皇帝为了留下贤君之名,硬是给他封了并肩王,收回了籍军三十万,给了齐垚十万兵权,荣极一时。
 
老王爷行事便更加谨慎,几乎是完全蛰伏了下来,明明封赏最大,却最为低调,朝政那边也渐渐退出了权利中心。
 
国将定,但边疆不宁。
 
游牧民族与中原人民的矛盾永无休止。
 
西凉虎视眈眈,胡族人也并不安分,大宇从来没有能安心的时候,每到秋冬,西凉总会集结人马前来抢掠,偶尔还会爆发规模性战争,这位老王爷便如定心丸一般,有他,大宇的百姓根本不担心西凉人会打进国门。
 
纪嘉觉得这很可能是并肩王没有被卸磨杀驴的原因之一。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并肩王实在是聪明,情商智商都高,皇帝想要对付他,伤脑筋的很。
 
纪谦后来辅佐三皇子登上皇位,头一个心头大患就是并肩王。
 
与纪嘉这个跳脚的前期小炮灰不同,并肩王及其党羽,在后面朝堂部分可一直都是大Boss级别,虽然在最后也送上了人头和经验。
 
并肩王手中权力不小,声望也大,在这个中央集权的社会环境下,想要安全的存在基本是不可能的。
 
你再怎么表忠心,人家皇帝不信任你,你也没法子不是?
 
这个势力,和纪谦注定是敌对的,纪嘉只要乘上这条船,那这东风就给力了。
 
一路马车轻弧度的摇晃着,纪嘉来到了并肩王府,三丈高的大门气派无比,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虎虎生威,站在门口的侍卫威风堂堂,叫人轻易不敢接近这高门大院,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冲撞了贵人,白白就掉了人头。
 
此刻齐墨,一身儒雅的青衫,满面笑意,仪表翩翩的站在门口等着,见纪嘉来了,露齿一笑,一股儒生的文雅席面而来,他主动的迎上来,“嘉嘉,你来了?赶紧进屋。”
 
纪嘉有点惊讶。
 
大门迎贵客,偏门走后辈,小门入小人。
 
齐墨竟然让他从大门进去,就算他母亲与齐墨母亲是旧识,那也太给面子了一点吧。
 
纪嘉惊诧,却也不会不识抬举,顺从的跟着齐墨进了去,一路路过景色美轮美奂,大气非常,比起记忆中宫中也差不多了,只是宫中更加偏进肃穆,一步一景,如画展卷,果然皇帝会不爽,哪个皇帝愿意看到一个大臣家跟皇宫一般豪华的……
 
终于到了会客的正堂。
 
老王爷齐垚正坐在上首喝茶,桌子上还摆着一盘点心。
 
齐垚要说命好那绝对是没问题,要说命不好那也是有人赞同的。齐垚一声戎马,子息不旺,齐墨是齐垚的老来子,齐墨今年十八岁,可齐垚却已经六十四了,在早婚早育的古代那是独树一帜,而且他只有齐墨一个儿子。而且儿子是个死断袖,简直家门不幸。
 
纪嘉走到了客厅,还没开始行礼拜见,便听见上首传来一个声音,“来啦?你就是纪嘉?”
 
“正是晚辈,纪嘉见过齐上王。”纪嘉规规矩矩的给齐垚行了跪拜礼,论辈分,齐垚和他爷爷是一辈的,论身份,那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齐垚自然担得起纪嘉的拜。
 
“嗯。”齐垚点点头,声音和蔼了很多,“你爷爷与本王相熟,也曾并肩作战,唉,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啦。”齐垚感叹一声,对纪嘉道,“你起来吧,坐。”
 
纪嘉依言而起,抬头打量了一下齐垚,六十四的老人却依旧精神抖擞,看上去不过年过不惑,身体强健隐藏在华服之下,脸上的少许皱纹显示出他经历的风霜,更为他添了成熟的魅力,那炯炯有神眼睛里透出沉稳,时间沉淀下来的智慧让他看上去睿智又平和,纪嘉忍不住赞叹了一声,“上王果真如同爷爷所说一般,是一个……”
 
“哦?”齐垚眼睛一亮,暗暗压下心中的好奇,“那老……咳,你爷爷怎么说?”
 
“我爷爷说您是伟丈夫。”纪嘉道,“同时也是个计出不穷,爱讨嫌的……大尾巴狼。”
 
齐墨在旁边忍不住噗的一声。
 
齐垚面子有点怪不住了,茶杯一扔气的胡子上翘,“他敢这样说!也不看看自己才是!不知变通的山野莽夫,跟小土狗没有两样!”
 
纪嘉抽抽嘴角,齐垚上王,你这样在别人孙子面前说人家已故爷爷的坏话真的没问题吗?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齐垚轻轻咳了两声,又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似乎觉得挽回了些许威严,放下茶杯捻了捻自己的胡子,声音沉稳的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你这孩子,倒是实诚。”
 
“对待长辈,岂可满口谎言?”纪嘉对齐垚拱了拱手,“我爷爷顶天立地,他平生不服人,知晓小辈最为敬佩崇拜上王,在小辈儿时,对晚辈说了许多上王的事迹。”
 
“哦?”齐垚不动声色,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却表现出了他的兴趣,切,不说他也知道,读作事迹写作坏话呢吧。
 
“然后告诫晚辈,万万不可学习上王。”纪嘉非常诚实。
 
齐墨再次噗的喷笑。
 
齐垚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愤愤不平,“我呸!那老家伙怎么教育小孩子的,不多个心眼被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齐垚骂完后知后觉的反应那个“老家伙”的孙子就在他面前站着的,身体一僵,之后又严肃了下来,问纪嘉道,“那,你现在也见到我了,觉得我怎么样?值得你学习吗?”
 
似乎怕纪嘉说什么场面话一般,齐垚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说真话。”
 
那严肃的眼神,低沉的话语,似乎在说什么很严重的事情一样。
 
第40章
 
纪嘉出生之时,国公爷身体已经不甚健朗了。
 
战场沉珂,几次暗箭的后遗症,之后两个儿子的先后去世,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剩下的一个儿子,却是个扶不上墙的,纪嘉这个嫡孙的出生,让国公爷稍稍振奋了起来。
 
纪嘉从小,便是国公爷带在身边教育的。
 
这个孩子表现出来的聪颖和通透,让国公爷心中很是慰藉,祖辈由来便疼爱孙辈,国公爷很是宠爱纪嘉,之后更送纪嘉去选皇子伴读,得了太尉张巍之的教导,张巍之私下对纪嘉称赞不已,国公爷再高兴,身体也到了极限,拼命拖了三年终于去了。
 
纪嘉丁忧,纪国清忙着钻营哪有时间重视纪嘉的教导,纪夫人后宅妇人,能帮纪嘉请了先生入了蒙学,教导的颇有才华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看着一脸正经的齐垚,纪嘉垂了垂眼,轻轻的笑了一下,抬首笑道,“上王果真如爷爷所说,与爷爷是挚交好友呢。”
 
齐垚眼神闪了闪,神色有些不忿,也有些遗憾,更多的是深沉。
 
“我爷爷他说他一生光明磊落,却不够聪明,身为猛将跟着圣上征战四方,最满足的事情不是封侯拜相,而是结识上王,”纪嘉顿了一顿,怀念一般的轻笑,言语之中是之前不曾有的轻松与真实,就仿佛是真正面对家里的长辈一样自然,“爷爷说他不聪明,性子又沉默不善多言,却能和您谈得来,也每每被您挑衅的跳脚,虚长了您几岁却无长者风度。我看爷爷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让我跟上王学习的,他怕送走个大魔王,又迎回个小魔王叫他头疼呢。”
 
齐墨扫了纪嘉一眼,抿了抿唇没说话,他就知道这个朋友是值得他交的。祖辈的感情只是用以感念的情怀,这个情怀真正派不派的上用场,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还是得看小辈。
 
不要说什么故交之子就一定会另眼相待的话,万一待出个白眼狼呢?纪嘉果真没让他失望,他家父亲能露出这样真实的怀念的情绪,想来也是对纪嘉很满意吧。
 
齐垚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唇角一扬,心想哪里不聪明呢,分明是大智若愚啊。他们这么好的朋友,同在京城,府邸不过隔了几条街,不也因为怕上面那位的猜忌,从来都没来往了?不就怕一定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帽子扣下来吗?想到那位老是被他呛得不行的老大哥,齐垚也不禁有些恍然,那位悍勇大将——纪磊,竟然已经逝去那么多年了吗。
 
他们都已经老的不行了,老大哥的孙子,现在就站在堂下,一如他们当年的意气风发。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要听你爷爷的话吗?还是……”齐垚语气温和,似乎还带着一些感怀。
 
纪嘉眯起眼睛,笑的极为灿烂,“晚辈站在这里,上王不就知道答案了吗?”
 
是,纪嘉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入了齐垚门下,得齐垚指点吗?纪磊已经死去多年,他们纪家早就不复当年,根本不值得上位者忌惮了。
 
齐垚一愣,随后摇头笑了,指着纪嘉对齐墨道,“墨儿,你看看他这样子,跟刚偷了鸡的小狐狸有什么分别?”
 
齐墨笑的促狭,歪了歪头疑惑的点点下巴,“大抵是没有尾巴吧?”
 
“嗯嗯嗯,对对。”齐垚一串儿叠声应着,语气很兴奋,“墨儿你来看看他的眼睛,哎哟和那老家伙一模一样,我一看就想起那家伙的一双卧蚕眉哦!”
 
纪嘉:……
 
书中齐垚前期作为背景板出现,没想到居然是老顽童吗?
 
纪嘉能得到“纪嘉”的生命轨迹,但纪嘉死的时候,这位上王都没怎么露面。纪嘉对齐上王知道的并不是很多,其来源都在纪嘉遥远的记忆之中,不甚清晰却背影高大,最后这位上王没有收纪嘉为门生,纪嘉其实也是很受打击的。
 
齐墨轻咳一声,提醒老爹要注意言行,齐垚这才收敛了一下,继而拊掌大笑道,“好!我便收下你这门生也不无不可,不过你既然是他的孙子,拜我为师难免乱了辈分,正式的拜师礼便免了吧,我自会用心教导你。”
 
纪嘉一思索,觉得齐垚说的有理,便点头应下,拱手躬身道,“如此便多谢上王。”
 
齐垚皱皱眉,“上王过于生疏,我与你爷爷是平辈,论辈分,你合该叫我一声’爷爷‘的。”
 
“父亲,不妥。”纪嘉还来不及表示态度,就听齐墨反驳,“一代是一代。嘉嘉的爷爷是父亲的朋友,嘉嘉是我的好友,这是两件事儿。父亲何必被辈分左右?”
 
齐垚觉得齐墨讲的很有道理,头一点继续对纪嘉道,“墨儿说得对,你爷爷与我的交情自然是我们老一辈的事情,与你和墨儿并无甚干系,强要你叫我’爷爷‘似乎很狡猾不通情理。这样,你便唤我’老师‘吧。”
 
纪嘉点点头,从善如流,“那嘉嘉就先谢过老师了。”
 
“嘉嘉不必客气。”齐墨扶起纪嘉,“父亲不爱那些繁规琐矩,嘉嘉来了这里,只管把这里当做自己家里,想踢哪丛草,想打哪只鸟,尽管去做!”
 
“……!才不会!”纪嘉脸上爆红,只差冒烟了,恨不得给齐墨脸上来几拳,号称好友,在长辈面前这样拆台算什么,搞得他好像跟走鸡斗狗的纨绔没有两样,在别人的家里还这么放肆,该是多么嚣张!
 
齐墨脸上浮起笑意,眯起的眼睛里全是狡黠。
 
齐垚见此也笑起来,看来是个好孩子,总的来说进退有度,对墨儿也是真心,倒也值得墨儿相交。
 
不过真不愧是那个人的孙子吗?都是一样经不起逗,不过没有卧蚕眉,跟老家伙一点不像,脸颊红扑扑的尴尬样子,反而很可爱。
 
儿子果然也是自己的儿子。
 
“老师抬举晚辈,晚辈不敢失了礼数。”压下脸上的热意,纪嘉暗暗瞪了齐墨一眼,心中给齐墨记了一笔,镇定着给齐垚跪下,一丝不苟的行了拜师礼,再一掀袍子站了起来,“晚辈定然潜心学习,定不落老师威名!”
 
“好!”齐垚点头称赞,有些雄心壮壮,跃跃欲试,儿子太过聪明,几乎没怎么让他教导一直是个遗憾,如今正好。
 
与此同时,门口也传来一声女子的赞叹,“男儿当有志如此!”
 
纪嘉转身去看,却是一妇人,穿着雍容华贵,举止从容大度,扶着老嬷嬷的手进了门,齐墨连忙迎上去,道,“母亲,你怎么……”
 
“尊仪上王妃万安。”纪嘉连忙见礼。
 
尊仪王妃满意的点头,叫起了纪嘉打量,半晌点头道,“是个端正的孩子,有你母亲的风范。”
 
“尊仪王妃还记得家母?”纪嘉稍稍有些惊讶,随后再拜道,“晚辈代母亲拜见尊仪王妃,母亲交待,若是见了尊仪王妃,定要向尊仪王妃赔罪,望尊仪王妃原谅。”
 
尊仪王妃点了点头,“你母亲向来是个知礼的,你让你母亲不必介怀,她与本宫皆有难处,谈不上原谅。”
 
尊仪王妃走到齐垚身边站定,对齐垚道,“爷是纪嘉的长辈,宠爱晚辈的心思妾也知晓,平时倒也罢了,只是这传道解惑切不可如此,须知严师才能出高徒。”
 
齐垚捻了捻胡子,一脸赞同的点头,“夫人说的是,为夫自会严格教导纪嘉,让他不敢玩物丧志。”
 
“既如此,墨儿。”尊仪王妃颔首,看向一边陪站的齐墨,“你便带着纪嘉随处走走,我与你父亲还有事要说。”
 
“是。”齐墨应下,带着纪嘉便告了退。
 
齐墨领着纪嘉走到了造景极好的花园,尽管到了秋天,却也是生机勃勃,没有丝毫萧瑟的意味。
 
随处走走。
 
便是示意让齐墨领着他熟悉环境了,毕竟以后就会时常来了,别到时候搞得连怎么走都不知,拜师竟然如此顺利,纪嘉有种梦幻的不真实感。
 
古人拜师是大事,一个普通学子能够有多高的成就,与他的老师是谁有着莫大的关系,但也并不是说名师一定出高徒,而是说大部分高士都有一个好的老师。
 
现在齐垚表示可以收下纪嘉做门生,但也不是说纪嘉立刻就能跟着齐垚学习的,回去之后还有一系列诸如洒扫庭院等等行动,最后才带着束修请老师正坐,四拜,师还一拜,才算成礼。
 
“齐墨。”纪嘉叫住了齐墨,齐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嘴角勾起的弧度有些坏坏的,他眼角上挑看着纪嘉,用眼神示意纪嘉有什么话就说。
 
“……那个,其实……”纪嘉被齐墨看着有些尴尬,都是齐墨性格太差,他就怕齐墨又抓住他什么小辫子来逗弄他,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正直一点,“谢谢你。”
 
拜师能够这么顺利,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让天都嫉妒的资质,而是因为齐墨。否则齐垚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声望,根本没有必要收下他,纪嘉明白,齐墨在其中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齐垚一生只有尊仪王妃王一个妻子,齐墨又是老来所得的爱子,齐墨对于齐垚和尊仪王妃的意义绝对不同,影响力也可想而知。
 
没有齐墨,他纪嘉凭着自己,想要这样被善意的接受,那绝对是痴人说梦。
 
在这之前,如果纪嘉还只是借齐墨的势,齐墨对他是何种心思他都毫不关心的话,此刻纪嘉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论齐墨是不是把他当成所谓的挚友,他也一定会将齐墨当做挚友,这一生永不背弃。
 
第41章
 
就这样,纪嘉成功的拜入了齐垚门下,做关门弟子。
 
渐渐也与齐墨真的成为了好友,齐墨在纪嘉面前那恶劣的性格一点都不遮掩了。
 
这件事情叫还在被冷落的纪谦知道了,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凭他的才华,展露出来之后难道还会比纪嘉差劲吗?那该拜入并肩王门下的便是他了!
 
在所有人面前抬起头的日子就会提前来到,哪像现在,身体尚不舒服,还要用心对付那些个恶心的下人——可恶的纪嘉,又抢了他的机会,给他增加了多少坎坷。
 
纪谦眼神里透出恨意,很快便收敛好,揉着眉心开始思考,他现在需要一个出彩的机会,上次被纪嘉打脸,虽然三皇子没有说什么,但是心中定然生了疑,怀疑他的为人,怀疑他的才华。
 
最近接触的时候,这种微妙的怀疑,让纪谦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越是表现的豁达,他的心里就越是介意,总是觉得别人在心里鄙视他。
 
现在他需要一个机会,打破这些猜忌。
 
唐诗系统早就按照他的要求为他搜寻了一些合乎要求的诗作,只等着一个平台,让他一鸣惊人,最好还能将纪嘉踩在脚底!
 
而丰收节文汇楼的文墨大会,就是最好的机会,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
 
而此刻,并肩王府,纪嘉得到齐垚表扬,结束了一天的修学,刚刚退出学苑的大门,就见齐墨笑意盈盈的等在旁边,纪嘉眼神斜飞,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我说你这并肩王,做的是不是太闲了一些?每天都这样,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公事可以做吗?”
 
齐墨笑着摊摊手,“如果所有的公事都要我来做,那我何必养那些没用的属下幕僚。走吧,我有事和你商量。”
 
纪嘉啧啧两声,齐墨笑意更深。
 
跟着齐墨到了齐墨的院子,随便找了个亭子坐下,侍女见机的上了茶,安静无比的退了下去,纪嘉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向对面的齐墨,齐墨云淡风轻的抿着茶,翩翩公子如芝如兰,当真出色至极。
 
两个月的学习生活,几乎天天往并肩王府跑,这不熟也熟了。更何况纪嘉是真心和齐墨相交,并肩王府的处境他更加能够体会了。
 
并肩王府并不如纪嘉以为的铁桶一般,反而各种各样各门各院的院子里,都有着其他势力的探子,如大海行舟,看似平稳,其中多少暗流涌动是不可估量的。
 
当然,并肩王府要的就是这样表面的平静。
 
要论能力来说,无论是齐垚,或者尊仪王妃,或者齐墨本人,都可以将府上有异心的人清的一干二净,但这样做嘲讽就拉的太高了,不是上策,不如留着这些人,时而将他们府中不怎么重要的动态传出去,也不失为自保的好办法。
 
并肩王府已经如此低调,却依然是树大招风,纪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齐墨扑哧一笑,问道,“你叹什么。”
 
纪嘉摇摇头,齐垚和齐墨都不是无主谋的人,两个一个大尾巴狼一个笑面狐狸,轮不来他担心,两个月的生活,已经被两父子逗弄的没了脾气的纪嘉已经扶额认输了,一个笑话说三遍就是极限了齐垚上王简直——卧蚕眉就那么好笑吗?他爷爷都仙去多年了,还嘲笑外貌真的一点都不礼貌。
 
“没什么。”纪嘉道,“你叫我来,特意想说什么?”
 
虽然齐墨是随便选中这个亭子的,既然一开始就是要谈话,那在这边说就绝对没错了,一点危险都没有。纪嘉相信齐墨的能力。
 
“是关于丰收节文汇楼的文墨大会,”齐墨放下茶杯,上好的青瓷在青石桌上蹦出细微的一声响,莫名有种悠远的味道,“我有个计划,我知嘉嘉有在文汇楼出手的打算,特与嘉嘉商议,以免坏了嘉嘉原本的打算。”
 
纪嘉一听,微微皱了眉,看向齐墨道,“你想大闹文墨大会?”虽是问句,但纪嘉并无多少疑惑,除了这样,其他的打算不可能破坏他的计划的。
 
两人相交之后,纪嘉早就对齐墨言明了自己与纪谦的恩怨,说清了自己对纪谦的厌恶,矛盾绝对不可调和。齐墨作为他的朋友,不帮忙可以,但也绝对不要做出些坏感情的事来。
 
齐墨当时就表示理解,至于纪嘉与纪谦两人的恩怨,他没有多问,像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无需知道理由,只要知道这个事实就好。
 
这次文墨大会,纪嘉知道纪谦一定会参加,当然三皇子与六皇子也会去,毕竟他们俩都是皇子之中最“热心文学”的,这样的大会,哪里会不去?上边有太子挡着,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聪明人哪会去明碰朝政,皇帝虽然现在还没有猜忌儿子,但惹了兄长忌惮也不美。六皇子更是受宠,本身就惹眼的很,还不如做个游戏人间的样子。
 
纪嘉就是要在这次的大会上再次打击纪谦,再次打脸,务必让纪谦面子里子全都掉光,而且失去所有的自信,让他对他身怀的系统生出怨意,一旦对系统的感观下降,从此后纪谦再用系统也会更加斟酌,更重要的是,让纪谦的系统再难发挥作用,这样纪谦就失去了一个让别人欣赏的资本。
 
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系统再次惨遭滑铁卢,就是纪谦疯狂的前奏。
 
原本全面压制是纪嘉的想法,但如今……
 
与纪嘉这样的小恩怨不同,齐墨的选择,则是为了麻痹京中贵族与龙椅上的那位,齐墨少年成名,并肩王府的声势又盛大,尽管低调,也值得忌讳,现在这样去大闹文墨大会,也是无奈之举。
 
“也好。”没等齐墨回答,纪嘉就自顾自回答道,“无碍,纪谦不过小角色,不值得韫桓你为了他改变计划……他的脸,就算换个方法我也能打的啪啪作响,他是瞎子上称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齐墨点点头,“那你——”
 
“你不用太在意我,你的事情比较重要,我会看情况行动的。”因小失大不是他的作风,纵然这次是最好的机会,但因此威胁了坚固的后台,不是纪嘉想看到的局面。
 
你的事情比较重要。
 
齐墨看着纪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纪嘉的头,心中突然觉得什么都不再重要,面前这个人、这个人的声音,就能带给他无数欣喜。
 
手下的发丝,柔软而顺滑,齐墨唇边溢出了笑意,与平时带着狡猾的意味不同,单纯的开心,让他原本就好看的五官越发出色。
 
纪嘉微微一愣,对面齐墨感动的样子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咳,喂,男儿头女儿腰。”纪嘉轻咳一声,头一偏脱离了齐墨的手。
 
齐墨快速收手,无奈道,“好好好,我不碰我不碰,你接着说。”
 
纪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偏过头解释道,“我们去了先不要直接闹场,让我那’文采斐然‘的二哥跳梁之后就看我的吧!如果纪谦迟迟不行动,我会配合你行动的,把那些文人的脸一起打。”纪嘉眼睛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情,勾唇露出了一抹恶作剧一般的笑容,“齐墨,我说你到时候拉的嘲讽太高,被文人围攻了怎么办?”
 
齐墨难得郑重点头,“你放心,就算我被围攻,也定让你在文墨大会上横着走。”
 
纪嘉撇嘴,“……又不是横眼螃蟹,谁要横着走啊,一点都没有风范。你是贵族中的贵族好不好,说话能不能不这样——通俗?”
 
摊摊手耸肩,齐墨无奈道,“可是嘉嘉,我从来都是这样。”
 
“那你离我远点,我要优雅。”纪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饰站起身来,“天色不早,我就先回了。”
 
齐墨立刻也起身,“我送你。”
 
纪嘉伸了个懒腰,脑中突然闪现一个想法,也没多想就问了出来,“齐墨齐韫桓,该不是你断袖的消息其实也是假的?”
 
想想还真是可能。
 
齐垚一生只有一个妻子,连通房都没有,之后老来得了爱子,爱子又是个死断袖,这一系列的事实,都应该将并肩王府的嘲讽一降再降,若是主上大度宽宏,就应该接受这份忠诚了。
 
但并肩王府还是一样如履薄冰,可见圣上的心胸不如何,卧榻之旁猛虎酣睡,心有不安也是帝王常情。
 
这样的情况下,齐墨的优秀对于皇室来说是如鲠在喉吗?所以齐墨现在采取得罪文人的方式,再次降低自己在皇室面前的嘲讽。
 
所以很有可能,断袖只是策略。
 
齐墨挑眉,似笑非笑的看向纪嘉,带着笑意反问道,“嘉嘉觉得呢?”
 
纪嘉想了一会儿,完了之后望望天,“算了,你是不是都没所谓。又不会因为你是不是断袖这个问题就不做朋友了,真是。”纪嘉摇摇头,率先走了出去。
 
他走之后齐墨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摇了摇头,不在意也代表不在意,真是又令人高兴,又令人伤心。不过,这才是纪嘉啊。
 
跟上去,齐墨很快贴上了纪嘉的身旁,“嘉嘉这么关心我,让我觉得好开心。”
 
纪嘉做了个反胃的表情,一脸狐疑的看向齐墨,防备的问道,“你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我哪会做什么幺蛾子。”齐墨故作很无辜的样子,“嘉嘉别一脸想揍我的样子啊,毕竟在我这里是说一不二的主子,可以罩着你的,你想踢哪丛草,想打哪只鸟,我都是双手赞成的,没有得逞就跟我说,我帮你。”
 
都说了不会这样做了……纪嘉对齐墨翻了白眼,坐上了自己家的马车,眼不见心不烦的离开了。
 
靠在背后的软垫上,纪嘉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现在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斩断纪谦的双翼,让他再也没有起飞的条件。
 
文墨大会,真正意义上纪谦起飞的凤台。
 
也不必太过担心跟齐墨一起得罪文人的后果,毕竟齐墨会吸引大部分嘲讽,他身为池鱼肯定不会毫发无伤,但……不足为惧。
 
当然,如何操作,还是一大问题。纪嘉的头因为思考过深有一点点痛,同时也觉得热血沸腾,他现在,真是无比期待丰收节的到来。
 
第42章
 
大宇建朝不久,但中原却稳定了下来,近年以来的休养生息也恢复了不少生气,物质恢复了,人们就开始重视精神文明的建设。
 
丰收节是大宇人们为了庆祝丰收的节日。
 
在这个科举还没有系统的诞生的朝代,做官的途径的基础是靠察举制构建的,通过观察举荐的才能拥有做官的资格,能不能胜任还需要经过考试;第二种是依靠老师,老师如果是朝廷官员,并且有名望或者任满三年,便可以推荐一位自己的弟子做官。总之,文人想要做官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因为察举制,首先就要求你有好的品行,而且这个好品行还需大家交口称赞,需要不低的知名度。
 
丰收节,举国欢庆,文人们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为自己造势的机会呢。
 
文汇楼举办文墨大会,让天下的读书人们有机会齐聚一堂,展示文采,分出个高下,争得个魁首,优秀的作品便得以传唱,于是,文人也能够以此扬名,为自己增加一些筹码,就算挣不到第一,有些优秀的作品给自己加分,那也是多多益善,说不定就有哪位大人看中他们的才华,想要指点一二,那也算是门生了。再不济到别人府上做幕僚,那脊背也能挺直些许不是?
 
因为各种原因,文墨大会在文人之间,那是神圣的殿堂。
 
记忆中的纪谦,也曾在文墨大会上大展光辉,一首《行路难》一首《将进酒》,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就为他赢得满堂喝彩,在场文人无有不服,第二天,他便声名鹊起,获得了个少年志远才高八斗的名声了。
 
也走上他成功人士的第一步。
 
众文人虽心有羡慕非常,却没有狭私嫉妒的。可能是纪谦怕突然转变显得僵硬,怕这些没文化的古人将他当做不详之物烧死,文采出众也有借口,说是先贤入梦指点,人家有这个气运,别人是羡慕不来的。
 
而这次,纪谦注定不会如此顺利。
 
就算纪嘉不在其中横插一手,就说齐墨的意思,就算纪谦再才学富五车,第二天人们议论最多的,恐怕还得是齐墨大闹文汇楼的消息了。
 
比起纪谦的文才,明显后者更加具有争议性和可八卦性。
 
当然,如果只是大闹肯定达不到这样的效果,所以才需要细细斟酌,若真是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有在纪谦出手之前就闹场了。
 
总之,不能让纪谦出头。
 
纪嘉撑着下巴,如今他拜入齐垚门下不是秘密,早就与并肩王府挂上钩了,要陪着齐墨的话,得罪文人是必然,他倒是无所谓了,就怕纪夫人多想担心,还是得去提前知会一声比较好。
 
至于纪国清,短视的很,从没想过纪嘉牵上并肩王府,带来莫大的利益背后隐藏的杀机,恐怕他得罪文人墨客之后,又要面对纪国清冷面一阵子了。
 
正想着,侯府已经到了,纪嘉下了车,就看见纪谦从大门进了府中,那背影极其萧瑟,纪嘉笑了一声,他觉得他想象到了纪谦不好的面色了,能让纪谦这样子,恐怕又是见了什么大人物了吧。顺着纪谦走的路线,纪嘉视线巡回着,果然看见一辆典雅不显奢华的马车,纪嘉挑挑眉,也不知是哪位了。看来他忙着的时候,纪谦也没闲着啊。
 
不过不管是哪位,如今他都可不惧。
 
纪嘉目不斜视,让小厮去把马车安置好,径自向大门走去。
 
没想到走至一半,便有一小厮弯腰弓背的走过来,说是主子请纪五公子移步。
 
一听那尖细的嗓子,纪嘉就知道定是某位皇子了。一拱手表示了下尊敬,便让那小厮打扮的小太监在前面带路,一路便到了那极为雅致的马车之前,刚到,边听见里面人道,“纪五上车说话。”
 
小厮立刻拉开了帘子,纪嘉便顺从的上了车,上了马车才发现这辆马车很是豪华,里面空间很不小,像个小房间似的,摆件样样精致,小方桌上贴主位放着一盏茶,茶杯对面还有一叠摆成花样的点心,少了好几个,显然是有人用过,那软榻上躺了一人,正是三皇子南宫璋。
 
“草民纪嘉,见过三皇子。”纪嘉行了大礼,如今他一无功名在身,又被纪谦视作敌手,更是被标上了并肩王一党,对这位曾经的将来的帝王,还是恭敬的最好。
 
“纪五不必如此客气,”南宫璋伸手虚扶了一下,待纪嘉起身之后打量着纪嘉,面色很是柔和,语气也很亲近,“你哥哥常与本宫说起你,本宫早有与你一见的打算。”
 
“多谢殿下抬举。”纪嘉拱了拱手,不准备与南宫璋多话,他们的立场几乎完全相反,没有一丝合作的可能性。不过……纪谦还能在南宫璋面前说起他,他可是在南宫璋面前下过纪谦的面子的?如果南宫璋没有说谎的话,那纪谦能说什么好话吗?可是背后抹黑手段也太低端了吧,而且南宫璋也没有说谎的必要,纪嘉对纪谦说了什么有些好奇,尽管努力压制了,斜飞的眼尾还是带出了一丝情绪,虽然很快消失,可还是被南宫璋看在眼里,心下有些好笑。
 
南宫璋撑起身来,一个动作让纪嘉坐下说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南宫璋问道,“怎么,你不问问你哥哥说了些什么吗?”
 
纪嘉朗声笑了起来,一口整齐的牙齿微杨唇角,显得有些傲气,脸上的笑容也非常真实,“殿下何必问纪嘉呢?二哥说什么是二哥的事情,草民知否并无干系不是吗?大丈夫以忠孝信为立身之本,无论二哥如何说草民,草民也有自己的前行方向,三省吾身以策吾道,方得前进,平日要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又哪里有时间去在乎二哥说了什么呢?”
 
南宫璋闻言垂眸不语,虽然只是一瞬,却是似有所思。
 
“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纪嘉见此顿了一顿,又才接着道,“草民自问,行为处事坦坦荡荡,自不惧他人言说。若是夸赞,草民不会因此沾沾自喜;若是批评,草民也不会因此一蹶不振,自然无甚好问。”
 
纪嘉说完,对南宫璋拱手躬身,“多谢殿下请小民上车回话,殿下若无其他见教,草民先行告退。”
 
“本宫早说过纪五不必如此客气,”南宫璋依旧笑的没有丝毫破绽,“你与六弟有同窗之谊,按理说本宫也该叫你一声贤弟,之前的话不过是逗你玩的,贤弟可不要见怪。你二哥只是与本宫说些小时趣事罢了,本宫知你志学,功课恐怕不少,便也不多留你,你且去吧。”
 
“多谢殿下。”纪嘉行了礼,跳下马车候在一边,等南宫璋的马车使走之后才甩袖,背着手进了大门。
 
对于每一个能够离间的时候,能够在大腿面前给纪谦上眼药的机会,纪嘉都不会轻易放过,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是怕比较的,一旦有了比较,有一方必定会处于不利的地位。
 
纪嘉想着嘴角露出一个笑来,人们总是最相信自己不是吗?
 
他与三皇子南宫璋见面并不多,加上今天不过两次,纪嘉在南宫璋的形象,几乎全是建立在纪谦的描述与南宫璋的脑补,而纪谦是不可能单纯的去称赞纪嘉的,所以纪嘉的形象定然不怎么光彩。
 
第一次是纪谦落水,那一天纪嘉就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奋斗努力的君子的初步形象,当然相比起来,南宫璋肯定更愿意去相信与他相熟的纪谦,但皇室中人,最喜欢的一项就是怀疑,一旦有疑,就如同鸡蛋有了缝,时间久了定会发臭。
 
在纪嘉看来,要扭转自己在南宫璋眼中的形象简直再简单不过,只要表现出与纪谦给南宫璋强调的完全不同的性格来就好。
 
跋扈与有礼,量小与大度,小人与君子,当然,君子都有自己的骄傲不是吗?有些脾气自然再正常不过。
 
不过纪谦也是很聪明。
 
从南宫璋的话来看,纪谦并没有正面说他坏话什么的,而是通过给南宫璋讲诉儿时趣事来隐晦的说明,纪嘉儿时更加受宠,而且小孩子更加天真,也更加残忍,纪谦更像是个透明人,受着各种各样的欺负,小时候的纪嘉也欺负过他……那么过去的苦难,与现在的坚强就会形成对比,让南宫璋更加欣赏他,毕竟现在对于“天将降大任先苦之”是有很大的认同度的;另外来说,纪嘉便处于不利了,显然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范了。
 
而且南宫璋不是嫡子,早年母亲地位不高,肯定也受了不少磋磨,稍一联想,纪嘉必然面目可憎。
 
如果他不是其中的主角,纪嘉都要给纪谦鼓掌了,实在是高明啊。
 
不过一旦南宫璋发现纪嘉真的是品行高洁呢?那么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就黑白分明了,那个时候才好看呢。
 
所以现在,纪嘉对于厚积薄发这件事很是热衷,让纪谦碰壁从来不是他的目的,打脸也只是手段,他最终想要的,是纪谦再也没有蹦跶的资本。
 
到那个时候,他想怎么折磨纪谦,不都是一句话的功夫?
 
纪嘉呼出一口气,皇子又不是傻的,今天过后,南宫璋对于纪谦的话,恐怕也会多思考几分了吧?这便足够了。
 
第43章
 
秋意凉凉,纪嘉一路步行回到自己的院子,额头却出了些薄汗。
 
国公府虽然败落了,很多楼阁都有些失修,但是占地面积那真的不小,纪嘉的院子又在幽静之处,刚进了院子,便见一人等在回屋必经的人工池塘旁边,负手站着,背影俊秀。
 
纪嘉挑挑眉,还真是热闹,刚走了一个三皇子,家里就等着一个六皇子,怎么这些皇子也是闲着没事吗?
 
“见过六殿下。”纪嘉走到南宫玖身后三步,躬身行礼。
 
“嘉嘉,我早说你对我不必如此恭敬了,像小时候一样就好。”南宫玖转过身来,俊秀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却不刻意,表现的很自然很平常,说着凑近了纪嘉,有些示弱道,“难道嘉嘉还在生我的气吗?”
 
已经两个月了,难道还没气消?这么久以来,他邀请纪嘉一起去玩,纪嘉就没一次答应的,人长大了,脾性也大了?南宫玖心中苦笑,可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偏他还觉得这样的纪嘉是真性情,越发想要了解纪嘉了。
 
他禁闭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奇的不得了,却也不能去找纪嘉问,只好退而求次,从求上门来的纪谦口中打听了。
 
这一相处,发现纪谦其实也不是他看到的那样。心中想着两个月了,纪嘉也该消气了,这才来找纪嘉,哪知道还是这样一种不上不下的态度,真叫他心焦。
 
“消气?”纪嘉眨眨眼睛,表示不解,“殿下说哪里话?”没有生气,就不存在消气一说了。
 
南宫玖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叹道,带着朋友之间特有的亲近,颇有些埋怨道,“真是吓死了,嘉嘉应该早些跟我说嘛。害我两个月都没敢来找你说话。”
 
纪嘉笑了笑,上前两步走到南宫玖身边,偏头问道,“那今日特意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既然南宫玖要做出这样的样子,纪嘉也懒得管,索性做出哥俩好的样子,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得多。
 
就连准对立面的三皇子都能很好的应对,那么六皇子这边顺势应付也不费功夫。
 
南宫玖晃了一下神,迟疑了一下才道,“三日后文墨大会,嘉嘉可会前去?”
 
“自然是去的。”纪嘉垂了垂眸子,再抬眼时一片憧憬之色,“文墨大会乃是文人墨客之盛典,纪嘉读书之人,自然要去瞻仰一二。”
 
“如此,甚好。”南宫玖沉吟,又道,“嘉嘉与那齐墨是何关系?”
 
“我拜上王为师,韫桓兄闻道先于我,自然是我的师兄。”纪嘉看了南宫玖一眼,有些疑惑的样子,“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南宫玖神色一僵。
 
“嘉嘉,你太没有防备了,那齐墨不是好人,京中王孙公子们,如非特殊,都是不与齐墨相交的。”南宫玖说着,神色莫名鄙夷。
 
纪嘉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原由,“因为齐墨断袖?”
 
南宫玖眼神躲闪,点了点头。
 
“哈哈,”纪嘉见此大笑了起来,“庸俗,真是庸俗。那些王孙公子未免太高看自己,真以为自己是潘安再世么?齐墨是个死断袖没错,可因为如此疏远与他,便是好笑了。京中的公子哥们,要说配得上韫桓兄的还真没有几人呢。”
 
南宫玖不悦,轻声喝断了纪嘉的话,眉头紧紧的纠结道一起,“嘉嘉!胡说什么,总之,齐墨没安好心,你离他远点,最好不要来往了,也不要信任他。”
 
一听这话,纪嘉也有些不高兴了。
 
沉了面色,纪嘉看着南宫玖,“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宫玖眼神闪了闪,“表面上的意思,嘉嘉听我一回,我不会害你。”
 
纪嘉垂下眼睑,他是凤眼,垂下眼睑的时候格外好看,心中觉得讽刺无比,却也不想在这件事上与南宫玖发生争论,换了个话题,“殿下来问文墨大会,是否也打算参加?”
 
点点头,南宫玖这才缓和了面色,随后嘴角弯起一丝丝弧度,“这次大会,有个人一定会给嘉嘉一个惊喜的,所以嘉嘉一定要沉住气,结果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饶是纪嘉,听了这话,心中也跟吃了苍蝇差不多的恶心。
 
南宫玖说的是谁,除了纪谦不作他想。南宫玖会这么说,看来纪谦真的是很聪明,很明白面对那类人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
 
三皇子与纪嘉不熟,而三皇子表现出的是彬彬有礼的温润文雅的形象,纪谦一边展示自己的坚韧与文采,一边不着痕迹的给纪嘉拉仇恨,恐怕这仇恨拉的,比纪嘉所能想到的方法更加巧妙;而六皇子是纪嘉的朋友,就不能用对三皇子的方法来了,肯定是用一副楚楚可怜后悔不跌的形象,说着忏悔的话语想要和好的初衷,两个月来坚持不懈,“真心真情”的打动了六皇子,让六皇子主动做了说客,惊喜?他看是惊吓才对。
 
高明啊。最了解的应该是敌人之间。
 
双方都知道对方要参加文墨大会,都是以打对方的脸为手段,将对方狠狠踩在脚下,纪谦这招棋,让六皇子来示好,到时候纪嘉如果要一争高下,那就是斤斤计较无容人之量,在三皇子六皇子处都是留下坏的印象,如果不争那就是不战而败,别说压制纪谦了,恐怕还会被迫“和解”,给纪谦才名之外添上贤名。
 
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愤懑的情绪压下,纪嘉道,“殿下说的那人可是纪谦?”
 
南宫玖心情正好,没有注意纪嘉语气之中的不虞,点了头挺兴奋的,“对,都被你猜到了。我知道你们之间一直有误会,但这次你一定会发现,其实纪谦也是君子……”
 
“殿下,请您不要再说了。”纪嘉打断了南宫玖的话,纪谦是君子?真是太好笑了,真是君子,怎么要这样迂回,直接来道歉不是更好?何必舍近求远去找六皇子?想必,他纪嘉的脾气又不好了,他的那位二哥怕他不接受反而要怪罪吧?
 
南宫玖这才发现纪嘉的不对,“嘉嘉,你怎么……”
 
“殿下,你真的是我的朋友吗?”纪嘉闭了闭眼睛,脸色有些灰暗,失望与伤心却都写在脸上,“你早就知道我与纪谦不和,还要和纪谦交好,是几个意思?”
 
“……我没有其他意思。”南宫玖有些心慌,解释道,“我知道你和他有误会,所以才特意……嘉嘉你太片面了,纪谦真的不是小人,上次你也是伸出手了,我看见了的,纪谦又一向胆小拘谨,才会认为是你推他入水。你真心与他相交,会发现他人不错,这么久以来,他对你的歉意绝对不是作假,连在贵族面前失了颜面都不计较。”
 
“是吗?”纪嘉冷漠道,“是啊,他人是不错,不所以才得了您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的青眼了不是吗?如果我说,纪谦对你、对我都没安好心,你会与他断绝往来吗?”
 
“他与齐墨怎么能一样!”南宫玖被纪嘉逼问的火起,强硬道,“我是亲眼所见,纪谦他并无恶意,反而……”
 
“如是做戏,轻而易举!”纪嘉道,“齐墨与他当然不一样,齐墨学识渊博,为我指点迷津,交往也是谨遵君子之仪,纪谦是什么玩意远不能及……纪谦若是真心真意,为何不自己来找我,反而是找您?齐墨不安好心您不曾看便知晓,纪谦这样可疑的行为倒是好意了?”
 
“纪嘉!你强词夺理,简直不可理喻!”南宫玖气急,一甩袖子愤然大步离去。
 
就在南宫玖就要迈出院门之时,纪嘉叫住了他,“殿下,我们还是朋友吗?陌生人尚且知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何殿下要强人所难。我与纪谦,早就已经是势不两立,不管殿下相信与否,纪嘉言尽于此。”
 
南宫玖脚步停了一下,终于什么都没说,沉默的离开了。
 
转过身,纪嘉揉了揉眉间,他本不欲争论,可南宫玖居然三番两次侮辱齐墨,还借此抬高纪谦,齐墨是他的朋友,这是纪嘉不能容忍的。
 
走进屋里,喝了一杯茶,纪谦冷静了下来。
 
也好,虽然和南宫玖闹得有点僵了,但好歹知道纪谦的打算了,纪谦想打亲情牌,走曲线救国的路子,处理这个问题也不算困难,让纪谦走不成就好。
 
现在皇子们手中都有些不大不小的权力,都还不足为虑,他注定是要踩纪谦的,六皇子肯定会对他有所微词,就算六皇子彻底倒戈在纪谦那边,都不算威胁,离争夺大宝的日子还远,只要在那之前解决纪谦,就是万事大吉了。
 
再不济,他还有最后的一招,纪嘉好看的眼睑掩住漆黑的眼眸,也锁住了那满眼的深沉与黑暗,最后的底牌,可以叫纪谦万劫不复的最强底牌,想到这里,纪嘉安定了下来。
 
文墨大会,纪谦,我会让你恨极,羞愧到再也不想用你那个破系统为止。打碎所有的自信,从天堂落入地狱,享受所有崇拜的目光一瞬间变为鄙视,你看,就像你曾经对纪嘉做的一样。
 
想必,以你的心智,应该不会疯狂吧。
 
纪嘉闭上眼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无关对错,立场不同便注定了一方悲剧的结果,悲剧的是谁,各凭本事而已。
 
谁都不是正义,谁都是自己的正义。
 
第44章
 
丰收之节,转眼便来。
 
尽管庄稼并没有大丰收,文汇楼还是一如既往的,发出了聚集文人的帖子,烫金的帖子,纪嘉也有一份。
 
而现在,纪嘉正与齐墨在文汇楼二楼雅间,把玩着手掌中一块玉佩,纪嘉笑的有些……玩味,外面大厅之中,纪谦果然没有让他失望,颂出了诗仙李白的代表名作之一的《将进酒》。
 
一时间满堂喝彩,旁边雅间称赞的声线如此熟悉,正是南宫玖与南宫璋。
 
齐墨挑了挑眉,看向纪嘉,颇有些看惊讶的味道,“你这兄长,文采如此了得,此作可以传世。”随即齐墨皱眉,问纪嘉,“我不善文墨,胜不了他……嘉嘉可有把握胜了此作?”
 
纪嘉诚实的摇头,“没有。”
 
齐墨一愣,难得傻傻的样子让纪嘉忍不住笑了起来,“瞧你熊样,就算没有比这更好的诗作,我难道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说着斜了齐墨一眼,勾着唇角的狡黠样子,眼尾飞扬的弧度叫齐墨心中柔软不已。轻笑一声,齐墨跟着纪嘉走到了窗边,两人并肩而立,相视一笑,心中对对方的想法都有了解,默契非常。
 
一片的交口称赞,小声的讨论其中语句的妙处,这样的赞誉让纪谦喜上心头,可他却还是谨慎着,他知道,还有一个人没有登场,他就不算是获得胜利。
 
纪谦心中很是矛盾,他心中既期待与纪嘉的交锋,可心中却也隐隐有些害怕,却又觉得既然做出了这首诗,是系统给他预备的几首之中,他觉得最好的。当年他上高中的时候,学过很多的诗文,但几年过去,要说记忆最深刻的,无疑是这首气势磅礴的《将进酒》,纪谦觉得纪嘉就算再怎么能,也无法胜过这首诗。
 
他一边期待着纪嘉出现,听到他这首诗之后羞愧难当,一边又希望纪嘉不要出现,就让他这样平静的享受赞誉,得到大人物的赏识,以免生出什么变故。
 
然而,纪谦还来不及品味这其中的复杂滋味,便听见一声嘲讽的笑声,在满是赞誉的文汇楼大厅中很是惹目,而且刺耳,几乎让纪谦又一种尖锐耳鸣的刺痛感。
 
那个声音,他永远不会听错——是纪嘉。
 
“呵,我素问纪兄先贤入梦乡,且文章华丽辞藻广,所做之诗词歌赋,或大气斐然,或壮阔波澜,皆可为后人瞻仰,真是叫人惊讶又惊惶呢。先贤入一梦,造就大文豪——这真的只是入梦乡,还是这些作品,本来就是……”纪嘉适时地停住猜想,给了人们脑补的空间,“还听说文汇楼中,尽出英才,举国上下,名声尽响,就连孩童都传唱,这是文墨大会的功劳啊。享誉天下,藏济世之人才;德过五洲,出社稷之栋梁——果真如此吗?”纪嘉站在窗边,“我入楼来,所见所闻,文章皆华而不实,一群书生雕虫,对百姓生活根本一无所知,修辞作赋倒是天下一绝。还敢自比孔丘、陈王,夜郎自大者也该有个程度,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南宫璋也听出了是纪嘉,摸了摸下巴,露出了兴味的笑容,收起了赞赏的神色,平静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他需要的是有贤才之士,而不是只工于文章的雕虫之人。
 
另外一边南宫玖狠狠的皱起了眉头,心中烦闷的很,却也没有立刻反驳纪嘉。
 
安静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被这样被人赤裸裸的打脸,下方的文人估计也是第一回 ,就如同一只凶猛的老虎,第一次被人捋胡须,估计也会有些反应不过来的。
 
但一旦回神,那便是凶恶的回扑。
 
纪谦垂下眼睑,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纪嘉!你竟然如此之愚蠢!打压他一个人还好,可是纪嘉他居然!纪谦几乎压不下心中的狂喜,让他收在宽大袖子之中的手都有些颤抖——得罪了整个文人群体!就算是天子也不敢的!纪嘉,他要完了!他要玩完了!
 
多么美好的事情,纪谦抿唇,压制住自己的笑意,他今天,就要把纪嘉狠狠的踩在脚下,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阁下是谁!欺人太甚了吧?”其中一人对着纪嘉所在雅间喝道,“为何鬼鬼祟祟,不肯以真面目见之?若不是鼠辈,可敢开窗一较高下?”
 
纪嘉又笑一声,对齐墨使了个眼色,齐墨闪到一边,纪嘉才推开窗户,嘴角含笑,说出的话却一点不如他的笑容般友好,“小心之人度君子之腹。我既来了,既敢说了,又如何不敢开窗?至于较量,我已说了,修辞作赋,无人能出你等之右,我自是比不过了。”
 
又一人怒目而起,瞪着纪嘉道,“竖子无礼!你既说我等对百姓生活一无所知,我便说与你听!我大宇自立国,治国以来,励精图治,更是经过多年艰苦努力,兢兢业业以平天下——既无贪官污吏,也无奸诈小人,国安民乐,四方仰德,难道不是吗!”
 
“呵呵,你知道的不少,可不知道的更多。”纪嘉拱手,气的那中年男子直翻白眼,纪嘉接着道,“玉门关外,胡贼肆虐,西凉逞凶,以致关外耕地荒废,饥荒横陈,百姓衣衫不整,民不聊生!两耳不闻窗外国家大事,一心只读书橱圣贤死书,闭门造车,眼界便只有指缝大小,如此天下之大事,你却视而不见,一叶障目,此等小儿都知道的事情,也敢献丑。”
 
“听你之言,所言甚大,未必真有学问。”又一书生,站了起来,对比之前两人,他显得冷静的多,“我大宇国法严明,上下一心,军队强大,保家卫国。至于胡骑南下劫掠,古而有之。于治国之道,你难道有什么高见?”
 
“百姓吃饱,便是天下。”纪嘉眨了眨眼睛,“与边疆,修筑国防,坚定立场;于中原农业重地,兴修水利,开通水渠,解决旱涝之祸患;与朝堂,肃清朝野,改进查举,取用考试,别用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昏庸毫无主谋之人罢了。”
 
底下众人,又是一阵气的吸气的声音。
 
尽管纪嘉话说的气人,其中却有值得让人反思的地方,有一些人,已经在仔细思考起来了。
 
一边雅阁之中的南宫璋频频点头,他早觉得查举人才实在不便,可若采取考试,实在又太过大胆,其中涉及的利益关键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务必要一战成功,否则后继无力,便会夭折。
 
“哼,墙上蒲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中竹笋,牙尖嘴利腹中空!”又有一人愤而起立,“我等文墨大会,难道是让你这黄毛小儿在此撒野的么!文墨大会,以文会友,你胸中无半点文墨,就该羞愧的从这里滚回家去,还敢在此说出如此猖狂之言!”
 
纪嘉闻言看过去,之间那人接近不惑,一脸的阴沉不悦,纪嘉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人姓孔,乃名副其实的掉书袋,原本他的诗作该当魁首,对纪谦的横空出世很是不满,现在自己出现,可能会搅了大会,让他连个第二都得不了,自然是放弃对纪谦的成见,转而对付自己了。
 
纪谦听到那人那么说,也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庆幸有人能将跑偏的话题拉回来,纪嘉最是能说会道,善诡辩,要辩论,自己连同下面多人,肯定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要说作诗作词,那十个纪嘉,也比不上他的一个系统。
 
别人虽然不知道他与纪嘉的关系,但思及六皇子在场,还可能有其他隐藏在暗中的大人物,他和纪嘉之间的关系根本藏不住,纪谦觉得他应该有所表示,至少不能废了他两个月以来的努力,坏了他塑造的好形象。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如果善意的提醒纪嘉,就算不与他表明关系,也是仁至义尽了,谁让纪嘉不知死活呢。
 
纪谦点了点头,面子功夫做到不就行了吗?
 
“这位兄台,我看孔兄说的在理,”纪谦做出沉思半天才做出决定的为难样子,“文墨楼本是以文会友,兄台胸有大策,叫人钦佩,也不是没有学问的人,不如就此作诗一首,或者兄台给我等分享一下拜读的典籍?”
 
这话说的漂亮,既显得自己胸怀宽阔,对方气量狭小,毕竟事情的直因,是他的豪诗引起,又被纪嘉好一顿讽刺,如今他这么说,便又为自己正了名,说了自己有文化,同时将纪嘉逼到了一个边缘。
 
齐墨在一边对纪嘉挤眉弄眼,纪嘉瞥了他一眼,随后勾起一个挑衅的笑,微微往边上退了退,让齐墨上了前,做了个握拳威胁的动作,既然齐墨要在这个时候上,那齐墨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先听齐墨怎么说。
 
齐墨看着纪嘉的笑,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此光芒四射的纪嘉,让他有些移不开眼,睁不开眼,恨不得把他搂在怀中,亲吻他的眉眼,好想要把他按在身下……齐墨心中一惊。猛地摇摇头,将那个想法甩出脑海,露出了一直以来的狐狸笑容,闲庭碎步般的走到了纪嘉之前站的位置。
 
“我从不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去赋华诗,也不做那些寻章摘句、引经据典的学问,”齐墨轻轻一笑,代替纪嘉回答了纪谦的问题,同时蔑视的看了纪谦、以及下面所有的人一眼,“那是迂腐书呆子们爱做的事情,与兴邦立业有何干系?自古以来的大贤们,有多少人留下传世之大作了?舜原本是个种田之农夫,傅说开始也只是个筑墙之工匠,胶鬲曾经是贩鱼贩盐之走卒,管夷吾曾是牢狱之罪人,姜子牙做过垂钓之渔夫,百里奚、尹伊等曾经更曾是奴隶,至于后世张良、陈平之辈,都有匡扶宇宙之才,也没听说他们治什么经典、传了什么永世之诗作。反观那些代代文豪,诸如司马相如、杨雄等人,修辞作赋名盖一时,于江山社稷,又有什么功劳呢?”齐墨说着笑了,有些啼笑皆非的感慨,“可叹如今这些书生们,张口经典,闭口古训,整日忙碌在笔砚之间,整日想着作出名诗,以便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我看你们恐怕也只会舞文弄墨而已!”
 
“你!……”姓孔的气的两眼发白,纪谦面色也犹如雪花一般,变得雪白。
 
这一顿数落,再次激的文人心气大发,正待反驳之时,只听纪嘉道,“不仅如此。儒者到此代,已算是败落了,专攻笔墨文章,只会雕虫小计,可谓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而心中实无一策,修辞作赋,能力登天,这样的人,就是日赋万言又有可取之处呢?罢了,韫桓,你我不如当做没走这一遭罢了,文墨大会,不过尔尔。”
 
底下众人更是面色发红,羞愤难当。但听到另外一人竟然是鼎鼎大名的并肩王时,却也只能看着对方大步而去,心中给齐墨记上了一笔。
 
在齐墨与纪嘉离开之后,一个雅间传来拊掌而笑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俊朗男子便跟着离去,走的时候没有看纪谦一眼,纪谦心中一惊,是三皇子。
 
不一会儿,六皇子也离开,离开之时颇为复杂的看了纪谦一眼,纪谦大感不妙,回想纪嘉所言之语,最先开始说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传世大作,只是得了先贤入梦指点而已,其中的真实性却值得怀疑——毕竟他之前并无才名,这些优秀的作品,究竟是他做的,还是入梦的先贤做的,根本无从考证。
 
又在最后时刻强调了他的才华不过是一文不值的书生雕虫,没有半点主见想法,只会做些好看的文章而已——纪嘉这是要毁了他的前途啊!
 
想通了纪嘉的用意,纪谦心中焦急无比,恨不得立刻拉住边上的人,问问他们对他是什么想法。
 
转眼去看周围的人,都是一副遭了霜降的茄子一般,纪谦心中稍微放心,人们最关心的当然是自己,也许他的事情并没有被这些陌生人人注意到……他还是有机会的,有机会将自己的势造起来!
 
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纪谦正准备煽动周遭的人,不要理会刚才的插曲,将文墨大会举行到底的时候,突然二楼之中走出一人,纪谦认得他,真是文汇楼的老板,当初迎他们这些文人进楼的儒衫中年男子,纪谦心中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暗自让自己冷静,才没有失态。
 
果然,那男子满面歉意,说了一席表明非常失望的话,宣布了今年文墨大会就此终止,之后也没有理会下面的人怒火不满——他们几乎都是寒士,文墨大会终止,意味着他们今年准备一年都是白忙活!
 
周遭全是抱怨不满的声音,纪谦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着冷汗,似乎旁边的人,全部都在嘲笑他一般,嘲笑他的文才是偷来的,嘲笑就算他文才好也是草包,从众人仰望的魁首一瞬间变成嘲笑讽刺的对象,脑中响起系统那无机质的提示音,【宿主精神状态非常危险,非常危险,请立刻停止臆想】,让纪谦耳中响起阵阵嗡鸣,纪谦最终捂住耳朵,大叫着冲出了文汇楼。
 
他身后有几人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此表现,怕是不实吧。
 
而另外有几个打扮寒酸的书生,则是不动声色的离开了人群——少爷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好,就是不大不小的说些风凉话,简直好办的很——那二少爷也忒的没气度,只是这样就受不了了。
 
******
 
月明星稀,天边还有一丝未曾熄灭的火烧云,映照着青石板铺成的道路,清冷却宁静。
 
纪嘉与齐墨一前一后的走在这条路上,路的尽头是国公府,齐墨说怕纪嘉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坚持要送他。
 
过了今天,想必他们两个就要出名了。
 
纪嘉虽然是齐垚的关门弟子,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有不少,况且齐墨实在是招眼,先前在文汇楼,因为处在雅间,又有灯光的问题,才没有人第一时间发现齐墨的身份。
 
纪嘉走在前面,心情很好,脚步轻快。
 
文墨大会到此,便再也没有可以担心的地方了——若是继续举行,人们会因为他的话而怀疑纪谦诗作的真实性,而纪谦,也根本无从证明自己的能力,一首又一首的拿出华诗来试图挽回吗?开玩笑,就算是真的文豪,也不可能做到一直文思泉涌、源源不竭的。不反驳,那就更加严重,拿着先贤作品当成自己的,该是多么无耻之人!
 
不过,若那些文人还有半点心气,这文墨大会是开不下去的,都被说成只会舞文弄墨了,他们肯定会折腾些什么事,比如说对齐墨进行口诛笔伐什么的。
 
纪谦再不能一飞冲天,心头大患没了,纪嘉怎么能不高兴?
 
齐墨在后面跟着,看着纪嘉的背影,飞扬的发丝,仿佛如同清风抚在他的心上,让他心里痒痒的,齐墨眼神一转,突然几步上前,抓住了纪嘉的手。
 
第45章
 
“干嘛?”纪嘉顺从的顿下脚步,计划如此顺利,而且齐墨足够朋友,几乎拉了所有的嘲讽,让他把火力集中在纪谦身上,纪嘉很领这份情。
 
“风景很好,回去不急,慢点走吧。”齐墨没有松开纪嘉的手,反而顺势吧纪嘉拉到了路边,站在了一颗大树底下,常绿的广玉兰并没有因为到了秋天就光秃秃的,还是很茂盛。
 
齐墨叹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纪嘉收了笑脸,勾了勾齐墨的手,“怎么了?不高兴吗?”
 
想想也是,谁愿意成为众矢之的呢?经过今天这件事,齐墨的英名之上也要添上几笔争议了,从来都是文人史官最烦人。
 
“伟大的人身上总是有争议的,就像始皇,虽然焚书坑儒,可他一统天下,统一文字与度量衡,此等丰功伟绩谁也无法否认,就算当世人不理解,可历史会记住他的功德。”纪嘉拍拍齐墨的肩膀,让他放宽心。
 
齐墨轻笑出声,“我知道。”一开始就是因为知道,得罪文人看似严重,其实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害处,纪嘉表情一松,放下心来,他知道齐墨的心智其实在他之上,出言相劝只是担心朋友罢了。
 
“上次,嘉嘉问我……”齐墨话说的有些慢,一个字一个字咬的非常清楚,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似乎又有些难以启齿的味道,“问我,我断袖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了吧?”
 
纪嘉眨眨眼,怎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来了?虽然不知齐墨为什么突然提到断袖,纪嘉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是问了,怎么了吗?我不是都说了不介意了?还是说,其实你有点自卑吗?”
 
大宇王朝,男男之风并不盛行,一个男子喜欢另外一个男子,是会被民众用异样的眼神对待的。
 
齐墨摇了摇头,垂下了眼帘,平时那上扬的眼尾,似乎也失去了活力,“自卑不至于,只是……觉得好难过。从小,身边伺候的人看我的眼神就不对,虽然他们隐藏的很好,但我感觉的出,他们对我很……排斥。不怕嘉嘉笑话,实话说我长这么大,连别的男孩的小手都没拉过……十八年来,生活的和寺里的和尚差不了多少了。”
 
纪嘉沉默了一下,直觉就想把自己的手缩回来。可好友这么伤怀,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此刻抽手似乎很不好。
 
于是纪嘉就这样让齐墨拉了一会儿。
 
沉默了半晌,齐墨紧了紧手中的纤细手掌,抬起眼睛祈求的看着纪嘉,眼中的切实的悲哀看的纪嘉心头一跳,“嘉嘉,你是多年来我唯一的好友……没有嫌弃我是个死断袖,一次、一次就好,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纪嘉面颊嘭的一声升起两团红霞,“你、你……突然之间……说、说什么……”
 
“嘉嘉,求你了。”齐墨眼神变得难过起来,“我这样的人,也许终了一生也盼不来琴瑟和鸣的人,这样一辈子孤单,连和尚都不如,人家和尚在出家之前兴许连妻子儿子都有呢。”
 
纪嘉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心中纠结无比。
 
他这次的契约内容之中没有齐墨,对于齐墨,他是真的当做朋友的,齐墨肯定也是把他当做真朋友的,不然这样难以启齿的事情,不会选择讲出来,如果只是亲一下的话……
 
朋友之间,这么简单的忙……虽然有点为难,看京中子弟们的态度,齐墨太可怜了。
 
哀怨压抑的眼神,抿紧的嘴角,绷紧的身体……齐墨,其实真的很伤心吧。
 
纪嘉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能将脸上的温度降下,让心中的怪异感消失无踪,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在纪嘉闭上眼睛那一刻,齐墨的眼神一瞬褪去了黯然,变得幽深起来,他的目光集中在纪嘉脸上,沐浴在黄昏与黑夜交替的色彩中,橙红余晖与莹润月光的交融下,他的面颊显得格外可爱,淡色的唇似乎散发着迷人的芳香一般,纪嘉似乎有些紧张,纤长的睫毛不安的颤抖着,微微收着唇,反而让人更想亲上去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感情的呢?
 
从单纯信赖的朋友关系,蜕变为这种参杂着爱与欲的感情需要多久呢……齐墨也说不清楚,只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而已。
 
而且,他不后悔。
 
断袖的事情,是真,也是假——只要能够派上用场,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齐墨的眼神深沉,心情有些复杂,他了解纪嘉,当然清楚的知道纪嘉对他,没有这样的感情,只是对待挚友的信任与放纵。他太信任他,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能加难以接受这份情感。
 
不过,他有的时间,有的是策略。
 
就像是今天一样,不也让他亲爱的嘉嘉,心甘情愿仰起头,接受他的亲吻吗?不显山不漏水,隐藏,一直以来都是他最擅长的事情,瞒过一个对自己满心信任的朋友,简直轻而易举。
 
至于欺骗朋友的愧疚什么的……那种东西根本就不重要,他认定了纪嘉,也不会负他。比起那个,齐墨以为,他们最后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总有一天,嘉嘉也会像他今天这样,主动的,想要亲吻他的,不是吗?
 
漂亮的火烧云余晕,曼妙的清浅月光,月下闭目的少年,格外撩人心弦。
 
齐墨上前一步,身体极度的贴近了纪嘉的因羞怯而绷紧的有些颤抖的身体,他身材颀长,比纪嘉高了整整一个头,几乎将纪嘉整个人罩在了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内。
 
一手拉着纪嘉的手,齐墨的另外一只手抬起,轻轻放在了纪嘉的脸上,温热的指腹扫过少年的额头、眉间、凤眼、鼻端、最后来到少年唇畔。
 
从左到右,带着些力道的手指,从嘴角划过停留在可爱的唇珠上,爱不释手的按了几下,心中忍不住喟叹出声,他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象过,原来另外一个人的唇,可以这样柔软,可以这样温暖,这样的唇,被含在嘴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一定是美好到,忍不住要舔舐融化吃下去的程度。
 
这样纤长的睫毛就像挽起月光,这样漂亮的嘴唇就像含着樱桃,这样润柔的呼吸就像夹杂花蜜,只是有一点不足呢,那摄人的凤眼阖着,否则该是多么美丽的场景。
 
尽管齐墨心中火热不已,只想将纪嘉狠狠揉进怀里,一寸一寸细细的亲吻,但是他却异常冷静,将身体控制到了极致,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出现一丝变化。
 
他清楚他最想要的是什么,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朋友就是朋友,他的野望,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不会让纪嘉察觉到一星半点,否则前功尽弃,以纪嘉的倔脾气,怕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齐墨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打在纪嘉颊边,性感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移开手指,齐墨正准备亲上去的时候,突然眼神一凝,立刻直起了身子,噗的一下笑出声来,满脸满眼全是促狭的笑意。
 
纪嘉立刻反应过来,本已经降下温度的脸颊再次爆红,不过这次并不是羞怯,而是恼怒——该死的齐墨,居然利用他的同情来开玩笑,还敢嘲笑他!
 
“你、你无耻!”纪嘉狠狠的瞪了齐墨一眼,齐墨更是笑的眉眼弯弯,让纪嘉心里更是羞恼,愤愤甩开了齐墨的手,一个人转身疾走!
 
齐墨见纪嘉真的生气,连忙追了上去,一边连连讨饶,“唉,嘉嘉,我说嘉嘉,别走那么快,跟不上你啦……你别恼羞成怒啊,我只是看你太可爱了,忍不住逗你一下而已……”
 
“这种事能随便逗我吗!”纪嘉很生气,脚下依旧很快——还一边说一边笑,真是太、太可恶了!什么可爱啊,话语完全不可信,单纯只是恶趣味爆发了吧。
 
想看他炸鞭炮?哼!他就炸给他看好了。
 
“齐墨,你这个人渣,别跟着我,给我滚!哪里凉快哪里带着去!”纪嘉疾步走着,连个眼神都不分给齐墨。
 
“好好好,我是人渣。”齐墨笑意更甚,亦步亦趋的跟在纪嘉后面,语气渐渐由带些笑意变得歉意,“哎呀,你身后这条路最凉快了,嘉嘉别生气了,我错了好不好,我错了,别生气……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别生气啦。”深知纪嘉的脾气,齐墨当然也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纪嘉快速消气,顺毛捋外加脸皮厚就行了,纪嘉也特别记情,你对他有多少好,他就回报你多少好。
 
多哀求几声,纪嘉一定很快妥协,哪怕面上还是不乐意,心里也早就软了。
 
果然,这一串儿叠声的哀求下去,纪嘉已经放慢了脚步,只是从鼻子中重重的哼了一声。
 
齐墨连忙快步上前,走到了纪嘉身边,舒出一口气,一横臂搭在纪嘉肩上,打了几个呼哨,没一会儿就传来马蹄踢踢踏踏的声响,一匹骏马很快追上了纪嘉两人,跑到了齐墨身边,乖顺的低下头,亲昵的蹭了蹭齐墨,打了个响鼻。
 
齐墨摸了摸马脖子上油亮的长毛,利落的翻身上马,干净帅气,坐在马背上,齐墨向纪嘉伸出右手,笑的有些慵懒,“走!送你!如此疾风骏马,一定是你不曾骑过的。”
 
纪嘉眼里出现一抹神采。
 
先秦战国时期,曾有人千金求好马,相马师这个职业曾经风靡一时。
 
古代男人对马儿的追求,就像是现代的人们,对于豪车的追求一样。
 
齐墨的这匹马儿,无疑是一匹好马。完全符合相马师之言,强壮有力的身体,精神抖擞的风貌,一眼看过去,就能感觉到它的身体里蕴含的力量,身形健美,形容彪悍。
 
纪嘉当然是会骑马,也骑过马的。
 
身为世家子,骑射是必学课程,何况纪嘉的爷爷本身就是武将,纪嘉又是他启蒙教导的,虽然后来放松了些,但打下的好底子在,看好这样好的马儿难免也有点心动。
 
“好啦,快点。”齐墨摸了摸身下马儿的鬃毛,“追风可不是随便就能让人骑的,错过这次,你就没机会了。”
 
看出来纪嘉的犹豫与心动,齐墨出声催促。
 
纪嘉抿了抿唇,就着齐墨伸出的手,借力一蹬,瞄准齐墨的身后,哪知齐墨哈哈一笑,手一伸,精确的卡住了纪嘉的腰身,硬生生的将他放在了身前,并好心情的低头,将下巴放在纪嘉肩上,低声的笑,“胡乱上什么,坐在后面你能看见前面吗?安全第一。”
 
一巴掌糊在齐墨脸上,纪嘉鼓了股脸颊,切,长得高大了不起了啊。尽管有些不甘,纪嘉也不得不配合齐墨,将身子坐正,贴上了齐墨宽阔而温暖的胸膛,齐墨还在低声的笑,胸膛一震一震的。
 
“驾!”纪嘉心中稍微有些尴尬,小腿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马儿应声而走,惊得齐墨立刻拉住缰绳,笑声却越发大了。
 
追风在齐墨的驾驭下,很快就跑了起来,抖动着优美的鬃毛,拂在纪嘉手背,四周的景物飞快的倒退,与踏踏的马蹄,形成一支独特的旋律,迎面而来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纪嘉忍不住往后面缩了缩。
 
“骑马就是这样,”齐墨微微调整了一个姿势,给纪嘉挡了挡风,感叹道,“到冬天的时候更是……战士们都是这样,顶着霜寒雪,拼杀着性命,才换来中原地带的和平。我知道圣上疑我,可也不敢放弃兵权,否则一辈子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将是……”
 
齐墨没有说完,但剩下的话纪嘉已经明白了。
 
皇帝怎么可能容忍对齐墨一家忠心耿耿的将士,若是齐墨下台,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下台,第一批倒霉失去生命的,一定是这批将士。
 
而这些将士,跟着齐墨出生入死,都是可以交付性命的兄弟,齐墨怎么可能安心。
 
纪嘉沉默了一下,垂下眼睑盖住眼睛,又往身后靠了靠,直到觉得整个脊背都笼罩在齐墨的温暖之中,才悠长的叹了一口气,小声又低沉道,“韫桓,主不仁,何必愚忠。立幼帝以摄政,安……”
 
“嘉嘉闭嘴!”齐墨突然一声断喝,眼神有些锐利,“你在说什么!”
 
纪嘉吓了一跳,咬了咬唇收了声音。齐墨有些不虞,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一路到了国公府,齐墨停住马,率先下了马,等在一边。
 
纪嘉利落的翻身下马,走到了齐墨身前,“抱歉,刚才我说的话……”
 
齐墨拍了拍纪嘉的肩膀,脸上绽开笑容,“嘉嘉刚才说什么呢吗?风太大了,我没有怎么听清呢。”
 
说着眨了下眼睛,有几分天真的味道,身材高大的他做起这样幼稚的动作,有几分反差一般的可爱。
 
纪嘉于是眼睛一弯也笑了起来,他知道齐墨是在告诫他,怎么会不领情,这样的话,若不是对齐墨,他也不会说,“我是说,回去的时候,替我问上王好。今天事情过了,我恐怕要在家里禁足好一段时间了。”
 
“那还真是……连累你了。”齐墨话中有笑意,说着连累的话,笑的却也是格外温良。
 
纪嘉呸了一声,啐了齐墨一口,挥了挥手准备进门。
 
“嘉嘉!”齐墨叫住了纪嘉,纪嘉疑惑的转头看着齐墨,齐墨笑了笑,“刚才在广玉兰下我说的那些,其实都是真的,没有骗你——”
 
“谁要管你!”纪嘉脸颊再次爆红,恼怒的转身一脚踹上门口的石狮子,背对着齐墨大声道,“滚吧你!”说着飞快的进了府门。
 
齐墨牵着马,摸了摸马的头,心中有些复杂,纪嘉说的是极好的办法,可如此、如此……大逆不道。纪嘉如此为他思考,他自然是开心的,但是……齐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着纪嘉的背影消失,齐墨才翻身上马,打马回府,路经那棵广玉兰,下面立着一人,背影熟悉,齐墨扯了扯缰绳,将马儿速度减慢,余光扫到停在一边的极为豪华的马车,眼里有了然,也有一抹挑衅,等马儿减速到广玉兰边上,已经是缓步行走了。
 
齐墨对着那背影抱了抱拳,“六殿下好兴致,如此月夜,观月望远,也是美事。小王杂事缠身,就不打搅殿下雅兴。先走一步了。”
 
可惜可惜,若不是听到车轮之声,今天就能亲吻嘉嘉呢,齐墨对此不无遗憾,但他不怕忍耐,也有的是时间。
 
说完又是一抱拳,打马绝尘而去。
 
南宫玖捏紧了拳,不知怎么心中烦闷无比,远远看着看着纪嘉与齐墨在一处打闹,有一种近乎于荒谬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被齐墨抢走一样。
 
这种烦躁,让他不自觉下车,走到这棵广玉兰之下,压抑的他几乎想要大叫出声来宣泄,但从小受到的教育却不容许他那么做。
 
南宫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把它归结于纪嘉不听劝告,不仅不按照他所说与齐墨保持距离,更罔顾他的好意,执意要拆纪谦的台。
 
却忘了,他刚开始,就是因为担心纪嘉会得罪文人无法立身才追出来的。
 
而这样的归结错误,并将烦懑化为怒火,迁在根源的纪嘉身上,他却要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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